1
山上的人向著山外進發時,山外的人也正在走向北諒山。離開的和到來的,終將有一個交匯點,然後彼此牽扯著被捲入巨大的旋渦中。這是一個十六年前就已經寫好的劇本,沒有人可以逃離。
易離離並不知道自己正在靠近這樣一個危險的漩渦,她只是為了找自己的父親而來。鑑於父親在自己出生前就已經離開,所以易離離的頭腦裡從來就沒有任何關於他的直觀印象。在長達十餘年的尋找中,易離離有時幾乎忘記了自己尋找的目的,彷彿尋找這件事就代表著生活本身。
但母親不這麼想。她總是摩挲著父親留下的物品——有時是一本書,有時是一塊頭巾,但最多的是父親用微薄的月例錢給她買的一根廉價銀釵——將所有的軟弱情緒都慢慢化在綿長的思念中。然後她就會抬起頭,若無其事地擦掉眼角的淚痕,對易離離說:「上路吧。」
很多次易離離都禁不住想要和母親爭辯。她一次次地想象著,自己在母親面前歷數著從話本里讀到的或者從說書先生那裡聽到的故事,力圖證明男人負心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情,並希望母親能夠明白:父親已經拋下他們母女倆遠去,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但最終她並沒有那麼做。她只是默默陪在母親身邊,隨著她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徒勞地打聽著那個消失的男人的行蹤,當身上的錢用乾淨時,才停下來找一些短工做,攢夠了錢又繼續上路。這些年來,她已經數不清母親一共多少遍向著每一個遇到的人重複她的問詢了:「姓易,叫易允文,麓華書院的書生,個頭不高,背有點兒駝,長方臉,眼角有點斜,左邊眉心有一顆痣,很醒目的……」
這樣能問到才叫怪事呢,易離離想,所謂大海撈針也不過如此。她還有另一個想法,在這樣一個人人都朝不保夕的亂世,父親也許早就在某一次兵禍中喪生、屍骨無存了。但這話同樣不能對母親說,因為或許母親心裡也早有這個念頭,卻一直強行壓抑著,不讓那種恐懼浮出水面,否則的話,她大概早就崩潰了。所以易離離只能忍耐,小心翼翼地維護著母親已經脆弱不堪的神經,全然忘記了自己也不過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一個在顛沛流離的羈旅中一點點長大的女孩。
「我們到哪兒了?」母親的問話打斷了她的思緒。
「還有兩里路就到北水鎮,」易離離小心地攙著母親在路旁坐下,「從這個鎮子再往北,就能踏入北諒山的地界了。」
「北諒山啊,說不定你爹就會在這兒,」母親每到一處都會這麼說,「他不是相信什麼天神麼?天神一定是住在天上的吧?北諒山是天下最高的山,離天最近,他也許會覺得這種地方容易碰見天神呢。」
易離離溫順地回答:「嗯,說不定啊,我們先到鎮子裡找地方過夜,再慢慢打聽吧。」
「天快黑了嗎?」母親問,「那我們趕緊到鎮上去吧。」她摸索著站起來,把手交給易離離牽著,慢慢前行,夕陽斜照下來,眼眶中的一對眼珠呈現出混濁的灰白色。
北水鎮是進入北諒山的最後一處驛站。北諒山雖然頂著「天下第一高山」的漂亮名頭,實際卻是物產貧瘠,山窮水窮人也窮,除了一些比北諒山本身還要無聊的騷客旅者偶爾來此發點思古悲秋之情,平時少有人來。
不過每年三月卻是例外。每到此時,都會有為數不少的採藥者進入此山,試圖尋找在這個季節成熟的千山霜芝。那是一種頗為珍稀的藥材,可以製成上品外傷藥,僅在北諒山中可見,在嚴冬季節孕育而成,過了三月,天氣漸暖,成型的霜芝就會逐漸枯萎,失去價值;但若來得太早,冰雪未化,難於攀援。所以三月也成了採集霜芝的唯一時節,一到三月,北水鎮唯一的客棧總是擠得滿滿當當。
易離離和母親來到客棧門口時,正看見十來個江湖客從馬上跳下。滿面堆笑的老闆從門裡迎出來:「各位大爺,不是小店故意怠慢,實在是太不湊巧,所有的房間都……」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為首的江湖客擺擺手,「你在大堂裡給我們擺幾張舒服的椅子,再生一盆火,我們明早就要趕路!」
看來這些人對於北諒山的狀況倒是很熟悉,也省去不少口舌。三月初,大山中仍舊陰冷,故而要生火。老闆如釋重負,連忙指揮夥計們辦理。
易離離素來對那些舞刀弄槍的江湖中人無甚好感,在她看來,這些人就是麻煩的代名詞。但全鎮只有這麼一家客棧,也沒得可挑,總不能帶著母親露宿荒郊吧?她只能無奈地如法炮製,在大堂裡要了個火盆,伺候著母親找了個角落坐下,儘量離江湖客們遠一點。
然而到了夜間,又陸陸續續來了一些人,把大堂擠得滿滿當當。易離離並不知道,這些都是武林中的三四流角色,平素就是靠著處事圓滑、廣結人緣才能在江湖上立足,而要交朋友就得用錢,千山霜芝自然是一個不錯的財源。她只是很不耐煩地聽著他們擠在一起囉囉嗦嗦,作逸興橫飛狀講述著那些兩分真實八分誇張的奇聞流言,直到母親終於在喧嚷聲中睡著了,她才鬆了口氣。
「金老師!多日不見,近來在什麼地方發財呢?」一個鬍子拉碴的大漢向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人問道。中年人苦笑一聲:「林四老弟啊,發財?我倒是險些變成了髮菜!」
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易離離也好奇地扭頭一瞥,在明亮的火光下,眾人可以清楚地看到,這隻手掌上赫然只剩下了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都齊根而斷。
林四一驚:「這……這是怎麼回事?是誰下的毒手?」
金老師頹然搖頭:「沒有誰下毒手,神仙打架,草民遭殃而已。」
此話一齣,眾人皆默然,似乎是都明白了。過了一會兒,一個三十餘歲的女子輕聲問道:「是不是……又是魔教和五大門派?」
金老師長嘆一聲:「還能是誰?那一天我路過並洲城,恰好遇到雙方在火併。活該我好奇心起,遠遠地想要看看熱鬧,被一個魔教妖人發現,飛毒針傷了我這兩根手指頭。要不是我歐陽老哥見機得快,一刀斬下中毒的手指頭,我現在屍體都爛光了,哪兒還能坐在這兒和你們吹牛?」
人們都嗟嘆不已,易離離想到斷指的滋味,也禁不住一陣同情。只是這些年來她和母親在旅途上顛沛流離,從來無暇去關注和她的生活原本相距遙遠的江湖,五大門派倒是馬虎聽說過,魔教是個什麼玩藝兒?
她想起母親所說的、父親失蹤前偶爾和她講過的趣聞軼事,曾用不屑的語氣對母親說:「什麼名門正派、邪魔外道,不過都是掌權之人自封的而已,誰的勢力大,誰就是正派,如此而已。往生教、截清教什麼的被稱之為魔教,也不過是他們處於下風罷了。」
稍後父親又曾經補充,說他提到的那兩個教派早已消亡,武林之中,暫時是所謂名門正派獨大。那麼現在的魔教又是什麼呢?她事不關己地隨意想著,人們開啟話題後,也紛紛開始痛斥魔教的倒行逆施,又講起魔教如何與五大門派公然為敵,雙方如何糾纏不休、有仇必報,那一個個血腥的故事讓她感陣陣胃部不適。但突然之間蹦出來的一句話卻令她心頭狂跳不止。
「說起來,聽我師父說,這登雲會當年雖然神神秘秘的,卻也從沒做過什麼了不得的壞事,怎麼短短十多年中,就變成了現在這樣殘忍好殺、嗜血成性?」一個她看不見面目的人在人堆裡說。
登雲會!原來「魔教」就是登雲會!易離離被這三個字驚呆了。過往的記憶就像開閘的洪水,洶湧澎湃地在腦海中衝擊著,以至於那些人接下來的談話她都沒怎麼聽。這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三個字了,因為父親在離家之前,就曾是登雲會的一員。
「哦,那不過是我們書院裡的同好聚在一起湊湊熱鬧而已,」父親那時候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對母親說,「鬼神之說,虛無縹緲,只是世人求來慰藉內心的玩意兒,我們與其說信神,還不如說找個由頭一起喝茶聊天。」
父親語焉不詳,把登雲會描述成了麓華書院內部的一個同好會,輕鬆岔開話題,因此母親完全沒有在意。但直到此刻她才知道,父親騙了母親,登雲會竟然是這樣一個龐大而邪惡的組織——難怪要對她們隱瞞。那麼父親的失蹤,會不會也和登雲會有關呢?
正想到這裡,母親也突然醒了。「登雲會!登雲會!」她喃喃地說,「我聽到有人在說登雲會!你爹不就是登雲會的嗎?」易離離很無奈,知道母親絕不可能再睡了,她一定會一字不漏地把這番談話全部聽完,然後一個個地向那些江湖客打探父親的下落。她嘆了口氣,一時睡意全無,連客棧的大門被推開、又有旅客進來都沒注意到,直到來人毛手毛腳地搬動椅子、碰到了她的腳,她才反應過來。
「對不起。」對方雖然說了這三個字,口氣卻是信口敷衍,沒有一點抱歉的意味,而且他拖動椅子時發出的聲響也相當刺耳。易離離微微有氣,轉頭一看,那是一個十五六歲模樣的少年人,一副懶洋洋的惹人討厭的神情,身邊跟著的中年人倒是看起來很和善。
「你把我硬拖下來的,飯錢都得算到你帳上。」少年人嚴肅地對同伴說。
易離離也懶得再聽中年人如何回答,把椅子挪遠了一點,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高談闊論的眾人身上。此時他們的話題又起了變化,談論起了此行的目的:千山霜芝。
「說起來,正邪兩派火併,倒是給我們帶來了不少商機呢,」一個禿頭老者說,「你們想,這千山霜芝是極品傷藥,他們動刀子傷的人越多,就越需要這藥材。這兩年千山霜芝的價格連連看漲,難道不是拜他們所賜麼?」
所有人都撫掌大笑,稱讚此人說得有道理,氣氛這才漸漸輕鬆起來。那禿頭老者卻依然神色鬱郁:「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說不定魔教為了讓正派中人無藥可醫,來這裡霸了此山,也說不準。人的命,有如浮萍一般,咱們只能是過一天算一天了。」
易離離聽到「過一天算一天」,耳畔是母親急促的鼻息,心中微有所感。旁人已經忍不住問:「烏老哥說話幹嗎那麼消沉?陵威鏢局出事都快二十年了,你卻還惦記著麼?」
烏姓老者搖搖頭:「一夜之間,所有的朋友同事全都不明不白地死掉,老鏢頭苦心經營多年的鏢局,化為泡影,悲憤自盡。你叫我怎麼忘得了?」
原來他也是十六年前在北諒山被從天而降的火球毀掉鏢隊的陵威鏢局中人,本來是一名普通鏢師。他並未出那一趟鏢,而是留在了家中,卻萬沒料到等來了那樣的噩耗。鏢局關門,老鏢頭無力償還鉅額賠償,只得懸樑自盡,他由此心灰意冷,無意再幹保鏢這一行,於是隨著朋友幹起來挖藥販藥的生涯。
大凡世人受到重大刺激,通常會有兩種反應。第一種將傷心之事深埋在心底,不願說與他人聽知;另一種卻恰好相反,總喜歡喋喋不休的將自身的經歷翻來覆去講與別人,即便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也不例外。這禿頂老者顯然是第二種人,周圍人一問,便開始滔滔不絕添油加醋的講述當年的慘案。只可惜他未曾到現場,所以訴說重點只能在其後鏢局是如何倒閉的,當時的慘案卻無法說得很瞭然。
這老者多半是有朋客棧的常客,他一開口,本來圍在周圍聽江湖故事的幾個夥計便離開了,想來這故事也是聽得耳朵起繭子了。老者兀自唾沫橫飛,講述著他如何抱著自盡的老鏢頭屍身痛哭,鏢局剩餘的倖存者又是如何樹倒猢猻散各奔前程。
一個充滿譏刺的聲音低聲說:「拿著死人的事情給自己臉上添點悲壯,還真夠廉價的。」
易離離循聲看去,說話者正是身邊少年的同伴,那個始終面帶笑意的中年人。沒想到這個面善的人說話居然如此刻薄,但易離離覺得他說得也不無道理。少年更是放肆地笑出聲來,幸好沒引起旁人注意。
「其實算算時間,有一個巧合,」老者繼續說,「魔教開始興風作浪,就是在那幾個月,他們一向手段毒辣、詭計多端。我們那一批鏢,保的是極貴重的紅貨,所以我一直在懷疑,這樁案子說不定是魔教做的,然後故佈疑陣,偽裝成離奇事故……」
此言一齣,又是兩聲雜音。一個是方才低聲挖苦他的中年人:「這哥們真該去當個說書先生,那腦筋編故事倒是挺靈光的。」
當然,他說話的聲音依然比較輕,另一個人可就是毫無顧忌了。此人雖然只是陰惻惻地細聲細語,卻故意運起了內力,讓他的聲音滿室可聞。
「這位兄臺大放狗屁,還真看得起那個破鏢局。」這個人說。眾人循聲望去,是一個山民打扮的瘦子,一直坐在門口遠離人群,好像也不怕冷。
禿頂老者勃然大怒,但畢竟這群三四流角色江湖上活命的經驗都很豐富,不明底細絕不輕易動手,因此只是強忍著怒氣拱手問:「不知這位朋友有何見教?」
那人仍舊陰陽怪氣:「登雲會向來愛殺誰就殺誰,殺人從不賴賬,但也絕不能容忍把別人的爛帳算到自己帳下。陵威鏢局保的紅貨值多少錢我不知道,就憑這小破鏢局那點名聲,怎麼也不至於入登雲會的法眼。」
這番話一齣,本來群情激憤的江湖客們反而冷靜了下來。他們都注意到,此人兩次提到魔教,用的都是正名「登雲會」。
禿頂老者囁嚅著問:「閣下……莫非……莫非……」
那人嘿嘿一笑:「不錯,你猜得很對。剛才你們罵得很暢快嘛,現在幹嗎不作聲了?」
他站起身來,緩緩走到大堂中央,火光之下,只見一張臉蒼白猙獰,手掌更是呈深黑色。眾人噤若寒蟬,只能在心頭暗暗叫苦,後悔得很不能把舌頭割下來。
「剛才誰對我聖教不敬的,自己乖乖把舌頭割下來,我就饒他不死。」他輕描淡寫地說。
2
北諒山的夜路比想象中還要難走,從三隴村急行軍回到北水鎮,已經摔死了兩個人。但上司謝謙的命令無可違抗,江大雷只能硬著頭皮催促著部下繼續加快速度。
他始終想不明白,一個普普通通的山村小木匠有什麼特殊之處,值得如此興師動眾地去抓捕。他所帶領的兵丁進入北諒山已經好幾天,謝謙一開始只是按照徵兵條例,強徵所有十六歲以上青年人。這本來是江大雷早就幹習慣了的差事,令人鬱悶的是,這次的行動有一點小變化:每遇到有抗命逃跑的,謝謙就會要求將其捕拿歸案,再費勁也得揪出來。
這可與以往的習慣不同。通常遇到壯丁逃逸,江大雷從來懶得管,以此為藉口向村子裡訛一筆錢卻是必然。眼下收到如此死命令,既增添了麻煩,又斷了他的財路,心頭的怨懟自然少不了。不過一直到了三隴村,他才發現此事並沒有那麼簡單。
在對村民們進行了一番審訊與拷問後,謝謙突然下令,放棄接下來的所有任務,全力抓捕該村逃跑的小木匠,這讓江大雷意識到了:抓丁只是冠冕的藉口,這個小木匠才是這位新調來的謝將軍的真正目標。但搜尋了一整夜,小木匠還是蹤影不見。謝謙當即下令,江大雷帶人迅速下山,在北水鎮設卡堵截。
接近北水鎮時,一陣夜風撲面而來,江大雷在其中聞出了淡淡的血腥味。他心頭一凜,下令停止前進,派人上前探查。
不久之後探子回報,前方有人鬥毆,疑似江湖中人,江大雷的眉毛不禁擰在了一起。這一向是官府最頭疼的事情,管了怕惹火燒身,不管怕助長那群草寇的囂張氣焰。所以他只能按老辦法行事,放緩行進速度,令手下在距離北水鎮還有半里路時就開始扯開喉嚨吆喝。一般情況下,知趣點的就會自行散去,賣官府一個面子,而官府也會默契地不去追趕。
這一次似乎也不例外,踏上北水鎮的青石路面時,已經聽不到什麼喊殺聲了。但江大雷走近了才明白,並不是有誰賣官府的面子,而是該殺的人已經全殺完了。他看見鎮上唯一的客棧大門敞開,門裡門外遍地死屍,大概得有二三十具,倖存者們都縮在角落裡不敢有異動。
所以那個站在街心看上去很悠閒的傢伙無疑就是兇手了,此人一身土裡土氣的山民打扮,黑暗中看不清面目,見到官兵也毫不躲閃。江大雷知道遇上了棘手的貨色,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盤問,不料他話還沒出口,對方已經先發問了。
「這位大人請了。」山民準確判斷出江大雷是領隊者,而且說話得禮,讓他心裡微微一鬆。沒想到接下來的一句話差點把他驚得從馬上摔下來:「您帶著諸位官爺,一定已經去過北諒山來染,要找的那個小孩,找到了沒?」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但此時也絕不能示弱,只能咳嗽一聲:「胡言亂語!這是哪兒來的瘋子?我們抓緊趕路,不必理會。」
士兵們也都猜到此人不好惹。他們平素欺軟怕惡慣了,聽到上司下令趕忙開溜,然而該惡人似乎打定主意和他們為難到底,也不知怎麼的身形一晃,擋在了江大雷馬前。他伸手在馬頭上輕輕一撫,這匹身材高大的戰馬居然就立即口吐白沫,軟軟地倒在了地上,把江大雷摔了下來。
江大雷反應倒也不慢,屁股一著地馬上彈起來,拔出腰刀,呼喝著士兵們圍住敵人。對面的瘋子微微搖頭:「這位大人,你上陣殺敵時,手也像這樣抖個不停麼?」
江大雷更加狼狽,聽到瘋子接著說:「我不喜歡廢話,現在給你兩個選擇,要麼老老實實告訴我那個小孩的行蹤,要麼我們動手。我數三聲,你自己決定吧。」
說完,他居然真的開始計數,江大雷腦子一轉,已經迅速判斷清眼前形勢,對方剛數到二他就趕忙開口:「我們……我們沒找到他,他逃了,我正奉命下山來北水鎮堵截。」
對方滿意地笑了,揮手示意他滾蛋。等到官兵們忙慌慌地逃竄而去,他皺著眉頭思索了一陣,忽然轉身回到了客棧的大堂中。剛才他施展辣手將那些對登雲會不敬的武人殺了個乾淨,但對於沒有開口辱罵的人,他卻並未下手。只是見他如此兇悍,多數人都忙不迭地逃遠了,客棧大堂裡只剩下了四個人,包括一箇中年男子,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個瞎眼老婦及其女兒。
雖然那母女倆沒有逃走也讓他感到奇怪,但他也無暇理睬,雙目死死盯著那個少年。少年本來已經被剛才的殺戮嚇得魂不附體,被他目光一掃,更是趕忙躲到了同行的中年人背後。
這個少年就是剛剛被丁風半哄半用強帶下山來的小木匠安棄。本來以丁風的輕功,天黑前就應該遠離了北諒山,但小木匠被他帶著顛簸一陣就喊頭暈嘔吐,所以沿路不斷停下休息,半夜才到北水鎮,恰好目睹了一場屠殺,又聽到了殺人者和官兵的對話。那也是安棄、易離離與登雲會第一次的相遇。在此後的若干年裡,他們的命運緊緊交織在一起,就像是互動纏繞的荊棘,只有把對方扯斷了,才能分開。
安棄原本對丁風說的話始終半信半疑,那段對話卻讓他不得不信。他回想著這十六年中村人的冷眼、父親的漠視,回想著偶爾能在村長眼中見到的恐懼目光,回想著那個不斷顫繞著自己的離奇夢境,心裡一片迷茫。而剛才那個登雲會的教徒與官兵寥寥數語的對話,已經說明了他的處境之危險。教徒的目光剛轉過來,他就如驚弓之鳥,躲到了丁風身後。
「好眼力!」丁風誇讚說,「這麼快就能猜到這小子的身份。」
教徒皺眉打量了丁風一番:「我再好的眼力也沒可能見到一個年齡相仿的小孩就認出來。閣下帶著他在一旁大模大樣看我殺人,唯恐我認不出你們,是何企圖?」
「也許是因為我也有些問題想要問你,和你隨便找個藉口濫殺無辜、逼我現身一樣。」丁風微笑著說。他慢慢走到對方跟前,兩人對面而立,臉上都帶著笑,身上卻已蓄勢待發。雙方都知道對方是勁敵,這一齣手就一定是場惡戰。
教徒搶先出手,他右掌一提,徑向丁風的面門劈下。丁風側身閃過,那教徒雙掌翻飛,招式迅猛如狂風,招招搶攻、步步緊逼。丁風卻只是不斷閃避,偶爾還手,也只是用袖子揮出,決不和對手手掌相碰,那是因為對方掌上蘊有劇毒的緣故。教徒得理不饒人,出招更快。雙方在客棧大堂中你來我往,桌椅板凳一陣亂飛,好在客棧老闆早就躲得遠遠的,否則必然要大大地心疼。
安棄在旁看得驚心動魄,心想這二位爺拼得你死我活,我何不趁機偷偷開溜?他生性油滑,對初次相識的丁風也沒什麼同伴之誼,一轉過這個念頭,腳下就開始一點點向著後廚方向挪動。他倒也機靈,知道從大門口走太醒目,打算先溜進廚房,再找後門或者索性跳窗。但剛剛走了不到五步,丁風忽然大袖一揮,一股勁風拂過,頗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不由自主地退回幾步。他嘆了口氣,知道跑不掉,索性扶起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心裡存了聽天由命的念頭,安棄反而鎮定下來,這才注意到身邊還有兩個人沒有逃命,那是先前一直坐在他旁邊的那對母女。一般少年人在漂亮的同齡女子面前總是好點面子,即便對方是個陌生人也不例外,他想到自己剛才試圖逃跑的舉動,臉上微微一紅,但側頭一瞥,這位少女卻好似完全沒注意到她的存在,只是在苦勸自己的母親。
「媽,這裡太危險了!快走吧!」她搖晃著母親的手臂,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但那個老婦人卻不理睬她,一雙盲目只是死死對著傳來打鬥聲的方向,就好像那雙眼睛還能看得見一樣。
「媽,我們留在這裡到底要幹什麼?」少女帶著哭腔問。
「登雲會啊!那個人是登雲會的,一會兒得問問他,是不是知道你爹的事情。」老婦的聲音雖然不大,卻著實把安棄嚇了一跳。他禁不住說:「別開玩笑了!你們還敢和他說話?」
老婦不再說話。少女微微搖搖頭,反而向前走出了兩步,似乎是為了護住母親,避免她受誤傷。安棄心想:瘋子,這幫人都他媽的是瘋子。
此時兩個正纏鬥在一起的瘋子已經戰到酣處,丁風的兩條袖子揮得如同戲臺上耍水袖的戲子一般,但其中蘊含著巨大的力量,每次和敵人的毒掌相交,都發出蓬的一聲響。但是衣袖畢竟脆弱,戰不多時,登雲會教徒忽然變掌為抓,嗤啦一聲,把他的左邊袖子抓下半幅。
安棄雖然對武學一竅不通,也能看出方才這兩個瘋子打架,丁風一直靠著袖子抵擋對方的肉掌,多半那手掌上有點什麼古怪。此時左邊袖子被撕下來,那就不怎麼妙了。正在焦急,場中突生變故,那登雲會教徒驀的慘叫一聲,向後躍出數尺,右掌心赫然多了一個血淋淋的大洞,已經被什麼東西戳穿。再看看丁風的左手,不知何時握住了一根怪形怪狀的兵刃,有點像鐵棍,前端卻尖利帶鋒刃;有點像劍,卻又比劍更短更細。安棄對於兵器的瞭解僅限於此,除了棍和劍,也想不到別的了。
「青蜂刺!」教徒用痛楚的聲音叫道,「你是十多年前失蹤的笑面蜂丁風!」
「好眼力!」丁風微笑依舊,「十多年了,沒想到還有人記得我。」
教徒喘著粗氣,在一張未被掀翻的桌子旁靠住。他的毒掌被破,毒氣倒流入血液,已經無法再戰,心裡知道這一戰輸定了。他也明白,丁風一開始故意不亮兵刃,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以便用青蜂刺偷襲。但是臨死前弄明白了丁風的身份,他卻反而看起來有些興奮。
「我明白這孩子為什麼在你手裡了,」他說,「十六年前,陵威鏢局就莫名其妙地在北諒山全軍覆沒,而你,笑面蜂丁風,是當時天下聞名的獨行大盜。你原本是跟蹤著陵威鏢局的車隊而去,想要在他們身上發筆財,卻沒想到在那裡撿到了這個孩子。對嗎?」
安棄聽到此人的說法也和丁風一樣,心頭又是一跳。那真的是在說我嗎?他想,我這副德性,「神賜之子」?這可真是名副其實的天大的笑話。但是,這兩個打得你死我活的對手,不大可能商量好了來騙自己——也沒那個必要。這麼說起來,至少那團從天而降的火球是真的了?
丁風淡淡一笑:「我早在那裡掘好了陷阱等著他們,遺憾的是,除了這個孩子,我一無所獲。」
「遺憾麼?」教徒說,「恐怕不遺憾吧,比起這個孩子,幾車紅貨算什麼?」說完這句話,他身子一軟,已經坐在了地上。丁風看著他:「鬼陰掌雖毒,一旦毒掌被破,毒質就會反噬。你的命已經不長了,而且死時毒液流遍全身,苦不堪言。」
對方喘著氣回答:「所以我請求你照著我的心口再來一刺,能讓我做個痛快鬼,免受那麼多煎熬。」他的嘴角慢慢流出了黑血,的確是命不久矣。
「這個要求我可以答應,但本著公平交易的原則,似乎應該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丁風說,「這個孩子的存在,本來是個秘密,三隴村村民被我嚇唬之後,也絕不會主動將此事洩露出去。可為什麼登雲會會發現了他,並且連官府也知道了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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