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寒露——正陽門吃餛飩,你去不去?

太皇太后接下來的話頓住了,因為皇帝抓住嚶鳴手的那一幕恰好落了她的眼,她一愣,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好時機。太后的反應總比人慢半拍,發現老佛爺說了一半就沒有下文了,便順著她的視線瞧過去。一瞧之下不明所以,越是不明所以越是要看後續,還是太皇太后反應及時,暗暗捅了捅她,一指臺上,「快瞧那個白臉的兔兒爺,是劉禪不是?」

她們又若無其事地看戲去了,但皇帝知道,這會子她們的精神全長到了耳朵上,平時還裝聾作啞,這回年輕人都賽不過她們的聽力。他頓時洩氣,天時地利人和一樣都不佔,兩天的準備全白瞎了。

嚶鳴還在定定看著她,還在等他一個回答,結果他把手移開了,淡然道:「有蚊子。」

有蚊子?她低頭看,心裡有些悵然,喃喃說:「什麼也沒有……」

皇帝兩眼看著臺上,「飛走了。」心裡當然很不痛快,氣餒了半天才想起太皇太后剛才叫他了,便重新打起精神來朝鄰桌拱了拱手,「皇祖母,叫孫兒有什麼示下?」

太皇太后其實很覺得尷尬,怪自己脫口而出,沒先去瞧一瞧他們。如今好事被她打斷,續是續不上了,只好把佟家母女引薦過來,說:「上回你有意恩賞佟崇峻,今兒趁著他們家人都在,把預備好的賞賚賞下去吧。」

其實賞賚是假,讓他瞧人是真。皇帝漠然看過去,佟家姑娘微微低著頭,那張團團的臉因看不見瞳仁的緣故,在燈影下像個白板。

做皇帝就是這樣,不停地分辨朝中誰是可堪一用的人才,再不停地相看他家的閨女。政治聯姻是鞏固關係最好最直接的辦法,尤其三十歲之前可說是全盛時期。隨著時間的推移,後期可能會逐漸減少,但作為一個皇帝,即便是到了耄耋之年,想擴充後宮依然那麼容易。

邊上的嚶鳴看著,臉上帶著模糊的笑,這是皇后溫和大度的表現,可以笑得毫無內容,但唇角必須仰起。然而心裡難免有些失落,當初春貴妃進宮她也瞧著,那會兒很高興來了個同年,至少宮裡人的眼睛不會只盯著她一個人。可是現在心境大不一樣了,再有人進來就不受用,因為晉了位分難免要臨幸,她不喜歡他和別人太親密。

皇帝的嗓音清冷,處理和朝政有關的事兒向來不需要動用熱情,「佟崇峻平定西寧有功,朕已著令加封一等公,並賞端硯五方、大自鳴鐘兩架、珊瑚系珠十盤、密蠍素珠十盤。」報菜名似的報了一遍,原本里頭應該還有一柄如意,但今天既然是母女一道來,賞這個就不合適了。早前宮裡選秀,留牌子的按高低等級區分,有送如意和荷包之說。他要是忘了規避,傳達出錯誤的資訊尚且是小事,要是叫二五眼誤會了,那就是大事了。

悄悄拿眼梢瞥她,她笑得沒什麼內容,這種笑容是皇后的招牌,但在他眼裡越是慈眉善目,越像個笑面虎。有個笑面虎的皇后也不錯,彼此之間有了分歧,哪怕人後開啟瓢,場面上至少過得去。

太皇太后對皇帝的封賞挺滿意,對佟福晉笑道:「公爺不在家,家裡有什麼艱難沒有?倘或有難處只管說,爺們兒外頭打仗,後方咱們能幫襯的一定不站幹岸,也好叫公爺沒有後顧之憂。」

佟福晉噯了聲,「家裡一切都好,謝老佛爺體恤。」心裡卻在掛懷孩子的病症兒,只是大庭廣眾的不好說,說出來也沒有任何幫助。姑娘的病來得突然,已經託宮裡的太醫瞧過了,開的方子吃著藥,無奈總沒有起色。自己的閨女眼瞧著要錯過了,把庶女推出來碰碰運氣,哪怕晉個妃位,也是好的。

當然,宮裡沒有立竿見影就給說法的,還是得回去等訊息。第二天給將軍的封賞到了門上,爵位伴著黃馬褂和三眼花翎,萬歲爺還特許紫禁城內騎馬,但關於白櫻的處置,卻隻字未提。

佟福晉暗自著急,等謝過了恩命家人取利市來,說:「大總管跑這一趟辛苦了,這點子小意思給大總管僱車馬,千萬別嫌少才好。」

劉春柳拿人的手短,因此給了佟福晉說話的機會,淡淡笑道:「都是自己人,福晉這樣太客氣了。」

佟福晉並沒有要和大太監認親戚的意思,只是盡力打聽御前和慈寧宮的情況,掖著手絹說:「大總管,昨兒中秋宴我們姑娘也進宮了,在老佛爺和萬歲爺跟前露了一回臉,不知……兩位主子有什麼示下沒有?」

劉春柳知道朝中親貴們一貫的脾氣,帶著到了年紀的姑娘進宮,多半是讓主子們相看的。佟家如今正紅,不出意外,出一位嬪妃是跑不了的,可等了這半日,宮裡一點兒表示也沒有,所以佟福晉就有些坐不住了。

劉春柳笑道:「福晉先別急,就是有示下,也沒有那麼快的。眼下宮裡正籌備萬歲爺和皇后主子大婚呢,那麼大的喜事兒,總不好叫別人衝撞了不是?您暫且奈下性子再等等,回頭我進去也給福晉看著點兒,倘或有好信兒,我即刻打發人來回福晉,您瞧這麼著成麼?」

還有什麼說的呢,自然不成也成了。佟福晉說好,「那就勞煩大總管了,總管是御前紅人兒,我託別人不如託了您,要是咱們姑娘有造化,將來必忘不了您的好處。」

好處不好處就是後話了,世上也不是個個庶女能有繼皇后那樣好的命。劉春柳回去覆命,恰好太皇太后今兒出來遛彎兒,遛到了乾清宮裡,聽他交完了差事,慢悠悠問皇帝:「昨兒姑娘你瞧了,可怎麼樣?」

皇帝如今哪裡有那心思,翻著摺子道:「皇祖母說的是誰?」

太皇太后知道他裝糊塗,越性兒挑明瞭,「佟崇峻家的閨女。佟崇峻打薩里甘,打了足足四年零八個月,涉水過河時蘆葦杆子戳穿了腿肚子,等安營紮寨時才傳軍醫,小腿腫得腰桿兒似的,真是不容易。如今到了論功行賞的時候了,你要好好斟酌。早前的武將都有了年紀,年輕一輩兒裡雖有驍勇的,終歸經驗不老道,還需磨礪幾年才好。佟崇峻倒正合適,先頭在昆布手下不顯山不露水,昆布致仕後就拔了尖兒。好人才得籠絡住,別覺得自己是皇帝,下不了這面子,賞罰分明瞭人家才給你賣命,我的哥兒,你明白皇祖母的意思。」

皇帝自然明白,老太太經歷了幾朝,熟諳平衡朝堂之道。作為當權者來說,後宮位分的封賞其實是最簡單有效的籠絡手段,一道旨意,兩張禮單,三間宮室,如此而已。以前他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但現在不是有皇后了麼,他總得顧念一下二五眼的感受。

他沉吟了良久,自己心裡的想法不能完全告訴太皇太后,相比皇后,老太太眼裡的江山社稷才是第一位。照她的意思後宮空著呢,酌情填幾個人再合理不過,但皇帝有自己的想頭兒,佟崇峻既然是朝廷棟樑,就不該把人家閨女收進宮來活受罪。不得寵幸的嬪妃一輩子沒有出頭之日,原有的已經沒法子更改了,可以避免的,就儘量杜絕或減少吧!

「這件事孫兒會仔細掂量,大婚近在眼前,這會子把人接進宮來,皇后面子上交代不過去。」

太皇太后理解也贊同,「自然是顧全皇后的臉面更要緊。」頓了頓又問,「你們眼下怎麼樣呢,想是挺好的吧?」

皇帝眼裡浮起一點微微的笑意,「挺好的,皇祖母放心。」

論及和後宮的相處方面,太皇太后從來沒有在皇帝臉上看見過那種神情,這可比嚶鳴在慈寧宮和稀泥可信多了。老太太長出一口氣,說好,「這麼著我就不用愁了,後兒要過大徵禮,喜日子得定下。你們既那麼好,我也不去費手腳特特兒打聽了,嚶鳴的月事是哪一天?回頭好避開,總要圖個吉利。」

這下皇帝愣住了,實在沒想到太皇太后會問這個問題。她的月事他哪兒能知道,真親密無間了倒可以一問,可惜眼下都是打腫臉充胖子,所以這就把他難住了。

「朕……還沒和她商討過日子。」

太皇太后的眉毛挑了起來,「皇后雖不用上牌子,但那個日子還是得知道的。」

皇帝放下手裡的摺子,摸了摸額頭,「孫兒和她……還沒滿一個月。」

哦,也對,太皇太后才想起來,確實為難他了,「這麼的吧,你們小夫妻之間好說話,回頭問問就是了。我是做長輩的,有心打聽令她不自在,越性兒交給你了。」

皇帝束手無策,只能道是。

太皇太后此來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看看外頭豔陽,樂呵呵說:「成啦,我上園子裡再遛遛去。四額駙說回頭給我送只叭兒狗來,我得早點兒回去等我的狗了。」

皇帝聽了,離座兒送太皇太后出門,老太太到了門檻前還不忘回頭再叮囑一句:「那個很要緊,後兒就要過禮的,趕緊問明白了,好作打算。」

皇帝只能諾諾答應,等太皇太后一走就站在地心直愣神兒。

「萬歲爺……」德祿也很為主子苦惱,想了想道,「要不奴才找松格去吧,她貼身伺候娘娘多年,肯定知道娘娘的日子。不過……奴才畢竟是爺們兒,就算淨了身,好歹也當過爺們兒。松格那脾氣,鬧得不好能拿大棒子伺候人,奴才怕還沒開口,就叫她撅回姥姥家去了。」

皇帝嘆了口氣,二五眼的主子帶著一個二五眼的奴才,就這樣的人也能在宮裡打出一片江山來,真是世事難料。德祿的主意和沒說沒什麼兩樣,皇帝求人不如求己,思量再三,打算親自過去探聽。

這個時辰,正是歇午覺的當口,皇帝慢悠悠穿過養心殿夾道過西三所,這時的紫禁城很安靜,間或有幾個宮人經過,見了聖駕面壁而立,個個寂靜無聲。他信步過了慈祥門,再從慈寧宮外夾道往南,進頭所殿大門便聽見一串叮噹的風鈴聲。循聲望去,正殿簷下錯落掛著象生花和鈴鐺,侍立的宮人們打千兒蹲福,只是行禮,口中並不稱萬歲。

他知道皇后歇下了,歇了也不要緊,睡懵了更好忽悠。他邁進門檻,迎面有清幽的氣味環繞,妝蟒堆繡組建出一個屬於姑娘的香閨,因她睡下了,次間的簾幔放下半幅,海棠站在簾外伺候,錯眼見他來了忙蹲福,然後放輕手腳退了出去。

殿裡只剩他們倆,嚶鳴側身睡得正濃,他沒打算吵醒她,在邊上圈椅裡坐了下來。過會子應該怎麼開頭,這一路走來也沒想好,進了這屋子就更沒主意了,一氣之下決定不琢磨了,索性見機行事。

她朝外側躺著,他能看見她的臉,她睡著的樣子天真可愛,恰好是他喜歡的。昨晚上沒能辦成的事兒,讓他到現在還懊惱不已,他在想要是一切順利,今天她會怎麼對他?也許這會子那張床上有他一個位置也說不定……

藕臂、柳腰、桃花面,輕輕的一襲緞子下大有乾坤。皇帝一個人胡思亂想,想得自己熱氣四溢,想完了堅定一下信念,還有一個多月,忍忍就過去了。

橫豎他和皇后在一間屋子睡午覺,單是想想便十分旖旎。他撐著腦袋慢慢合上了眼,打算小小打個盹兒。她屋子裡的香有安神的作用,沒消多久瞌睡襲來,正要入夢,聽見她喊他:「萬歲爺,仔細脖子疼。」

皇帝的神思猛地被扯了回來,怔忡間有點兒發懵。嚶鳴擁著被子說:「大中晌的,您上我這兒來有何貴幹呀?」

他撫了撫額頭道:「朕有件事兒要問你。」

她聽了,心裡莫名牽動了下,料想是昨兒佟家姑娘的事兒有了下文,他來問她的意思了。其實有什麼可問的呢,她答不答應都不重要,執掌江山總要以社稷為重。

她邊想邊下床來,正經八百道:「什麼事兒,萬歲爺問吧。」

他顯得很為難,似乎十分不好開口,嚶鳴臉上笑著,心卻提溜到了嗓子眼兒,暗道這麼為難,必定要有一番大動作。上回崇善的閨女進來就封了貴妃,這回佟家的功勳可謂卓著,別不是要封皇貴妃吧!真要是這樣,那不是逼得人不能活了嗎,她這皇后當到這份兒上,還不如請辭得了,找潤翮搭夥一塊兒做姑子去,一了百了!

皇帝還在猶豫,她等了又等,愈發打鼓,「到底是什麼事兒呢,您不妨直說吧,我心大,您知道的。」

皇帝終於發現心大確實有好處,不會像其他姑娘那樣扭扭捏捏。於是他鼓起了勇氣,「那朕就說了。」

嚶鳴已經感覺到了一絲慘然的況味,按捺住辛酸點頭,「您說吧,我聽著呢。」

皇帝吸了口氣,「朕想知道,你的月信是什麼時候?」

嚶鳴原作好了傷心的準備,結果最後等來這麼一句,茫然過後嗔起來:「您說什麼吶?」

皇帝來前其實設想過,這個問題問出口會引發她怎樣的反應。姑娘的這種事兒最隱秘,等閒不願意讓人知道,結果他一個爺們兒家,上來就問她月事是什麼時候,已經不是唐突冒犯之類的詞兒能形容的了。

皇帝很難堪,他是沒有辦法,希望她不要誤會。不過那句嗔怨,竟聽得他心神一通盪漾,看來龜齡集的功效到了。她現在就算衝他嘬牙花兒,他可能也覺得他的皇后靈動有趣,且充滿難以言說的誘惑力。

她的臉很紅,嫋嫋眼波收住了,落在不住絞動的手指上,支吾說:「誰讓您……問這個的?是不是老佛爺?」

所以她是真的通透,可能有一瞬覺得他瞎胡鬧,但很快就理清了思路。皇帝自己也有些不自在,「這事兒不能怨朕,是你在慈寧宮誇了海口,說朕和你怎麼怎麼了……如今皇祖母來問朕,朕哪裡答得出來,只好親自來問你。」說著又挺起腰桿子,裝出一副不耐煩的模樣來,「朕堂堂一國之君,如今竟要管你這些小事兒,朕龍顏不悅,你看出來了嗎?」

他這麼問,她果真仔細瞅了他一眼,哪裡有什麼不悅,分明滿臉好奇。

嚶鳴雖確實害臊了片刻,但皇帝永遠能夠讓你快速緩解尷尬,因為他本人就是更大的尷尬。其實好些時候她也想好好和他說話,無奈他就是能把你氣得血不歸心。那片潮紅從臉上褪去了,嚶鳴上桌前倒了兩杯茶,分了他一杯,淡聲道:「萬歲爺看來是小事兒,在我看來卻是大事兒。宮裡有個老古話,說不受待見的皇后大婚必選在月事期間,這麼著帝后不能圓房,就像當年您和先皇后一樣。」

皇帝怔了下,他並不知道這裡頭竟還暗藏這樣的玄機,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不管當夜孝慧皇后方不方便,他都不可能在她那裡過夜。

「朕記得,你才進宮的時候朕曾調侃過你的名字,朕也瞧出來了,你確實是個重朋友義氣的人。」皇帝坐在圈椅裡,難得像今天這樣,這麼平等嚴肅地同她說起這件事,「薛尚章是你幹阿瑪,是孝慧皇后的父親,不得不承認,朕很忌憚他。朕不知道你對他印象如何,但在朕心裡,他擅權干政,就在大前日,他還當著所有軍機大臣的面公然反駁朕,朕是皇帝,絕不允許這樣的人存在於朕的朝堂上。你和薛深知是摯友,但朕希望你明白一點,既入了帝王家,一切當以江山社稷為重,無需覺得對不起先皇后。朕與先皇后沒有半分夫妻之情,朕也不可能同她圓房,因為朕不願意有一半薛尼特氏血統的孩子坐鎮我大英的江山,更不願意我的兒子成為###第二個漢昭帝,他日被薛尚章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說了很多,嚶鳴靜靜聽著,聽得心平氣和。

確實沒有什麼可激動的,像盾牌的兩面,她看見的是堅實溫暖,而他看見的是冷硬陰寒。不能說誰一定錯了,臨崖而立的人,對風向的憂懼遠大於站在院子裡放風箏的人。他說無需覺得對不起先皇后,這句話多少解了她的困窘,連他也知道,深知一直是她邁不過去的坎兒。

皇帝見她低頭不語,終於覺得有些忐忑,「皇后,朕希望你是個明事理的人,別因為自己和誰有交情,就不辨是非,一味的幫腔。」

嚶鳴說自然,「各有各的立場,對錯也不由我來定。」

他略略放下心,又想起她才剛說的話,大婚當夜順不順利在她看來是大事兒,那就說明她是在乎這樁婚事的,至少不願意走先皇后的老路。

皇帝很歡喜,太嚴肅的話題並不適合他們倆,他不過是來問問信期的日子,扯出那些掃興的事兒做什麼,還算言歸正傳為好。

「那麼……皇后願意大婚當夜和朕圓房嗎?」他壯起膽兒問,「你早早告訴朕,朕也好作準備。」

這人……真是拿驢腦子形容都不為過。嚶鳴皺著眉,很不屑地瞧著他,「這種事兒要作什麼準備?老佛爺不是天天兒喂您龜齡集嗎。」

說的也是,可他就是覺得心裡不踏實,得了一句準話,便能全心期待大婚了。不過這點兒心事不足為外人道,他還在試圖周全,「朕的意思是你要報個準日子,別弄錯了,回頭不吉利。」

那倒是,大婚對她來說一輩子只此一次,還是希望順順利利的,便道:「日子向來很準,每月也沒有大變動,都是十二。」

「那歷時呢?」他一本正經地求教,「你上回說過,有的人一月兩回,每回十天,但願皇后不是這樣的。」

嚶鳴懵了下,「我說過這話?」

皇帝看她的模樣就知道是說謊穿了幫,自己挖下的坑太多,連自己都記不得了。有時候他還是很佩服她的,她不光能蒙後宮嬪妃,連他也不放過,「皇后真是藝高人膽大!」

「哪裡。」她勉強笑了笑,「我不敢瞞騙主子,主子要不信,問問德祿就知道了。」

門外站班兒的德祿聽見點名就要進去,再一琢磨不對,這個問題他哪兒知道呀。皇后娘娘這又在坑人呢,他站定了腳,看見邊上的猴崽子竊笑,他一瞪眼,撅嘴吹出了一聲氣音:「去!」

皇帝覺得別人怎麼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你究竟是幾天?十天?二十天?」

嚶鳴忙搖頭,「我倒不是這樣的,畢竟沒那麼些血可流,我就七天而已。」說完謙虛地笑了笑。

皇帝善於思考,開始算日子,「十二……今兒是十六……這就是說你正在信期呢?」

嚶鳴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我告訴您,是讓您來給我算日子的?不許算了,照原樣告訴老佛爺就成了,老佛爺明白。」

她口氣不大好,大概因為惱羞成怒了。皇帝想點頭,忽然發現這樣好像沒什麼威嚴,便擺出一副臉子來,「你好大的膽子,再瞪著朕試試。」

她是個狗腿子,勢利眼,你好說話的時候她耀武揚威,你要是衝她高嗓門兒,她立刻就服了軟,賠笑道:「主子怎麼惱了?我生來長了這麼一雙眼睛,不是瞪著您吶,是正經瞧您。」

皇帝哼了聲,「這世上的人,缺什麼就愛標榜什麼,你多早晚看見好人天天兒說自己是大善人來著?」

嚶鳴被他擠兌了,有點兒不服氣,也不說話,扭身坐到鏡前梳妝去了。

她手裡舉著梳篦,一下下梳理自己披散的頭髮,一面透過鏡子覷他臉色。太后說過,訓男人就像馴馬,千萬不能慣著。雖然太后本人一敗塗地了,但嚶鳴覺得道理是不錯的。果然他自己生了一會兒氣就過來了,站在她身後問:「昨兒佟家的姑娘,你還記得嗎?」

嚶鳴的動作頓住了,心說到底繞不開這個,該來的還是要來,便放下梳篦淡聲說是,「我瞧姑娘挺不錯的,萬歲爺和我說她幹什麼?」

挺不錯的?皇帝有些失望地想,別到最後娶了個賢后,樂見他擴充後宮,也不介意和別人分享丈夫,這樣的話就要擔心她對他有沒有真情了。

他輕嘆了口氣,「先頭太皇太后上乾清宮來了,說想聽聽朕的主意。」

她頷首,「然後呢,您是怎麼想的?」

他從鏡子裡看著她的倒影,沉默了下說:「朕來問你的意思,你別忙打聽朕的想法。」

她的意思?她的意思哪裡有那麼重要!她自然不願意後頭有人進宮,可那種事兒豈是她能左右的。她如今的職責不過是盡好本分,將來妥善管理後宮罷了,至於丈夫喜歡什麼女人,想納誰為妃,都不是她能決定的。

不過皇后有一宗好,一般皇帝屬意誰,悄悄給個暗示,後頭晉什麼位分由皇后定奪。冊封的詔書也不從御前發出,必須以她的名義下懿旨,那麼發得早還是晚,當然由她說了算。

「我有句實在話,想對您道一道。」她轉過身來肅容說,「您坐下,坐下了好說話。」

皇帝聽了左右找落座的地方,沒找見,她便從梳妝檯底下掏了一張紫檀繡墩,給他推了過去。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她沉吟了會兒才道:「我記得您說過一句話,皇后之尊,與朕同體,是不是?我既然當了皇后,您就該顧全我的臉面,這不光是為我,也是為您自己,您說對嗎?」

皇帝緩緩點頭,「說得很是,接著說。」

「咱們是天下第一家,最講究規矩體統,饒是百姓家裡定親,也沒個一頭放定,一頭趕在接親前往家納妾的道理。這要是傳到女家耳朵裡,就算過了大定人家也要退親的,因為正經人家姑娘不能受這份侮辱,您明白我的意思嗎?」她一字一句緩和著說,又擔心自己心潮澎湃,不留神過激了,儘量再把語氣放軟乎些,溫存道,「其實我也明白主子的難處,朝堂上的聯姻關乎社稷,我哪兒能有二話呢。我是這麼想的,等大婚過後再接佟姑娘進宮來,時候略緩緩,也不至於讓我被人瞧笑話,您說這麼辦成不成?」

皇帝的表情一片空白,他似乎在很仔細地聽她說話,僅僅是仔細聽著,話的內容也許根本沒有傳達進他腦子裡。

嚶鳴說完了,等他最終給句準話,先前她意氣地想要和潤翮一道做姑子去,到底是不切實際的幻想。這會子和他打商量,甚至要擺著卑微的姿態求他賞她臉面,細想想真是太令人委屈了。她等了老半天,他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她的心終歸懸著,又喚他一聲:「萬歲爺,您拿個主意?」

皇帝是因為就近看她,看得有點兒發呆了。

午後的陽光從支窗底下探進來,把她的半邊面孔都照亮了。她是那麼細膩的肉皮兒,像上等的精瓷,易碎卻大美。他看著那紅唇優雅地開闔,想起昨兒夜裡她含在唇間的石榴,心裡一陣陣激盪起來,彷彿那粒石榴籽兒就是他。這種幻想簡直要衝破他的理智了,他想一把奪過她,想狠狠地蹂躪她,讓她哀聲求他。可是他不敢,皇帝窩囊地想,他能決策乾坤,就是不敢冒犯她。她和後宮那些等待臨幸的女人不一樣,他的初一十五都歸她,她不需要像她們似的邀寵,她只要坐在自己的宮裡,他就得按祖制乖乖送上門,所以她格外有底氣。

剛才她的那番話,他多少也聽見了些,說實在的不是滋味兒,一個太識大體的女人雖然合乎皇后的要求,但難免讓他覺得不受重視,可有可無。

他輕輕攏著一雙手,斟酌著該怎麼回答才不失風度,可是想不出頭緒來,只管點頭,「你說得有道理,就按你的意思辦吧。」

嚶鳴臉上掛著笑,這個答案分明順了她的意啊,可不知為什麼,還是讓她感到悵惘。她重新拿起梳篦來,慢慢梳理那一綹頭髮,很想和他說既然已經給佟家加官進爵了,就不必搭上自己了。滿朝文武皆丈人的場面有什麼好的,她暗自嘀咕著,可想完了又氣餒,自己不也正是因為這個才進宮的嗎,有什麼立場去反對呢。

皇帝心裡有了成算,站起身道:「朕該走了,上慈寧宮回皇祖母話去……」走了幾步回頭望她,「這件事朕會妥善處理的,你不必擔心。」

嚶鳴站起來恭送他,福才蹲了一半,一時沒來得及應他,他也不管,轉身便往宮門上去了。

皇帝前腳走,松格後腳就進來,探脖兒問:「萬歲爺和您商量佟家姑娘的事兒啦?」

嚶鳴不願意和她細說,裝出大度的模樣來,取了點兒粉在手心揉搓,胡亂往臉上拍了一層,「往後這種事兒多著呢,沒什麼可稀奇的。」

松格噢了聲,也不去琢磨佟家的事兒了,把手裡一面木牌呈了上來,說:「主子,薛福晉上報內務府,要進宮面見皇后娘娘。這會子人在西華門上,才剛萬歲爺在,奴才沒敢進來回稟,這會子您瞧怎麼辦?」

嚶鳴接了牌子,上面拿小楷端端正正寫著薛門圖佳氏。薛福晉孃家姓圖佳,入關後改了漢姓圖,只有入宮才用老姓兒。她捏著這牌子斟酌,按說求見的章程並沒有什麼可挑眼,但薛齊兩家畢竟在風口浪尖上,這麼堂而皇之地進來,似乎不是什麼好事兒。她原可以不見的,卻不能不瞧在深知的面子上。況且齊家和薛家到底牽扯太深,她也害怕錯失了訊息,把阿瑪置於險境。

小小的木牌子擱在了梳妝檯上,她發話準她進來,抓緊時間叫海棠梳頭,薛福晉入頭所殿的時候,她已經在明間裡坐著了。

「奴才圖佳氏,恭請皇后主子萬福金安。」薛福晉上前幾步叩拜下去,匍匐在青磚上。

嚶鳴忙起身攙扶,「幹額涅快請免禮吧。」一面引她進次間,在南炕上坐下。宮女奉了茶,她抿唇笑了笑,「您今兒怎麼進宮來了呢?」

薛福晉先是抹眼淚,感懷一下先皇后,後來才說:「娘娘不知道,大前兒個皇上發了上諭,命你幹阿瑪率領地支六旗趕赴車臣汗部。你幹阿瑪早年為朝廷出生入死,落了一身的傷,如今要派遣他遠赴喀爾喀,只怕他身子受不住。好孩子,我拿你當深知一樣看待,實在沒了主張,今兒才急著進來見你。不論怎麼,和萬歲爺美言幾句,請朝廷另派良將吧。」

可嚶鳴知道,他們擔心的是人離開京城太久,皇帝會趁著無人掣肘大肆動作。也許外人不明白,為什麼薛家到這會兒還在和皇帝作對,原因很簡單,就是騎虎難下。

「幹額涅,我知道您的想頭兒,幹阿瑪離了京到底不好。可這回我就算去求了皇上,皇上也應準不叫幹阿瑪帶兵上蒙古了,然後呢?躲得了一時,躲得了一世麼?況且上諭既然下了,不是我一個後宮的人能插嘴的,橫豎不去,正好給了皇上彈壓的藉口;若去,前途兇險,變數難料,幹額涅品品,是不是這個理兒?」

薛福晉望著她,倒不曾想過當初不哼不哈的丫頭,如今有了這樣的見識。

「那麼依您看,咱們該怎麼應對才好?」

嚶鳴自然希望能找到一個折中的手段,既保全薛家,又讓皇帝順利清除朝中敵對的勢力。可是這個願望實現起來很難,必有一方得大大退讓,只看薛家願不願意接受罷了。

她握住了薛福晉的手,溫聲道:「幹額涅,我和深知是姐妹,雖不是生在一家子,可我們之間的情義比親姐妹還要深。我知道幹阿瑪處境艱難,倘或不願意去喀爾喀,也不是沒法子搪塞,只要稱病臥床就是了。可單單臥床還不夠,還要上表朝廷請辭,只說是退隱養病……幹額涅,眼下局勢您也看見了,唯有如此才是保全性命和家業的良方兒,您就聽我一句勸吧!」

可惜,薛福晉並不接受她的好意。起先急切的神情黯淡下來,最後變得有些死氣沉沉的,笑了笑道:「娘娘還是太年輕了,咱們到了這一步,哪裡還是辭官隱退能保得住的。其實我也知道,這會子憑誰求皇上都不中用,緊要關頭各人自掃門前雪,我也不能強人所難。只求往後我們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你還能顧念咱們兩家的交情,顧念深知對你的一片情,別站幹岸看著你幹阿瑪落難才好。」

嚶鳴雖然知道她進來就是為了向她施壓,可她說到最後還是讓她感覺很羞愧。她好像當真不能為薛家做什麼,其實不光薛家,就算是齊家,她又能做什麼?所幸自己的阿瑪不像薛公爺那麼執拗,薛家是沒了權毋寧死,而她阿瑪則是留著命留著錢,讓他能像以前那樣無所顧忌地遊戲人間,就夠了。

「幹額涅,我不是站幹岸說風涼話,薛家和齊家一樣,都是我願意拿出全部本事來周全的。我才剛給您出的主意,只要您點個頭,我就是上養心殿跪,上乾清宮跪去,我也要求皇上留薛家一條活路。講和要拿出誠意來,咱們手裡握著刀,怎麼讓別人相信咱們?這江山社稷到底還是宇文家的,胳膊哪裡擰得過大腿呢。」

然而薛福晉聽完了,仍舊對她的話持不認同的態度,緩緩搖著頭說:「罷了,今兒全當我沒來吧。不過娘娘願意見我,倒也出乎我的預料,想當初深知那樣了,我在宮門上求了半夜,太皇太后才發話讓我進鍾粹宮……你不知道,我見到她的時候,人都半僵了,那寢宮裡冷冷清清的,太醫全在廊子下站著,誰都不開方子,只說上痰了,完了。」她說著淚如泉湧,用力壓著嚶鳴的手,壓的力道之大,人都打起顫來,「帝王家冷血無情,今兒花好稻好,明兒就翻臉不認人的。你是我瞧著長起來的孩子,我只盼你撂高兒打遠兒,別瞧著眼巴前。後宮的女人,要是沒了孃家撐腰,哪裡能得長久,你說是不是?」

嚶鳴的手被她壓得生疼,原本是捨不得她的,但後來那種半帶威脅的話說出來,她就覺得沒有必要費心思了。

她把手抽了出來,即便是被勒脫了皮也得抽出來。叮噹兩聲,那鎏金雕花的護甲落在腳踏前的墁磚上,將這看似融洽的氣氛劃開了一道口子。她收回兩手掖起來,淡笑著望向薛福晉,「帝王家冷血無情,原來幹額涅也知道。那當初為什麼還要促成我進宮呢。」

薛福晉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竟被她拿住了話把兒,堵得她半天應不上來。

嚶鳴見她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看上去是有些可憐,可是她的咄咄逼人,也實在讓她忍無可忍,「幹額涅,我在想,如果今兒深知在,她會對您說怎樣一番話。她才活了二十歲就走了,要是當初沒有進宮,這會兒她應該在哪個深宅大院兒裡,吃著茶點看著孩子吧!有句話我早就想對您和幹阿瑪說了,只是一直苦於找不著機會。深知走到今兒,宮裡的主子們固然都是兇手,可罪魁禍首是誰?是您和幹阿瑪。這世道女孩兒存立本就艱難,你們何必把她頂在槍頭子上?她只是個姑娘,她沒有通天徹地的本事,所以她和皇上賭氣,打擂臺,只有如此,才能證明自己向著家裡。你們把她逼到這個份兒上,她的死也沒能叫你們回頭,我真替她不值。這天底下不是所有爹孃都心疼姑娘的,你們嘴裡如何捨不得她,還不是她一死,就著急另找一個來接替她!」

這些話很傷人,嚶鳴平常性情隨和,對誰都不愛重言重語,當然那呆霸王是個例外。早前他們千方百計把她弄進宮,無非是想讓她成為下一個深知,明知道風口浪尖上,她沒準兒連性命都保不住,他們也不在意她的死活。她走到今兒,全憑運氣,憑太皇太后和太后還算喜歡她,憑那呆霸王沒有壞到根兒上。如今她能喘口氣了,薛家就來看收成,不過仗著她阿瑪和他們拴在一根繩上。

他們弄權,毀了多少人!深知死了,自己原本可以嫁給尋常公府之家,過相夫教子的尋常日子,要是能選,她直到現在都不覺得進宮是幸事。帝王家永遠繞不開權力,她眼下過得還算滋潤,但也時刻常懷憂懼之心。她知道阿瑪的舊賬記在皇帝的小冊子上,誰也不必拿這個來提點她,脅迫她。

薛福晉含淚走了,眼淚裡裝的究竟是受辱後的不屈,還是對深知的懺悔,誰也不知道。嚶鳴一個人坐在窗前愣神,生一回氣調動了全身的力量,緩了半天也沒緩過來。可這會子不是發呆的時候,眼看宮門要下錢糧,薛福晉進宮見她的訊息,必定已經到了太皇太后和皇帝的耳朵裡,她不能等到明兒了,萬一起了變故,補救就晚了。

頭所殿離慈寧宮最近,過去還快些,要是直上養心殿,沒的讓太皇太后覺得眼裡沒人。於是匆忙出了夾道過慈寧宮,到門上的時候宮門恰好掩了一半兒,當值的見她來了,垂袖打了一千兒,「皇后娘娘怎麼這會子過來了?」

她說:「我有要緊事面見老佛爺。」說罷疾步過了慈寧門。

太皇太后才禮佛出來,見她來了心下倒安定了,站在門前笑著說:「這會子過來做什麼?」

她蹲福請了安,上前來攙扶,委委屈屈說:「皇祖母,我做了件錯事兒,要請皇祖母責罰。」

「我原預備讓人請你來陪我吃酒膳呢,沒想到你竟先來賠罪了?」太皇太后笑吟吟道,一面往次間裡引,把跟前侍立的都打發出去了,才道,「什麼事兒,弄得這麼正經八百,怪唬人的。」

結果她跪下了,磕了頭說:「皇祖母,今兒我見了忠勇公福晉,說了幾句話,這會子想來大大不妥。我沒了主意,唯恐生出事端,特來向皇祖母告罪。」

太皇太后見她這麼隆重,心下便一沉,只是礙於她封了皇后,也不能太傷她面子,便讓她起身並賜了座,「先別忙磕頭,什麼要緊事兒,總要說明白了,我才好替你做主。」

於是她把自己和薛福晉的對話,一字不漏又向太皇太后複述了一遍,最後怯怯說:「我也不敢欺瞞皇祖母,薛公爺是我幹阿瑪,又是先皇后的父親,我心裡還是顧念他們的。可我如今既進了宮,就是宇文家的人,世上也斷沒個為了乾親,損害夫家的道理。我就是有個想頭兒,要是薛公爺能把兵權交還朝廷,自己辭官下野,主子興許看在他早年的功勳上,能留他一條性命。」

太皇太后聽完,長長嘆了口氣,「你重情義,我早就知道的,有這想頭也是應當,誰願意鬧得頭破血流,你死我活?可你到底不明白朝堂上那些事兒,膽子是權力喂出來的,權力越大,野心就越大。我經歷了四朝,見過太多的爭權奪利,人心真是貪,從別人碗裡扒拉吃食,那是件高興的事兒啊,嚐到了甜頭,誰還願意生火做飯?莫說薛家不肯放權,就是放了,他的那些朋黨們也不會安生,朝中勢必會有一場大變革。」

橫豎想保全,希望是不大了,嚶鳴低著頭說是,「奴才糊塗了。我這會子就是怕,我出的那個主意……」

太皇太后瞧了她一眼,「這個主意是真不好,雖說後頭還接著勸他致仕,可你想過沒有,倘或他只做了前一半兒,後一半兒沒聽你的,你就是給皇帝下絆子,有意的坑他了。」

嚶鳴心頭作跳,她自然也是發現了這個錯漏,才急著來找太皇太后補救的。要是薛家明兒當真呈報朝廷,說病重難以離京,那她今天見了薛福晉就成了所有人心頭的刺,屆時她能不能再在這後位上坐下去,齊家能不能保得滿門性命,就難說了。

她復又跪在太皇太后腿邊垂淚,「皇祖母,您原諒我的自作主張吧,這回我錯得過了,只怕還要連累家裡……」

太皇太后沉默了下,還是將她拉了起來,「明兒過大徵禮,欽天監看了日子,下月二十太陰犯房宿,宜婚配。」說著頓下來,捋捋她的鬢髮說,「立後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兒,一旦定下,若不是犯了大罪,絕不會更改。你要是尋常的嬪妃,這會子就該降罪了,可你是皇后,有點兒小小的錯處,我也包涵了。不過你要記住,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別說是薛家,就是你齊家,你是出了門子的姑娘,也不宜再過問孃家的事兒了,可要記住了。」

嚶鳴說是,「一切聽皇祖母吩咐。」

太皇太后畢竟是幾朝歷練出來的,這點事兒好像也沒在她心裡掀起什麼波瀾。她甚至留她進了膳,席間叮囑她:「明兒還是要上皇帝跟前去,把這事的原委告訴他,不必隱瞞什麼。夫妻和敬最要緊,你們才開頭呢,要是這頭沒開好,心裡有了疙瘩,往後的幾十年怎麼處?」

嚶鳴自然沒有不答應的。回去的路上松格說:「老佛爺總算還顧念您,其實這件事不向慈寧宮回稟,薛福晉也不能滿世界嚷嚷,說是皇后娘娘給我們出的主意。」

嚶鳴搖了搖頭,「這會子有你說話的機會你不說,回頭想說的時候,讓你有嘴說不清。我去見了老佛爺,反倒能安她的心,知道我自此不會再過問薛家的事兒了。對薛家我算盡了意思,往後再有遞牌子一概不見,橫豎我的能耐就到這兒,我對得起深知了。」

太皇太后是最老道的政客,第二日干脆使了一招釜底抽薪,派了三位專事負責慈寧宮的太醫登了薛家門,美其名曰「老佛爺得知公爺要帶兵出征,特派近身的太醫來替公爺請脈,以保公爺路上平安」。這麼一來斷了他稱病滯留的可能,也好催他儘快上路,以防生變。

皇帝呢,一向耳聰目明,他哪能不知道昨兒薛福晉進宮的訊息。他只是有點兒生氣,為什麼她沒有第一時間來找他,明知道他和薛家不對付,為什麼還要見薛家的人!

所以她來之後,他硬著心腸晾了她半天。本以為她會惴惴不安,會提心吊膽,可是當他從三希堂出來的時候沒看見她的蹤影,問了三慶,三慶說:「回主子爺話,主子娘娘在後頭體順堂。這會子飯點兒還沒到,娘娘餓了,傳膳房早早兒開了晚膳,怹在後頭排膳吶。」

這個沒良心的!皇帝氣得吹鬍子瞪眼,誰給了她這麼大的膽子,跑到他的地盤兒上受用來了,還隨意吃上了他的御膳房!

小富顛顛兒過來,手裡捧著一隻五福大琺琅蓋碗,見了皇帝一呵腰,「主子爺,娘娘點了一品肥雞酸白菜,說近來愛吃酸的,奴才這就給娘娘送過去。」

皇帝乾瞪眼,「這還點上菜了?」

三慶也相當佩服娘娘的定力,萬歲爺冷落她,她真是一點兒不慌,該吃吃該喝喝,毫不耽誤及時行樂。

皇帝則對那句「近來愛吃酸的」較勁不已,又在裝什麼呢,就中秋宴上抓了把手,還能懷上了不成?這世上蒙人蒙得正大光明的就數她了,別蒙得久了,自己都信了吧!

「三慶!」皇帝叫了一聲,「前邊引路!」

三慶怔了下,立刻高高應了聲嗻,把萬歲爺引過了穿堂,引進了體順堂。

進門就見明間裡膳桌鋪排開了,她端端正正坐在那裡,胸前還圍個小圍嘴兒,正細嚼慢嚥品她的菜色。皇帝覺得胸口堵得慌,原想發作的,結果看見桌上另放了一副碗筷,那股子怨氣就像大風天兒裡迎風而上的鷂子破了個口子,兜不住風,從高空直接墜落到地面,倏地洩了個乾乾淨淨。他看了看那副碗筷,再看看她,心裡琢磨應該是為他準備的吧!

嚶鳴見他來了忙起身請安,「萬歲爺忙完啦?快,我給您預備吃的了,快坐下。」

皇帝彆扭地落了座,「你想讓朕吃你吃剩的?」

她抿唇笑了笑,「哪兒能呢,您的我都另外留著呢。」

邊上侍膳太監把桌上的撤了,西牆根兒一字擺放的花梨木御膳挑盒搬過來,揭開蓋兒,裡面都是沒動過筷子的。一盤一盤放上桌,等於是重新排膳了,嚶鳴也給自己換了副新碗筷,「我陪主子再吃點兒。」

皇帝斜眼,「你還沒吃飽?」

她說倒也不是,「成婚是為什麼呢,就是找個能一塊兒吃的人過一輩子啊。」

不知為什麼,皇帝心頭一熱,舉著筷子琢磨,這人要是放到科考場上,絕對是個狀元的料。不過他也不是好糊弄的主,他眉頭一皺,決定發難,「昨兒你見了忠勇……」

「我錯了。」她沒等他說完就截了他的話頭子,「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皇帝錯愕地看著她,發現自己英雄無用武之地。她認錯認得這麼幹脆,把他的全盤計劃都打亂了。他本以為她會狡辯,這樣他就能和她理論。越理論越生氣,無可避免地怒火衝昏頭腦,斥退左右,把她逼到牆角,為了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以嘴還嘴什麼的……現在全完了。

「你……」他舔了舔唇,「你的腦子該不是隻有核桃那麼大吧!」

嚶鳴一愣,「核桃?」

皇帝鄙夷地調開了視線,「朕是往大了說的,應該是山核桃。」

那不是隻有指甲蓋兒那麼大?有事兒說事兒,不帶這麼侮辱人的!她扯下了圍嘴兒,「萬歲爺,我是很有誠意的向您認罪。」

她的那點誠意真是不提也罷,皇帝不搭理她,胡亂指指面前一道菜,侍膳的往他盤兒裡舀了一勺,一嘗之下有點失望,「怎麼不是羊肉?」

侍膳太監看看皇后,「回主子爺,膳房把羊肉絲兒換成肚絲兒了。」

嚶鳴說對,「我不吃羊肉,萬歲爺忘了?」

皇帝很不滿,「你不吃羊肉,朕往後也得戒了嗎?」

她笑得理所當然,「要不咱們吃不到一塊兒去呀。」

簡直沒天理,這是要他隨她啊,皇帝氣得拍下了筷子,「明兒正陽門吃餛飩,你去不去?」

嚶鳴想了想,「羊肉餡兒的我可不去。」

「各種餡兒都有,不光羊肉的……」他說著就不耐煩起來,「你到底去不去?」

她臉上終於浮起一個甜笑,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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