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人有老例兒,宗室子弟不得擅自出城。皇帝六歲即位,他也不像祖上那些皇子們那樣有機會奉命辦差。其實他生活的圈子並不大,坐擁萬里江山,那是這個頭銜賦予的。他每日往來於乾清宮和養心殿之間,江山社稷有時候只是地圖上綿延的線條,或是乾清宮前一左一右佇立的,分別名為「江山」和「社稷」的兩座金亭子。
當然了,他也有機會走出這座城,上外頭去看看,但這樣的機會不太多,十七年來兩回出巡,五回秋獮,一雙手都數得過來。皇帝肩上的擔子太重,朝政、讀書讓他須臾不得清閒,他連上四九城轉轉的機會都很少有。唯一一次印象深刻的,大概就是親政前夕逛了一回夜市,細算有六年光景了。那時正值盛夏,他換了素衣在街市上穿行,身邊是三教九流市井百姓,汗臭混合著吵嚷叫囂,他看見了一種低俗混亂,但又純粹坦然的快樂。
在他心裡,那個不怎麼潔淨的前門樓子,是他對宮外的嚮往。前門樓子的小吃也不那麼幹淨,人來人往可能帶起泥沙,飄進鋦了釘的碗裡……但就是這種貧寒的家常,莫名讓他覺得生活在其中的人充滿煙火氣。他喜歡那種市井的味道,雖然這種喜歡可能難登大雅之堂,甚至不該成為一位帝王的念想。但他記得那晚的燈火錯落,也記得那個餛飩攤兒。
一碗餛飩讓皇帝記了六年,要是放在宮裡御廚身上,那是值得幾輩子人誇耀的功績,經營餛飩攤兒的老人卻渾然不知。皇帝是個自律的人,就算記掛也不貪吃,宮裡御膳尚且有不吃第四口的規矩,別說宮外不經查驗的小吃了。可是上個月他出去探望病重的總師傅,路過正陽門的時候發現那個攤兒還在,於是就開始盤算著,帶他喜歡的女人去嚐嚐。
一個愛吃的女人,其實討好起來很容易,這點德祿沒教他,是他自己領悟出來的。她不是說嫁人就是為了找個能吃到一塊兒去的人嗎,她要戒了他的羊肉,他就想帶她去試試他覺得不錯的東西。
嚶鳴對明兒能出去充滿了期待,這頭剛放下筷子擦了嘴,就開始操心明天的安排,「您得定個時候,我好預備起來呀。」
皇帝說:「等天黑了,宮門下鑰後沒人走動,不會走漏訊息。再則去得太早了攤兒都沒出,只怕吃不成。」
她嗯了聲,「咱們在哪兒匯合呀?」
「朕來等你。」皇帝春風滿面地說,活像衚衕裡的孩子約好了一塊兒出去粘蜻蜓,興致更高的那個,主動上小夥伴家裡蹲守催促。
就這麼說定了,嚶鳴心滿意足地回去了,原本以為薛福晉造訪那事兒不好矇混,結果黑不提白不提地翻篇兒了,皇帝彷彿壓根兒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和她在一起便只剩研究吃的。
最後不會把他調理成大英頭號貪吃帝王吧,要是這麼著可罪孽深重。不過再想想也沒什麼,能吃了才身強體壯,這點上她和皇帝不謀而合,願意對方胃口好,愛吃是福氣,不愛吃才要完呢。
抓耳撓腮等著第二天快來,這種心情真是難以言表。好容易熬過一夜,天亮就開始琢磨,今兒該穿哪件衣裳。內務府送來的都太華美了,穿出去不合時宜,好容易挑了幾件素的,又左右搖擺拿不定主意。皇帝來的時候她還在發愁,提溜著兩件衣裳往自己身上比劃,「快幫我瞧瞧,是這件好,還是這件好?」
皇帝今兒穿了件燕羽灰的行服,腰上束著簡單的腰帶,兩邊掛葫蘆活計,像個神氣活現的富家子弟。隨意瞟了眼她,說隨便,「反正穿什麼都好看。」
這句話說得毫不刻意,也很順理成章,他自己似乎還沒意識到有什麼不妥,那廂嚶鳴心裡卻甜上來,又怕他發現端倪,含糊拿話蓋過去,彷彿怕他收回似的,說「您還是替我拿個主意吧,非得選一件才好。」
皇帝想起她才進宮的時候,他曾罰她學規矩。那天她在慈寧宮配殿前的玉蘭樹底下頂碗,穿的那套衣裳就很好看。
「你不是有件頰紅的嗎?」皇帝沉吟了下說,「那件還可以。」
嚶鳴聽後想了半天,到底想起來了,忙招呼松格翻箱籠,「快把我那件春景長衣找出來!」喊完了又一怔,這位日理萬機的主子竟還記得她有那件衣裳?想來他從很久以前就關注她了,那麼他心裡應當是有她的吧!
這種暗暗的小心思,真叫人七上八下。嚶鳴只覺腔子裡滾水翻騰一樣,心裡裝不下就要上臉。她躲在簾幔後悄悄看他,他渾然不覺,只是慢慢搖著摺扇,極有耐心地在明間等著。他這輩子還從未有過等人的經歷,這天下一切都是以他為準,誰敢浪費萬歲爺的時間?他的脾氣也不溫存,如今不得不和她打交道,大概是被消磨了鋼火,慢慢也變得有人情味兒起來。
而一旁的德祿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為什麼萬歲爺經過斟酌的話,說出來準把人嗆個仰倒,而他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卻很有溫情脈脈的味道?像剛才那句穿什麼都很好看,簡直是神來一筆。還有給人家挑衣裳,娘娘提溜的兩件裡頭可沒有頰紅的,怹老人家竟能精準點卯,開了竅的萬歲爺簡直今非昔比。
德祿長出一口氣,有種徒弟終於出師的欣慰。趁著娘娘進去換衣裳了,他捱過去說:「主子爺,您瞧娘娘今兒多高興。」
皇帝嗯了聲,「說起吃的她就紅光滿面。」
德祿說不是,「不光是因為您要帶她吃餛飩去,是因為您誇她啦。這個路子很對,姑娘都愛別人誇她,您就這麼不露痕跡地誇,挑好聽的說,轉過天來,娘娘可就離不開您啦。」
皇帝似乎也悟出了這個道理,沒錯兒,好像就是這樣。才剛他看見了她唇角的笑意,雖然只有淺淺一縷,但也是極大的轉變了。
皇帝愈發歡喜,扇子也搖得起勁了些兒。終於等到她換完了衣裳出來,他瞧得有點愣神。她今兒打扮極簡,沒綰兩把頭,簡單編了辮子,戴了一對荷葉小簪頭。一耳三鉗也褪下了,只留一雙珍珠耳墜子,走路的時候那兩粒東珠在秀頸兩側搖擺,格外有種靈動俏皮的美。
「快走吧。」她很著急,挎上了她的小褡褳,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問,「您帶銀子了嗎?要是沒帶我可以借您,回來翻倍還我就成。」
這人真是不放過任何賺錢的機會,皇帝鄙夷道:「你祖上不是當官出身,是做買賣的吧!那麼一會兒就得翻倍?」
她笑了笑道:「沒法子,我的年例就一千兩,雖然不少,但將來必有大花銷,得省著點兒。」
皇帝哂了哂,心道皇后的年例雖然有定規,但實在不夠了大可以從公中調撥。她說得好聽,實際就是愛斂財罷了,不過這次白打了算盤,他拍了拍腰間的荷包,「看見沒有,朕把銀子帶足了,你別想上朕這兒放印子錢。」
相談不歡,嚶鳴也一笑了之,充分展現了買賣不成仁義在的風度。反正什麼都不能攪亂她的好心情,她已經多久沒上外頭來了?上回的暢春園之行可以不算數,這回可是正經出來逛夜市啊!當初她在家的時候都沒什麼機會,必要家裡大哥哥帶著出來,阿瑪和額涅才準。後來大哥哥上吉林烏拉做章京去了,她就再也沒能天黑後離開過家。
「這回真是託了萬歲爺的福。」她倚著車圍子說,一面揭開了小窗上的垂簾,「我早就想出來瞧瞧啦,外頭真好,真熱鬧……」看見一個玩兒雜耍的,訝然說,「這人的嘴得有多大,別人吞劍,他吞刀?」
皇帝對吞劍還是吞刀沒有太大興趣,他安然坐著,安然看著她,「這次時節不算上佳,等入了冬,朕再帶你來一回。最好選在天寒地凍,萬物蕭條的時候,一個攤兒一盞燈。人坐在油布搭起的帳篷底下,西北風兜不住往裡頭刮,然後一碗熱乎乎的餛飩放在面前,才吃一口,天上撒鹽似的飄下雪花來……那時候咱們應該已經大婚了。」
嚶鳴聽著,發現他吃的其實不是餛飩,是一種意境,一種情懷。不過歸根結底一句話,「您就是沒吃過苦。」生生把皇帝的暢想打斷了。
他直皺眉,「你這人……」
「大冷天兒西北風颳在身上像刀割,您還坐在那兒吃餛飩呢,能捏得住勺子嗎?」
她到底是嬌養小姐,冬天有湯婆子,有手爐,那雙手沒在西北風裡吹過,刺骨寒冷只是聽說,想象起來就十分可怖。皇帝不怨她沒見識,曼聲說:「面前有熱食,你就不會覺得冷。要不是先帝爺走得早,朕也應該上軍中去歷練歷練,男人大丈夫,還能怕冷?」
嚶鳴點點頭,確實對於一位父母早亡的帝王來說,少了很多體驗疾苦的機會,所以雪天在路邊上吃餛飩,也能吃出一種明媚的憂傷來。
她說成,「等初雪的時候,您一定再帶我出來一回。」
中秋之後的夜已經有了點兒寒意,北京入冬比南方早,皇帝想著,大概再有一個半月,就差不多了。
馬車一直往前,起先只聽見頂馬脖子上響鈴的叮噹聲,後來人聲漸漸大起來,打簾一看,外面人潮往來,已經一片繁忙氣象。
「你看,這就是朕的江山!那些往來的百姓,全是我大英的子民!」皇帝很豪邁地介紹,言下之意就是你看我的家業大不大。
嚶鳴也油然生出一種老闆娘的氣概來,難怪家家想讓閨女當皇后,當了皇后可真好,男人的產業就是自己的產業,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這些都是我們家的。
未婚的小公母倆大馬金刀叉腰站在車前,那架勢,簡直像和人鬥氣,打算從人堆兒裡找個不順眼的出來打上一架。
一個扛著糖葫蘆把子的從他們面前經過,瞥了他們一眼,張嘴吆喝起來:「冰糖葫蘆……冰糖多哎呀……」
另一個擔著擔子的慢悠悠走過,嗓門比賣糖葫蘆的還大,「半空兒(顆粒不飽滿的癟殼花生。)……多給……」
皇帝看著他的皇后笑了笑,多有生活氣息!
小富一蹦三跳從遠處躥過來,打了個千兒說:「爺,奶奶,老張頭兒今晚上出攤兒了。原先的地方叫個耍猴兒的佔了,他挪到城牆根兒底下去了。」邊說邊往前引,「奴才瞧過了,爐子上的水都加了好幾瓢了,半天沒個吃客。想是時候不對,這會兒都是吃飽了出來逛夜市的,得等半夜的時候才有生意。」
皇帝興致勃勃,「那正好,給他開個張。」
其實夜市上有很多好玩兒的,就像那頭有賣狗賣熊仔兒的,還有賣瓷器料器、石頭印章、朝珠翎管的,要什麼有什麼。大可以一路逛過去,等到了地方恰好餓了,可以應景兒來上一碗。結果這位倒好,眼眶子裡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一個餛飩攤兒。他是衝著這個來的,就心無旁騖地衝著那口吃的去,她甚至有理由懷疑,他可能打算吃完一抹嘴就回宮了,他所謂的吃餛飩,就真的只是吃餛飩而已。
她百抓撓心,「我想先逛逛……」
他扭頭看她,她說著就要往路邊上去,被他一把拉了回來,「不是說了去吃餛飩的嗎。」
「這會兒肚子不餓,怎麼吃得下呀……」她雖被他拽著,也還是努力向那熱鬧的去處傾倒,「快瞧,那兒有撈金魚的!」
皇帝簡直像拽了個不聽話的孩子,她一點兒都沒有要跟從的意思,又不能在外頭呵斥擺臉子,便胡亂衝德祿揮手,「去,撈幾條回來。」一面連哄帶騙把她拽到了餛飩攤兒前。
賣餛飩的老頭眉花眼笑,「喲,大爺還沒吃呢吧?來碗餛飩墊墊肚子?」
皇帝頷首,「一碗薺菜的,三碗羊肉的,我們四個人呢。」
老頭兒高唱一聲「得嘞」,邊上的小富感動出了兩眼淚花兒,「主子,奴才們不吃,奴才們伺候您和奶奶。」
要是換了平時,皇帝哪兒會想到給底下奴才也買一碗,這些御前紅人兒再紅,也不是能夠同桌吃飯的人,但如今來了一個搶吃的皇后,他被迫學會了分享。
嚶鳴覺得這樣挺好,她沒有特別嚴格的主僕觀念,從來都把手下奴才當人看。小富直抽鼻子,她看著也挺心酸,暗道這位爺平常對下人多苛刻呀,買一回餛飩就叫人感動成那樣。
皇帝有點尷尬,說沒事兒,「吃吧。」自己拉著嚶鳴在棚子地下找個座兒坐下。
嚶鳴轉頭四處打量,這棚子是拿幾塊大油布系起來的,接縫處看得見人來人往,難怪冬天要漏風呢。
皇帝對待外人向來親切有禮,問那攤主:「早前這攤兒設在馬道口,眼下搬到這兒來,生意怎麼樣?」
老張頭蹲在爐子旁拉風箱,爐口的火光照出一張溝壑縱橫的笑臉,「倒也沒多大妨礙,我這攤兒做軍爺們的生意,原本馬道上下來就有口熱乎的,這回得勞駕多走兩步,軍爺們也鬆鬆筋骨。只是耍猴兒的把攤子設在那裡倒不好,不是說他佔了我的地方,地方是皇上的,咱們借廟燒香罷了。城頂上全是披盔戴甲的,腳步聲兒重,容易驚了猴兒,上那兒看戲的也不多,實在不是個做買賣的好地方。」
京城老人兒們大多心地善良,不因自己吃了虧就抱怨。皇帝原想替他處置了那個耍猴的,但聽他這麼說,便也作罷了。
這時候餛飩做得了,拿那麼老大的海碗裝著,擱在他們面前。當兵的食量大,所以這餛飩的料也給得很足,嚶鳴暗暗咋舌,這隻大碗,能裝下她的腦袋。
德祿買了金魚回來,笑著說:「奶奶瞧,奴才花了好大的氣力才撈了三條。那個賣金魚的太壞了,一口大缸裡才稀稀拉拉放了幾尾,實在不好上手。」一面從袖子裡取出銀針來擱在碗裡,又各撈出一隻來自己試膳,確定無虞了,才把預先帶出來的金匙遞上去。
老張頭在民間賣餛飩,見過富貴的主兒,但極少見這麼考究的排場,當即哦了聲,「我想起來啦,您五六年前上我這兒吃過一回,也是這麼仔細驗來著。那會兒您還是十七八少年人模樣,如今都有少奶奶啦,真謝謝您還記得我。」
皇帝微有些靦腆,笑了笑道:「我們少奶奶好吃,今兒非央著我帶她……」話沒說完就發現她翻眼瞪著他,他咕地一聲,把後半截話咽回去了。
所以可算瞧出來了吧,這人不單自大,還會睜著眼睛說瞎話。
明明是他自己要出來吃餛飩的,這會兒怕人家笑話他,給她按了個貪吃的罪名,真是天理何在!她捏著勺子舀了個餛飩,才出鍋的東西滾燙,她狠狠吹了兩口,吹得湯汁飛濺,有一星濺到了他臉上,他也沒吭聲兒,自己老實擦了。
可就是這樣委屈兮兮的神情,倒又激發出她心裡的柔軟來。拖過邊上的醋瓶,給他倒了一碟醋,「羊肉吃多了只怕要膩的,爺拿醋壓一壓吧。」
老張頭笑起來,「如今您二位這樣的不多了,尤其是富貴人家,家裡上好的廚子備著,哪個願意下市井吃這上不得檯面的扁食。」
嚶鳴嚐了一個,薺菜的,加了點兒肉末星兒,滿口都是清冽的香氣。這種做法和她上回孝敬太皇太后的荷葉粥一樣,索性祛除了繁複的新增,返璞歸真更有時蔬本身的好處。再看看湯裡頭,那星星點點的,應當是蝦醬吧。她笑著說:「大爺的手藝真沒得挑揀,我瞧不比咱們家廚子差,爺說是吧?」
皇帝唔了聲,「那是自然。」記憶裡的味道,似乎半點沒有減淡,他說,「你聞見沒有,這羊肉一點兒羶味兒也沒有,我分你一個嚐嚐,好麼?」
人就有這個執念,彷彿把對方忌口的東西鼓動著吃上一口,就是莫大的成就。皇帝也不例外,他滿懷期待看著她,結果她立刻會意,從自己碗裡撈了一個放進他碗裡,「您想嘗我的就直說吧,何必拐彎抹角。」
皇帝噎了下,無可奈何。那頭德祿和小富可不敢和他們同桌,兩個人在門口找了小馬紮坐下,手裡捧著大海碗,正吸溜吸溜吃得香甜。
皇帝看看她剛舀過來的餛飩,換作以往決不能忍受,畢竟那勺子是她叼過的。如今心境不一樣,倒覺得沒什麼了。
順從地咬一口,這隻餛飩他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仔細。她的眼睛晶亮,餛飩攤兒上的油燈倒映在她眼眸,折射出迷人的光。她問好吃麼,皇帝點點頭。她又問:「比之羊肉餡兒的如何?」
皇帝說:「各有千秋,不過我還是覺得羊肉的更好吃些。」
她調開了視線,也不和他爭執哪個更好吃,她就是愁,餛飩的個頭太多,味兒雖好,委實也吃不下了。
正發愁,有個穿一裹圓的人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油茶,邊走邊道:「老張頭兒,借你的地方歇歇腳。」
擺攤兒做買賣就是圖個順利,與人方便自己方便,老張頭兒忙著預備過會子城門樓子上換崗那撥人的所需,看都沒看一眼,直說:「您隨意。」
油布帳篷下地方不大,也就擺了四張小桌而已。那個人蹭過來,打從嚶鳴背後經過,小富和德祿上來還不及皇帝迅速,他起身擋在那人和嚶鳴之間。這陣仗顯然把那人嚇了一跳,賠笑說:「怎麼了爺們兒,借過、借過……」
當然最後腳是歇不成了,還是端著他的油茶走了。皇帝英雄救美了一回,自己覺得很瀟灑,但瀟灑了沒多會兒,就發現腰上的荷包不見了。
慌張地摸一圈,好了,沒指望了,想必人家等的就是他挺身而出一剎那。他是宮裡長大的,不知道街頭上那些招數,也不知道這清平盛世下隱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他傻眼的當口,嚶鳴把她的小褡褳解下來,擱在了他面前。
皇帝憂傷地站在那裡,悵然說:「這回如了你的意,你可以光明正大放印子錢了。」
嚶鳴搖頭,「只收本金,不收利錢。」只因他剛才的仗義行徑,自己愈發喜歡他,無關他的身份地位,也無關有沒有婚約,單純只是喜歡他。
這呆霸王,原來那樣像爺們兒。他唯恐那個賊從她背後蹭過,佔了她的便宜,忙擋在了她身後。就是這樣一個舉動,讓她覺得有丈夫護著挺好的。進宮之初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一天,她以為自己將來只能圈在那片宮牆裡,過著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日子。這會兒看來自己的福氣從沒壞過,離開了盡心呵護的家人,遇見了不怎麼討人喜歡,但滿懷赤子之心的男人。這會子真想回家,想見一見奶奶,告訴她自己往後有主了,她再也不用為自己操心了,多好!
萬事大而化之的姑娘,也有細膩溫軟的小心思。她暗自想著,不知怎麼鼻子忽地一酸,便愈發低下了頭。
皇帝發現此事不簡單,她態度大變,事出反常必有妖,於是捱過去一點兒,小聲問:「你怎麼了?不願意借朕錢麼?何必這麼小氣,回去了朕加倍還你,啊?」
她還是搖頭,不說話。
皇帝看不見她的臉,有些著急,趴在桌上,貼著桌面往上看,一看之下愕然,「怎麼了?你這是在哭嗎?」德祿和小富追那毛賊去了,也沒人替他出主意,他看見她眼裡滾動的淚花,頓時慌了神,在她肩上拍了拍道:「你好歹也是公侯府邸出來的,怎麼這麼小家兒氣?」
嚶鳴彆扭地嘟囔,「誰小家兒氣?」輕輕抬袖擦了擦,細聲說,「我是給燙著啦……您不吃您的餛飩,磋磨我做什麼?」
這麼說來倒尚好,他鬆了口氣,笑道:「慢點兒吃,不著急的。你要是喜歡,咱們把這攤主帶回去,讓他三天兩頭給你包餛飩,好不好?」
她抿唇淺笑,說不必啦,「外頭天地廣闊,就這麼在街邊兒上擺個小攤子,自己能作自己的主。要是跟咱們回去了,得受多少拘束呀,人家過不慣的。往後咱們想吃就出來,先叫人清了場子,沒的像這回似的有閒雜人等混進來,一則擾了雅興,二則不安全,是不是?」
皇帝聽她一遞一聲溫情說話,沒有算計放賬,全是為以後著想,心裡湧動起溫情來。兩個人就那麼對看著,彷彿那張臉是頭一回見,以前的歲月都是模糊的,打今兒起才算是真正開始。
不錯眼珠子,手是什麼時候搭上去的也不知道,等他回過神來,那青蔥五指已經在他掌心裡了。
不知她察覺沒有,皇帝心慌意亂,緊張得心要從嗓子眼兒裡蹦出來,可他沒有撒開手。和上回中秋那晚不同,不是氣勢洶洶,是春風化雨般無聲無息的。那隻手細膩柔軟,順從地蟄伏在他掌心裡,他輕輕握住了。他想也許這手上有機簧,她的臉紅起來,紅暈蔓延,一直蔓延進芽綠鑲滾的領褖。
全身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到了手上,細微的一點移動,都有扣動心絃的力量。嚶鳴其實想打趣他,這回不是又有蚊子吧,但恐怕這話太煞風景,便作罷了。她開始琢磨,自己該不該回應他呢。要回應多簡單,轉過腕子與他十指緊握,他就該知道她的心意了。可正打算這麼做,德祿和小富回來了,氣喘吁吁說:「主子,叫他跑了……」
桌上交疊在一起的手立刻若無其事地分開了,御前二寶訕訕呆站在那裡,皇帝從褡褳裡掏出一塊碎銀拋過去,「跑不遠,早晚會回來的。吃得差不多了,結賬吧。」
德祿把銀子放進老張頭的笸籮,老張頭兒忙數大子兒,嘴裡喋喋說:「照顧我生意來著,沒曾想被人順走了錢袋兒,我真是過意不去。少收您錢,您下回再來……」
如果那一袋銀子能打破他和皇后相處的僵局,那就是偷得好,哪怕再加上十倍,都是值得的。皇帝心滿意足,擺手道:「這件事不和你相干,咱們吃了東西就該給錢。也不必找了,剩下的拿來換兩塊新油布吧,等天兒再冷些,我還要帶內眷來的。」
老張頭應了,不住呵腰說:「爺這心田……您擎好兒吧,等您和奶奶再來,必都更換妥當了。」
皇帝頷首,回頭瞧瞧嚶鳴,見她就在身後,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樣。他心裡充實起來,昂首邁出了小帳。
外面的空氣自比裡頭清冽得多,他痛快吸了口氣,盤算接下來該做什麼。她愛逛逛,那就隨她逛吧,等瞧準了時機再去牽她的手……其實他們有這樣的肢體接觸也不是頭一回,只是不明白,為什麼這回的格外令人心尖兒顫抖。彷彿有個小鉤子鉤了一下,那份酥麻,那份悸動……這就是愛情吧!
可喜的是愛對了人,愛的是他的皇后,正正經經要和他千古相隨的人。早前的祖輩們比他還波折些,他們喜歡一個人,想給她女人堆兒裡最高的榮耀,勢必要等在位的皇后行差踏錯,或是病死了,才有可能把那頂后冠戴在喜歡的人頭上。先帝可能是比較不成功的例子,英年早逝是一個原因,更大的原因在於後來的繼皇后壓根兒扳不倒,所以他寵愛的人最後不過是皇貴妃的位分,在他過世後青燈古佛,為他看守陵寢去了。
幸好,自己是在二五眼穩坐皇后寶座之後才愛上她,她不用受委屈,不用苦等,一切都是她的。這個傻大姐,不知上輩子做了多少好事,這輩子這樣順風順水。他覺得自己應當也成為她好運氣的一部分,一輩子為她保駕護航,讓她順順當當到老。
「你有喜歡的東西沒有?」皇帝問,「喜歡什麼朕買給你。」
邊上德祿和小富聽著,交換了下眼色,發現如今萬歲爺說起情話來一套一套的,看來要不了多久,皇后娘娘就得愛死他了。
嚶鳴忸怩了下,說:「昨兒四額駙送了老佛爺一隻叭兒狗……」
皇帝立刻說:「狗有什麼好玩兒的,朕送你一隻熊!」
說幹就幹,眨眼間嚶鳴手上多了條鐵鏈子。那灰熊崽子仰頭看著她嗷嗷叫,她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她要嫁的到底是什麼人呢,世上怎麼會有這麼不解風情的爺們兒!這輩子想和他花前月下是不可能了,他可能更願意和她談談鐵網山下鐵籬笆。
「你瞧這熊多聰明,它已經知道認主了。」皇帝很欣慰的樣子,「買下它也算做了件好事,否則再大些,它就該被人鞭打著鑽火圈兒了。再不濟些,可能會被殺了取膽。」
嚶鳴聽他這麼說,倒也覺得這熊確實可憐,所以那灰撲撲的毛色和芝麻大的小眼睛也怪招人心疼的,「回去給它洗個澡,我再給它做件花衣裳吧!」
正說著,斜對面有人喊起來,「嘿,二姐!」定睛一看竟是厚朴和厚貽。
厚貽像那熊崽子一樣嗷嗷叫起來,「二姐!是二姐!她還牽個熊!」然後連蹦帶跳跑過來,一頭扎進了她懷裡。
齊家一共六個孩子,兄弟姊妹間感情很深厚,厚貽是墊窩兒,也是姐姐們拉扯大的,雖然有時候人嫌狗不待見,但他心正,對姐姐只有敬愛,從不使壞。嚶鳴好好打量了他一通,男孩兒躥起個頭來就是快,姐弟相見雖高興,也不忘叮囑他:「往後可不許爬樹了,要是摔下來怎麼辦?底下有大石頭,摔傻了誰也不要你。」
厚貽齜牙一笑,一顆門牙晃成那樣還捨不得拽了,舌頭一舔翹起老高,「誰不要我都不礙的,我姐姐要我!」說著滴溜溜的眼睛轉過來,瞧了一眼皇帝,「這是我姐夫不是?」
皇帝愣了下,這種家常的稱謂套在他身上,真有點兒奇怪。不過路數是沒錯的,便衝他點了點頭。
厚朴畢竟大了好幾歲,今年夏天剛在旗營掛了名額,開始幫著打點旗務,每月能得一點兒制錢了,因此今晚上領著兄弟出來吃烤串兒。一個預備謀前程的公侯子弟,接觸了人與人之間的等級,就知道天高地厚了。他有模有樣掃袖打千兒,壓著嗓子說:「奴才恭請聖安。」
皇帝心下滿意,嗯了聲道:「這是在外,不必拘禮。」
厚貽見哥子這樣,忙也要行禮,皇帝說不必了,「你還是孩子,等將來領了旗務再說吧。」
這麼著就熱鬧起來,多了兩個人,氣氛便活躍不少。厚朴半年沒見,和以前大不同了,兢兢業業護衛在左右,完全是侍衛的做派。皇帝問他今年多大,他說:「奴才前兒滿十三了,下月上粘杆處報到,候補藍翎侍衛。」
大英的侍衛分一二三等,下邊才是藍翎侍衛。納辛的這個兒子雖不能承爵,照理破格擢升二等侍衛也不是不能夠,他卻等著補授藍翎侍衛,倒讓皇帝有些意外。
「越性兒再等兩年,上內務府領二等侍衛不好麼?」
厚朴笑了笑道:「回主子話,奴才阿瑪有訓示,不能仗著祖上功勳掙前程。況且我又是娘娘胞弟,更要謹慎自省,不能給姐姐丟人。奴才眼下年紀還不到,先慢慢學著給主子辦差,往後真授了品級,也不至於慌了手腳,叫人恥笑。」
這就是納辛的討乖之處了,往常可能還犯渾,眼下閨女做了皇后,辦事就愈發謹慎,不敢再落人半點口實。皇帝點頭,「這樣很好,先補了藍翎侍衛,等年滿十五上紫光閣演武選拔,再調到御前來……」他又回頭看了嚶鳴一眼,並非個個皇后的孃家兄弟都能在御前任一等侍衛,這也算愛屋及烏了。一等侍衛的職上出了多少封疆大吏,真是數也數不清。將來只要他肯上進,前程自不可限量。
厚朴道是,垂著袖子說:「奴才謝主隆恩,一定奮發蹈厲,不負主子厚望。」
話才說完,身後不遠處有兵戈之聲傳來。眾人回頭看,只見百姓驚惶避讓,大路上憑空出現了很多身著黃馬褂的御前侍衛,正與一幫來歷成謎的黑衣人混戰。
厚朴一見,立刻就要衝上去,皇帝說不必,「咱們逛咱們的。」言罷一笑,「你年滿十三了?家裡給你說親事沒有啊?」
不知為什麼,原本挺尋常的一句話,從皇帝嘴裡說出來,就有種黃鼠狼給雞拜年的味道。
嚶鳴疑惑地看著他,他也不管,自覺作為姐夫對小舅子的關心,問一問家常的問題,實在沒什麼可提防的。他的表情依舊威嚴,和他不相熟的人,根本看不出他這刻心裡那份熱切的渴望。厚朴是老實孩子,他說:「回主子話,沒有。奴才年紀還小,沒做出一番事業來,哪有臉成家。」
身後傳來呼喝的嗓門,皇帝回身望,御前侍衛們把那些黑衣人都拿下了,一個個捆綁得粽子一樣。他眯著眼,曼聲說:「這話不對,成家立業麼,先成家再立業。爺們兒只有成了家,心才能定下來,好好做出一番事業……」九門提督遙遙望過來,不動聲色向他請示下,他抬手微微一揚,很快一場變故就結束了。侍衛押著不速之客眨眼撤離,這夜市又恢復了先前的熱鬧,人潮依舊湧動,彷彿一切從未發生過一樣。
厚朴到這時才回過神來,他以前沒有見過皇帝,對帝王的認識全來自於戲文。臺上的皇帝都是黃袍長鬚的模樣,論年紀總得阿瑪那麼大,所以初見這位皇帝姐夫,雖不至於像當初對海銀臺的挑眼,但也只覺太年輕,言語間雖恭敬,卻多少欠缺那麼一點畏懼。結果目睹了一場暴亂,從發生到消散,全在他眼風流轉間,方明白什麼叫彈指掌人生殺,再也不敢不懷惕然之心了。
「是……」厚朴垂袖,呵腰道,「謝主子教誨。」
皇帝復看他一眼,唇角那一絲笑,笑得意味深長。
嚶鳴還在琢磨,「今晚的一切,全在您掌握之中?那些御前侍衛也是您安排下的?」
皇帝瞥了瞥這二五眼,「難道你認為朕會隻身出遊?倘或沒人暗中保護,朕豈不成了砧板上的肉了?」
厚朴立刻抓住了表忠心的機會,「奴才粉身碎骨,也會保護主子的。」
皇帝聽了很滿意,讚許地點頭,「就衝你這份效忠主子的心,朕也要賞你,回去聽好信兒吧。」
厚貽是人精兒,他見哥哥要得賞,自己忙一挺胸脯,「奴才也能護駕。奴才八歲,已經能提溜五十斤的皮兜了。奴才阿瑪說奴才下盤穩,將來進善撲營,越練膽兒越大。」
誰知皇帝沒發話,倒是姐姐拆了他的臺,「是該先練練膽兒,你瞧你那顆牙!再不拔了,長出來的小牙東倒西歪,仔細以後變成九齒釘耙。」
厚貽捂住了嘴,「您瞧我牙幹什麼,膽兒大不大和牙不沾邊。」
嚶鳴哼笑了一聲,「我可沒見過哪個巴圖魯是豁牙子,您自個兒琢磨去吧。」
皇帝聽她擠兌她弟弟,真是聽得神清氣爽,要是換了以前,這個箭靶子應該是他啊。低頭瞧瞧這小熊崽兒,滿地打滾,一身的泥灰,他彎下腰說:「朕給你取個名字吧,就叫殺不得。」
嚶鳴想了想,這名兒雖不好聽,但絕對吉祥。連萬歲爺都說殺不得了,那必能保長命百歲。當然其中還有另外一層隱喻,也許這三個字就是賞齊家的,他雖不明說,但在她聽來,卻像得了免死金牌一樣。
今晚上拿住的那些人,接下來就是掃蕩薛派的工具。薛尚章雖依照指派出徵了,留在京中的黨羽暗中總要有所動作。只不過就此派出殺手來刺殺皇帝,這麼做未免太過冒進了,似乎有些說不通。後來坐在馬車上嚶鳴還在翻來覆去思量,連皇帝同她說話,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你在想什麼?」他閒適地倚著車圍子,簷角掛的燈籠微微款擺,一來一往的光影穿透雕花門,他的臉也隨之忽明忽暗。
嚶鳴慢慢搖了搖頭,「沒什麼,我在想您丟的荷包,這會子已經找回來了吧。」
皇帝淡淡一笑,「怪那毛賊運道不好,偏撞到槍頭上了。」
她喜歡琢磨,他是知道的,單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懷疑今晚的事兒有蹊蹺。
「那些黑衣人也是朕安排的。」他覺得沒有必要瞞她,夫妻一心麼,從現在開始就該學會信任了。
她一怔,終於哦了聲,「這就對上了!」說罷直直瞧著他,「您這麼做,不是自己給自己找樂子吧?」
他說怎麼不是,「就是為了找樂子,嚇唬嚇唬自己,再嚇唬嚇唬別人。」
若說嚇唬自己,那純粹是嘴上逗悶子,皇上遇襲的訊息一夜之間就會傳遍整個京畿,薛派內部會開始互相猜忌,互相指責,究竟是誰那麼糊塗,犯了這樣的錯誤。一條船上的人最忌窩裡鬥,外面還沒攻進來呢,芯兒裡就爛了,那這條船早晚得翻,最後獲利的自然是皇帝。所以啊,一個能穩坐皇位十七年的人,哪裡是一個「呆」字能形容的。他處置朝政之精明,玩弄計謀手段之老道,可不叫人心生寒意麼。
這樣下去,會不會累及她家裡?納公爺眼下雖「從良」了,但老賬還在,萬一惹急了薛派的人都抖露出來,鄂奇里氏還能存立嗎?嚶鳴心裡惴惴的,但又無法問出口,害怕給皇帝提了醒兒,愈發勾得他要認真計較。她只能儘量把話頭兒固定在薛家身上,小心翼翼道:「薛公爺奉命出京了,您就開始發力收拾餘黨……這回是要肅清朝政了吧?」
他半闔上了眼,從那一線天光裡瞥她,「後宮不得干政,皇后忘了。」
她舔了舔唇說:「我沒忘,可薛家畢竟是我乾親,況且他們又是先皇后孃家……主子,您打算怎麼處置薛公爺?」
皇帝別過了臉,「你別管。」
嚶鳴不甘心,往前蹭了蹭,幾乎和他促膝,切切道:「您會留他一條命嗎?」
皇帝知道女人在這種事兒上容易感情用事,可朝堂上的一切都是鐵血無情的,就像她上回替人出謀劃策,也要人家領情才好。結果萬般無用,哭哭啼啼跑到老佛爺跟前表明心跡,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
他輕嘆了口氣,「薛家的事兒你別管了,和薛深知有交情,逢著她的生死忌去祭奠祭奠就是了。至於她的母家,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別在他們身上費心,傷了自己的體面。」
嚶鳴沒轍,垂下頭說是,心裡到底覺得難受。
她還記得頂硯臺那晚,在隆宗門前見了幹阿瑪一面,那會兒他什麼話都沒說,單是看她那眼神,現在回憶起來都讓她鼻子發酸。她一直覺得他還是心疼深知的,只是人到了那個份兒上身不由己,就算犧牲再多也要往前走。薛家要是敗了,深知該多可憐呢,後世的帝王,只怕會把她的祭享都撤了。
她悶悶不樂,皇帝偏頭打量她,「怎麼了?」
她勉強笑了笑,「沒什麼,快到神武門了。」從視窗望天上弦月,月已中天,便道,「今兒咱們出宮的時候真長,都交子時啦。」
皇帝自然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沉默了下道:「薛尚章是決計不能留的,不單他,他的三個兒子也一併都要剷除。地支六旗被薛尼特氏把持了四十年,再這麼下去,那些旗下人都鬧不清誰是他們的真主子了。你放心,除了他們父子,朕不會動其他人,包括他的孫輩兒,朕都可以網開一面。只這父子四人,決不能姑息,這不是你能說情的,你要知道。」
嚶鳴點頭,她自然知道,其實能留下薛福晉和孫輩兒已經是法外開恩了。薛家祖上從龍有功,家業也不至於全部查抄,皇帝礙於先皇后,總會讓他們過得去日子,也好堵天下悠悠眾口。
馬車終於過了筒子河,一直往前,停在神武門外。守門的護軍在兩掖壓刀站立,見帝后下車,恭恭敬敬掃袖打千兒。
那巨大的門扉被推動開,發出隆隆的聲響,德祿和小富挑燈在門洞裡引路,一面道:「萬歲爺,主子娘娘,肩輿在順貞門等著呢。奴才打發人往前傳了話,御花園到養心殿這一線的宮門都落了鎖,可暢通無阻。」
皇帝沒言聲,暗暗稱讚德祿是個聰明奴才,這麼見縫插針地為主子著想,回頭得好好論功行賞。
嚶鳴呢,還在扭頭找熊,「我的殺不得呢?」
小富提溜過來,說在這兒吶,「娘娘上了肩輿,奴才把鏈子給您。」
結果她登了肩輿接過鏈子,卻說:「我得回頭所殿。」
皇帝茫然,「為什麼,難道咱們的交情還不夠嗎?」
嚶鳴有點嫌棄他,雖然一塊兒吃了餛飩,又悄悄摸了回小手,還慷慨地給她買了熊崽兒,但他不會以為這樣就夠交情一塊兒回去睡覺了吧!可惜不好說他傻,她隨便找了個藉口,「明兒一早還有嬤嬤考我琴棋呢,我非回去不可。」說罷搖了搖鏈子,「殺不得,咱們家去吧。」
她的肩輿晃晃悠悠往西路去了,底下還跟著一隻連滾帶爬的熊崽兒。皇帝站在那裡目送她穿過御花園,再看看這花園裡那麼多的亭臺樓閣,忽然發現失策了。早知道預先安排下,絳雪軒也好,養性齋也好,不都是現成的好地方嗎。
德祿看著萬歲爺的眼神,感受到了同樣的悵惘,「要不過兩天主子再帶娘娘出去一回,比如給殺不得配個媳婦什麼的……」
他想了想,還是搖頭,有賊心沒賊膽兒,真是老把式遇上了新問題。算算時間,大婚將近,一眨眼就到了,何必為了那幾天光景,惹她不高興呢。
嚶鳴回到頭所的時候,跟前伺候的都在簷下等著,見她牽著一隻熊崽子回來,一窩蜂地迎上前驚歎:「娘娘怎麼想起養這個了?」
「奴才在上駟院見過熊,那麼老大的個頭,和駱駝養在一塊兒……這熊瞎子能長大嗎?」
「長大了可怎麼辦呀?」
嚶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這得問萬歲爺去,我就想要只狗,他給我買了只熊……」誰知道這人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橫豎先弄下去安置吧,宮人們伺候她擦洗了,換了衣裳,她叫了松格一聲,「今晚你上夜,我和你說說話兒。」
殿裡燈一盞盞都滅了,最後只剩值夜的,遠遠點在案頭上。她仰天躺著,盯著帳頂直愣神,松格在床前打了氈墊子,撐著身小聲問:「主子,您今兒出去順遂嗎?」
她嗯了聲,好半晌沒說話,在松格以為她睡著的時候,忽然說:「先前在外頭,萬歲爺摸我手了。」
松格一聽譁然,「這哪是皇上老爺子的做派,盡佔人便宜啦!」
嚶鳴被她這麼一說有點兒傻眼,難道是她表述得不清楚嗎,多早晚說他佔她便宜了?她說:「你小點兒聲,不是偷著摸,是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就這麼……抓了我的手。」一面說一面按住胸口,面紅耳赤,「我到這會子想起來,心頭還蹦躂呢!」
松格哦了聲,嘻嘻笑著扒上床沿,「主子,萬歲爺這是對您有意思,他想和您好好過日子來著。那您什麼想頭兒?您喜歡他嗎?」
嚶鳴側過身來,囁嚅了下說:「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心裡偷著喜歡他了。你說這麼個臭德行,我怎麼能看上他呢,想是和他處久了,腦子也不大好使了。」
松格也鬧不清主子現在的喜好,「奴才以為您就愛海大人那樣的呢,不過沒關係,喜歡皇上更好,這麼著心裡就不彆扭了。」
可她又摳著床板上的雕花黯然,「我本想著到了這個份兒上,他總要和我說些什麼的,可回來的路上他隻字未提,也不知那一摸算什麼意思。」
松格眨著眼想了想,「別不是忘了吧!」
忘了?乍聽不可思議,但再細一琢磨,好像合情合理。畢竟那呆霸王至今沒做過什麼靠譜的事兒,你不能拿他平衡朝堂的睿智,套用在他平時的為人處事上。
果然太皇太后和太后也是這麼認為的。
兩位老主子坐在南炕上,頗費思量地盯著那隻狗熊崽子。嚶鳴一大早起來就給它趕了件衣裳,綠底上大紅花,北方傳統花色,穿上十分俏皮喜興。
人眼巴巴盯著熊,熊也眼巴巴盯著人。太皇太后的那隻叭兒狗起先還叫得歡實,後來小熊崽子一發威,早嚇得夾著尾巴跑了。大夥兒仔細打量那張臉,灰濛濛的毛色,兩隻花椒眼。嘴筒子倒長得很飽滿,舌頭攪動,能掄出花兒來。
「它叫……什麼來著?」
嚶鳴說:「叫殺不得,萬歲爺給起的名字。」
「這是什麼名字!」皇太后道,「好歹叫個雙喜呀,吉祥什麼的。人家本就長得醜,取個好聽的名兒,叫起來也敞亮。」
太后是個沒心眼兒的,她想的遠沒有別人那麼深,嚶鳴衝太皇太后笑了笑,「奴才覺得是個好名字。」
太皇太后點頭,「我也這麼覺著。」
才說完,聽見外頭宮門上有擊節聲傳來,太皇太后和太后坐直了身子,透過南窗朝外看,「皇帝來了。」
嚶鳴忙起身到簷下去迎接,那人從中路上過來,永遠是一副神采飛揚的模樣。她撫膝蹲福,「給萬歲爺請安。」
他說免了,聲線倒比尋常還溫和些,「過會子朕有件喜事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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