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寒露——正陽門吃餛飩,你去不去?

這話要是換個人說,是多溫存和務實的一種況味,姑娘沒有不傾心的。可說這話的人是呆霸王,那就不知道里頭有幾分真假了。

嚶鳴帶著懷疑的目光審視他,果然見他朝她瞪了一眼,大概剛才她的指鹿為馬讓他不高興了,只是苦於不好和祖母和盤托出,所以有心給她小鞋穿。活該是活該,但嚶鳴決定垂死掙扎一下,「主子是好意,怕我來回多辛苦,其實我一點兒也不辛苦。我如今還在跟著精奇嬤嬤們學規矩禮儀,宮裡的宮務也要向皇祖母及皇額涅多習學。主子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斟酌再三,還是不去了吧。一則是怕擾了主子清淨,二則我自己和跟前人也不方便,倒不如仍舊住頭所殿的好,那裡一應東西都是才置辦的,我住著也適宜。」

可是還沒等太皇太后說話,皇帝倒先接了話。他衝她皮笑肉不笑,「這話錯了,上用的東西都是全天下最好的,皇后的用度即便再精細,也精細不過朕的次序去。再說你在養心殿住了不是一回兩回,朕瞧你第二日起來都是紅光滿面,何來不適宜一說?還是去吧,養心殿好著呢。」

嚶鳴搖頭不迭,勉強笑著說:「算了,主子的好意心領了。」

皇帝說:「去吧,朕不放心你。」

她繼續搖頭,「不去了,去了給主子添麻煩。」

皇帝扯著一邊嘴角道:「不麻煩,朕離不開你。」

唉,真是你來我往眼花繚亂,太后看著,不明白他們究竟在打什麼太極,便道:「究竟是去還是不去?」

結果雙方的態度都很堅決,一個說去,一個說不去,但誰也不動怒,臉上帶著溫吞而爛漫的笑,像談論今天是吃窩頭還是吃雜醬麵一樣,內容樸實,毫無心機。

太皇太后看著他們作法,心裡不慌,腦仁兒也不疼,年輕輕的孩子愛鬧騰,由她們鬧去就是了。他們有他們的相處之道,老人不摻合,這個宗旨放之四海而皆準。小的若是不痛快了,老的再一挑唆,小事兒也變成大事兒,要是不想存心讓他們鬧生分,那長輩就得學會閉嘴。

太皇太后有這宗好處,當初先帝時期也是這樣,兒子後宮的事兒她插手得很少,所以到哪兒都是個討人喜歡的婆婆。如今孫兒大了,她疼愛孫兒比疼愛先帝更甚,但她盡了做祖母的責任後,旁的依舊不會過問。在她看來只要鬧得不過分,都是可以被原諒的小情趣,她不會板著臉子去教訓皇后應當順應皇帝的意思,皇帝是天,但這天要是日日烏雲罩頂也不好。皇后就得活泛些兒,心境開闊,身底子就強健。人家得嬌養閨女送進宮來,一兩年時光就教訓得大氣兒不敢喘,這也不是抬舉皇后的意思,是在養童養媳。

太皇太后笑眯眯的,聽見嚶鳴說「咱們還得守一守規矩,不信您問皇祖母」時,她當了甩手掌櫃,「你們都不是孩子了,自己拿主意去吧,我不管。」

皇帝還是持重威嚴的樣子,目光坦然看了嚶鳴一眼,「你身子骨弱,再過兩天就是中秋了,天兒一里一里涼下來,多吹了風不好,別忘了自己有喘症。」

嚶鳴有醍醐灌頂之感,這陣子過得太安逸,差點兒忘了這茬。既然他提起來,那正好可做藉口,便溫聲道:「我也是這個想頭兒,萬一在您跟前發作,又要惹您擔心。我的寢宮裡東西都是齊備的,瓶瓶罐罐搬過去太費手腳……要不這麼的吧,我閉關兩個月,這陣兒就不上您那裡去了,也免得路上受風,您說呢?」

皇帝依舊保持風度,心裡早把她罵了個底朝天,略一鉤唇角道:「閉關兩個月,你又不悟道,閉什麼關?你在朕跟前,周興祖是現成的,萬一身上起了變化,周太醫也好及時發現。」

嚶鳴心裡暗暗咬牙,這算將計就計啊,什麼身子起變化,說得真委婉。皇帝是斯文人,多年養成的習慣就是這麼溫軟著來,也許別人還在琢磨他這番話的用意,太皇太后就已經明白了。

「我瞧住在養心殿也好。」太皇太后說,「就近便於照顧,皇后你說呢?」

嚶鳴笑了笑,「老佛爺,話是不錯,可我要是常住養心殿,怕後宮的妃嬪們多有不便。萬歲爺不是我一個人的萬歲爺,是大家的萬歲爺啊。」

她果然是個和稀泥的老手,這些推脫的話既不駁了老佛爺的面子,又能讓自己全身而退,順便還掙了個賢名兒,真虧她打了這一手好算盤。

皇帝心裡不痛快,但見太皇太后認為她說得有理,也不好一味固執己見,便含糊一笑道:「原就說的,不讓老佛爺為我們操心,這件事朕和皇后私下商議就成了。」

太皇太后點頭,太后也樂得打圓場,「皇后啊,皇帝是捨不得你啊。你瞧自己多好的造化,往後兩個人就好好的吧!」一面說一面招呼,「這是禮部擬定的大徵禮禮單,有分內的東西,也有另賜你父母的,你來瞧瞧,有沒有什麼遺漏之處。」

嚶鳴臉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紅暈,赧然道:「老佛爺和皇額涅做主就是了,不必奴才瞧了。」

皇后不好意思了,太后就順手遞給了皇帝。皇帝接過來檢視,這雖不是他頭一回大婚,但這種細節處的安排是頭一回過目。黃金二百兩,白銀一萬兩,這是定例。還有祁人老輩兒裡傳下來的章程,要送金銀茶筒,及文馬(毛色有紋採的馬。)二十匹,閒馬四十匹。

至於給皇后父母的賞賚,大抵是金銀綢緞,和一年四季的朝服。帝王家辦事很講究體面,連家裡兄弟的也一個不落,俱有綢緞和馬匹。皇帝闔上禮單頷首,「朕瞧都很熨帖,屆時命禮部尚書多郎為正使,總管內務府大臣雲璞為副使,持節往皇后府邸過禮。等過了中秋,朕再派遣官員告祭天地、太廟,及奉先殿。」

太皇太后很歡喜,皇帝大婚,繁文縟節鉅萬,但他願意自己操持,就是對這樁婚事最大的認同。好啊,帝后琴瑟和鳴,她心裡的大石頭就放下了。雖然他們走出大殿後在中路上就開始拌嘴推搡,但打是親罵是愛,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隔窗看著,笑得十分欣慰。

先頭在慈寧宮裡其實各自都很剋制,走到夾道里就決定分出個高下來,皇帝說:「你隨朕上養心殿。」

嚶鳴不願意,「我要回頭所。」

「往後你就住在養心殿。」

嚶鳴對他的不依不饒頭大得很,「就算大婚了我也不該住養心殿,您這是強人所難。」

「隨朕而居就是強人所難?」皇帝冷笑,「你不是在老佛爺和太后跟前承認了嗎,這會子裝什麼?朕還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人呢,明明什麼事兒都沒有,偏在慈寧宮打腫臉充胖子。」

嚶鳴氣得血上頭,「我這是為自己嗎?我這是為了安老佛爺和太后的心!要是讓她們知道花了那麼大的心思,萬歲爺還不盡人事,可不知拿哪隻眼睛瞧您呢。我豁出了自己的名聲替您周全,您就別挑揀了,快謝謝我吧。」

皇帝調高了調門,「朕謝謝你?你也經得住朕一謝!什麼叫朕不盡人事?誰說朕不能盡人事?要不是你趕朕走,你瞧朕能不能盡人事!」

嚶鳴愣住了,瞿然道:「敢情您還真想對我……那樣兒呢?我可中了毒,您下得去手?」

皇帝鬱悶得能嘔出一盆血來,「你不是朕的皇后嗎,朕對你那樣兒有什麼錯?」

是啊,好像是沒錯,可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為啊。嚶鳴別開臉,衝著廣袤的天宇大喘了一口氣,眼眶子裡塞滿了這個人,真叫她胸悶得厲害,她緩了緩才道:「這會子還沒大婚呢,我們家可沒教我大婚前和爺們兒……那個。」

皇帝撇了撇嘴,「自己要做正派人,就壞朕的名節……」

嚶鳴被他回個倒噎氣,可不願意和他多理論了。惹不起還躲不起嗎,她抹頭就走,心裡也覺得沒臉。原本詔書宣讀後就應該讓她回去的,她要是回了齊家,省去多少麻煩。如今偏要留下她,人既然在宮裡,就不能像在家似的兩耳不聞窗外事。和他兜搭,兜搭得多了哪裡來的好話!這主兒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什麼壞了他的名節,他一個皇帝,小老婆裝了一屋子,孩子都有好幾個,有個狗腳的名節!

一般像這樣的鬥嘴,吵了幾句一拍兩散就完了,回去各自生生悶氣,過兩天相見又是你謙我讓的和諧場面。嚶鳴腳下走得急,本以為皇帝會和她分道揚鑣,沒想到走進西三所夾道里,還能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一回頭,果然他就在不遠,她停下腳說:「您怎麼跟來了?您該回養心殿去,臣工們還等您叫起吶。」

然而皇帝並不搭理她,目空一切地越過她,負手往頭所門上走,邊走邊道:「你能上養心殿,朕怎麼不能來這兒?朕倒要瞧瞧,什麼金不換的好地方,比養心殿還好!」

皇帝昂首闊步邁進了大門,這時候門上站班的也罷,院兒里正當值伺候的也罷,立時呼啦啦跪倒了一片。皇帝行進的路線上一般不能有障礙,小宮女兒正澆花呢,自己跪下前沒來得及拽過灑壺,於是皇帝一腳踢翻了,旁若無人地邁進了正殿。

德祿看見萬歲爺橫著走的架勢,只好衝皇后娘娘賠笑。那是皇后娘娘閨房,萬歲爺闖進去又會幹出什麼怪事,冒出什麼怪話來,這些都讓德祿提心吊膽,忙跟在後頭進了門。

嚶鳴沒法子,氣惱地站了一陣兒,海棠她們都畏畏縮縮地瞧著她,她嘆了口氣,只得舉步隨他進去。

皇帝站在地心四下打量,半晌道:「不過如此,朕還以為是什麼金窩銀窩,讓你死都不願意離開這兒。」

嚶鳴訕笑,「多不好的地方都是萬歲爺的恩賞,我不敢存心挑剔。」

皇帝嗯了聲,「暫且將就吧,等搬進坤寧宮就好了,那地方寬綽,可以養很多花兒。」

德祿起先懸著心,聽見皇帝說了這句,頓時心頭一鬆,笑道:「娘娘,主子爺給您指派寢宮啦。坤寧宮往常是作祭祀之用的,皇后也只大婚三天住在那裡,等過了三天另外挑選寢宮,除了開國時候住過幾任皇后,後來就一直空著吶。」

嚶鳴也知道坤寧宮向來不是用以居住的,得知他有心指派那裡給她,心境不能說沒有波動。許是真個兒有些不同的吧,她暗暗想,這呆霸王表達的方式一向怪誕,或許這就是認可的意思吧!

她心裡暗琢磨,不由瞥了他一眼。皇帝也接住了她的眼波,一陣心慌意亂之後蹦出一句話來:「住得近些,將來就是要吵嘴也方便。」

嚶鳴一口氣洩到了腳後跟,敢情住得近點兒,是圖罵街方便?她不願意讓他看出她的失望,扭過身抬起手,尷尬又不失體面地抿了抿鬢角。

這回總算知道會不會哄姑娘的區別有多大了吧,德祿慘然把視線調到了椽子上,寧願分析頭所殿的建築規格,也不願意摻合萬歲爺的情事了。

皇帝見他們都意興闌珊,忽然發現自己也許又有哪裡說得不對了。其實他只是不好意思明說,大婚之後二五眼搬到坤寧宮,他就搬到乾清宮去。兩座宮殿之間雖隔著交泰殿,但有甬路相連,想見她一面就非常容易。他們都不明白他的心,他是務實派,沒有那麼多的花花腸子,只知道將來皇后必須住得離他夠近。當真讓她長期住在體順堂,其實還是不合禮制的,但要是住進坤寧宮就沒問題了,橫豎乾清宮本來就是皇帝寢宮,他寧願自己費些周章,只要朝夕能見到她就成。

很委屈,但是不能說。皇帝憋屈地看看他的皇后,皇后不想理他,他沉默了下,往南炕上一坐,虛張聲勢著:「皇后的禮數哪裡去了?朕來了這半天,你就讓朕乾坐著?」

還好底下的人不含糊,海棠端了大紅漆盤進來,嚶鳴親手將茶盞放在他面前,曼聲道:「我這兒只有茉莉香片,怠慢了主子,還請主子見諒。」

其實皇帝愛喝濃些的茶,這類花茶尚且不稱他的意兒,但聊勝於無吧。

揭開蓋兒,茶色清香澄澈,他慢慢呡了一口。這會子靜下心來,才發現這屋子裡有獨特的味道,很溫暖很安和,讓人想起冬日裡斜照過玻璃窗的暖陽,和博山爐裡嫋嫋芬芳的輕煙。

這是他頭一回到她的世界裡來,像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看看這個有意思,瞧瞧那個也別具匠心。其實認真說,什麼是他沒見識過的呢,但因為有她的佈置,再尋常的東西也有不一樣的韻味。

悄悄斜眼瞥她,她坐在那裡,不激不隨的模樣,很是嫻靜美好。皇帝問:「你這會子怎麼樣了?」

她微頓了下,難免有些訕訕的,「那事兒就別說了。」

皇帝蹙了蹙眉,「朕不怪你耍混,就是問問你好些沒有。」

她哦了聲,摸了摸燕尾,彆彆扭扭道:「好是好些了,瞧見您也不想拿您怎麼樣了。」

原是脫口而出的話,沒有細想太多,結果一下把彼此鬧了個大紅臉。皇帝想他的皇后太率真了,他喜歡這種有話直說的女人。但讚歎完了又不免開始糟心,是不是因為她對他沒那個意思,所以說起昨晚的事,才能這麼理直氣壯。

嚶鳴心下自然也緊張,很擔心被他窺破。男女相處,總得是爺們兒這頭熱起來,彼此才能更近一層,自己一個姑娘家太主動了,顯得沒臉沒皮的,她丟不起這個人。可皇帝呢,似乎永遠是這樣,若說他無心,有時候也對她另眼相看;但要說他有心,他的態度又模稜兩可,時時不忘給她上點兒眼藥,以彰顯他的驕傲。

不過昨晚那個有血有肉的皇帝,直到現在也讓她心潮悸動。她記得他身上的味道,還有清涼有力的懷抱。這樣的懷抱,即便二十年後變得大腹便便,她應該也不會嫌棄。只是她有時候會想起深知,這人曾是深知的丈夫,如今自己像撿了漏似的,十分對不起舊友。

皇帝見她兀自出神,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也許是在回味昨晚的溫存?他心頭有些小忐忑,「皇后,你怎麼不說話?」

她嬌眼慢回,托腮問:「萬歲爺想讓我說什麼?」

皇帝沉默下來,搖了搖頭。

嚶鳴見他也不做聲了,便問:「萬歲爺又在想什麼?」

皇帝搓著膝頭,慢吞吞說:「龜苓膏還是照送,朕不能辜負老佛爺的心,今兒用了。朕在想,要是什麼時候發作起來,也像你昨晚上似的,到時候朕該怎麼辦。」

嚶鳴臉上不是顏色,「萬歲爺這話倒稀奇,您是皇帝,後宮佳麗三千,怕什麼的。若是發作起來……」她漲紅了臉說,「發作起來就翻牌子,這樣的事兒也用不著我來教您呀。」

德祿萬分緊張地盯著萬歲爺,心裡疾呼,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說您不要別人,只要娘娘!

嚶鳴呢,說完這話其實也有幾分念想,願意他掏一掏心窩子,哪怕說得不那麼直接,就拿先頭硬要她搬進養心殿來說事兒,她也就明白了。

說到根兒上,她只要他給句準話罷了,矯情是矯情,她自己也知道,但欠缺那一句,此生便少了些什麼。他和當初的海銀臺不一樣,自己和海銀臺的婚事是平等的,兩個世家的聯姻,談不上誰高攀誰。但皇帝垂治天下,掌人生殺,終究不能像對待別人那樣對待他。自己是想愛不敢愛,倘或知道他的想法,她好作自己的準備。他若是愛她,她便能放心大膽;他若是不愛她,那麼她就該謹守本分,不越雷池半步。

萬歲爺,您可要說一說真心話?她專注地凝望他,那個坐在南窗下的人側著頭,面容如少年般清俊。嚶鳴不是個膽大的人,勇往直前也只應在了吃上,從內心來說,她身處深宮終日惶惶,即便已經得了封后的詔書,禍福旦夕,誰也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腦袋留著吃飯。他的一句肯定就是她保命的方兒,她等著他有所表示,給她近來七上八下的心一個交代。

可惜啊,她好像想得太多了,那位爺壓根兒就沒有接住她的暗示,反倒有些氣惱的樣子,站起身道:「對,皇后說得對。朕不是誰一個人的萬歲爺,是整個後宮所有人的萬歲爺。朕到時候就翻牌子,你放心吧,憋不死朕的。」她先前一句無心的話他記了半天,原本不打算追究了,可她又提起,他便覺得自己的一腔熱血潑進了沙漠裡。她一點兒也不在乎他,願意他雨露均霑,這能是喜歡嗎?

他走出了西三所,走得很決絕,連頭都沒回一下。走時扔了一句話,「你好生歇著吧」,多無情,多冷漠,他想反正她也不會依依不捨,更不會目送他。走了便走了,她依舊可以沒心沒肺地快活著,反正之前她就是這麼過來的。

皇帝負著手,在狹長的夾道里緩步而行,日光照在身上感覺不到溫度。一個情路受挫的人,看天是矮的,紅牆綠瓦也沒有任何色彩可言,灰濛濛地,了無意思。

「德祿,」皇帝道,「朕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吧!」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來,父母不親,婚姻不順,後宮一大幫鶯鶯燕燕都是政治聯姻的產物,包括他的皇后也是,所以她不喜歡他,每天只是例行應付他。

德祿惴惴道:「萬歲爺別這麼說,您是天下之主,這世上還有您想要而得不到的?奴才雖憨蠢,但在主子爺跟前伺候了那麼久,主子的心思奴才斗膽也揣測過。其實皇后主子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她對萬歲爺也是有情有義的。」

皇帝哼笑了一聲,「有情有義?她至今為止光和朕打擂臺了,那種心大的人最難弄,你對她好她也無知無覺。朕有時候想想算了吧,不是你的東西,強求了也沒意思,就讓她在頭所殿窩一輩子得了。」

德祿訕訕的,暗道您光是心裡裝著她可有什麼用呢,爺們兒大丈夫就得嘴比心活,這麼著才能蒙暈了大姑娘,讓她為您要死要活。可您呢,不出三句準把人捅個窟窿,人家又不是屬篩子的,眼兒越多越好。人家是姑娘,姑娘得溫存著來,說點兒好聽的,乾點兒窩心的,不用您愁,大姑娘自己個兒就來了。

可這話他不敢和萬歲爺說呀,就算說也得委婉著來,他琢磨了一下道:「主子爺別灰心,後兒不是中秋了麼,賞月賞菊花兒,多好的節令!宮裡排宴,主子娘娘挨著您坐,您瞧……」

德祿那兩根又短又粗,形如殭蠶的眉毛不住挑起來,表示在給萬歲爺獻計獻策。

皇帝看著他,「你擠眉弄眼,欠收拾?」

德祿眨巴了下小眼睛,放棄了,說萬歲爺息怒,「奴才的意思是主子娘娘挨著您坐,奴才給您出個主意,您瞧準了娘娘的手放在底下的時候,您就恁麼抓上去,甭管她掙不掙,您抓住了別放,娘娘就明白了。」

可是皇帝很猶豫,也不太相信這個狗奴才的話,他甚至擔心那個四六不懂的人會叫起來,或者乾脆給他一下子。

「有用?」

德祿點頭如搗蒜,「主子爺信奴才一回,奴才敢打包票,要是這招不管用,讓奴才死爸爸。」

皇帝很不欣賞他這種村話,「你有幾打爸爸呀,你爸爸招你惹你了?」

德祿說:「奴才沒那麼些個爸爸,奴才是琢磨著拿他老人家起誓,更像回事兒。」

皇帝哼了哼,有這麼個兒子也算倒霉,好事兒沒沾邊,盡拿他立誓了。

橫豎現在也沒別的辦法,這個主意好像也有那麼點兒意思。雖然他很不願意剖白自己的心,怕得不到她的回應,在她跟前失了臉面。可男女之間的情,總得有個人先捅窗戶紙,不管成與不成都算盡過了心力,將來也不會遺憾。

他開始默默盤算,思量了半天問德祿,「皇后能喜歡朕麼?」

德祿幾乎不用考慮就說指定能,「您是什麼人呢,天底下哪兒有姑娘不愛您的!您瞧您為人正派,勤政愛民,兢兢業業守著江山社稷,娘娘進宮前您就沒琢磨過什麼是兒女私情。美人愛君子,奴才要是美人,奴才也愛您。」

皇帝幾乎要被他說得反胃,看看這張臉,真叫人眼暈,他調開了視線道:「中秋的大宴你仔細安排,朕在那天要牽皇后的手,回頭要是還有機會,朕就把心裡話全告訴她。」

德祿嗻了一聲,笑道:「萬歲爺,娘娘興許就等著您起這個頭呢。只要您打定了主意,好聲好氣兒和娘娘說話,娘娘一感動,回身就抱您個滿懷,也不一定啊。」

皇帝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很喜歡她了,當德祿說她會抱他個滿懷,光是想想,就叫他心頭哆嗦了一下。

回到乾清宮,聽取臣工奏對也有些三心二意。軍機章京正條理清晰地回稟喀爾喀四部最近的動態,說到烏梁海佐領上奏朝廷,如今人馬已駐紮在土謝圖汗與車臣汗部交界的布色山,他便在思量,同她再親近些就和她說說心裡話。他們之間少不得會有些阻隔,關於薛家,關於齊家的。但要是兩下里說明白了,她也不是無理取鬧的人,想必能理解他的難處。

他起身,走到沙盤前觀察地形,將駐軍的小旗子拿起來,插在了兩河交匯處,「車臣汗部的半數兵力駐紮在右翼前旗,從布色山到車臣汗旗隔著兩條河。想法子,將右翼前旗的兵馬逼入半島,切斷其退路,必能大挫敵軍銳氣。」

皇帝說起軍事來總是雄心勃勃,祁人馬背上打江山,他從未丟失祖先的血性。這些年來喀爾喀四部的地圖翻爛了好幾張,他要徹底解決這個千古難題,將來江山傳到兒輩手裡,才不至於常年受邊陲游牧的擾攘,烏蘭察布和錫林郭勒的百姓才不會憂心被搶了牛羊,被燒了大帳。

皇帝作戰的指示一下達,各部經略便聚集起來共商大計,暫擬由天干調撥兩旗配合烏梁海,三路大軍包抄,直取溫都爾汗。不過皇帝也不是剛愎自用的人,夷然笑道:「朕常年在京師,早前曾發願御駕親征,到底被太皇太后勸阻了。此次用兵關係重大,諸位臣工可各抒己見,咱們君臣再作商議。」

這話說到最後,視線便落在了薛尚章身上。旁人對於皇帝的用兵是賓服的,早前幾位皇叔擁兵自重,他可以借力打力逐個將他們消滅,雖說沒有實戰的經驗,但排程的理念無可挑剔。然而大多數人的賓服,並不能讓個別有意唱反調的人歇心。皇帝笑吟吟等著,等待薛尚章再一次的反對,只要他不服,就給了自己拿住話柄的機會。

果然,老薛仗著自己多年征戰的經驗,大肆對皇帝的部署指摘了一通,「實戰可不是紙上談兵,皇上可知布色山至呼馬勒堪河一線的地勢有多複雜?沙盤上行軍佈陣固然一揮而就,真正涉水渡河困難重重,皇上未到過前線,只怕不能想象。」

薛尚章在朝堂上向來獨斷專橫,有時候語氣比皇帝還像皇帝。但這種冒犯並不令他生氣,過去十七年都忍過來了,又怎麼會在乎這一朝一夕。

皇帝笑了笑,語氣甚至很謙虛,「那以薛中堂之見,當如何部署才好?」

薛尚章道:「兵分兩路,烏梁海部仍專心攻克右翼前旗,天干兩旗繞過右翼中前旗攻取拖諾山,待烏梁海大破右翼前旗,屆時再前後夾擊,自然令溫都爾汗沒有還手之力。」

懂得軍事策略的人都知道,這是以三敵一和以一敵三的區別。納辛心裡不由焦急,薛尚章想借車臣汗部之手打擊烏梁海部,不管他對皇帝或自己有什麼不滿和私怨,拿幾萬人的性命冒險,實在做得太過了。

皇帝依舊不急不慢,「力量分散,恐怕於我軍不利。車臣汗人熟悉地形,貿然深入敵軍腹地,只怕要冒全軍覆沒的危險。」

薛尚章卻有他的道理,「騎兵靈活機動,只要指揮得當,遠比在外圍打零碎小仗強得多。」

皇帝嗯了聲,沉吟良久復一笑,「薛中堂是三朝元老,勝仗打了千千萬,調兵遣將比朕有遠見。既如此,朕便授薛中堂為一等忠勇公加太子太保,節之後攜朕手諭提督三軍,全權負責攻克車臣汗部事宜。」

眾臣工都一愣,沒想到三言兩語間皇帝便作了委任,幾乎沒有任何要與人商議的意思。薛尚章面上雖坦然,心裡不免也有些犯嘀咕,不知這樣的聖意下暗藏了什麼玄機。皇帝如今玩起手段來愈發老練,先以一連串的加官進爵打前鋒,讓人沒有推諉的餘地,其後才是真正的目的,他就算以老臣老邁來搪塞,只怕也矇混不過去。

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這個令是不接也得接了,薛尚章拱手道嗻,「臣一定不負皇上重託,全力平定車臣汗部叛亂。」

皇帝頷首,長嘆一聲道:「兩百年了,車臣汗部幾次三番投誠又叛變,也到了該收拾的時候了。剷除之,功在中堂,利在千秋。中堂可先行調遣地支六旗,若攻克不下,再上疏朝廷要求增援。朕既然打定了主意,便有萬全的準備。」他輕牽了下唇角,「一切就仰仗中堂了。」

這一番叫起花了近兩個時辰,散時老爺兒都快落山了。他走出正大光明殿,這個帝國的中樞建在高高的基座上,身後是一襲殘陽鋪陳的金磚地面,那地面光滑,折射得殿裡水波瀲灩。往前看,莊嚴而廣闊的月臺連著丹墀,人在七丈高的殿宇前昂首而立,會油然生出我主天下的豪邁氣概來。

計劃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接替薛家軍六旗的人都已經挑選好了,只待剷除了薛尚章,軍務便順利交接,絕不會引起動盪。這是他能想到的,保全齊家最好的法子了。早前的大臣們狼一群狗一夥,納辛跟著薛尚章幹了不少見不得人的事兒。如今拔出蘿蔔帶出泥,在京中處置薛尚章,納辛難逃干係,他也不願意他的皇后陷入兩難的境地。若是給個由頭,在薛尚章奉命辦差途中秘密處決了他,則可以保全兩家的聲譽,朝廷至多再行一回追封,這件事就可不必傷筋動骨地解決了。

唉,往常辦事,哪裡那麼複雜,薛家和齊家都是他的眼中釘,日日都想除之而後快。現在不一樣了,因為那個二五眼,連帶著納辛都不那麼討厭了。國丈昏聵些原就不是什麼不可原諒的事,為了嚶鳴,也不能把她孃家弄得太傷元氣。

不過朝政大事他能運籌帷幄,想起中秋宴上牽手那套,卻讓他緊張得兩晚上沒睡好。其實要說身體上的接觸,彼此也曾深深擁抱過,甚至是脫了衣裳,隔著極薄的一層緞面痴纏,算親密無間了吧。只是可惜,不是他想象中一步一步紮實遞進的。他還沒有牽過她的手,還沒有親吻過她,他雖不是愣頭小子,老老實實想和一個女人踏實過日子還是頭一回,這些章程不能亂,必須有條理地逐樣實現。

中秋大宴,亂花迷人眼。前朝和後宮各有筵宴需要他參加,皇帝首要的任務還是在前朝,和臣工們喝酒賞月,鞏固君臣關係。

後宮呢,女人們的中秋節要比爺們兒的有意思得多。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女人們等月亮高高升起來的時候,就可以在庭院的東南角擺上香案,插上神碼,對著月亮和神碼上的兔兒爺祭拜。

祁人老家兒,管兔兒爺叫太陰君,這是個比較莊重的稱呼,不及兔兒爺親切有趣。往年宮裡皇后不主事,都是太皇太后帶領大家拜月,如今嚶鳴封了後,老太太就撂挑子了,說:「拜月應該由主婦領頭,我這個老奶奶就在邊上吃酒罷了,全交給你。」

嚶鳴道是,今天宮裡設宴,不管是蔭封的誥命還是宗室的福晉格格們,悉數都到了場。這也算朝見禮前的一次正式會面,該認識的人,太后興致勃勃全介紹了一遍。最後站在角落裡的佟崇峻太太領著一個姑娘上前來,佟崇峻才在西寧立了大功,正是朝中炙手可熱的人物,宮裡主子們也要賞她幾分臉,太后打量了一眼,笑道:「才剛怎麼沒見你呢,虧我看了一大圈兒……這是你家姑娘?上回見才桌子高,這會子都這麼大了!」

佟福晉笑著說是,「今年恰滿十五,早前在盛京老家養著,上個月才進京的。」回身把姑娘牽過來,帶著她一塊兒磕頭,「恭請太皇太后並皇太后萬福金安。」

太皇太后含笑說:「伊立吧,關外天地雖廣闊,到底姑娘還是養在京裡頭更好。」

佟福晉說是,「她母親走得早,自小就抱在我跟前養大的,後來老太太捨不得,說想帶到關外去,我雖撂不開,卻也不能違逆了老太太,就讓他們帶回去了。如今年紀到了,再捨不得也得送進京來。她閨名叫白櫻,平時倒是很活泛的脾氣,今兒見人多,想是有些怯了。」一面說,一面又領她轉向上首皇后的席位,叩拜下去,說:「恭請皇后主子萬福金安。」

嚶鳴抬了抬手叫免禮,仔細看那姑娘,她生得一雙彎彎的柳葉眉,圓圓的臉盤兒圓圓的眼睛,乍一看除了那對眉毛,其餘沒有一處不是圓的。皮膚又生得白淨,便有些像麵糰兒似的,很喜興,很叫人喜歡。

嚶鳴就是這樣,對誰都沒有惡意,不到萬不得已並不當真去討厭誰,因此這位頭一回見面的姑娘,在她看來也是極好的。就算知道今兒佟家帶她進宮來,是存著舉薦的意思,她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這大英上下,到了年紀的姑娘都得走這條路,有門道的預先帶進來見人,要是宮裡有意,擇個黃道吉日就可以冊封。要是宮裡意興闌珊,那麼便去參加每年二月初十的選秀,混在秀女堆兒裡再讓人挑一回。那時候雖然也有晉位的機會,但更多是賣家裡父輩的面子,得從貴人那等慢慢爬上來,頗費一番工夫。

依次見過了禮,佟福晉便和太皇太后說話兒去了。橫豎追溯起來也連著姻,先帝爺的二公主下降了她家哥兒,中間有個人牽線搭橋,二長公主再多多向太皇太后道一道這小姑子的好處,進宮的機會便大上好幾分。

太后呢,不願意湊這份熱鬧,偏過身子和嚶鳴閒談,「原說佟崇峻家有位正枝兒小姐的,只是不知怎麼,上個月起染了病,這會子渾渾噩噩,只怕不好,佟福晉這才帶這個進來。佟家到了應選年紀的就兩個閨女,大的不成了,總得抬舉小的。這個不是佟福晉所出,是側福晉生的。側福晉身子骨不強健,生孩子血崩死了,後來這姑娘就養在福晉屋裡,也是命苦的。」

嚶鳴哦了聲,十分同情姑娘,「她也是側福晉生的,這宗倒和我很像。只是我比她順遂多了,我是生母帶大的,終究比她方便些。」

太后點了點頭,「不是家家兒像你家這麼和睦的,正是因為家宅太平,才養出你這麼好的性子。」邊說邊端起茶盞啜茶,順便又瞥了佟福晉的方向一眼,「不是自己生的,到底還是差點兒意思,哪家的姑娘願意叫祖父母帶到關外去養活?佟崇峻領了督軍的差事,常年不著家,只要福晉松個口,孩子帶走也就帶走了。等到了年紀再接回來,該參選就參選,不管成不成,總是個登高枝兒的機會。」

嚶鳴聽了悵然點頭,復衝太后一笑,「您怎麼知道這些內情呢?那些命婦家裡的事兒,您都有一本帳。」

太后也是哈哈一樂,「我這號人,守了那麼些年寡,怎麼打發時間?當然是到處收羅閒話!要是照著戲文裡頭的唱詞,我該自稱一聲‘哀家’——丈夫都沒了,可不得‘哀’嗎!再不自己給自己找樂子,我非得悶死不可。」

所以呀,人得有太后這樣開朗的性子,不管遇著多大的坎坷,就算人生再無望,也得活得自己高興。嚶鳴對這位婆婆永遠存著一分熱愛,一分敬佩之心,和她也不需要藏著掖著,壓聲兒問:「這白櫻姑娘,打算留下嗎?」

太后瞧了她一眼,「你願意她留下嗎?」

嚶鳴笑了笑說:「這事兒不由奴才決定,得聽老佛爺和您,還有萬歲爺的主意。」

太后搖頭,「我也管不上,朝中聯姻都得瞧孃家勢力,朝政的事兒我一竅不通,所以還得看老佛爺和皇帝的意思。不過這佟崇峻聖眷正隆呢,上回打了勝仗,這會子又派遣到喀爾喀四部去了,朝廷正打車臣汗部呢。」

嚶鳴哦了聲,這麼想來是很有必要拉攏的,維持朝堂穩定需要文臣,開疆拓土便需要能幹的武將。橫豎宮裡房子多得很,給個位分就可以。她澀澀地想,那位爺知道了八成要高興壞了,後宮又有新鮮血液填充進來,這回吃了龜齡集可不用擔心了,自有他的好去處。

古往今來,女孩兒能說話的機會不多,尤其是自己的婚姻,基本都是聽主子的令兒,聽父母的令兒。皇帝就算長得豬頭狗臉也照樣得伺候,別說當今萬歲爺風流倜儻,儀表堂堂了。縱然有時候腦子不大好使,但表面上看不出來,無傷大雅。姑娘單瞅他的長相,肯定撞到心坎兒裡來,所以後宮應該沒有一個女人不愛他吧。

嫁進帝王家就是這宗不好,她氣餒地想,天下最好的姑娘全緊著他挑,怪道那麼多人想當皇帝!她望向東邊的甬路,他在前朝大宴群臣,還沒來。她有點兒盼著他來,又不大願意他來。今兒藉著中秋宴,好幾家都把家裡姑娘領來了,他要是見了,發現了對眼的,那……可怎麼辦才好!

那頭松格拿了兩隻糖做的兔兒爺來,兔兒爺在小棍兒頂上端坐著,是長坂坡裡武將的模樣。兩個都給了嚶鳴,嚶鳴遞一個給太后,太后想都沒想,一口咬掉了兔兒爺的腦袋。

「喲,這麼不經吃。」太后樂起來,她是個心境開闊的人,沒有什麼特別忌諱的,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嚶鳴吃小糖人兒則很有章程,她是先吃背後插的靠旗,再吃耳朵。沒了耳朵的兔兒爺看上去有點兒可憐相,像個豁嘴的和尚。

膳局的宮人們來來去去,桌上的吃食也總在換,從酒菜換成了果子點心。中秋節令,提起來準先想到螃蟹和月餅,嚶鳴對那兩樣不甚熱愛,嫌螃蟹麻煩,嫌月餅太甜。她愛吃石榴,果盤兒裡的石榴為保有好口彩,還是完整的一個。但頂子已經揭開了,籠統蓋在上頭,果身上拿刀縱向劃了幾道,乍一看蒜頭似的。

她微微偏過了身子,「皇額涅,我能吃這石榴嗎?」

太后說吃吧,「當皇后不用忌口。」

她靦腆笑了笑,邊上的海棠欲上來伺候,她說不必了,拿個山水小碟擱在面前,自己慢悠悠地,端莊地,一粒粒把那瑪瑙一樣鮮紅透明的籽兒放進小碟裡。

她愛幹這種小活計,自小就是這樣,不喜歡一顆一顆地吃,喜歡攢起來,然後再一氣兒吃個痛快。只是當皇后了,行動沒有那麼自由,尤其這種場合,多少眼睛瞧著呢,她得顧一顧身份體面。不過剝石榴不像剝螃蟹,剝石榴是種小情趣,是皇后不嬌慣,與民同樂的美德。所以她這裡動了手,內外命婦們也不能再叫人伺候了,剝石榴剝桔子都得靠自己。

暢音閣的戲臺上終於開了鑼,臺上的伶人唱《天水關》,很應景兒地給自己裝了大耳朵,畫了兔兒臉。諸葛亮搖著羽扇一唱三嘆:他含羞帶愧跪立在道旁,我不愛將軍你的韜略廣,愛將軍是一個行孝的好兒郎。

太后一撫掌,「敢情這將軍是咱們萬歲爺!」

才說完萬歲爺,一團石青的緞子撞進嚶鳴眼梢,是皇帝來了。他先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見了禮,覆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嚶鳴忙起身行禮蹲安,誥命們見了也紛紛離席,在桌旁的甬路上三跪九叩,恭請皇上聖安。

皇帝說平身吧,「今兒不算國宴,不必拘禮。別因朕來了,擾了諸位的雅興,還是隨意些為好。」

眾人謝恩起身,重新落座,嚶鳴問:「前頭大宴完了麼?萬歲爺怎麼這會子過來了?」

皇帝自然是因為心裡惦記著事兒,才著急要上後頭來。但話不能實說,他還想著過會兒來個出其不意呢,便隨口應了句,「前頭有幾個近身的大臣和內務府張羅,朕得進園子,在老佛爺和太后跟前盡孝。」

嚶鳴並不知道他的心思,點了點頭,復又忙著去剝她的石榴。皇帝依照德祿事先的設想等著她把手放到桌下,可是等了好半天都等不來,只見她嫵媚地翹著四隻鏤金菱花嵌米珠護甲,不慌不忙地盤弄石榴,那嫣紅的一點捻在指尖,像一粒飽滿的硃砂。

皇帝等得心焦,又不好說什麼,便盯著那碟石榴籽兒發呆。想了又想,應該拿出點手段來,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快裝滿的碟子拖到了自己跟前。

嚶鳴眼見自己忙了半天的成果被搶走了,愕然看著他。皇帝怕她耍氣鬥狠,很窩囊地找了個臺階下:「朕也愛吃。」

那就罷了,她聽後消了氣,原本倒豎的柳眉又放回了原位,甚至微微浮起一點了然的笑。因為終於找見了一樣共同愛好,往後在吃的世界裡交流,會順暢許多。

「沒想到您也愛吃。」她的語氣分外柔和,體貼地把自己面前的小金匙拿過來,放在他面前,「吃吧,吃完了這兒還有,我給您剝。」

皇帝眨巴了下眼,發現事情發展的軌跡和預想的不太一樣。他低頭看看碟裡那一堆石榴籽兒,知道無論如何打消不了她動手的熱情了。倘或實在不成,或者乾脆替她吃完,讓她無籽可剝,然後這雙手就能閒下來,能擱在那兒讓他去牽了。

真是做出了重大犧牲,德祿愛莫能助地看著萬歲爺舀了一匙擱進嘴裡,換做平時他老人家才不會去吃哪種零碎的小玩意兒,這果子只有姑娘家才有耐心,萬歲爺是幹大事兒的,連嘗都不肯嘗。這回為了達到目的也算豁出去了……其實娘娘剝的果子還是挺好吃的吧!

嚶鳴則是不大明白他的吃法,見他一匙一匙舀得決絕,歪著腦袋問:「您吃石榴不吐籽兒啊?」

皇帝怔住了,石榴……籽兒?就是嚼剩的那個東西?他覺得尷尬又生氣,這是什麼果子,籽兒裡還有籽兒,誰許它這麼長了!

可是他有苦說不出啊,明明藉口喜歡吃才搶過來的,到臨了連裡頭訣竅都不知道,豈不讓人笑話?他只好繼續維持體面,「朕喜歡這麼吃。」

嚶鳴噢了聲,心說萬歲爺真是有個性,連吃個石榴都和旁人不一樣。無論如何,難得聽他說愛吃某樣東西,她愈發賣力地替他剝,以至於皇帝開始懷疑,這碟兒其實是個聚寶盆,要不裡頭怎麼永遠吃不完呢。

最後他覺得不行了,擱下勺子說:「皇后歇會兒吧。」

嚶鳴很有當好皇后的覺悟,說不累。皇帝的心卻很累,暗道朕已經飽了,實在吃不下了。這麼下去沒完沒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摸到她的手!

德祿在這種關鍵時刻發揮了巨大作用,他捧著銀盆來,笑道:「石榴甜性兒大,主子娘娘盥手吧。可不能再剝了,回頭指甲縫兒裡發黑,就不好看了。」

嚶鳴沒法兒,只得撂下手。海棠上來替她取下護甲,皇帝才看見那青蔥樣的指尖已留了五分長短的指甲,稚嫩地,秀氣地,不像那些日久年深長得幾乎翻卷過來的粗糙可怕,她的還是玲瓏模樣。他忽然說:「皇后,就這樣的指甲也夠了,你別像她們似的留那麼長,不好看。」

嚶鳴很驚訝,回頭望他,他的兩眼卻盯著戲臺,彷彿剛才的話不是他說的。

然而她的心輕輕顫動起來,難以想象這粗枝大葉的呆霸王會關心她的指甲。她抿唇一笑,「我也這麼想來著,指甲長了多礙事,洗手都很麻煩。」

皇帝嗯了聲,復悄悄看那雙手,從水裡提溜出來愈發白得瑩潔,就算對比擦拭用的巾帕,也不讓分毫。

「可是……」她重新裝上了甲套,有些忸怩地說,「那石榴,我還沒吃上呢。」

皇帝的心原本已經撲騰起來了,只等她把手放下,他好實行琢磨了一晚上的事兒。但她這麼一說,分明是在給暗示,才剛我替你剝了,這會子輪到你了。

要換了別人,皇帝讓你伺候是抬舉你,謝恩都來不及,誰還敢要求回報!但這個人就難說了,她雙眼炯炯看著他,讓他感到一陣心虛。

邊上那麼些聽差的呢,讓別人剝成嗎,他好騰出手來幹正經事兒。結果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意味不明,他忽然屈服了,認命地說:「朕給皇后剝石榴。」

千古佳話,絕對的!萬歲爺盥了手,一粒粒往那碟兒裡放石榴籽兒,可他剝起來不得法,剝的速度遠趕不上她吃的速度,這就說明在她吃夠之前,他是閒不下來了。

她還在讚美他,「萬歲爺這心田……沒的說啦。」石榴籽兒含在紅唇間,啵地一聲吸進去,皇帝頓時一陣口乾舌燥。

其實這二五眼挺有女人味兒的,他暗暗想,只要不是咬著槽牙較勁的時候,那份人模人樣很可以作配他。只可惜騰不出手來,他心裡愈發著急,想好了的話沒機會說出來,如果錯過了今兒,下回再想鼓起勇氣,又得費好大的勁兒。

這麼下去不成,他腦子裡盤算著,手上動作越來越慢。德祿說的那些非得在桌下進行麼?挪到明面上也可以吧!他是敢想敢做的性格,見那柔荑擱在離他三寸遠的地方,忽然惡向膽邊生,放下石榴,一把抓了上去。

嚶鳴吃了一驚,不知道他哪裡又出了毛病,小聲道:「萬歲爺,您怎麼了?」

皇帝翕動著嘴唇,想好的話突然都忘記了,只看見她鹿一樣的眼睛,和滿臉錯愕的表情。

怎麼了?這還用問嗎?皇帝有時候恨她不解風情,明明自己都已經那麼主動了,她還是一頭霧水。究竟是她裝糊塗矇事兒,還是真的感覺不到他的一片心?

不能夠啊,她應該想想以前他對她的態度,再對比一下現在,分明天壤之別。什麼緣故能讓在位多年的帝王發生那麼大的轉變?肯定是因為愛呀!

他吸了口氣,「朕……」

可他剛要開口,聽見太皇太后一聲喚:「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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