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位分確定,是與天底下所有婚姻都大不相同的一種身份的轉變。聖旨在向齊家傳達的時候,封后的詔書也昭告了天下。外頭滿世界都在議論繼皇后的出身,及繼後和先皇后的關係,嚶鳴所感受到的最直觀的不同,是日常用具的變化,及跟前顯見擴充的聽差人手。
海棠和豌豆都來了,領著所轄的宮人們,跪在頭所殿前的青磚地上行叩拜大禮,高聲說:「奴才等,恭請皇后主子金安。」
嚶鳴看著面前跪倒的一大群人,抬了抬手說「伊立」。這是帝王家才會用的詞兒,往常都是別人衝她這麼說,今兒也輪著自己了,不必長篇大論地表示受之有愧,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這種天翻地覆的改變,霍然有種翻身做主的錯覺。
到這會兒還有些雲裡霧裡,嚶鳴站在一旁,看老佛爺和太后的賞賜源源不斷運送進來,大到傢俱陳設,小到撣帚唾盒,用的都是皇后規制的螺鈿和金玉。那些宮人們垂首在兩旁侍立著,嚴謹且加著小心,這是侍奉頭等主子最起碼的規矩。
海棠笑著說:「主子娘娘,頭前兒奴才和豌豆伺候過您,原沒想有這麼好的造化,自此在您跟前。今兒萬歲爺欽點了我們來,說娘娘要是用得慣,就留下我們。奴才們在御前伺候了六七年了,往後在娘娘跟前也一樣的盡心。娘娘是佛心主子,請娘娘瞧著咱們吧。」
嚶鳴聽了倒要笑,她不是那種會拿腔拿調的人,自覺身份高了就兩副嘴臉。她還是寬和的樣子,溫聲說:「御前的人來我這兒,是萬歲爺的恩賞,我對你們沒有不放心的。眼下我受了冊封,身份雖不同了,我待人的心還是一樣,只要你們真情對我,我必不會虧待你們。」
豌豆道了聲是,「奴才們和主子娘娘一條心,絕不辜負娘娘對奴才們的垂愛。」
表過了忠心,就該給新主子重新梳妝了。海棠最擅梳頭,拿篦子仔細給皇后篦頭,一面說:「眼下詔書下了,娘娘的名分也在這兒了,以往打扮素淨,這會子奴才們稍稍給您妝點妝點,您要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跟前謝恩去的。」
嚶鳴嗯了聲,自然知道眼下一切都變了,自己再不能像以前那樣,只挑自己喜歡的來了。她坐在巨大的黃銅鏡前,看著海棠替她綰了把子頭,細細壓上點翠首飾和米珠穗子。海棠梳頭的手段確實高超,腦後的燕尾梳得一絲不苟,壓著後脖頸,人不得不抬頭挺胸,要不那燕尾就撅著,像鴨屁股似的。內務府送來好幾盤衣裳,上佳的緞面繡滿精美的花紋,一件件都展開了讓她過目。太繁複不頂合適,畢竟這會子沒大婚,她還是姑娘的身份。最後自己挑了件晚煙霞的紗繡花蝶褂子,待妝點好了胸前香排香串兒,豌豆又取赤金嵌翡翠的護甲來,鄭重給她套在了手指頭上。
她是頭一回戴這種東西,十指抓握了好幾回,只覺兩手的無名指和小指僵直,再也彎曲不過來了。她笑了笑道:「我這還沒養指甲呢,戴得太早了些兒。」
豌豆說:「就是得好好護著,才能養出漂亮的指甲。宮裡主兒都是這麼著,一則精細的玩意兒戴著好看,內造的護甲外頭可買不著;二則戴著顯身份,因為只有主子們才戴護甲,咱們底下做奴才的要幹活兒,可沒人敢有這造化。」
罷了,既然是為了顯身份,就算不方便也得戴著。從上到下全收拾好之後,站在銅鏡跟前照,邊上丫頭們撫掌,說咱們主子娘娘真是無可挑剔,「先頭還是公府小姐,這會子可不就是娘娘做派麼。要是主子爺瞧見,不定多喜歡呢。」
底下人都要挑好聽的說,嚶鳴不過笑了笑,才想起詔書下定之後還沒見過那人,想必彼此都不好意思吧,她不想去見他,他也不敢來見她。
「成了。」她撫了撫衣裳道,「我該去謝恩了。」
於是浩浩蕩蕩的人隨侍,眾星拱月般把她送進了慈寧宮。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在,她們升了座,嚶鳴在底下行大禮,就算腳下踩著花盆底,她照樣穩穩當當絲毫不亂。這是童子功,早前福晉有教導的,家裡姐兒三個一塊兒學規矩,三寸來高的底子,人不能搖,頭不能晃。跪下去鬢邊穗子紋絲不動,十指筆直壓在金磚地上,不卑不亢道:「奴才鄂奇里氏,謝太皇太后恩典,謝皇太后恩典。」
太皇太后忙命鵲印攙起來,然後上下仔細打量了一遍,笑道,「好孩子,這才是咱們帝王家的體面尊榮。如今我的心也定啦,往後果真是一家子了,也別老佛爺太后的叫,就隨皇帝,叫皇祖母和皇額涅吧。」
這是極大的抬舉,要是照著老例兒,皇后雖是後宮之主,也不當同皇帝一樣稱呼長輩。帝王家畢竟和民間不一樣,天下第一家,壓根兒沒有所謂的平起平坐,即便你當了皇后,在真正的主子面前,依舊得口稱奴才。這種自稱到什麼時候能完全擺脫呢,大概是媳婦熬成婆,還得是你兒子夠爭氣,當上皇帝的時候。
眼下得乖乖聽話,做個長輩們喜歡的小媳婦兒。嚶鳴最擅長這個,靦腆蹲了個安說是,「多謝皇祖母和皇額涅抬愛,奴才愚鈍,得主子冊封,這會子心裡還惶惶不安呢。皇祖母和皇額涅不厭棄奴才,奴才往後就在二老跟前孝順,以報皇祖母和皇額涅恩典。」
太后新得了媳婦,最高興就數她,「我這輩子不曾生養,皇帝待我極孝順,我也足意兒了。如今又添了皇后,我也不稀圖旁的,只求你們好,早早兒抱個阿哥就完了。」
太后這人不會聊天,常把天兒聊死,不過嚶鳴同她處多了見怪不怪,只是紅著臉絞著手指頭,不知怎麼答話。還是米嬤嬤解了圍,說:「太后忒性急啦,這會子還沒拜堂呢,論生阿哥可早了。」
新媳婦害臊自不必提了,大夥兒打著哈哈和稀泥,但太皇太后的觀點很明確,皇后應當為大英綿延子嗣,這是排在主持宮務之前的第一重任。
「先頭皇后沒有生養,皇帝眼下子嗣單薄,你也瞧見了。」太皇太后笑著說,「別怪太后說話耿直,這原就是咱們的念想。皇帝的性子呢……」她皺皺眉,對這個孫兒表示了無奈,「他……可說生來就是帝王,鮮少和宗室子弟們廝混,沒學會那些花馬弔嘴的手段。他是辦大事兒的,寢宮裡好與不好,要你多擔待。只要你們帝后一心,咱們也就踏實了,橫豎阿哥總會有的。」
老太太們亟不可待的那份心情,可說是呼之欲出。嚶鳴不知怎麼介面,說奴才一定和萬歲爺多生孩子麼?那也說不出口啊!
不過總算還有好的訊息,太后說:「你家裡兩位福晉遞了牌子,明兒進宮謝恩。你們娘們兒有程子沒見了,正好趁著機會敘敘話。」
嚶鳴高興起來,她雖身處錦繡堆兒裡,卻和外面斷了聯絡,家裡探監似的偶爾來瞧瞧,這就已經很好了。
這裡正閒談著,殿門上董福祥引了周興祖進來,說老佛爺吩咐的龜苓膏預備妥了。錯眼一看新封的皇后也在,忙又掃袖打千兒拜見,嚶鳴讓他們免禮,心裡且費琢磨,做龜苓膏怎麼和太醫院牽扯上了,那不是膳房的差事嗎?
太皇太后揭開蓋兒,親自拿銀針查驗了一番,見她起疑便道:「眼看秋燥了,這會子滋陰補腎最好。這龜苓膏加了蜂蜜和煉乳,不難上口的,你給你主子送去。他政務繁忙,又逢車臣汗部作亂,叫他彆著急上火,一切緩和著來。」
嚶鳴道是,身後的海棠上前接了,她帶著幾個貼身的人往養心殿去了。
可是甫一到廊下,便聽見西暖閣方向傳來皇帝的厲聲呵斥,因暖閣外有圍屏遮擋,要聽也聽不真周。
三慶起先在暖閣前站著,忽然看見她,忙蝦著腰上來打千兒,「主子娘娘,給您道吉祥啦。」
嚶鳴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也沒說旁的,只是站定了朝西邊張望。
「主子正召見臣工呢,兵部的人辦差不靠譜,惹主子生氣了。」原本朝政上的事兒不能多嘴,但這位如今是皇后娘娘,也沒有那麼嚴格的忌諱。說罷了扭身瞧,暫且沒有叫散的意思,便道,「娘娘上東暖閣稍待吧,後頭還有一起呢,您站著不知道等到多早晚。」
嚶鳴一瞧也沒法子,點了點頭,上東邊去了。
但隔著正殿,依舊能聽見皇帝的嗓音。他的聲口本就清冷,如今雷霆震怒,那種冰稜透體的感覺,光是旁聽就叫人心頭髮虛。
其實要照著他對待臣工的嚴苛來看,當初那些冷言冷語壓根兒就不算什麼,可見他對待姑娘還是留了兩分情面的。嚶鳴一個人坐在南窗下,滿耳朵聽見的都是和江山社稷有關的話,好些她連聽都聽不明白。唯有一點值得慶幸,至少皇帝在面對她時,從未真正疾言厲色過。
那他是不是有些喜歡她呢,她低著頭悄悄地琢磨,如果能有一點兒也是好的。可她還是吃不準,他那個狗脾氣,真叫人沒法分辨。說他對她有點兒意思,那天暢春園裡的種種可瞧不出什麼來。若說對她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一個帝王有時候做出來的事兒簡直又傻又呆,雖不會動不動叫她滾了,但衝她翻個白眼還是常有的事兒。
簷下那隻紅子又滴溜溜叫喚起來,嚶鳴扭頭朝窗外看,老爺兒不那麼厲害了,但日光透過玻璃照在黃雲龍的緞面上,摸著照例有些燙手。
那頭臣工們還在奏對,後頭倒沒聽見皇帝嚴厲的訓斥了,隔了有兩柱香時候,短促的腳步聲紛至傳來,那些大臣們魚貫退出了西暖閣。又是一撥叫起,兩位穿武將補子的進去了,這回談論的是天干十旗的調撥,那些繁瑣的名字,什麼焉逢、端蒙、疆梧,聽得她一腦子漿糊。
當初府裡的西席沒教會他們干支,她到這會兒才知道尚章二字是出自古天干。以至於後來他們每每提起那兩個字,她的心頭就蹦躂一下。皇帝早晚會收拾薛派,到時候可怎麼辦才好呢,薛公爺到底是深知的父親啊。
「娘娘……」她出神的當口,三慶在門口喚了一聲,「這起說話兒就散了,奴才通稟了徳管事的,您預備預備吧。」
嚶鳴哦了聲,皇帝不愛跟前站太多人,她留下食盒後就打發身邊的人上圍房候著,自己還像以前似的,靜靜等待裡頭召見。
終於第二起也退了出來,她本想上西暖閣去的,才站起身就見皇帝走過來,隔著寬坦的前殿看向她。大概是頭一回見她盛裝,似乎怔了下,然後臉上神色就不大自在起來。
這回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了,各自心裡都惴惴不安,那種悸動卻踏實的況味,很難用語言表達。嚶鳴又想起先前和海家定親,那會兒見了海銀臺也是這麼著,真是侷促又尷尬。不過如今和他,更多的似乎是羞赧的感覺,他這麼看著她,她的臉頰就熱起來,有些不知怎麼應付才好了。
皇帝走過去,嬌花兒一樣的未婚妻,勝過一切人間美景。她這會子的裝扮才是和他匹配的,是天朝皇后的模樣。他兩眼瞧著,腳下茫然,走到她面前,猶豫了下才道:「你怎麼這會子過來了?」
嚶鳴退後一步,恭敬向他蹲安,「奴才奉老佛爺的令兒,來給主子送龜苓膏。」
她蹲下去,請安的時候難免有卑微的姿態,他並不喜歡。不自覺伸手想去扶她,可伸了一半又縮回來,怕她覺得自己魯莽,定了親,就琢磨吃人家豆腐。
德祿眼巴巴看著,心裡加油鼓勁兒,可萬歲爺到底是鋼鐵一般的萬歲爺,大鐵錘子也砸不彎他。他把手背到了身後,彷彿怕姑娘去牽搭他似的,說起來吧,「往後見禮意思意思就得了,穿了這樣的鞋底兒,沒的摔著。」
嚶鳴說是,到底他能在細微處體諒人,已經是極大的進益了。
她站起來,臉頰紅潤,不知是不是擦了胭脂的緣故,氣色瞧著格外好。皇帝想誇她,那句話在心裡盤桓了好幾圈,不上不下地堵著嗓子眼兒,最後沒忍住,彆彆扭扭說:「你今兒真好看——全虧了這衣服首飾。」
嚶鳴呆了呆,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惱他。前半句明明說得挺好的,為什麼偏要加上後半句吶。敢情沒有這衣服首飾,她就不怎麼樣了?
她賭了氣,說萬歲爺謬讚,然後把食盒裡的金盞端出來放在炕桌上,木著臉道:「老佛爺擔心您秋燥,說外埠的戰事叫主子操心了。這龜苓膏滋陰潤燥,吃了口舌不生瘡,正適合您。」
皇帝知道她又在夾槍帶棒呲打他了,也不和她計較。眼睛往食盒裡一瞧,原來這龜苓膏只有一份,心裡恍然大悟,怪道她不痛快,這種鐵餅都要啃一口的主兒,見沒有她的份額,還不得難受得夜裡都睡不好嗎!
「這裡頭是什麼?」皇帝舉著勺子指了指,「白的是羊奶麼?」
嚶鳴說不是,「龜苓膏有點兒苦,老佛爺著人往裡頭加了蜂蜜和煉乳,這白的是煉乳。」
皇帝聽了,默默放下金匙,抬起一指往她面前推了推,「朕不愛吃這種東西,老佛爺的一番心意又不能辜負……賞你吧,把它全吃了。」
嚶鳴顯得萬分為難,「那怎麼好意思呢,這是老佛爺專為主子預備的,周太醫都給請去研製了,最後進了我的肚子,叫老佛爺知道豈不覺得我不知進退麼。」
皇帝心說你搶我的吃食,搶得還少嗎?每回只要他的膳桌上有好東西,她必定兩眼放光。可是他好喜歡她這種毫不掩飾的饞勁兒,胃口好的女人容易養活,將來養得身強體壯,能長命百歲。
其實他心裡一直很擔憂,自己的命硬,也許命犯孤煞,會刑剋父母妻兒。深知死後他曾同皇祖母懇談過,不欲再立皇后了,但皇祖母發了極大的火,那次是他記事以來唯一一次看見皇祖母氣得打顫,老太太讓他醒醒神兒,不能讓祖宗基業斷送在他手上。
泱泱大國,怎麼能不立皇后,作為歷經四朝的太皇太后自有她的打算。她並不相信那種無稽之談,就算是確有其事,也不能動搖繼續為他立後的決心。
立後的詔書拖了那麼久,裡頭原不乏他的顧忌。只是到最後再也說不過去了,自己也確實動了心思,便又急切地想冊封她,好一輩子留她在身邊。但那個魔咒他依舊有所忌憚,他沒有辦法,只有儘量讓她多吃,吃得越多身底兒越強健,那些小病小災就不能要了她的命。
「你吃吧,朕不告訴皇祖母。」皇帝又推了推,甚至把金匙的匙柄轉向她那邊,「這種東西本就是女人的小食,叫朕吃這個,實在太難為朕了。」
嚶鳴眨了眨眼,「您當真不吃?」
皇帝說:「你要是也不願意吃,就讓他們拿下去處置了,回去覆命的時候說朕吃了就成了。」
可是那麼好的東西,糟蹋了豈不可惜?嚶鳴掖著手說:「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萬歲爺,當家不容易。」
「所以朕讓你吃。」他瞥了她一眼,「你吃朕的東西還少嗎,這會子裝樣兒晚了。」然後他就不理她了,揚聲叫德祿,讓他把他新得的那套書搬過來。
右手的小桌上擺滿了山河典籍,皇帝裝模作樣取一本翻看,書頁開啟了,視線卻停留在她身上。那個口是心非的人,到底拒絕不了誘惑,喜滋滋把金盞捧在了手裡。他把書慢慢移上來一些,掩住了揚起的唇角,他的皇后多可愛,在嬪妃們面前能降妖除魔,在他面前耿直又貪吃,簡直像個孩子。
她嚐了一口,品品滋味兒,歪了腦袋。
皇帝的眼睛從書的上方露出來,蓋住了大半張臉,「味道怎麼樣?」
她皺了皺眉,「和我以前吃的不一樣,味兒有點怪,您要嚐嚐麼?」
這可怎麼嘗,還沒大婚呢,他也不好意思和她共進一盞,便說朕不吃,「倘或覺得味兒不對就擱下吧,別把腦子吃壞了。」
這個純粹胡說,慈寧宮出來的,又經老佛爺親驗,怎麼能吃壞了呢。嚶鳴表示不信邪,「您別老消遣我,容我再品品……」結果品到見底,也沒品出個所以然來。
「有藥味兒。」最後她說,「想是老佛爺怕主子上火,有意命周太醫多加了兩味藥材。」
皇帝嗯了聲,「皇祖母總擔心朕的身子,朕躬好得很,哪裡用得上這些東西。這龜苓膏不會單送今兒一天,往後少不得日日有一份,皇后勤儉持家,就來替朕分擔了吧。」
嚶鳴笑道:「奴才很願意替主子分憂,只是這龜苓膏怕是按著爺們兒的方子調配的,回頭補得過了,補出鬍子來可怎麼得了!」
皇帝覺得她多慮了,「太醫院不敢開虎狼藥,哪裡能補出你的鬍子來。橫豎你上太皇太后那裡領了差事吧,要是再有龜苓膏送,就由你親自送,也省了一番手腳。」
結果她又嘟囔:「您不吃的東西就叫我吃,沒存什麼壞心眼兒吧?」
皇帝放下手裡的書,氣結地瞪眼瞧她,「自己心術不正,就覺得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樣?」
嚶鳴正襟危坐,也不氣惱,和聲細語說:「萬歲爺,您往後不能這麼說我了,我要是心術不正,您可成了什麼人了!」
是啊,如今他們一體,不管情感上近或者遠,他們都是不容拆分的了。她就是仗著這點,完全一副我在河裡,你也別想上岸的嘴臉,惹得皇帝牙根兒癢癢。但是不能反駁,畢竟她說得沒錯,人家這會兒是皇后了,板上釘釘兒的事實,不認也得認。況且他很願意正視這個局面,自他們之間的關係開始發生轉變,到現在他還有些雲裡霧裡呢。聽見三慶悄悄給德祿傳話,說她來了,他連政務也來不及顧,草草打發了臣工就著急出來見她。
不過這點子心思不便讓她知道,免得她往後有恃無恐,愈發要欺壓他。眼下正是做規矩的時候,規矩沒立好,乾坤就亂了套了,所以他蹙了蹙眉道:「別耍嘴皮子功夫了,朕問你,你怎麼不向朕謝恩?」
嚶鳴順從地起身蹲了個安,「謝萬歲爺賞。往後您的龜苓膏我全替您吃了,這樣成不成?」
但皇帝一點兒都不滿意,「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朕說的不是龜苓膏,是什麼你知道。」
嚶鳴立時就反應過來了,「我向老佛爺和太后謝過恩了,怎麼還要謝您?我給您當皇后,咱們往後是平輩兒您知道麼?外頭結親的多了,都是男家千恩萬謝的,還沒見過女家上趕著說‘謝謝您娶我’的呢,您別打量我不知道。」
皇帝愣住了,怎麼這話聽著像她吃了虧,他應該反過來謝她才對?他一哂,涼聲道:「你嫁的是帝王家,和外頭怎麼能一樣?」
嚶鳴頓了下,頗失望地說:「我還以為您不拿我當奴才看了呢,原來是我想多了。既這麼,奴才就給您謝個恩,往後一定謹遵奴才的本分,絕不在您跟前充人形兒了。」
她說罷就要謝恩,這麼一來皇帝倒覺得不妥了,別鬧得回頭不好收場,再像之前的孝慧皇后似的,兩個人老死不相往來。於是他眼疾手快,趁著她還沒行禮,撂下書就起身往西暖閣去,邊走邊喊德祿,「雲南新進貢的普洱茶呢,拿一罐子給皇后嚐嚐。」
德祿耷拉著眉眼訕笑:「萬歲爺,您忘了主子娘娘醉茶,她不喝茶的。」
皇帝哦了聲,腳下頓住了,只得慢慢騰挪回東暖閣。她還在檻內含笑看著他呢,皇帝自覺尷尬,為了維持體面,拿腔拿調道:「罷了,朕準你不謝恩。你是皇后,朕本該讓你三分顏面,既是過日子,總這麼主子奴才的也不成事。」他看了她一眼,「往後朕跟前就不必自稱奴才了,可以你我相稱,就算是朕給你加了份兒聘禮吧。」
這話說完,嚶鳴愣住了,她沒想到這呆霸王竟也有體人意兒的時候,原本卯足了勁兒和他比做規矩呢,結果他放了軟當,她反而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擠兌他了。
那廂德祿幾乎要哭出來,這是天菩薩開眼,萬歲爺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脈,他老人家開竅啦!聽聽這話,算給你加了份兒聘禮,多家常,多慰心,不光皇后娘娘,連他都感動壞了。這位是誰?是堂堂的天下第一人!他能弄明白賞賚和聘禮的區別,先帝爺在天上八成都要笑出來了。不容易啊,德祿吸了吸鼻子想,這麼下去萬歲爺該出師了。到底是個聰明人兒,軍國大政都能盤弄於掌心,對付個姑娘,可有什麼難的!
偷著往裡頭覷一眼,帝后在南窗下的寶座床上坐著,兩個人都是目視前方,莊嚴的模樣像在召見外邦使節。萬歲爺說:「皇后,你得了封后的詔書,有什麼感想?」
皇后娘娘說:「我沒什麼感想,就是沒想到,最後會跟了您。」
萬歲爺嘆了口氣,「人生的際遇太奇了,朕也沒想到會娶你。」
兩個人又同時嘆口氣,臉上一派茫然神情,彷彿在與往昔無憂無慮的青春歲月揮手作別,自此開始身不由己地長大了。
「明兒我兩位母親要進宮來謝恩。」皇后娘娘說,「您賞臉麼?」
萬歲爺沉吟了下,「按說是該見見的,可朕擔心見了反倒叫福晉們不自在……要不朕就不見了吧!」
皇后娘娘說也成,然後兩個人就不說話了。
德祿又開始琢磨,進宮不拜真佛說不過去,往常不見是不礙的,如今都結了親了,女婿見見丈母孃也是應該的吧!其實萬歲爺還是怵,以前對薛公爺夫婦,雖是有了名分的,但心裡攢著氣,見了該是主子奴才還是主子奴才。這回的不一樣,萬歲爺心裡愛透了新娘娘,娘娘的嫡母和親生母親是正經丈母孃,這和見納公爺又不一樣。納公爺是臣子,君臣之間等級劃分難以更改,兩位福晉不在朝,只能論家常。萬歲爺多早晚和人論過家常呢,所以他怯了,心裡一緊張,就不願意見人了。
當然嚶鳴並不強求,她還在消化這一系列的改變,先前兩個這麼不對付的人,眼看著要做夫妻了,這種心境兒真奇怪。在東暖閣南炕上枯坐了很久,最後瞧他一眼,起身抿了抿頭說:「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皇帝嗯了聲,「明兒還來吧?」說完發現不對,又添了一句,「明兒還送龜苓膏來嗎?」
嚶鳴說這個且不知道呢,「要是老佛爺那兒叫送,我才能給您送來。」一頭說,一頭款款邁出門檻。皇帝送出來,她極自然地欠了欠身,「您留步吧,我告辭了。」彷彿那是隔壁街坊家的二小子。
那頭侍奉的人來接應她,向皇帝行過了禮,簇擁著她往養心門上去。將過影壁時她稍頓了下,悄悄回頭望了眼,見他還在門前目送她。不過發現她回頭,立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轉身往後殿去了。
「主子,萬歲爺對您上心了吧?」松格一向跟個瞎子似的,這回連她都瞧出來了。
嚶鳴是當局者迷,也說不清裡頭滋味兒。夜裡躺在裝點一新的屋子裡,一會兒想起皇帝,一會兒又想起深知來,滿腦子亂糟糟。她開始思量,如果她想和皇帝好好過日子,深知要是知道了,會不會怪罪她?姐兒倆那麼好的交情,深知死在了宮裡,她卻心安理得接替她,深知泉下有知,只怕要怨恨她了。
千般想頭纏繞,迷迷糊糊睡過去,連夢裡都能感覺燒心。半夜醒來出了一身汗,面紅耳赤撐起身直捯氣兒,松格嚇了一跳,跪在腳踏上問:「主子,您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她也不知道,就是嗓子渴得要冒煙,定了定神說:「快倒水來,要涼的。」一杯下去才覺心火滅了一半,夾帶著另一半囫圇睡去,第二天起來精神頭旺得很,臉盤兒紅撲撲,像只鬥雞。
「主子今兒面色真好!」海棠往她臉上擦粉,笑著說,「連胭脂都用不上了,光這麼著就喜興得很。」
嚶鳴瞧瞧鏡子裡的自己,真是歡喜模樣都掛在了臉上,「這是我嗎?回頭見了額涅和太太,叫她們誤會我多想嫁人似的。」她摸了摸臉,「我這是怎麼了?」
豌豆說:「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家裡福晉和側福晉回頭進宮來,瞧娘娘氣色這麼好,可不就放心了麼。」
這倒也是,嚶鳴笑了笑,拾掇好了就上慈寧宮等兩位母親進來。將到辰時三刻的時候外頭遞了牌子,沒多會兒就見董福祥領著福晉和側福晉入了慈寧門。畢竟公府之家出身,規矩文絲不亂,先給太皇太后和太后見禮,恭請老佛爺和太后福壽康寧,再轉過來跪在嚶鳴面前,「恭請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嚶鳴心裡溢滿了酸楚,受母親磕頭要折壽的,但帝王家就是如此,這是規矩體統。所以養閨女是件很矛盾的事兒,一方面盼著姑奶奶將來能登高枝兒,一方面又懼怕姑奶奶有大出息,到時候綱常全亂,見了還得磕頭請安。
可是沒法子,既許了皇帝,就算是自己肚子裡出來的,也不再是可親可疼的姑娘了。母女見了先行國禮,然後才是家禮,嚶鳴生受了福晉和側福晉的請安,等她們起身了,她才在她們跟前跪下,將額頭抵在栽絨毯上,哽聲說:「額涅,奶奶,女兒不孝了。」
福晉和側福晉忙伸手攙扶,如今閨女的身份不同了,誰也不敢踏踏實實受皇后大禮。攙起來後母女相對,都眼淚汪汪的。
太皇太后見氣氛這樣凝重,笑道:「如今咱們是一家子,外頭叫親家,比不走動的正枝兒親戚還親近些呢。」一面招呼說快坐吧,「都坐下了好說話。別瞧嚶丫頭如今是皇后了,在我眼裡拿她當親孫女一樣的疼。你們養了好閨女,千辛萬苦拉扯到這麼大,如今給了我家哥兒,咱們還得謝謝你們吶。」
兩位福晉一聽這話忙站了起來,公爺福晉說:「老佛爺真個兒折煞奴才們了,娘娘能伺候皇上,原是娘娘的福澤。咱們草芥寒門,養了娘娘一遭兒,是咱們上輩子積了德,怎麼敢承老佛爺一句謝。」
於是便來來回回說客套話,雖然太皇太后盡力想家常些,但身份地位在這兒,實則是親近不起來的。
最後還是太后發了話,說:「皇后請兩位福晉上你宮裡坐坐吧,你們娘仨半年沒見了,今兒是會親,得容你們說說體己話。過會子膳齊了,我再打發人過去請你們,老佛爺預備了小戲兒,咱們吃席聽戲,一塊兒熱鬧熱鬧。」
嚶鳴說是,給太皇太后和太后謝了恩,一路領著兩位母親回到頭所。等進了門才鬆散下來,回身牽著福晉和側福晉的手,請她們上座,抹著眼淚問家裡兄弟姐妹好不好,「前幾天從暢春園回來,半道上看見厚貽了,可惜連話都沒說上一句,心裡一直惦念著。」
她的語氣難免委屈答答的,好些話不能說,但她們都明白她的意思。福晉在她手上拍了拍,「家裡都好著呢,你自己在宮裡頭要放寬心,你好了,咱們一家子就都好了。」
嚶鳴明白她話裡的意思,垂著眼點了點頭。
但比起福晉來,側福晉更關心的是閨女目下的境況。先皇后才走了半年多,這宮廷對她來說依舊是吃人的。當年她頭一胎生嚶鳴的時候險些難產,絕不願意自己冒死生下來的姑娘走上先皇后的老路。
先前人多,她不好說什麼,這會子再也顧不得了,抓著嚶鳴的手問:「姑娘,萬歲爺待你怎麼樣?咱們來,他連金面都不肯一露,我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只怕……」
側福晉話還沒說完,嚶鳴便看見三慶帶人捧著食盒從影壁那頭過來了。她溫吞地笑了笑,說奶奶放心,「萬歲爺比外頭傳聞的好多了,跟著他,我吃不了虧的。」
三慶上前來,給皇后打了千兒,又給兩位福晉行禮,一面揮手示意小太監開食盒鋪排,一面笑道:「萬歲爺原是要來見福晉和側福晉的,只是忽然接了外埠的奏報,這會子傳了軍機處的人正議事呢,一時走不開,打發奴才來送些吃食,順便問兩位福晉的好兒。」一碟又一碟的點心上了桌,他笑得花兒似的,說,「都是按著烏梁海的口味做的果子,還有咱們娘娘愛吃的柿霜軟糖和奶油菠蘿凍,都是主子爺特特吩咐御膳房現做的,福晉和娘娘快進些個。」
福晉和側福晉見了這樣的安排,倒有些不明所以,掖著手對三慶道:「勞煩諳達替咱們傳個話,謝萬歲爺恩賞,奴才們惶恐。奴才們微末之人,不敢勞動萬歲爺大駕,萬歲爺只管忙朝政大事,奴才們同娘娘敘敘話,過會子就要出宮的。」
三慶道是,「奴才一定把話給福晉們帶到。主子爺還說了,福晉們難得進宮,若捨不得娘娘,只管在宮裡住下,也好解了娘娘想家的愁苦。」
嚶鳴聽著三慶的話,很難想象是出自呆霸王之口。想必都是經過德祿潤色的吧,細琢磨,要是德祿的體貼入微按在了那位主子爺身上,那該是多叫人暖心的一樁美事啊!
可惜了……她笑著,在母親們跟前絕不能掃了皇帝的臉,於是對三慶道:「你回去替我帶句話,就說這裡我自會料理,請主子不必掛懷。」
三慶應個嗻,垂手又打一千兒,卻行退了出去。嚶鳴瞧著桌上的吃食笑得眉眼彎彎,說:「額涅和奶奶嚐嚐吧,宮裡御廚的手藝比咱們府上廚子還好些。早前阿瑪費了老鼻子勁兒挖來的會賓樓主廚,除了蘇造肉做得好吃,旁的都不及宮裡的。」
福晉也是笑,「你阿瑪,行的事兒有哪件是靠得住的!不過拿民間的廚子比宮裡御廚,也著實難為他們了。你才剛說的,我本以為是為了安咱們的心,如今看下來倒像不假。」一頭說,一頭看了看側福晉。
側福晉也鬆了口氣,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了。嚶鳴會意,轉頭吩咐海棠:「把侍立的人都撤了,讓我和福晉們好好說話。」
海棠道是,站在門前拍了拍手,廊下的人列了隊,魚貫撤到前面倒座裡去了。
側福晉這才開口,赧然一笑道:「當初先皇后大漸,薛福晉在西華門上求了兩個時辰,也沒求來開門的恩旨,我料著萬歲爺的脾氣不好相與,今兒見他這麼待你,我心裡的石頭才落了地。想來你阿瑪調撥烏梁海舊部,到底在主子跟前盡了意思,萬歲爺這才不為難你。」
福晉也點頭,「那會兒真是咬緊了牙關才做下這事兒的,橫豎和薛家只差反目了,皇上在朝堂上敲打薛公爺,薛公爺就給你阿瑪上眼藥,你阿瑪這會兒日子不好過呢。昨兒薛福晉上咱們府裡來了,話裡話外也在給咱們抻筋骨,意思是兩家捆綁得嚴,薛家要是保不住,咱們齊家也就跟著完了。」
嚶鳴沉默下來,想了想道:「讓額涅進宮給我施壓,想叫我在萬歲爺跟前使勁是麼?」
福晉頷首,「我推說後宮不得干政,可這話壓根兒堵不住人家的嘴。」
嚶鳴嘆了口氣,「薛公爺是我幹阿瑪,是深知的父親,我就是瞧著深知的面子,也要盡我一份心力。可我這人不死心眼兒,也知道輕重,萬歲爺要除了他的心不滅,我保不住他,也沒法兒。當初在閨閣裡,我心裡只有咱們齊家,如今我要出閣了,向著萬歲爺也是應當應分的。額涅回去,替我給阿瑪帶句話,從今往後一步步和薛家斷個乾淨。以前記在萬歲爺那裡的賬,總有要還的一天,到時候我同家裡共存亡,也就是了。」
她說了這些,叫福晉和側福晉面面相覷。嚶鳴以前就是這樣兒,不哼不哈的,主意很大。如今進宮半年,所見所聞都伴隨著權力和生殺,說話愈發持重精準。最後那句話很值得推敲,她不過沒說透徹,但字裡行間的意思,還是會拿後位保全齊家的。若是皇帝和她之間有了情,萬歲爺手指頭漏道縫兒,不就夠齊家超生了嗎。
福晉長出了一口氣,「你放心,我一定一字不漏轉述給你阿瑪。好孩子,難為你,當初讓你進宮,我就知道必有這一天的,好在萬歲爺待你和待先皇后不同,咱們還有些念想。只是你也要緩和著來,萬歲爺跟前慢慢提點,別一氣兒觸怒了他,須知保住你自己,就是保住咱們家了。」
嚶鳴瞧著這位嫡母,抿唇笑了笑。
其實她這輩子,當真是天大的福氣,別人家嫡庶爭得厲害,嫡母哪裡管你死活!要是換了一家遇見這樣的情境,保住性命尤不滿足,還想著富貴和前程呢,哪裡像福晉這樣曉大義,知道什麼是一時盛景,什麼才是存世根本。
只是可惜,家裡人實在沒法兒像皇帝說的那樣,願意就多住上兩天,一則偌大的家業放在那裡,須臾離不開主事的人。二則姑奶奶封了後就是人家的人,如今不是至親至近的孩子,是主子,是仰以寄生的天。小來小往瞧瞧還猶可,同吃同住是再也不能夠了。
「橫豎家裡離得近,想咱們了,或是咱們想娘娘了,都可遞牌子進宮來的。」側福晉臨走的時候臉上笑著,眼裡卻裹著淚,因為知道天倫到這裡就斷了,往後怕是隻有她為家裡操不完的心,家裡也難為她做什麼事兒了。
母女依依惜別,嚶鳴還是笑模樣,「下回叫厚朴和厚貽進來瞧瞧我吧,我也怪想他們的。」
福晉噯了聲,沒法再說旁的了,和太皇太后及皇太后請了跪安,趁著午後時光出宮去了,前後停留不過兩個時辰,甚至沒耽擱主子歇午覺的工夫。
嚶鳴待家裡人走了,臉上才卸下了笑,微有些悵惘似的。太后知道她的心,溫聲開解說:「先頭側福晉說得很是,想了唸了就叫他們進來說說話。孃家在城裡就有這宗好處,不像我和老佛爺,咱們孃家在察哈爾,進宮幾十年,見家裡人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嚶鳴說是,照舊又是笑眯眯的樣子,眼見廊下有人過來了,便道:「皇祖母,往後給主子送龜苓膏的差事就交給奴才吧。我如今閒在,領個活兒也好消磨時光。」
太皇太后一聽正中下懷,「好得很,我也正有這意思呢。你和皇帝現在的關係更近一層,應當多親近親近才好。」抬眼一瞧外頭,笑道,「這會子就過去吧,趁著你主子還沒歇覺。」
嚶鳴哪裡知道老太太話裡的意思,光看太后在那兒直樂,最後招太皇太后瞪了一眼才消停。
大概又在琢磨抱孫子吧,嚶鳴心想。人上了年紀果真就盼著這個了,照太后的話說「孩子多好玩兒啊,那麼軟乎的小人兒,抱在懷裡像個麵糰兒似的」。當初她自己沒能生養,三歲的皇帝正是有意思的時候,她就天天兒捧著他,教他玩兒欻拐(一種老北京姑娘玩兒的遊戲,把四個羊腿關節骨頭洗乾淨上色,將沙包扔到半空,騰出手來將桌上的拐翻成統一的一面即算成功。
),認雀牌上的點子,母子間的情義,就是那時候建立起來的。
裝龜苓膏的食盒搬過來,照舊驗過了讓人提溜著,由她送往養心殿。
小富見了她,像見了活祖宗,高聲招呼:「主子娘娘來啦!」
嚶鳴倒被他嚇一跳,心裡琢磨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又是天天見的,犯不著像久別重逢似的。別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有意給裡頭報信兒吧!
她站住了腳,「萬歲爺不在?」
小富搖頭不迭,「在吶,剛撤了膳。」
她皺了皺眉,料著大概是翻了牌子,但也不至於這會子就把人送來呀,便遲疑著問,「裡頭有人?」
小富愣了下,沒明白她說的裡頭有人是什麼意思。再一琢磨,才嗐了聲,「主子爺自打娘娘進養心殿就沒翻過牌子,哪兒能有什麼人呢。」
可嚶鳴還是有些不放心,她往裡頭去,到了正殿大門前也不進去,站在檻外往東西兩頭張望。可是瞧了半天,沒見人影,那就是上後頭寢宮去了啊!她有些不是滋味兒,她家裡來人,他避而不見,倒趁著這時候忙他自己的事兒去了。
皇帝呢,用了膳出來消食,正在梅塢前喂他的金魚。小富那聲通報他是聽見的,就等著她來覲見。可是等了半天不見她人影,他退後一步看了眼,見她正呆站在殿門前,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
皇帝喂了一聲,「你鬼鬼祟祟的,幹什麼呢?」
嚶鳴被他一聲喚才回過神來,似乎想不通他為什麼會在那裡,不由自主朝後殿方向望了眼,「誰鬼鬼祟祟了!」
皇帝也不怪她回嘴,撲了撲手上魚食兒,由底下人伺候著盥了手,才回身往殿前去。
「又送龜苓膏來了?」
嚶鳴嗯了聲,一頭隨他進殿,一頭還往寶座後的便門上看。
皇帝不知道她在瞧什麼,蹙眉打量了她一眼,今兒皇后面色紅潤,還有那淼淼的眼波,真有一種嫵媚的況味。
有妻若此,就算神神叨叨了點兒,也沒什麼可奢求的了。皇帝怡然笑了笑,說進東邊兒去吧。
海棠進來,揭開食盒,雙手捧著盞子敬獻在南炕的炕桌上,皇帝照例推到她面前,「吃吧。」
嚶鳴很為難,「我才進了膳來的,這會子怎麼吃得下!」一面說,一面不自覺抬手掖了掖領口,「今兒太熱了,像回了三伏似的。」
皇帝聽了她的話,很覺得納罕。轉頭看看外面的天,入秋有程子了,太陽早沒了那種火燒火燎的威力,不在日頭底下暴曬,並不覺得有什麼熱的。想是她剛從外頭進來吧,皇帝端起茶盞吹了吹,「你心不靜,怎麼能不熱!」
這話引發了她的不滿,亦嗔亦怨地乜著他。皇帝怔了下,心想自己大概又有哪裡惹她不高興了,難道是因為沒去見她母親?他自知理虧,試著補救,「你家裡人這會子還在麼?回頭排桌酒膳,朕去見個禮吧。」
皇帝主動表示去見禮,這可是石破天驚頭一遭,雖然嚶鳴覺得他可能是知道她的兩位母親出宮了,有意說漂亮話,但態度至少是端正的,便也不和他置氣了。
她又掖了掖領子,只覺一蓬蓬熱氣往上翻湧,心不在焉道:「我額涅她們都回去了,家裡離不得人,兩個弟弟還小。」
皇帝哦了聲,見她臉上愈發紅,奇道:「這是上火了麼?龜苓膏能敗火,別裝樣兒了,快吃了吧。」
這個人,就不能好好說話!他和臣工們也這麼天上一句地下一句來著?昨兒聽他罵人都很有章法,怎麼到她跟前就這麼混呢!
她賭氣,攬過來扒了兩口,「昨兒不也吃了嗎,反倒越吃越上火。」
皇帝拿起一本書慢慢翻閱,邊翻邊道:「你心浮氣躁,加上今兒見家裡人樂壞了,所以就上火了,有什麼想不明白的。」
嚶鳴嘖了聲,「您能不能別捅我肺管子?真是字字誅心,把我氣死了對您有什麼好處!」
皇帝被她堵得打噎,再一想確實把她氣死了不好,只得忍下這口氣,氣哼哼舉著書轉向另一邊,不再和她說話了。
可嚶鳴還是覺得渾身難受,四外都冒著熱氣。那種感覺怪異得很,心底裡攢著一捧火,隨時能把人燒得灰飛煙滅似的。這龜苓膏很清涼,吃下去能短暫壓制那團火,但涼氣兒一過,反倒愈發燒心起來。她覺得不成了,到養心殿來現眼不是方兒,還是早早回頭所殿去,興許歇一會兒就好了。
「萬歲爺,我先告退了。」她站起身說,今兒狀態不佳,龜苓膏也只吃了半盞。
皇帝聽她說要回去,心裡不大願意,才來的怎麼就要走呢!可是再瞧她,相較之前更是豔若桃李。他心裡急跳起來,以前他只知人分男女,卻從來不知道女人的顏色也分三六九等。她是掩在冰雪下的硃砂,一但表面的冰雪消融,就是皚皚大地上最驚豔的紅。那種紅是勾魂的,勾得他心慌意亂,欲罷不能。他想留下她,但又不知怎麼開口才好,她挪步,他只有茫然跟在她身後。
嚶鳴邁過門檻,奇怪鼻子裡頭癢梭梭的,有什麼流下來了。一低頭,滴答一聲打落在金磚地上,仔細一看竟是血。她驚詫不已,外頭站班的德祿看見了,喲了聲說:「娘娘這是怎麼了,上火上大發啦!」
皇后娘娘流鼻血了,這可了不得,殿裡一時亂起來,皇帝這會兒可顧不上面子裡子了,抱起她就往又日新跑,匆匆吩咐:「快找周興祖來!」
嚶鳴頭昏腦漲,仰著腦袋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腔子裡要著火,燥熱得想扒衣裳,想跳進冷水裡醒神兒。
「我不成了……」她蚊吶似的說,「我見血了……」
皇帝說不要緊的,「你們不是每個月都見血嗎,還不是平平安安活到這麼大。」
嚶鳴在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兒,皇帝這種不會聊天的毛病隨了太后,理政處置國家大事的手段則是隨了太皇太后。所以孩子誰帶的像誰,這句話真的很有道理,等將來她有了孩子得自己帶才好。所幸皇后是不必像嬪妃那樣易子而養的,恭妃的大阿哥託付了病歪歪的順妃,於是孩子也像順妃似的,總是一股積弱之氣。
不過這會子就先不操心孩子了,她拿帕子堵著鼻子,皇帝把她放在又日新的龍床上,她勉強睜開眼睛瞧了瞧,覺得大大不合規矩,「我該上體順堂……」
皇帝見她掙扎,蹙眉呵斥:「躺著別動!」一面回身朝明間喊,「太醫來了沒有?」
周興祖從外面飛奔過來,到了皇帝面前草草打個千兒,就上裡頭來把脈。可這脈象很奇怪,周興祖臉上露出了迷茫的神情,「皇后娘娘,您這兩日進過些什麼?」
邊上海棠說:「周太醫,我們主子的膳食一應都是再三檢點了才上的,和平常沒什麼兩樣。近來蓮藕和菱角正新鮮,這兩樣或用得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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