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立刻引發了她的警惕,雖知道皇帝不至於做出那麼不要臉的事兒來,但太皇太后安排的這個局,未免對她太不利了。
嚶鳴怔怔盯著他,「您為什麼要嚥唾沫?」
皇帝遲疑了下,「朕嚥唾沫了嗎?」回過神來不由惱羞成怒,「你這人真霸道,就算朕嚥唾沫了,和你有什麼相干?你管得也太寬了點兒。」
可這種情境下,孤男寡女在湖心裡飄著,這湖泊十里大小都不止,四周沒有人煙,男人衝著女人嚥唾沫,能是什麼好事兒麼?
嚶鳴也不願意往那上頭想,但皇帝之於後宮女人,唯一可做的就是那點事兒,她不能不感到自危。況且她是知道的,他已經好幾個月沒翻牌子了,這夜深人靜的時候,誰知道他心裡在琢磨什麼!
「您是一國之君,飽讀詩書。」她不自覺掩了掩脖子,「奴才是十分敬重您的。」
皇帝簡直要笑出來,「你真是滿口仁義道德,滿肚子男盜女娼。你打量朕會對你怎麼樣?放心吧,朕壓根兒就瞧不上你。」
這句話要是放在平時,多少會讓人覺得心裡不舒服,但用在這種環境裡,嚶鳴覺得尚可以接受。她鬆懈下來,扶著船篷四處張望,「您說德祿發現您不知所蹤了,會不會來找咱們?」
皇帝覺得希望不大,「要是他沒見著太皇太后,倒還有幾分可能。」見著了就不用說了,太皇太后要是答應讓他來,也不至於把這撐船的都弄沒了。
這麼大片水域,到處黑洞洞的,嚶鳴覺得有點兒可怕。她不敢在船頭站著了,不會水的人,萬一掉下去就是個死,這麼著可能正稱了皇帝的意兒了。於是忙躬身下船艙,探手把船頭的盤子拖了過來,「您餓麼?」
皇帝搖搖頭,雖然他很願意和她有獨處的機會,但他更希望是在一個舒服的環境裡,哪怕各自躺著半邊炕,也比飄在水上好。
他不吃,嚶鳴卻有點兒餓了,肚子很應景兒地叫喚了一聲,她不大好意思的樣子,伸出兩指捏了塊豌豆黃,一面說:「奴才真不喜歡吃這個啊。」一面把糕點送進了嘴裡。
皇帝調開了視線,看向天上那一彎細細的弦月,心道這世上還有你不愛吃的東西嗎?別給自己找臉了!
嚶鳴小心翼翼撲撲手,抽出帕子掖了嘴,赧然衝他笑了笑,「沒什麼挑揀的時候,這豌豆黃還挺好吃的。」一手牽起了酒壺的耳朵問,「您喝酒麼?奴才給您斟一杯吧。」
皇帝蹙起了眉,「你這會子讓朕喝酒,不怕朕酒後亂性?」
那隻伸到半道上的手果然又縮了回來,轉而把酒盞擱在甲板上,氣定神閒道:「空心兒喝酒對聖躬不好,還是算了吧。」她扭頭看看湖面,又問,「主子,您會不會鳧水?」
皇帝覺得這個問題太刁鑽了,他一個好好的皇帝,六歲即位,哪裡有機會去學鳧水!可是直接說不會,又很沒有面子,便道:「朕會滑冰。」
她顯然愣了一下,可能一時沒想明白鳧水和滑冰究竟有什麼關係。不過他不會鳧水的事實她很快就領會了,端著點心碟子說:「那咱們都得留點兒神,不能再上船頭去了,掉下去可了不得。其實這附近必定有侍衛守著的,您要是不信,奴才喊一嗓子‘萬歲爺落水了’,您瞧他們來不來救您。」
皇帝當然不能接受這種糟心的提議,「朕是可以讓你拿來蒙人的麼?」
她知道他不會答應,沒事兒人似的說:「奴才是打趣兒呢,您聽不出來麼?」
皇帝別開了臉,靠著船篷,沒再搭理她。
乜眼瞧瞧她,她似乎並不著急,慢悠悠繼續吃她的糕點。這樣天塌下來也不管的脾氣,真是叫人牙根兒癢癢。皇帝覺得她起碼應該表現出一點兒憂心的模樣,畢竟大晚上在湖面上飄著呢。可她就是不,她四平八穩享受著她的悠閒時光,彷彿不管何時何地,她的內心永遠是充實且熱鬧的。他甚至有些懷疑,別說是兩個人困在湖心裡,就是單隻有她一個人,她照樣也不慌不忙。
明明說不喜歡吃豌豆黃的,還不是吃了一塊又一塊!皇帝道:「你常這樣說一套做一套麼?」
嚶鳴怔了怔,沒明白他的意思。見他直直看著盤兒裡為數不多的點心,就想著他大概也有點兒饞了,遂往他那兒遞了遞,「宮裡主兒們別提多待見我,她們沒完沒了和我說話,鬧得我中晌沒吃下什麼東西。」
皇帝腹誹不已,別不是知道晚上有大宴,留著肚子預備胡吃海塞吧。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眼下一碟子點心都能將就,真是個沒心沒肺的主兒。
「她們哪裡是待見你,不過見風使舵罷了。」點心碟子到了面前,他避無可避,伸出一根手指撥開了點兒。
她倒是心大得很,說見風使舵也是好的,「這是賣萬歲爺面子吶。」一面說,一面捏著一塊糕點放進了他手裡,「這兒沒有第三個人,您不必端著了,吃點兒墊吧墊吧,不知道他們多早晚才來接咱們呢。」
皇帝看著掌心那塊黃色的小糕點,不情不願放進了嘴裡,一頭又仔細掂量她的前半句話,似乎品咂出了一點兒順從的味道,她知道自己以後要依附他而生,也做好當皇后的準備了吧?
皇帝有點兒高興,這豌豆黃吃到最後竟那麼甜!
可是嚶鳴吃多了,又沒個茶水,難免有點兒渴。她瞧著那酒壺,才明白老佛爺的良苦用心。飄在湖面上也有渴死的風險,她不能喝生水,這輩子都沒喝過,要解渴只有喝酒了。酒對她來說並不是個好選擇,她愁眉苦臉衝著那把酒壺嘆氣,越是憋著,越是想喝。
皇帝問她:「怎麼了?」
她搖搖頭,「沒怎麼。」
皇帝遲疑著問:「這碟子點心不夠你吃的?」
她說不:「我已經吃飽了,可我又渴了。要是這壺酒是茶水多好,這麼著今兒晚上就是不接我回去,我也能撐到明兒。」
皇帝覺得這可真是個精細人兒,吃了點心就得喝水,一套流程紋絲不能亂。可沒茶水怎麼辦呢,他捏著先頭倒好的那盞酒呡了一口,覺得酒勁兒並不大,「要不你嚐嚐吧,是果子酒,稍有點兒辣口而已。」這裡確實沒有外人,他也放下了身段,牽過酒壺給她倒了一杯遞過去。
嚶鳴聽了將信將疑接過來,嚐了嚐竟發現他這回沒誆她。不過是酒總要忌憚些,便自言自語著:「就喝一杯應該不會醉的,果子酒力道小。」灌了一口咂咂嘴,覺得味道真不錯。
其實她要是喝醉了,他的這個萬壽節才過得有意義。像上次她隨扈,醉了雖然著三不著兩,但那糊塗的樣子還是很討人喜歡的。皇帝簡直有點兒還念她那種不知所云的樣子,她喝醉了就是另一個人,不再像平時這樣剋制著,她心裡的想法,也能痛痛快快說出來。
心念一動,便有些存心了。她坐在艙前的橫檔上看外面的月色,皇帝又斟了一杯遞給她,「滴酒不沾也不好,酒能活血,將來歲末的辭舊宴,或是老佛爺千秋、太后千秋,都要陪著喝上一盅,你不喝,反倒顯得不合群了。」
嚶鳴覺得也有道理,酒分千百種,這種果子釀造的,比糧食釀造的還清淺些兒,這個都喝不成,真要叫老佛爺她們覺得她不識抬舉了。於是她靦腆又喝一口,「這酒奴才一個人喝就罷了,您別喝。萬一有人來找咱們,沒的黑燈瞎火找不見。」
這個問題很好解決,皇帝把那盞料絲燈放在了船篷頂上。
靜謐的夜,沒有鶯歌燕舞,和一造兒又一造兒上來磕頭恭祝萬壽無疆的妃嬪,只有船下咕咚的水聲,還有身旁面酣耳熱的她,這樣真好!皇帝說:「朕的坐臥出入都有人圍拱,很少能一個人靜靜待著想事兒。哪怕是燕居看書,都有人在邊上盯著。」
嚶鳴唔了聲,「這有什麼不好的,您跟前的人,是世上最體人意兒的,您要幹什麼都用不著自己操心,他們預先就給您佈置好了。」
皇帝聽了,淡然笑了笑,也許在別人眼裡是這樣的吧,尊貴已極的人生,沒有任何事情是不能放在臺面上的。可他還是偶爾會懷念幼時的時光,雖說也有人寸步不離看著,但那時候個頭很小,他可以鑽到桌底下,透過低垂的蓋布看外面來來往往的腳蹤。
後來人大了,大了就有大了的苦惱,他的一言一行都必須具備帝王的威儀,再也不能躲到桌子底下去了。朝堂上的勾心鬥角,通常會讓他鬱塞氣悶,回了後宮沒有一個人能供他傾訴,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無可奈何下的自我消化。但如果以後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即便在政務上沒有任何幫助,只要有這麼一個人,他的心裡也是敦實的。
並肩坐著看外頭的夜景,遠處的亭臺樓閣上燈火錯落,倒映出漾動的一串光波,「你說她們這會子在做什麼?」
嚶鳴說:「想是在吃喝聽戲吧!小主兒們見您不在,至多有些酸罷了,以為我和您在哪兒吃香的喝辣的呢。」說著嘆了口氣,「沒想到困在這兒了,什麼都沒有。老佛爺八成指著咱們能做出點兒什麼事來……」她又輕輕笑了笑,「她真是我見過最開明的老太太了。」
她有時候莽撞,皇帝倒比她更知忌諱些,就算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也不能隨意說出口。不過她點破了,那種尷尬的氣氛反倒消散了,他轉頭瞧了她一眼,「皇后,你很厭惡宮廷的束縛,更喜歡外頭的天地廣闊,是麼?」
他乍然叫她皇后,嚶鳴有點反應不過來。她的記憶還停留在粗聲惡氣的「齊嚶鳴」上,忽然換了個稱呼,真叫人覺得不習慣。
「您還沒下詔呢,奴才不是您的皇后。」她有些扭捏地說。
皇帝眉頭微微蹙了下,「還有五天,下沒下詔有什麼區別嗎?你別誤會,朕只是覺得這麼叫你更方便些,橫豎這皇后你當也得當,不當也得當,誰讓薛家那麼熱衷於送你進宮。」
嚶鳴被他堵得噎了半天,最後憋屈地應了個是,「人活著,總不能那麼隨心所欲,奴才從來不去想不可能的事兒。要說喜歡外頭天地廣闊,我在府裡那會兒,也沒有多自在,天天兒也是這麼過。其實在哪兒活都一樣,在家裡的時候身邊都是至親的人,出了門子就是過別人家的日子,姑娘大了不都是這樣嗎。」
所以她對能不能出宮待嫁也沒有多大執念吧?皇帝試探著問:「聽說太皇太后不叫你出宮,你心裡有怨氣麼?」
她聽了慢慢搖頭,「主子怎麼吩咐,奴才就怎麼做,不敢有什麼埋怨,我知道老佛爺都是為我好。」
可是這話裡藏著那麼深濃的不甘,他聽得出來。他又有些氣惱,為什麼她那麼剔透的人,竟一點兒也看不出他的用心呢。他作為一個皇帝,多少的第一次全用在了她身上,她是個泥胎嗎,為什麼到現在還無知無覺?
皇帝滿腹心事的時候,嚶鳴確實很坦蕩。迄今為止,她也只發現了皇帝態度上的轉變,也許是因為相處日久的緣故吧,他除了偶爾白她一眼,再沒出現過曾經的那種深惡痛絕的神情。她知道他立於萬人之上,這樣已經很好了,畢竟她幹阿瑪和阿瑪兩個人聯手,壓制了他十幾年,這種怨恨哪裡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她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大婚後相安無事,他願意來瞧她,往她那兒走走,她好酒好菜款待他;要是他不願意來,那就面兒上做一對好夫妻,太皇太后跟前交代得過去,天下人跟前交代得過去,就成了。
她一向看得開,但想完了這些又發愁,心裡空落落的。酒壺裡的酒不知不覺下去了一半兒,再拎起來,不敢置信地搖了搖,是真的,只剩壺底下一點兒了。怪這果子酒太好上口,她喝到後頭竟給忘了,於是腦子糊塗起來,眼皮子也愈發沉重了,天上的一彎小月漸漸變成了兩彎,她覺得自己可能要撐不住了。
皇帝悲涼過後心空如洗,他向來自律,也懂得調節心態,不痛快的事兒不能在心上停留太久,如果事事堆積,只怕也活不到現在了。正茫然看著外面發呆,忽地一個輕輕的分量落在了肩頭,他下意識扭頭看,看見她的臉頰,離得那麼近,甚至聞見了她身上的脂粉香。
心頭頓時狂跳起來,他手足無措,「皇后,你別想藉機輕薄朕!」
可他的皇后沒有說話,仔細聽,居然聽見了微鼾陣陣,她就這麼睡著了?
心真大啊,深更半夜,四下無人的地方,居然靠著男人睡著了,別不是想裝睡引誘他吧!皇帝腦子裡只管胡思亂想,越想越激盪,忍不住推了她一把,「朕是正人君子,沒到大婚那晚,朕是不會碰你的,你快死了這條心吧。」
然而她毫無反應,好像真的睡著了。睡著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吧?那個分量壓得他心慌,他又叫了她兩聲:「皇后啊?皇后?嚶鳴……」她的臉像擀麵杖似的,在他肩頭滾了滾,然後又沒聲息了。皇帝覺得她這麼睡要落枕的,於是好心地探過一條臂膀攬住了她,肩頭再一撤,她就靠進了他懷裡。
如果她現在醒著,一定能聽見他擂鼓一樣的心跳。他讓她在胸口停留了一會兒,腦子裡白茫茫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心裡只剩一片浩大的渴望。單是這樣靠著還不夠,他暈沉著,又抬起另一隻手緊緊摟住她,顫巍巍把臉頰同她的貼在一起,有些難過,又有些委屈地在她耳邊低語:「嚶鳴,朕很喜歡你。現在開始,你也喜歡朕,成嗎?」
他自然等不來她的回答,同上回不一樣,上回她還能夠著他的肩,喋喋不休和他講一些為人處世的大道理。這回夜闌人靜,艙裡也昏暗,他有一程子沒和她說話,她就睡迷了。
她睡著的樣子,有種極其可愛的況味。皇帝讓她側躺下來,枕在他的腿上,她仰面朝上,五官靈巧一覽無餘。那纖長濃麗的眼睫,挺翹的鼻子,還有嫣紅的臉頰,無一處不是他滿意,無一處不惹他憐愛。
多像個孩子,以往她在御前混日子,因著尊卑有別,她很少有仰臉看他的時候。很長一段時間,他對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她才進慈寧宮那天,當時匆匆一瞥,那一瞥並沒有給他帶來驚豔的感覺,她不是那種一下子就能吸了人魂兒的姑娘,她是第二眼美人。然後漸漸地越看越順眼,越看越熨帖,熨帖到骨頭縫兒裡,病灶就從那個地方生長出來,藤蔓一樣纏裹住他。以至於後來見了無論哪張臉,都下意識拿來和她作比較,可惜沒有一張臉能賽過她。並不是別人的臉不美,只是因為不入他的眼,只有她,才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她吃醉了酒,鼻息咻咻,像只小獸。蓬頂上料絲燈瀉得廊簷前一地光瀑,暈染了她的眉眼。他看見她眼睫輕顫,大概正做什麼激烈的夢,眉心蹙起來,似乎有些無奈的模樣。
皇帝抿唇輕笑,不敢去觸她的眼睫,抬起一根手指,隔空描繪她的輪廓。她的臉頰還有稚嫩之氣,從側面看上去團團的,不如正面瞧著那麼清冷堅定。他像得著了一個新玩意兒,顛來倒去地打量,不斷有新的發現。原來她的唇形也生得極好,飽滿又玲瓏,五官拆分開處處無可挑剔,合起來又有什麼道理不好看呢!
這是個巨大的誘惑,他的手有強烈的意願,想衝破矜持的桎梏,想去試試那種觸感。他猶豫了很久,五指握了鬆鬆了又握,最後抬起來,落下去,落在那瑩然的紅唇上。
指腹輕輕游移,這麼做其實有些不君子,她要是醒著,八成會大叫「您摸我嘴幹什麼」。其實她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女人,就像這鐲子,她怎麼能相信是老佛爺送的呢,明明應該知道是他的手筆啊!橫豎心很累,他怨懟地在她臉頰上掐了一下,這一掐忽然有了新發現,他把兩隻手按在她臉上高高興興一通揉搓,全然不管她會不會醒過來,醒了更好,好陪他說說話。
這麼一番折騰,她果然被揉醒了,睜開惺忪的眼,不認識他似的,口齒不清地大呼小叫著:「我要把你的爪子剁了!」
皇帝怔了怔,知道那個吃醉了酒百無禁忌的靈魂回來了。通常這種情況下講道理是沒有用的,只有比她更混賬,才能徹底制服她。
「你躺在哪兒呢?躺在朕身上了!朕要把你的腦袋擰下來,眼睛摳下來,看你還睡!」
她氣得呼呼喘,這船艙的橫檔太窄了,她躺下正好一個身子的寬度,沒有地方供她借力。她想撐起來,幾回都沒成功,勾起身子又砸下來,勾起身子又砸下來,氣惱得大喊:「你這妖僧,施了什麼法術,放我出去,我要和我兒子團聚!」在皇帝疑心她白娘娘上身時,她如隕石一樣砸下來,轟然砸進了他腿心。
皇帝只覺一陣牙酸般的痛,然後那痛楚從一點擴散開,痛得他冷汗直流。他一面吸氣一面咬牙,「你這個傻子!」
她渾渾噩噩還不忘還嘴,「你才是傻子……傻得流油……」
他知道和喝醉的人沒什麼可計較的,但還是忍不住呵斥:「你好大的膽子,弄痛朕了,江山社稷會斷送在你手上的!」可是那個危險的腦袋,他竟沒有想過要把她搬開。他只知道搬開了就得強迫她站起來,她現在的樣子,哪裡還站得穩!
人品好不好,醉酒的時候最能夠體現。嚶鳴是個腦子灌滿漿糊,仍舊很有擔當的人,聽說弄疼了他,她就想作出彌補,「哪裡疼啊?我給你呼呼……」她撓了撓頭皮冥思苦想,然後從他胸前往下摸,一直摸到了下三路。
皇帝發出一聲低吟,雖然這聲低吟很不合時宜,但他確實忍不住,只覺毛孔洞開,要被這二五眼整治死了。
「別……」他說,往後仰了仰,「你別亂來。」
皇帝已經慌得不知怎麼辦才好了。他氣息紊亂,面紅耳赤,這是帝王生涯多年從未遇見過的變故,他沒有經驗,慌不擇路。
其實應當阻止的,可是他沒有。這個女人他好喜歡,且不久之後就要當他的皇后了,就算有些親密的舉動也沒什麼,橫豎他會負責的。她的手壓在上頭,他壓住了她的手。她不明所以,抬起一雙醉眼看他。
這麼下去,別不是要在這裡幸了她吧!賊心一旦滋長,他就開始有計劃地尋找能夠容兩人躺下的地方。身後船艙兩掖有坐板,中間船腹空蕩蕩,雖然條件艱苦了些,但也充滿野趣不是嗎?只是這麼做,會不會卑鄙了些?他又開始猶豫,攏住她脊背的手,在那纖細的柳腰處慢慢遊移,她每次看向他,他都有種罪惡感,彷彿在誘騙無知的孩子,雖然她覺得自己是白娘娘。
「你知道我是誰麼?」皇帝艱難地問。
她的回答堅定如一,「法海。」
皇帝覺得腦瓜子疼,「法海是和尚,和尚沒有頭髮,我有。」他牽起垂落的髮絲衝她搖了搖,「所以我不是法海,我是許仙。」
她眨了眨眼,開始消化這個問題,在她的印象裡,許仙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但皇帝興致很高昂,他孜孜不倦誘哄著:「你不是要找兒子嗎,兒子在朕這裡,朕……給你好不好?」
本以為她會說好的,真的以為她會說好,誰知她哭起來,連喊帶叫:「姐夫,我終於找到你了,我是小青啊!」皇帝的一腔熱情被兜頭一盆冷水澆滅了,悵然看著天上孤月,欲哭無淚。
「你是故意的吧?」他自言自語,「齊嚶鳴,你真是壞到骨子裡了,朕從未見過比你更狡詐的女人!」
她的臉頰在他腿根上又滾了兩下,沒有搭理他,不久之後鼾聲復起。皇帝重重嘆息,受折磨的只有他一個人,她的夢裡一定充滿了崑崙仙草和陣陣藥香。
突然砰地一聲,有一線光點直衝雲霄,然後在高空炸開絢爛的花,一片片,一叢叢,此起彼伏,把湖面都照亮了。這是萬壽節為慶祝皇上壽誕的禮花,皇帝不由悵然,皇祖母她們好興致啊,就算他不在,她們歌照唱舞照跳,半點也沒有耽誤行樂。
他推了腿上的人兩把,「皇后,起來看煙花。」
他的皇后忙著睡大頭覺,根本沒空理會他,這個萬壽節,真是過得刺激又淒涼啊!
當然太皇太后沒有完全忘記他們,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還是打發德祿來接他們了,畢竟湖上溼氣大,萬一受了寒就不好了。
德祿行事可說非常縝密了,這種情況下直愣愣衝上船是不要腦袋的行為,他讓撐船的撲騰出大動靜來,把水面拍打得嘩嘩作響,磨蹭了很久才慢慢把船靠過去,壓著嗓子喊:「萬歲爺……萬歲爺……奴才來接您和娘娘啦。」
皇帝心裡憋著氣,沒有應他,德祿又喚了兩聲,還是不見裡頭有動靜,倒慌起來。忙跳上船來看,打眼見萬歲爺呆呆坐著,嚶姑娘枕著他的大腿正睡得香甜,這和設想的不太一樣啊,德祿瞧瞧邊上側倒的酒壺,遲疑著問:「主子,娘娘又喝醉了?」
皇帝低下頭,照例推了她兩下,「小青,咱們可以上岸了。」
她咕噥兩句,環住了他的腰。
德祿見狀也不言聲了,接過篙子,把船撐到了太樸軒。萬歲爺真是天生神力,也不知哪裡那麼好的技巧,沒有假他人之手,親自把嚶姑娘抱進了園子裡。太皇太后她們在前頭等著,萬歲爺為了不叫姑娘的醜樣子落了人眼,損了將來的威儀,從牆根兒下繞到後邊,安頓好了姑娘才上前頭來見老佛爺。
「才剛撐船的太監落水了,嚶鳴受了驚嚇,這會子休息下了。」皇帝仍是滿身清華氣象,因為跟前嬪妃眾多,必須找個適當的藉口,顧全大家的顏面。
太皇太后哦了聲,「園裡的太監疏於管教,竟出了這樣的岔子,怪道咱們等了那麼久,也不見你們上船來。」一面說,一面上下打量他,最後把視線停留在他身前的褶皺上。
這種摺痕可不是等閒能夠形成的,瞧瞧,石青的緞子都快折成扇面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囫圇一笑,心知肚明。
那些小主兒們呢,自然都不是傻子,這還有什麼可說的,兩個人在湖上飄了近兩個時辰,多少事兒做不得!不過大家心裡明白就完了,誰還能計較不成?
恭妃說:「老佛爺,眼下萬歲爺和嚶姑娘都回來了,您也可放心了。前頭觀瀾榭上臺子都搭起來了,今年專把收了山的老伶工請出來,叫他們伺候老佛爺、太后,並主子一段。萬歲爺先頭沒進膳,這會子就叫人預備起來,沒的空心兒時候長了,傷了脾胃。」
恭妃是嬪妃裡頭資歷最老的,當初和孝慧皇后前後腳進宮,後來又有了大阿哥,要是沒有春貴妃,她在後宮裡頭當排首位。老人兒辦事就是妥當,太皇太后笑著道好,「今兒是萬壽節,出了小意外,好在有驚無險。可惜了嚶丫頭,沒法子和咱們一塊兒去……打發人好好伺候著,送了熱熱的膳食進去,仔細別叫她受了寒。」
在老太太的心思裡,姑娘頭一回,該當好好歇著,養養身子才好。於是又特特兒囑咐了松格伺候的事項,尤不放心,把大蛾子也一併留下了,才和太后他們慢悠悠出了太樸軒,往觀瀾榭去了。
帝王家的戲臺子,自然搭得又大又精緻,臺上鮮花妝點,雲門盡開,優伶在雲層裡蕩氣迴腸地唱著:「凝眸,一片清秋,望不見寒雲遠樹峨媚秀」。唱到「楚天過雨,正波澄木落,秋容光淨,誰駕冰輪」的時候,臺下主兒們命太監宮女往臺上扔錢,那一陣陣的錢雨,把伶人腳下都鋪滿了。
太皇太后也叫好,喜興地撫掌說:「這幾個伶工嗓子在家,唱得很好。」
皇帝頷首,他對戲文並不十分感興趣,寥寥用了膳,便有些心不在焉起來。
這時候大阿哥和兩位公主來了,跪在底下向上磕頭,祝皇父萬壽無疆。皇帝這才浮起一點笑意,雖對這些孩子不甚親,但知道他們的血脈源自於他,那份骨子裡的親情是割不斷的。
阿哥和公主年紀都還小,需奶媽子抱著,皇帝傳他們到跟前來,逐個摸了摸小臉。帝王家講究抱孫不抱兒,再喜歡也不能放在膝頭子上,這樣摸摸臉頰,已經是最大的親近了。
恭妃原還擔心自己的兒子不招待見,大阿哥來時她心裡就七上八下。如今見主子溫和,她登時喜出了兩眼淚花,慫恿著孩子說:「大阿哥,叫阿瑪,叫阿瑪呀!」
可是大阿哥才剛開始學語,這孩子什麼都比別人晚些個,兩位公主能說完整的一段話時,他還在兩個字兩個字往外蹦。
恭妃很尷尬,小心翼翼覷了覷皇帝的面色,皇帝倒如常,「貴人語遲,別難為孩子了。」
太后見著孫輩的很高興,招孩子來賞糕餅吃,這時妃嬪們開始向皇帝敬獻壽禮,各式各樣或精美或昂貴的物件,開雜貨鋪似的擺滿了面前的長桌。
皇帝神思游移,想起那個喝醉的人,好像並未對他的生日有任何表示。自己昨兒倒送了她兩隻鐲子,這麼一想,過生日的倒像是她,不是自己。
太皇太后瞧了皇帝一眼,料他這會子在牽掛嚶鳴吧,便道:「今兒是你的喜日子,咱們也沾了你的光,聽曲兒取樂,怕要熱鬧到半夜去。我知道你不愛這種場合,倘或坐不住,只管忙你的事兒去,咱們人多,你不必在跟前。」
皇帝心裡當然想走,但自己的壽宴上中途離席,實在不合規矩,便含笑說不,「孫兒今日不理政,難得有機會陪皇祖母和皇額涅聽戲,祖母和額涅願意聽到什麼時候,朕就陪到什麼時候。」
所以禮數上是足了,但耐心也確實很經受考驗。皇帝聽著那咿咿呀呀的唱詞,聽得久了,只覺耳膜鼓譟,噹噹的鑼聲叫他頭皮發麻。
幸好嚶鳴醉了,不用陪著一塊兒聽戲。遠處觀瀾榭傳來隱約的樂聲,松格和蛾子一人搬了一張睡榻躺在前廳的花窗前。窗戶開了細細的縫兒,外頭清風流轉,室內十分涼爽,真是個適宜高枕安眠的好日子。
這一睡,便到了早上。
園子裡的鳥鳴遠比宮裡多,天才矇矇亮的時候,不知是什麼鳥兒,在窗前的枝椏上叫得婉轉又響亮。嚶鳴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窗戶紙上暈染出薄薄的藍,她撐身坐起來,只覺頭疼得厲害,扶著腦袋叫松格,「給我倒杯水來。」
松格和蛾子都進來了,蛾子笑著說:「姑娘醒得這麼早?園子裡不像宮裡時候定得嚴,您昨兒吃醉了,今早再睡會子也不要緊的。」
嚶鳴搖搖頭,她喝醉了就斷片兒,昨晚上那壺酒可把她害苦了,便笑著說:「果子酒好喝,我貪杯了,沒曾想後勁兒那麼大,我這會兒還暈呢。」
松格絞了手巾來給她擦臉,問:「主子,您還記得昨晚的事兒嗎?」
畢竟孤男寡女獨處了那麼久,其實大家都很好奇,趁著沒有第四個人在,松格和蛾子虎視眈眈盯著她,把嚶鳴盯得一頭霧水。
「怎麼了?」她有點兒慌,「我是不是幹了什麼出格的事兒?」
松格說沒有,「您上岸的時候睡得叫都叫不醒,是萬歲爺把您抱回來的。」
她半張著嘴,感到不可思議,「醉得這模樣了?」越想越心虛,「那我失儀的樣子,老佛爺和太后,還有那些小主兒們都瞧見了?」
蛾子說這個倒沒有,「姑娘別擔心,你至多是御前失儀罷了,別人都沒瞧見。」
嚶鳴怔了半天,開始回憶自己在御前有多失儀。恍惚間想起了許仙和小青,她覺得不大妙,抬起手,絕望地捧住了臉。
松格見主子不好意思,極盡可能地安慰她,「不要緊的,橫豎再過幾天詔書就下來了,您和萬歲爺成了自己人,就算是被怹老人家抱回來的,也沒什麼可丟臉的。」
嚶鳴發現她專愛哪壺不開提哪壺,她先頭還只擔心失儀的事兒,這會子又添了這一樁,實在堵心得人不能活了。
怎麼會這樣呢,好好的人,醉了怎麼就不成人形了。她實在想不明白,覺得臉都快丟盡了,不知道自己還做了多少不為人知的,喪心病狂的事兒,雖想不起細節,但又俗又蠢是必定的。
人家是皇帝,一輩子養尊處優高高在上,不管什麼人到他跟前都得輕聲細語,他從來不知失禮為何物吧!可是自己呢,大失體統,上回夠著人家肩頭高談闊論已經夠丟人的了,這回怎麼連白蛇傳都出來了?
這些還不算什麼,她是被他抱著回來的,這點足以令人崩潰。她被一種生不如死的羞恥感籠罩住,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齊家的老臉都快被她丟盡了!什麼小青和許仙?他心眼子那麼多,如果從這些話裡聽出了隱喻,再摻合進深知,那醉話就會上升到政治,接下來會怎麼樣,誰知道呢!
松格和大蛾子目瞪口呆看著她在床上忽而仰天忽而俯地地翻滾,完全鬧不明白她在幹什麼。
這是在不好意思嗎?蛾子搜腸刮肚開解她:「姑娘別放在心上,萬歲爺昨兒走的時候,臉上沒顯出不高興的神色來。他是天下之主,不會同姑娘計較那些的。」
松格說蛾子姑姑說得對,「主子,您在萬歲爺跟前丟臉也不是頭一回了,用不著這麼難過,看開些吧!」
嚶鳴撐起身瞧她,氣哼哼說:「你還給我捅刀子?別提以前的事兒了,成嗎?」
松格囁嚅了下,心道上回也沒見您這麼要死要活的,這回在船上獨處了兩個時辰,怎麼成這樣了!
可是大蛾子在,有些話不好細問,等蛾子回太皇太后跟前去了,她才爬上床拽開了她主子臉上的錦被,「昨兒夜裡,萬歲爺佔您便宜了?」
嚶鳴被她問得發怔,覺得自己都醉成那樣了,皇帝是個清高驕傲的人,性格雖然不怎麼樣,人品還是過得去的,不會趁人之危對她下手。她只是怕,怕自己做出什麼丟人的事兒來,與其說擔心皇帝佔她便宜,不如說擔心自己在言語和行動上輕薄了他。為什麼會有這個擔憂,其實很莫名,大概因為喝醉了的人很難用正常的思維去推斷,所以她惴惴不安。
時候不早了,她重新振作一番,還是得起身梳妝打扮,上太皇太后跟前請安去。
老佛爺住在集鳳軒,從這兒過去有一小段路程,但因四周風景如畫,早上空氣也清冽,因此一路行來倒還愜意。先前在屋子裡的慌張和無措,此刻都很好地拾掇起來,腦子澄明之後,又可以大大方方談笑自若了。
進了集鳳軒,恭恭敬敬給太皇太后請安,老太太正坐在月洞窗前梳洗,見她來了,衝著鏡子裡的倒影一笑,「昨兒睡得可安穩?」
她接了宮女手裡的杯盞,伺候太皇太后漱口,紅著臉說:「奴才昨兒真丟人,貪杯喝醉了。主子爺的好日子,我也沒顧得上向主子敬賀,實在是大大失了體統。」
太皇太后並不在意這些小細節,既然留了酒,就不是讓他們守規矩用的。酒是色媒人,那樣的情境兒下,正適合助興用。她很好奇他們昨兒究竟處得怎麼樣,但直直問姑娘,又顯得老婆子為老不尊,因此便有些為難。只是這嚶鳴慣常會打馬虎眼,你要是迂迴著來,只怕她也繞著彎兒地和你打太極,太皇太后猶豫了下,旁敲側擊著問:「昨兒那酒是你一個人喝,你主子沒同你一道共飲?」
嚶鳴搖了搖頭,「奴才把那碟子點心吃了,渴得厲害,主子把酒都賞我了。只是奇怪得很,那個太監竟會留了吃食給咱們,可是奇聞麼。奴才原只當他落水了呢,誰知並不是……」一面說,一面笑吟吟看著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有點難堪,發現這會子裝局外人沒意思得很,這丫頭是不會相信的。反正事已至此了,便擺手屏退了左右,笑道:「我也不瞞你,我是想著你和皇帝不日就要定親的,我瞧你們眼下還生疏得很,心裡不免有些著急。昨兒萬壽節是個好日子,平時身邊人多,你們不能好好說上話,趁著船到湖心裡,敞開了說說心裡的想頭,彼此交了心,將來也可踏踏實實過日子不是?」
嚶鳴當然知道老佛爺最終的目的是什麼,老太太為了促成他們,真可謂絞盡腦汁了。可惜成效並不大,她除了說上一堆莫名其妙的胡話,和皇帝之間的關係好像並無寸進。
叫老太太失望了,怪不好意思的,嚶鳴說:「奴才和萬歲爺相處其實挺融洽的,萬歲爺如今不連名帶姓的稱呼奴才了,也不常叫奴才滾了,假以時日,不愁咱們不能好好過日子。」
可太皇太后要聽的不是這些,這丫頭揣著明白裝糊塗,急壞了老佛爺。老太太氣得從繡墩上轉回身來,十分嚴肅地看著她,十分嚴肅地問:「你昨兒和皇帝在船上共處了近兩個時辰呢,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呀?」
嚶鳴張了張嘴,勉強回憶了她記得的那部分,說:「萬歲爺和奴才提起孝慈皇后了,說奉先殿裡那張畫像畫得不好,孝慈皇后比畫像上美……還有什麼……還有琢磨岸上什麼時候來接咱們,旁的就沒了。」
「沒了?」太皇太后很驚訝,發現自己的反應可能過大了些,又整整臉色,換了個平和的語氣道,「談論孝慈皇后也用不著兩個時辰,後來呢?你喝醉了,當時有幾分醉?醉裡發生了些什麼,可還記得呀?」
嚶鳴到底不好意思起來,低著頭囁嚅:「奴才和萬歲爺什麼也沒幹,老佛爺要相信奴才。奴才的鄂奇里氏也是勳貴之家,奴才自小揹著《女則》長大的,知道什麼事兒能幹,什麼事兒不能幹。」
太皇太后不由失望,心道這個問題不在你身上,你都喝醉了,《女則》管個什麼用!問題的癥結在皇帝身上,這孩子是怎麼了,又不是毛頭小子,明明心裡喜歡人家,為什麼不懂得把握機會呢!是因為太自負了,不屑於在這種情況下親近姑娘?那誤會人家和海家哥兒有牽連時,巴巴兒跑到慈寧宮來告什麼狀?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非要這會子逞強。他自己不著急,可急壞了她和太后,後宮無所出,再過程子,皇嗣的事兒就該拿到朝堂上去議論了。大臣逼迫起來可是直龍通不帶拐彎兒的,她這兒含蓄著提醒,不比大臣們明刀明槍催逼好?
唉……太皇太后長長嘆了口氣,感覺對孫子的情事無能為力了,想撂挑子。皇祖母使了多大的勁兒,才於萬難之中創造了這樣的時機,皇帝心裡不明白麼?他的萬壽節,一份大禮擱在他面前,他原封不動又還了回來,這不是缺心眼兒是什麼?運籌帷幄的帝王,見了姑娘扭扭捏捏小家兒氣,他的王者之風哪裡去了?太皇太后自覺做到這樣已經很可以了,總不見得叫人往他們杯子裡下藥,才能成其好事吧!
可這種事兒懊惱在心裡,不好放在嘴上說,臉面到底還是要顧的。太皇太后不甚愉快,站起來走了兩步,回過身想囑咐嚶鳴,想了想,到底還是作罷了。
「你去瞧瞧你主子,看他那裡預備得怎麼樣了。今兒晚些時候回宮,再在園子裡消磨一日吧。」太皇太后打發她去了,那丫頭前腳走,後腳皇太后就來了。
太后邊走邊眺望嚶鳴的背影,她來得晚了兩步,沒能問上話,心裡火燒火燎的。見了太皇太后便問:「老佛爺,您問明白沒有?」
太皇太后沮喪地搖搖頭。
「怎麼不問明呢,咱們得算算日子,預先備選奶嬤兒才好。」
太皇太后覺得她這也忒急了點兒,「八字還沒一撇呢,找什麼奶嬤兒!問問你那好兒子去吧,昨兒他們就這麼在船上喝酒敘話了,順帶便的,皇帝還把姑娘送進屋子,安置在了床上。你叫我說什麼好?橫豎我是把老臉都豁出去了,他白費了我的好安排,下回再來和我抱怨,我可不管了。」
太后啊了聲,感到不可思議,「怎麼會這樣呢!」
太皇太后說沒轍,「順其自然吧。」
太后卻不甘心,坐在窗前開始瞎琢磨,「您的酒不行,得下猛藥……太醫院有個秘方叫龜齡集,您還記得嗎?」
太皇太后頓住了,這個方子如雷貫耳,不是新研製,是存在了幾百年,從前朝時期就流傳下來的。帝王家講究子嗣繁茂,龜齡集對症下藥,專調理男人身子。這秘方兒不止宮裡用,宮外那些宗室子弟們除了走雞鬥狗養蛐蛐,最熱衷的就是生兒子,這個藥方正應了他們的需要,既有壯陽的功效,又不像春藥似的藥效過火,對身子沒有損害。所以太后的意思,是要給皇帝調理調理?
太皇太后想了想,「調理本是應該的,這會子滋補起來,有百利無一害。可皇帝的脾氣你還不知道麼,好好的叫他吃藥,他怕是不願意的。」
皇太后說不礙的,「做成龜苓膏嘛,往裡頭擱上一勺半勺的,勻著點兒來就成了。」
太皇太后仔細琢磨了下,覺得很可行,命周興祖上慈寧宮來預備,用量多少都打自己眼皮子底下過,絕出不了差錯的。她們這些長輩,可算是為他操碎了心了,他要是再不體諒,往後成不成事都自己想轍去吧。
那廂嚶鳴奉了太皇太后的令兒,上雲崖館給皇帝傳口信兒。雲崖館在劍山的邊上,前面是九經三事殿等,算是暢春園裡正經的帝王行在。往年皇帝駐蹕都是在這一路,他和后妃們不一樣,後宮可以分散而居,他得在中路歇下,防著朝中有重大的政務半夜通傳,找不見他人。
劍山的風景很好,但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山,沒有高聳入雲的氣勢,是一個小而玲瓏的人工堆砌出來的假山。雲崖館傍山而建,有凌空的亭臺和棧道,嚶鳴帶著松格到了山腳下,再往前,又有些邁不開步子了。
她腳下蹉著,進退兩難,回頭不知道該以怎樣的面目面對他。他嘴壞得很,只怕又要狠狠嘲諷她了。
越想越怕,到底站住了,松格不解地打量她,「主子,您這是在害臊嗎?」
嚶鳴惆悵道:「可不是麼,我就是在害臊。昨兒我是怎麼厚著臉皮叫人家把我抱回來的,到這會子我都不敢細想。」
松格很善於開解她,說沒事兒,「您就裝什麼都想不起來了,萬歲爺要是難為您,您只管搖頭,一口咬定自己什麼都沒幹,就成了。」
嚶鳴忖了忖,覺得也對,只要死不承認,誰也拿她沒辦法。
她壯了一回膽兒,挺著胸膛從棧道上過去了。皇帝才起來不久,正在露臺上打拳,眼梢瞥見她的身影,嚇得頓住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也有他的顧慮,她這會兒酒醒了,不會想起昨晚上的事兒吧?要是她來質問他,那可怎麼辦?他畢竟問心有愧,慌張之下手腳都有點不聽使喚了。往殿裡跑,左右都有人呢,實在不好看相。要是不跑,他從未像這次這樣害怕見到她,於是心裡不滿起來,這剋星真是一時一刻都不能放過他。如此大好的早晨,她不在太樸軒睡覺,跑到雲崖館來做什麼!
邊上德祿看見萬歲爺那種無措的樣子,不用回頭就知道是嚶姑娘來了。好奴才就得善於緩和尷尬的氣氛,他回身扮起了個大大的笑臉,上前打了個千兒說:「主子娘娘來了,這一大清早的,您還沒傳吃的吧?正巧萬歲爺的早膳齊備了,奴才命他們多預備一副碗筷,您陪著萬歲爺一塊兒進吧。」
嚶鳴因他那句主子娘娘很覺得不自在,但想起先頭皇帝都直愣愣管她叫皇后了,德祿作為心腹太監,自然要順應主子的意思。
御膳很好吃,但今日實在不好意思蹭吃蹭喝,她說不必了,上前蹲了個安道:「萬歲爺昨兒夜裡睡得好不好?」
皇帝說好,不能告訴她昨晚上整夜綺夢繚繞,全是關於她的。船上的種種,她可能毫無印象了,但自己記得清清楚楚,要是讓她知道了,不定怎麼看待他這個皇帝呢!他看見她捏著帕子的手,還有她的嘴唇,心裡不免一陣慌亂,那麼多的蠢蠢欲動,想入非非,現在回憶起來都覺得臉紅。他面對她便有種難掩的罪惡感,立在光天化日之下,覺得自己的尊嚴都快融化了。
他匆匆轉過了身,「進裡頭說話吧。」然後負著手,故作沉穩地走進了殿裡。
他越從容,嚶鳴便越心虛,定了定心緒方跟他走進雲崖館。
這裡同養心殿不一樣,沒有養心殿的輝煌,也沒有養心殿緊迫的味道。這裡很簡單,很閒在,素雅的陳設和用具,上首坐著清正文人一般的皇帝。他今兒穿一件月灰的湖綢行服,挽出規整的石青色馬蹄袖,他有一雙敏銳乾淨的眼睛,即便在世俗裡來去,依然如晨星曉月般剔透寧靜。
多奇怪,嚶鳴總能從那不招待見的性格里發現他超乎尋常的美,難怪老輩兒裡就有傳聞,說宇文皇族的美貌歷來是傳奇。一個人再討厭,只要皮囊生得好看,總比普通人要討巧些,嚶鳴看了他兩眼,復垂下眼皮道:「奴才來傳老佛爺的口信兒,老佛爺說昨兒宮裡小主們玩兒累了,今天休整一天,等晚些時候再回宮。」
皇帝哦了聲,坐在寶座上心煩意亂。
殿裡沒有第三個人,他們一坐一立,彼此都覺得壓力很大。皇帝忍了又忍,畢竟他是做大事的人,心存疑慮就不能含糊,這是多年養下的習慣。
可他正要張口,便聽見她說:「萬歲爺,我昨兒喝醉了酒,沒對您做下什麼事兒來吧?」他立刻機敏地發現情況可能有緩,一個斷過片兒的人,應該比平時好糊弄吧!
人心就是那麼貪,在確保自己能夠全身而退的情況下,他試圖再爭取一點不應獲得的好處,比方說讓她對自己產生懷疑什麼的。
「這件事兒……朕也說不出口。」他搖了搖頭,「算了,不提也罷。」
人的好奇心總是那麼旺盛,尤其是關於自己的。即便是醜事,也要醜得明明白白,嚶鳴雖然這會子頭皮開始發麻,但她依舊很堅強地打算追問到底,「萬歲爺,您說吧,奴才也願意聽聽。」
皇帝很為難的樣子,還是搖了搖頭,「你醉了,醉酒後的事兒不必當真,朕已經忘了。」
忘了?這個和她設想的情況不相符,也不是他應該說的詞兒。嚶鳴掖著手,勉強笑了笑,「昨兒喝醉的人是我,您怎麼能忘了呢,我不相信。」
於是皇帝想,既然她這麼誠心誠意地問他,那就不要再和她打馬虎眼了吧!
腦子裡開始飛快地拼湊,他把昨兒的一切推翻又重組,垂下眼,帶了點落花流水式的哀傷,慢悠悠說:「朕沒想到,你醉得靈魂出竅後,竟是這個模樣。你對朕大不恭,強行摟住朕,把朕全身上下都摸遍了。朕本不願說的,說出來有損朕的威儀,也傷了你的體面,何苦來呢。」
嚶鳴每聽一句,嘴就張大一分,到最後都驚得合不攏了,喃喃說:「萬歲爺您可別蒙我,我不是這樣的人。」
皇帝瞥了她一眼,半晌沒有再說話。靜靜坐在那裡,像一尊玉做的雕像,在她冥思苦想的時候輕蹙了下眉道:「是不是這樣的人,一點都不重要。你既然喝醉了,朕絕不會同一個醉鬼計較,所以昨夜的事兒就不必再提了,到此為止吧。」
可是嚶鳴無法認同,皇帝的話裡有多少水分,擰一擰,怕是要把後湖都蓄滿了。
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從上到下都摸遍了?這不是胡扯麼!她說:「奴才一點都不記得了,奴才只記得您說自己是許仙……」她看了他一眼,「有這事兒嗎?」
皇帝心頭踉蹌了下,暗忖這是怎麼回事,不是醉得不省人事了嗎,怎麼還記得許仙?既然記得那句話,是不是意味著從前到後的所有細節她都知道?這樣就不妙了,恐怕要壞事啊,因此接下來她說什麼都不能承認,皇帝堅定地說:「你睡迷了麼,朕堂堂一國之君,怎麼會說自己是許仙!八成是你做夢呢,夢見了朕,真假便分不清了。」
夢見他?嚶鳴皺了皺眉,她憑什麼要去夢見他?
她說不對,「我記得清清楚楚,您說您是許仙,不光這樣,還說了其他的話。」
皇帝又緊張起來,「朕最不屑你這種倒打一耙的人,自己做錯了事不承認,一味地胡攪蠻纏……」說罷覷了她一眼,「朕還說了什麼?橫豎你已經豁出去了,不如全說出來的好。」
老天保佑,不要讓她想起送兒子這段話。如今回憶,簡直不堪回首,他在想,如果她願意接受他給的兒子,他會不會誘姦了她。天爺,真是太不像話了,他一個帝王,居然也動過心思想做這樣的事兒,簡直是人生的汙點,讓他看清自己的內心有多齷齪。
他忐忑不安,狠狠摳著雕龍扶手的眼睛,幾乎把那層髹金摳得脫落下來。她又在仔細琢磨,但琢磨了半天一無所獲,最後搖搖頭道:「奴才實在想不起來了。」
皇帝鬆了口氣,輕蔑地哼笑了聲:「到底編不下去了,朕還以為你有什麼驚人之語呢。往後喝酒自律些,不要貪杯了,尤其和朕單獨相處的時候,你的酒品太差,朕都招架不住你。」
嚶鳴疑惑地看著他,「我記得那壺果子酒是萬歲爺慫恿我喝的,說該學學喝酒,往後好作陪老佛爺和皇太后。」
她非要反駁他,讓皇帝有些難堪,「朕讓你喝得酩酊大醉了麼?讓你醉後對朕不恭了麼?」
嚶鳴又羞又臊,不敢斷定他話裡的真假,便記起了松格死不承認的那一套,堅決地搖頭,表示自己什麼都沒幹。
其實她摸了他,這點是鐵一般的事實,她現在抵賴了,讓皇帝覺得很不是滋味兒。
「你是要當皇后的人,皇后之尊,與朕同體,你也應當有點兒擔當才是。」皇帝擰著眉心說,「別學得你阿瑪似的,整天和稀泥,你得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是朕對你唯一的要求。」
好好說兩人之間的事兒,牽扯上她阿瑪做什麼?納公爺雖然極其不著調,但這不失為一種自保的手段。先帝爺時期他可是一等王大臣,也為先帝爺平定過喀爾喀。朝廷之中一山難容二虎,後來薛尚章和多增奪權,多增本來是輔政大臣之首,還不是被薛公爺擠兌得沒活路了麼。納公爺作為機靈人兒,一面依附薛派,一面儘可能不辦事實兒,這是保命的良方。嚶鳴曾經也不理解納公爺的做法,到後來才明白,得罪皇帝,皇帝權衡利弊還能容他渾水摸魚;得罪了薛尚章,薛公爺可不是吃素的,今天作對,明天就會被整治死,死得太快,他還留戀這大好人間呢。
嚶鳴把兩道眉毛擰成了麻花,「萬歲爺說這話,奴才就不愛聽了。我是我阿瑪的閨女,您在我跟前說我阿瑪不好,我也會不高興的。」
皇帝嘖地一聲,「你還犟嘴?朕是督促你學好,你是要當皇后的,現在敢做不敢當,將來後宮不得被你攪成漿鍋嗎?」
她悶著頭不說話了,在皇帝以為她終於屈服時,她開始不解地嘟囔:「我怎麼成了小青呢,裡頭肯定有詐……」
皇帝心頭又蹦躂了下,覺得再繼續下去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不耐煩地叫了聲德祿,「膳齊了沒有?」
德祿忙從外面跑進來,呵著腰說:「回主子爺,膳都齊備了,擺在西邊兒花廳裡了。」又衝嚶姑娘賠笑臉,「主子娘娘,您一塊兒移駕吧!園子裡的御廚和宮裡的還不一樣,園子裡愛做時令小菜,還拿花兒做果子呢,您不嚐嚐嗎?」
嚶鳴聽了有點猶豫,拿花兒做的果子究竟是什麼樣的,她也想見識見識。可光是德祿奉承沒用,得皇帝發話才行。她瞅了瞅那位爺,那爺閒閒調開了視線,連瞧都不瞧她。她著急上火,說:「萬歲爺,您不能拿熬鷹的方式對我,您得給我吃的。」
這人,還好意思開口要吃的呢!皇帝心說你又不是我養的鷹,鷹還好訓點兒,你簡直是塊石頭!
可是有什麼法子,誰叫他喜歡她。皇帝嘆了口氣,「走吧,賞你邊上搭桌子。」
邊上搭桌子,就是另準備一張小桌,從皇帝的桌上分點兒膳食共享。皇帝是真龍天子,不與人同桌,像上回半夜進小食還能一張桌旁坐著,正經排膳的時候,就得講一講規矩了。
因為有吃的,這個摸與沒摸的話題就暫且擱置下來,嚶鳴很恭敬地請萬歲爺先行,自己老老實實在後邊跟著。進花廳前見了小富,說:「諳達,松格還沒進吃的呢,勞您駕,替她準備一份吧。」
前面的皇帝聽著,心裡熬克,暗忖對待下人都這麼盡意思,到了他跟前只會裝傻充愣,真叫人不順心!可是這種不順心只能憋著,天下大事只在他一勾一畫間,面對這個姑娘,他卻不敢吐露自己心裡的想法。饒是如此,她在身後,他也暗暗地歡喜。
皇帝很願意向她展示宮廷膳單上品種的多樣性,一個人的胃口能有多大呢,但是一簞食一瓢飲不符合煌煌天家做派,得往豪華了安排。他坐在了填漆花膳桌前,各色的膳食擺了滿滿一大桌,光是湯膳碗菜就有二十品。
何為早膳,何謂晚膳,橫豎就是大魚大肉。嚶鳴在邊上的小膳桌旁坐下,皇帝就開始命太監往她桌上勻菜,挑漂亮精美的,全運到了她面前。像竹節卷小饅首啊,牡丹包子豆爾饅首,還有琺琅葵花盒裝的小菜,以及各種奶子餑餑,把她的膳桌鋪排得滿滿當當。
「回頭別去太皇太后跟前告黑狀,朕把吃的都分你了,這回不是熬鷹了。」皇帝慢且優雅地由侍膳太監伺候進膳,面無表情地說。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說
《紅塵四合》《半城繁華》《浮圖塔》《烏金墜》《波月無邊》《浮圖塔(浮圖緣)》《寂寞宮花紅》《宮略》《幸毋相忘》《香奩琳琅》《一甌春》《窈窕如她》《舊春歸》《碧海燃燈抄》《鳳髓(上)》《透骨》《鎖金甌》《金銀錯》《臨淵(渡亡經)》《菩提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