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昏當不得死,這會兒就別賴了。」小富錯牙一笑道,「我告訴你,你扔物件的時候有人瞧見了,別打量老子不知道。老老實實供出是誰指使,後頭的事兒不和你相干。你要是嘴嚴,老子開山鎬都帶來了,不愁鑿不開你的嘴。」
扁擔自然知道幹了這種事兒的下場,哪兒能真的不和他相干呢。這會子都成了同謀了,想擇也擇不出來,因此他只有死咬住不鬆口,連哭帶喊說:「富爺,您不能冤枉我。誰看見了,您讓他來和我對質。」
小富哎喲了聲,發現這小子不見棺材不掉淚,於是扯著嗓門喊了聲來呀,「把這個混賬羔子架起來,扒了他的褲子!宮裡一年兩回查淨身,眼看時候又到了,給我仔細驗,甭管有沒有,都送到黃化門,讓小刀劉再給他淨一回茬。」
幾個太監應了聲,又把人從地上提溜起來,左右架住了,另一個伸著兩手就要上來解褲腰帶。
扁擔終於哭了,夾著兩腿淚如雨下。太監到了這個份兒上,誰不知道那地方是最見不得人的。當年家裡苦,鬧蝗災,走投無路了才舍了那塊肉進宮的。淨身時候受的罪就不說了,提起來眼淚能流兩海子。後來年月長一點兒,那種痛化作心上的疤,不單他,每個太監都是這樣。他們這行有他們這行的忌諱,為什麼太監最恨人叫他們「老公」,因為他們再也不是公的了,所以誰拿這個稱呼他們,簡直堪比罵他們八倍兒祖宗。如今要扒褲子,那是活生生打他們的臉,是比肉體折磨殘酷百倍的精神摧殘。
只有太監最知道太監的弱點,有時候同類相殘,比外頭殺進來更可怕。
扁擔說不,「別……別扒……」
小富因他乾的破事吃了掛落兒,這會兒正一肚子怨氣。養心殿一向太平無事,萬歲爺眼裡不揉沙子,誰敢在御前耍貓兒膩?如今可好,來了個預備的主子娘娘,外頭的烏煙瘴氣像要吃唐僧的妖精,竟也敢撲進養心殿來。可惱這事兒又是啞巴吃黃連,不好稟明萬歲爺,他們近身伺候的都知道主子對嚶姑娘不同,只有這呆驢,聽人調唆給人上眼藥,攪起這麼多是非來。
「好好的浪日子不過,你是攪屎棍兒成了精吧?」小富呸了一口,掏出一塊手絹強行塞進他懷裡,又狠狠拽了出來,一手抖得拎了條蛇似的,咋咋呼呼說,「瞧見沒有,這是他從嚶姑娘箱奩裡偷的,如今人贓並獲,交慎刑司打折他一條腿再說!」
和小富同來的太監們鬧騰起來,歡天喜地像過節似的,說話兒就要把人拉出去。
扁擔眼看再也洗不清冤屈,也沒了要狡賴的心,他垂著腦袋說:「我招……我招……是貴主兒跟前珠珠把核舟給我的,讓我扔在姑娘走過的地方,再讓御前伺候的拾著……我原說了我不願意幹這個,她們就拿我兄弟來逼我。我爹媽就生了我們倆,我不護著他,誰顧我們死活?富爺,求求您了,給我條活路吧,我是一時豬油蒙了心……「一面說,一面大耳刮子抽得山響,痛哭流涕著,「全是我的錯,連累諸位爺一塊兒受累。我下流沒氣性兒,跟著天下第一的主子,卻在主子跟前使假招子……我萬死,我萬死!我對不起嚶姑娘,我來世變牛做馬償還姑娘,只求富爺給我求求情,饒了我這條狗命吧!」
唉,說實話,他在養心殿伺候好些年了,就算平時不怎麼往來,單是照臉,一天也見好幾回,算是老熟人了。眼下這麼整治他,看他又哭成了這模樣,也著實可憐見兒的。
小富抬抬帽簷,長吁了口氣,「你啊,非逼人出狠招,何必呢!嚶姑娘是善性人兒,她在御前認下是自己掉的,就是不願意萬歲爺震怒,徹查這件事兒。春貴妃給你多大好處,也不及嚶姑娘留了你一條性命的恩情,你給我醒醒神兒,擦亮招子看清嘍。」
「是是是……」扁擔跪在地上叩頭,「奴才再也不敢了,往後我全聽姑娘的,粉身碎骨報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橫豎這回只要掏出背後使壞的人,事兒暫且不宜鬧大。小富垂手在他肩上拍了幾下,「你要保命,自己別聲張才好。嚶姑娘交代了的,不許難為你,可你自己要往火坑裡跳,誰也救不了你。」
扁擔說是,他是個曉事兒的人,邊擦眼淚邊說:「富爺,請您給我帶句話給姑娘,奴才願意將功折罪。只要姑娘發話,我就敢去承乾宮對質,保準把那些黑了心肝的揪出來。」
小富點了點頭,「只要你記著欠姑娘一條命就成了,我一字不漏替你把話帶到,姑娘有什麼打算,不由別人做主。你仔細等著吧,有派得上你用場的時候,自然吩咐你。」
小富大搖大擺走出太監值房,屋裡光線昏暗,甫一出來,太陽刺得人眼睛疼。
萬歲爺這會兒在乾清宮呢,嚶姑娘在後頭體順堂裡等信兒。小富邁上穿堂就見她在西邊梢間裡看書,檻窗半開著,那玲瓏的側影,有梅花一樣細潔芬芳的味道。
「姑娘!」小富叫了聲,她轉頭朝外看,他快步進了體順堂。
松格性子急,拽著他問怎麼樣了,小富左右看了一圈兒,才壓低聲道:「是春貴妃打發跟前一個叫珠珠的宮女找的扁擔,讓他把核舟扔在姑娘走過的路上。」
松格聽後大為驚訝,「竟是春貴妃嗎?咱們和她無冤無仇的……」
嚶鳴笑了笑,什麼叫冤,什麼叫仇,這世上能立於不敗之地的只有利益。闔宮上下都知道她將來是繼皇后,貴人和嬪將你打倒了,好處落不到自己頭上,還不是便宜別人。只有那個離皇后之位一步之遙的人坐不住,以為扳倒了她,自己就能當皇后……其實不是這樣,就算沒有她,也會有另一位貴女填補。畢竟皇后的位分出缺,遠比貴妃位分出缺有吸引力得多。
小富見她還是不太上心的模樣,有點替她著急,「春貴妃都惹到您頭上來了,您怎麼還笑呢?」
嚶鳴說:「我不笑,還能哭啊?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再等等也沒什麼。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松格很機靈地接了話,「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嚶鳴有點招架不住她,無奈地點了點頭。
小富說也對,「您這會子還沒受封,先讓她蹦躂兩天,等咱們當上了皇后娘娘,讓她見天兒伺候您梳頭。」說罷鬼鬼祟祟一笑,「姑娘還不知道呢吧,我聽徳管事的說,今兒慈寧宮召見了幾位大學士,朝廷下達的要緊文書都是他們商議草擬的……我這兒先給姑娘道喜啦。」
嚶鳴遲遲噢了聲,「諳達別客氣。他們擬什麼呀?給我下的詔書?」
小富說:「那可不,萬歲爺昨兒傍晚上老佛爺那兒去……」一時發現說禿嚕了嘴,忙頓住了,訕訕笑道,「洩露聖駕行蹤是死罪,姑娘就當沒聽見吧。我前頭還有事兒呢,就不陪姑娘說話了。」說罷一溜煙跑了。
嚶鳴沉寂下來,看著外面的天頂出神,松格見主子不說話,心裡不安起來。
「主子,您別難過,人各有命,您就是當皇后的料,進了海家他們也受不住您這份福澤,沒的把人家門頭壓塌嘍。奴才知道您……可咱們不能心思窄。您不是說過嗎,有鑼打鑼,沒鑼打鼓,啥都沒有就啃雞屁股。」
嚶鳴看了松格一眼,「謝謝你開解我,我就是想著……要是下了詔書,我還能送膳牌嗎。」
松格愣住了,「敢情您不是擔心那個?」
「哪個啊?」嚶鳴沒太明白她的話,「我進宮不就是來當皇后的嗎,這都小半年了,她們拿我當眼中釘呢,再沒個說法兒,我真得啃雞屁股去了。」
松格砸吧了一下嘴,沉默下來,隔了半天才道:「您為什麼這麼喜歡送膳牌?頭前奴才還為您叫屈呢,覺得萬歲爺這麼做真欺負人。」
嚶鳴一臉高深,沒回答她。各人頭上一片天,再不起眼的事由,都有它獨到的用處,比如這個膳牌——
嚶鳴微微呵著腰,把銀盤呈了上去,「萬歲爺,您今兒翻誰的呀?」
皇帝戒備地看著她,「你開賭局了?誰贏了,賭資就歸誰?」
嚶鳴覺得他氣量太狹小了,「奴才在您眼裡就是那樣的人嗎?我如今有錢了,上回您發的月錢裝了滿滿一箱子,犯不著開設賭局。」
皇帝對她的人品存疑,疑惑地又瞥了她一眼,才把視線落在銀盤上。看了一圈,發現貴妃的膳牌不見了,便問她:「貴妃的牌子怎麼不在?」
嚶鳴垂著眼道:「回萬歲爺的話,貴主兒身上見紅,不能伺候主子。」
皇帝被她說得有點糊塗,隱約記得春吉里氏的牌子是昨兒才上的,先前就說月信到了,怎麼這會子又來了?
他沒挑牌子,目光漫無目的地游移,倚著引枕問:「你們女人,一個月究竟有幾回?」
大姑娘和爺們兒談論這個有點不好意思,但嚶鳴兼著敬事房的差使,便沒什麼好忸怩的。皇帝這輩子大概從來不知道這裡頭的玄妙,橫豎他的銀盤上從來不缺牌子,他也不會去細心留意任何一個人。所以三宮六院又如何,還不是對女人一竅不通!
不通才好蒙,嚶鳴搬著盤子說得一本正經,「這種事兒得分人,看身底子。有的人一個月一回,每回三到七天不等;有的人一月兩回,每回十天。」
皇帝似懂非懂地點頭,差點脫口而出問她是哪一種,幸好及時忍住了。他垂眼看了看盤兒裡,心知肚明,「貴妃想必是後一種吧。」
嚶鳴抿唇笑了笑,「興許吧,貴主兒身子弱。」她說這話的時候真是又從容又自然,說完了復往前敬了敬,「萬歲爺,您今兒翻麼?」
皇帝別開了臉,說去。她沒到御前的時候,他隔三差五的還能翻上一回,如今她來了,他徹底變得興致全無,也不知是怎麼了。
嚶鳴見他又不翻,倒有些悵然。她站著沒動,歪脖兒說:「主子,您昨兒讓我找《本草綱目拾遺》,是不是覺得那天夜裡吃的米油管用?」
皇帝心頭一跳,詫然看向她,「你又想說葷話?」
「這哪兒是葷話,這是奴才精忠報國的一顆心啊!主子聖躬關乎萬千子民,關乎江山社稷,奴才希望您身子骨結實。您看這米油,還是天天兒讓御膳房熬一碗吧,滋補的。」
皇帝氣得半天沒說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哂笑,「你不用激朕,朕身子骨好著呢,和翻不翻牌子沒有任何關係。」
嚶鳴本來是想討好討好他的,結果碰了一鼻子灰,為了找臺階下,笑著說:「奴才是為萬歲爺的子嗣著想,沒有別的意思。」
這句話依舊讓皇帝很不快,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朕的子嗣不勞你操心,會很多……」頓了頓著重語氣又追加了句,「會很多很多的!」嚇得嚶鳴倒退了一步。
「您別惱。」她幾乎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了,很識相地蹲了個安道,「奴才這就滾出去。」
沒等皇帝開口,她飛快退了出來,到了捲棚底下還在嗟嘆,真是老天沒眼啊,這樣的兩個人,為什麼非得捆綁在一起。以前他對深知不過不聞不問,現在對她是動不動吆五喝六,三句不對還要讓她滾蛋。
她嘆了口氣,從屋簷底下過去繞到影壁前,把盤子遞給了瑞生,說今兒又叫去。
瑞生臉上怔怔的,「又是叫去?這都快兩個月了!」
嚶鳴耷拉著眉說:「我也沒法子,萬歲爺不肯翻,我翻的他又不認賬。」
瑞生晃了晃腦袋,「旁的都不怕,就怕太皇太后要查彤簿,到時候肯定得過問。」
過不過問的,誰也不能給萬歲爺拿主意不是?嚶鳴目送他邁著鶴步去了,心裡正琢磨下半晌該幹些什麼,一回頭,見德祿在暖閣門口衝她招手。她忙過去,問:「諳達,招我有事兒?」
德祿因知道慈寧宮那兒已經開始著手擬定立後詔書了,對她愈發的恭敬,對掖著手躬著身子說:「姑娘,萬歲爺回頭要練字的,既然您在,您就多陪陪萬歲爺吧。往後您二位日子且長著吶,這會兒感情好了,過日子遇上的磕磕碰碰,就都能應付過去。」
嚶鳴是爽利人兒,她大大方方道:「謝謝諳達成全,不管會不會一塊兒過日子,主子爺總要伺候的。只是我蠢笨,老惹怹老人家不高興。」
德祿說不,「絕沒有的事兒,萬歲爺喜歡姑娘在跟前伺候。雖說有時候主子不豫……」他很想說那是您不開竅的緣故,但到底沒敢直言,又笑了笑道,「那是因為政務鉅萬,主子肩上擔子重。」
嚶鳴也體諒這種難處,說成,「我進去伺候。」移步到了勤政親賢門外,挨著門框探身問,「萬歲爺,奴才給您伺候文房好麼?」
案前正鋪展澄心堂紙的皇帝瞧了她一眼,沒言聲兒。
這就是不反對吧?她提袍邁進了門檻,皇帝規整紙張,她從水呈裡舀了一點兒水滴在硯臺上。墨錠緩緩研磨,沙沙的聲音在指尖擴散。御用的文房當然是最好的,兩者結合,出墨又快又勻。
「這硯臺,看著真親切。」她讚歎不已,「撫之如肌,磨之有鋒……那晚天黑,只大略過了一眼,原來果真是一方金星龍尾!」
皇帝心頭蹦躂了下,才想起這方硯臺就是上回讓她在西牆根兒當磚頂的那一塊。
大晚上黑燈瞎火的,她竟還看清了這方硯的質地?皇帝覺得不可思議,她究竟長了一顆怎樣的腦袋?一國之君龍顏大怒,要是照著正常人的思維,應該嚇得篩糠,嚇得連站都站不穩,她倒好,照舊能分出閒心來,關心這種和性命不相干的東西。
當然,想起當日對她的處處刁難,皇帝還是有點愧疚的。不過舊事就不必重提了吧,他東拉西扯,引開了她的注意,一面拿狼毫蘸滿了墨,一面道:「你知道這方龍尾硯?」
嚶鳴說知道,「奴才在家時也讀書習字,師傅和我們講筆墨紙硯的由來,說到硯臺,首推便是金星龍尾。」她邊磨墨邊道,「李後主曾為它寫過詩,說他‘瓜膚而縠理,金聲而玉德’。這種歙硯下墨快,發墨細,怪道那天能澆奴才一腦袋,果然好硯,名不虛傳!」
皇帝被她說得耳根子發燙,又不好和她理論,只有把一股鬱氣發散到手腕,運筆在紙上寫下了四個大字——敬慎不敗。
「你覺得朕的飛白寫得如何?」
嚶鳴看了看,由衷地點頭,「依奴才之見筆鋒遒健有法,運筆有氣吞山河之勢,萬歲爺御筆,自然是好字!」
皇帝提著筆,偏過頭衝她一哂,「那你知不知道這四個字的意思?」
嚶鳴琢磨了下道:「君子立身立言,不可不慎。身不慎則身敗,言不慎則言惑,行不慎則行妄,德不慎則德毀。萬歲爺要奴才安分守己,修身重德,然後橫掃群雄,立於不敗之地,是這個意思吧?」
皇帝又不明白這個人的想法了,前半段明明理解得很好,為什麼到了後半段非得拐出去十萬八千里?
「裡頭有橫掃群雄什麼事兒?朕讓你敬慎,是讓你老老實實做人,不是讓你找人打架!「
嚶鳴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呢,有時候不是得藏拙嗎。話又說回來,宮裡用這個詞兒不大適合她,她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別人一旦招惹了她,她半夜裡都會醒過來琢磨一下,該怎麼收拾這個人。她的心可大可小,光吃虧不反擊的不是大度,是沒有報復的能力。敬慎是應該的,但後面那兩個字,意境改一改更好。
當然她心裡想的那些,不可能告訴他,便笑道:「萬歲爺多慮了,奴才是詩禮人家出身,不興找人打架的。」說罷重新又仔細審視手下的硯臺,嘖嘖稱歎著,「真好啊,質地緊密,下墨又多……」多得從頭頂上一路澆灌下來,能流到腰上去。
皇帝愈發心虛,有點寫不下去了,於是拿筆管指了指,「朕把這個賞你,你別說了成嗎?」
這也算告饒了吧,嚶鳴笑了笑,放下墨錠把那幾個字舉起來,轉身就著天光看。字是真的好,帝王的手筆和別人不一樣,別人少了那種排奡縱橫的開闊,要論格局,世上無人能和他相比。
她背對著他,兩手高抬抻著紙,闊大的袖子落到了肘彎,露出兩截藕節子似的小臂。皇帝對那雙臂膀可說記憶猶新,她進宮第二天在太后宮裡搗鼓茶道時他就看見了,當時不覺得怎麼樣,過後竟念念不忘……偷著再看一眼,實在是沒什麼可挑揀的,緞子一樣的頭髮,楊柳一樣的細腰……慈寧宮那頭的詔書,不知擬得怎麼樣了。
她忽又轉回身來,嚇得皇帝趕忙收回了視線。她歡歡喜喜向他蹲安,說謝萬歲爺賞,「奴才家正廳裡還供著先頭老皇爺的御筆呢,如今奴才又得了萬歲爺的,咱們家兩輩子都承主子隆恩,實在太榮耀了。奴才回頭就找人裱起來,掛在屋子裡日日焚香祝禱,一定謹記主子教誨。」
看她臉上笑著,不管她是真高興還是裝的,皇帝瞧在眼裡,心裡很熨帖。
誰不喜歡自己被姑娘崇拜,尤其那姑娘還是自己中意的。皇帝的自尊心得到極大滿足之餘,十分大方地叫了聲三慶,「打發人拿下去裱起來,回頭再送到頭所去。」
三慶「嗻」了一聲,從嚶姑娘手裡接過來,呵著腰復退了出去。
嚶鳴覺得這呆霸王,其實也並不像她以前想象的那樣又壞又狠。
一個人離你很遙遠時,你對這個人的好惡,都得通過身邊的人領會,別人說他好他就是好的,說他壞,那他自然十惡不赦。當初她一年兩回看望深知,深知那麼厭惡這皇宮,厭惡宮裡的每一個人,她就覺得這裡的一切都是罪惡的,自己被逼著進宮也是人生最灰敗的一筆。如今走近那些主子們,才發現他們也有生動完整的人生。也許他們對權力的運籌帷幄令人恐懼,但權力之外總還有三分人味兒,不足以令她恨之入骨。
她剛才還想呢,內務府這個處那個處的,究竟哪裡能替她裱這幅字。沒想到皇帝很體人意兒,叫底下人去辦了,倒省了她的手腳。她笑著又蹲了蹲身,「謝萬歲爺體恤。」
這回皇帝連眉毛都沒抬,「你忙那個去了,我這裡的墨怎麼辦?別囉嗦,快磨!」
嚶鳴愣了下,敢情是怕她耽誤了幹活兒?那點好感立刻轉化成了慘遭壓迫的不甘,嘀嘀咕咕腹誹著,氣惱地重新拾起了墨錠。
皇帝全未察覺,他照舊運筆練字,寫完字還畫了幅蘭花蟋蟀圖,叫人收進畫筒,送到祥嬪宮裡去,作為昨晚上沒幸人家的補償。
下半晌的時光其實很難捱,尤其是傍晚前的一個時辰,真是熬得油碗要幹。嚶鳴站在那裡百無聊賴,磨完了墨就替他換紙,時候一長腰痠背痛,發現伺候筆墨遠比送膳牌累多了,這種御前差事真不是好活兒。
皇帝養的那隻紅子在簷下啾啾叫著,滴溜溜的小調兒唱得渾圓,嚶鳴正聽得出神,見德祿站在門外回稟,說劉總管領了內務府預備的秋冬常服工筆小樣送進來了。皇帝隨口叫進,德祿出去傳話,不一會兒劉春柳便帶著幾個如意館太監進了暖閣,先向皇帝垂袖打了一千兒,再向嚶鳴頷首致意,最後一比手,幾個太監跪下,高擎展開了重彩樣紙。
宮裡是這樣,沒有拿舊衣裳來討論花樣添減的規矩,一應都是以重彩繪製衣樣,供皇帝挑選。皇帝一一檢視小樣的時候,嚶鳴卻被各式各樣的紐子吸引了。御用的東西真是精細到家,這些玲瓏可愛的小物件既實用,又能點綴衣襟,一盒盒碼放著,琉璃珊瑚、蜜蠟碧璽、珍珠白玉……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盒子裡撥弄,指尖冰涼潤滑的觸感流淌過去,覺得饜足異常。
皇帝看她沒出息的樣子,貪財貪得連紐子都不放過,十分鄙夷。
「你喜歡這個?」皇帝寒聲問。
嚶鳴縮回手靦腆笑了笑,「這些紐子真好看。」
皇帝皺眉,「這是上用的,後宮妃嬪都不能用。看在你今兒磨墨的份上,每樣賞你一顆,不許多拿。」
真是慷慨到無以復加,邊上的德祿聽了,咧著嘴,垂下了腦袋。
每樣一顆管什麼用,穿起來當佛珠使嗎?可既然是御賜,就不能拒絕。嚶鳴說謝萬歲爺,十來個盒子裡每樣挑揀出一顆成色最好的,這麼花裡胡哨託在掌心裡,也十分好看。
皇帝很高興,覺得自己今天對她這麼和氣,又賞字兒又賞紐子,她一定受寵若驚。那個海銀臺值什麼,就算那核舟是他雕的,如今落在他手裡,嚴嚴實實收了起來,她就沒了念想了。以後看這堆紐子吧,五彩斑斕的,不比干巴巴的橄欖核兒好看?
心情不賴,因此常年差不多的小樣,他也花心思仔細過了目,從中指定幾身,然後擺擺手讓他們下去了。
德祿扭頭看窗外,午後雲層顯見厚起來,到這會子愈發有了要下雨的徵兆。他想了想道:「萬歲爺,您有程子沒上禊賞亭去了。」
皇帝聽了,略有沉吟,禊賞亭在寧壽宮花園裡,亭子底下有流杯渠,早前是后妃們玩曲水流觴用的。他那時候才開蒙,在上書房學寫字,人雖小,規矩卻很嚴,一定要自己清洗毛筆,絕不假他人之手。上書房外倒有洗墨池,只要總師傅一說下學,所有宗室子弟都把筆杵到那方池子裡,不消多時水就黑了。皇帝很厭惡,上花園荷塘裡洗筆太后不讓,說大池子底下有水猴子,要抓人的,把他帶到寧壽宮花園裡,讓太監在假山後頭汲水,往流杯渠裡注水。自此皇帝得了個好去處,寧願多走一些路,也要上禊賞亭去。只是後來親政,政務越來越繁重,漸漸就把這個撂下了,如今乍一提,才忽然想起來。
外面日頭不毒了,橫豎今兒無事,似乎可以走一趟。皇帝回身拿起案上的筆,舉步走出了勤政親賢。
嚶鳴並沒有要跟著一塊兒去的打算,她還在窗前擺弄她新得的紐子,只聽德祿壓著聲喊姑娘,「萬歲爺要上寧壽宮花園去了。」
她有些無奈,叫了就是要讓隨侍的意思,她沒法子,把紐子裝進小荷包,快步趕了上去。
皇帝對她的隨行沒有任何異議,御前的人沒別的好處,就是腦子活絡,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他邊走邊往身後看了眼,沒有別人,只有二五眼跟來了,皇帝對這種獨處還是很滿意的,腳下步子也輕快起來。
寧壽宮花園相較慈寧宮花園不算大,但勝在更雅緻精巧。皇帝直進了禊賞亭,那是個四角攢尖的亭子,黃琉璃瓦綠剪邊,雖然稱作「亭」,但進深三間,北面有遊廊接旭輝庭。
流杯渠平常是乾的,每天有太監擦洗,石頭打磨得鏡面一樣光滑,要用時才往裡頭蓄水。嚶鳴跟在後頭進了亭子,四下張看,並不見有人上來伺候,便道:「萬歲爺,守亭的太監不在,咱們不洗了,回去吧。」
皇帝自然不肯白跑一趟,「井在假山石子後頭。」然後垂眼看著她。
嚶鳴只做不明白,把他手裡的筆接過來,笑道:「奴才上臨溪亭那兒給您洗去,一樣的。」
真是個滾刀肉,皇帝氣悶地想,難道她不該會意,說「奴才給您汲水去」嗎?
結果她偏不,手裡拿著筆,眼睛往天上看。皇帝沒辦法,心道九五之尊,竟還要自己動手,怎麼遇上了這樣的混賬玩意兒!一面氣惱著,一面轉到假山後頭去了。
嚶鳴也跟著一塊兒去看,她就是看著,在邊上說好聽話:「萬歲爺您是練家子,力氣真大!」
皇帝被她一奉承,又覺得在姑娘面前展示體力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兒。太監用兩手壓的汲水筒,他單手就能完成,愈發的賣弄和得意。
嚶鳴呢,她來回跑,看著清水緩緩流淌進那九曲十八彎的渠裡,到了差不多的時候就去傳話,說萬歲爺滿了,「再汲都流出去了,別白費力氣。」
於是皇帝放下袖子回來,分了她手裡兩支筆,兩個人蹲在渠邊上,把筆杵進水裡滌盪。吃了墨的筆尖早變成了黑色,在水裡劃拉兩下漸漸恢復了本來的面目,只是這段渠裡的水黑了一片,於是又挪挪地方,挪到進水的上游去了。
嚶鳴一直覺得這宮掖少了點活泛的味道,宮人們守禮,主子們講體面,像這樣幹著兒時才幹的事兒,有種返璞歸真的愜意。深宮裡頭難得歲月靜好,現在這樣蹲在水邊洗筆,有一瞬恍惚覺得不是身在紫禁城,像在書塾的庭院裡。可是再看一眼邊上的皇帝,通臂袖襴上兩條游龍張牙舞爪——她調開了視線,覺得自己該醒醒了。
皇帝慢悠悠在渠裡劃拉著筆頭,忽然道:「眼下沒有旁人,朕問你一句話。」
嚶鳴心頭一跳,但也不動聲色,道是,「萬歲爺有什麼話只管問吧,奴才知無不言。」
他沒有瞧她,垂眼死死盯著手上的筆,「那個核舟,究竟是怎麼到養心殿的?」
嚶鳴略頓了頓,明白自己那套糊弄的話,他壓根兒就沒信過。再狡辯,是極不聰明的做法,她的筆尖也在水裡劃拉,悶聲說:「奴才不知道,原本鎖在箱子裡,不知怎麼,就到了御前。不過那核舟真是我自己雕的,您不信我能雕出來?」
皇帝白了她一眼,沒說話。要驗就得讓她閉關三個月嘛,明知道他不會答應,就別以退為進了。東西壓在箱子裡,說明她並沒有送他的打算,至於怎麼到了御前,那更不用想了,是有人背後動了手腳。
「這件事是春挼藍做的。」
嚶鳴嗯了聲,「主子知道了?想是被人當槍使了,奴才覺得背後還有人。」
皇帝抬眼望著頂上縱橫交錯的椽子,「朕自會命人嚴查。」
嚶鳴說不必,「萬歲爺下回,賞貴妃一方帕子就是了。」
皇帝轉過頭來瞧她,「那方繡著鴨子的?」
沒想到這人蹬鼻子上臉,從袖子裡掏出來遞給了他,「一模一樣的。」
皇帝打量了一眼,「這是鴨子?不是鴛鴦嗎?」
嚶鳴笑了笑,「不是鴛鴦,是野鴨。」
皇帝皺了下眉,反正她歪門邪道不是頭一天,也不稀罕說她了,將這帕子塞進袖籠,一場密謀完成,彼此都平靜得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忽然身後的屋子裡傳來說話的聲音,唧唧噥噥聽不真周,反正是歡喜極了,說到高興處輕輕一聲低叫。再細聽,談不上是說話,倒像是在調笑。
這深宮裡養了幾千號人,藏汙納垢也是有的,皇帝以前只聽人說過,沒想到有朝一日能遇上。他站起身,推開明間的屏門走了進去。嚶鳴忙起身跟上,萬歲爺就是萬歲爺,這江山都是他的,哪處地方不是直來直去如入無人之境?三道隔扇門一一都被踹開了,她還想往前竄,卻被他一把撥回了身後。
被撞破了好事的一對兒衣衫不整趴在地上磕頭,「萬歲爺……萬歲爺饒命……萬歲爺饒命……」
皇帝氣得打顫,揚聲道:「來人!」
小富和三慶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也不等吩咐,三下兩下把人拖了出去。嚶鳴到這時才看清,原來是兩個小太監,以前聽後說過太監和宮女結對食,沒想到太監和太監也做這買賣。她一頭羞臊遇上了這種場面,一頭又有點可惜什麼都沒看著。想想前頭的經過,小聲說:「萬歲爺,您才剛還說鴛鴦呢,真是料事如神!」
結果又捱了皇帝一個白眼。
「小富和三慶是什麼時候跟來的?才剛怎麼沒見著他們人影兒?」嚶鳴毫不在意那個白眼,看看後面罩房,又看看前頭抱廈,納罕地問。
皇帝知道他們的勾當,雖說盡心盡力為主子創造一切機會,但先頭不來伺候汲水,這點還是讓他有些不滿的。他哼了一聲,「沒有朕的令兒,他們就得寸步不離隨身近侍。」
嚶鳴自然也不笨,御前那三個有多熱心的撮合,她心裡明白。本以為他們這回真沒跟來,誰知皇帝揚聲一喚,幾乎眨眼的工夫他們就到了,可見不論多想討好主子,肩上的職責也不能忘。太監這行很苦,像他們有了品階的還好些兒,剛才那兩個就不必說了,身上穿的是最低等的青布袍,興許領的就是看守亭子的差事吧!
她覷了覷皇帝臉色,「萬歲爺,您打算怎麼處置那兩個小太監?」
皇帝皺著眉,一臉犯惡心的模樣,「宮裡早有這條宮規,太監狎戲被拿住,一律杖斃。」
這深宮看著赫赫揚揚,其實見不得光的地方還少麼,所以就缺個厲害的人整治。先皇后不問事,她不情不願地進宮,堅守自己內心的堡壘,然後不情不願地謝世,半分也沒有盡到一個國母應盡的責任。宮務這些年一直是太皇太后在料理,如今太皇太后上了年紀,難免有疏於過問之處,就縱得這些太監無法無天了。
皇帝這頭還在為後宮沒人立規矩心煩,嚶鳴琢磨的卻是另一樁,「萬歲爺,您剛才都看見什麼了?」
皇帝被她問得一愣,心想還好擋住了她。
「你關心那些不該關心的做什麼?」皇帝輕蔑地審視她,「是不是很懊悔沒有親眼看見?女孩兒家,看了不該看的東西,會爛眼睛的。」
啊,這個人,真是張嘴就捅人肺管子!嚶鳴眨巴了下眼睛道:「奴才就是隨便問問……」然後小聲嘟囔了句,「看見了就爛眼睛,您眼睛不還好好的麼……」
皇帝說混賬,「朕是男人,不像你,四六不懂,伸著腦袋湊什麼熱鬧?」
她又換了個笑眯眯的嘴臉,軟和道:「奴才實沒見識,不知道里頭緣故。沒有親眼得見的事兒,不能評斷對錯是非,主子您說呢?」
皇帝一下就覺得詞窮了,才想起來她馬上就要當皇后了,皇后要直面很多東西,光這麼護著不讓看,將來對那些髒的臭的還是一竅不通。只是這種事兒,怎麼和她解釋才好……皇帝斟酌了良久道:「太監雖然不能盡人事,但他們那顆心不死,沒有宮女瞧得上他們,他們太監窩裡也能找樂子。你別細問,朕不會說的,怕髒了你的耳朵。前朝成宗年間有太監做把戲,把遂初堂都給燒了,成宗皇帝下令凌遲,宮裡幾千太監都押出去親眼見證了,這事兒後來就杜絕了。如今日久年深,死灰復燃,不狠狠懲治,只怕禍患就在眼前。」
嚶鳴聽了覺得有些心驚,原本覺得雖傷風敗俗,還不至於把性命交代了。現在經他解釋才明白裡頭的隱患,那些低等太監並不是個個安分守己,有的又奸又壞,為了掩蓋自己的錯漏,他們就敢放火燒宮。帝王呢,家業太大,不能面面俱到,這紫禁城宮連著宮,闕連著闕,一點兒火星子要是發覺不及時,幾百年基業就能毀於一旦,這麼一想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皇帝見她憂心忡忡,心裡倒歡喜起來,至少她不像薛深知似的,她能給出適當的反應。
當初的孝慧皇后,似乎從來沒有想過要融入婚後的生活。她有她的清高,入宮為後非她所願,她可以長期以一種置身事外的態度看待宮裡的一切。也許她和二五眼相處得非常融洽,但不代表她和名義上的丈夫也可以。皇帝在大婚前不能親政,大半的決策還需輔政大臣和王大臣共襄,因此她並不十分把他放在眼裡。一個是不成熟的帝王,一個是當朝權臣之女,在她看來他們是平等的。可她不明白,相權永遠無法與皇權抗衡。冷淡和疏遠是相互的,彼此都是驕傲的人,誰也不會向誰低頭,最後一場婚姻就這麼灰飛煙滅了。
還好二五眼臉皮比薛深知厚,她彎得下腰來,懂得捨棄小我成全大我。當初太皇太后接她進宮,皇帝很不贊成,覺得沒有必要多費手腳。到如今才明白皇祖母的用心,這半年時間是一個磋磨和甄別的過程。人的性子不是不能改變的,如果像冊封孝慧皇后一樣,直接下詔把她迎進宮來,到最後無非造就另一個薛深知罷了,絕沒有今天如魚得水的齊嚶鳴。
皇帝如今覺得自己真是好性兒,這回又當了她宮廷啟蒙第一人,讓他有種踏實的成就感。他問她:「這會兒你看,那兩個太監該不該殺?」
嚶鳴慢慢頷首,「如果宮規明令禁止,那就決不能姑息。今兒是撞見了一回,私底下這麼幹的只怕更多。」
皇帝點頭,「拿住了筏子,大肆作一回文章,用不著驚動老佛爺,交給慎刑司查辦就是了。掌管宮務最忌親力親為,經手太多,你就是天字第一號壞人。發話下去,自有奴才們承辦,好與不好也有奴才們頂缸。辦大事者只聽回稟,你不親管,犯事兒的還有個念想;你要是親管,萬一哪裡沒有周全,會損了自己的顏面和威望,明白了?」
嚶鳴道是,知道這是皇帝在教她怎麼做一個皇后。這宮廷裡確實沒有什麼人情味兒,謹守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有時候還會被人坑了,知法犯法不是情難自禁,是壓根兒就沒把規矩放在眼裡。
這呆霸王,一本正經說大道理的時候真像那麼回事兒。嚶鳴一頭想著,一頭瞧了他一眼。
皇帝接住了那道悠悠的眼波,心裡驀地一蹦。慌神容易露馬腳,他忙正了正臉色,昂首走出了後罩房。
出來才發現,外頭竟下雨了,雨點兒很大,簷上雨水也滔滔落下來。假山石前的芭蕉被打得簌簌搖顫,嚶鳴捏著筆在流杯渠前望雨興嘆,試著喊了聲「來人」,盼御前的人能再一次隨傳隨到。
可惜石沉大海,小富和三慶押著人法辦去了,自然沒人來聽示下。眼看天要黑,這場雨是光下雨點子不見打雷,也不知要下到多早晚。嚶鳴正發愁,看見皇帝舉著一把傘站在邊上,她咦了聲,「多巧的,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皇帝卻知道不是巧合,就一把傘,靠在他們必經的門廊邊上,八成又是那幾個奴才乾的。
「朕先走,回頭叫人來給你送傘。」皇帝說。
嚶鳴有點兒信不過他,萬一他回去之後忘了,那她豈不是要整夜困在這花園裡?於是她笑了笑,輕聲細語說:「奴才伺候主子一塊兒走吧,怎麼能叫主子自己打傘呢。」
皇帝想了想,把傘遞給了她。
宮裡的傘精巧雅緻,不像民間使的那麼大,兩個人打一把擠得慌。嚶鳴努力想兼顧彼此,無奈皇帝個頭高,不大好撐,她漸漸就往自己這裡偏過來,不是有意的,是胳膊不聽使喚。
皇帝大半個身子露在了外頭,肩上都溼了,於是很不滿,「你究竟會不會打傘?」一把奪過來,「給朕!」
可是他打傘比她更惡劣得多,嚶鳴覺得自己只有腦袋擋住了,底下身子幾乎全溼。
皇帝還說風涼話:「你們姑娘就是愛美,要不怎麼只有腦袋沒溼呢!還好現在天兒不涼,溼了不要緊的。」
這是拿別人窮大方,嚶鳴已經不想和他說話了。
進養心門的時候德祿傻了眼,他沒想到他們是這麼回來的。他原想著至少萬歲爺該摟著嚶姑娘,要是更進一層,嚶姑娘打傘,萬歲爺揹著嚶姑娘,那多相宜!結果這位主子爺只保住了姑娘的腦袋,任由姑娘渾身淋得稀溼,德祿覺得心太累了,累到他想稱病告假。這麼好的機會平白糟蹋了,姑娘雖然笑得大度,但心裡對萬歲爺必然更沒好感了。
怎麼辦呢,快張羅給二位沐浴更衣吧!皇帝換上了乾爽的衣裳,在暖閣裡看了會兒書,德祿送紅棗茶進來的時候,他朝外望了一眼,「她還沒收拾好?」
德祿說是,「姑娘家梳妝起來費時候,不過這會兒也差不多了吧,拾掇好了自然要上前頭來的。」
皇帝沒言聲,復低頭看書,忽然又道:「朕看她……不怎麼高興似的……」
德祿心道阿彌陀佛,您總算看出來了,應該把「似的」二字去掉,人家可不就是不高興了嘛!但這種話對別人可以直言不諱,面對萬乘之尊卻不能,還得含蓄著點撥,「姑娘想是淋了雨,略略有點兒不快。」
皇帝面色不豫,「傘是朕打的,她還不快?朕的衣裳也溼了,不是隻有她一個人淋雨。」
德祿歪著腦袋搜腸刮肚,賠笑道:「萬歲爺能給姑娘打傘,那是姑娘幾輩子的造化。主子是什麼人呢,堂堂一國之君,莫說姑娘,就是前朝的元老重臣,也沒有一個得過這樣的殊榮。不過萬歲爺,姑娘畢竟是女孩兒麼,女孩兒心思細膩,淋得這樣兒,難免有些不高興。」
皇帝覺得麻煩,矛頭又調轉過來對準了他,「是你想得不周全,既然送傘,為什麼偏偏只留一把!」
德祿愣在那裡,覺得百口莫辯,半晌沒轍了,在自己臉上拍了一記說是,「奴才疏忽了,竟忘了送兩把,下回一定仔細。」
皇帝不耐煩地移開了視線,看見炕几上那塊手絹,拿過來遞給他,「給承乾宮送去。」
德祿趨身接了過來,雙手託著一瞧,立時便明白了。呵腰道是,」奴才這就給貴主兒送去。「
就算再尋常的帕子,從御前出來的必要精細雕琢一番。德祿給它配了個喜鵲登枝的錦盒,找硃紅的漆盤託上,趁著宮門還未下鑰,冒雨進了承乾宮。
貴妃的寢宮裡燃著沉香,綠釉狻猊香爐頂上嫋嫋的煙霧彌散,貴妃坐在精美的寶座上,一身八團喜相逢的衣裳,把那柔美的五官襯得愈發端莊。見德祿來了,因他是御前管事的,對待起來自然更和氣一些。
德祿垂袖向她行禮,說:「恭請貴妃娘娘金安。」
春貴妃忙抬了抬手:「快伊立吧。」轉頭吩咐跟前的宮女,「給諳達看座,沏茶來。」
德祿笑著說謝謝貴主兒了,「奴才值上還有差事,就不喝茶了。奴才奉萬歲爺之命,給貴主兒送樣東西來,這就要回去的。」說著把漆盤交給了上來接手的宮女。
貴妃因隔三差五常受賞賚,也不急於去瞧盒子裡是什麼,只問:「萬歲爺這兩日可好?後宮嬪妃不得召見不許進養心殿,我心裡記掛著,也不能過去看看。」
德祿說一切都好,「萬歲爺政務上忙,待忙過了這程子,總會來瞧貴主兒的。」
貴妃頷首,「勞諳達替我帶話,請萬歲爺保重聖躬。」
德祿道是,垂袖又打一千兒,緩步退了出去。
宮女敬獻上錦盒,她把盒子擱在腿上,捏著如意小鎖頭揭開了蓋兒。盒子裡只有一方十樣錦的帕子,再沒有其他了,她怔怔盯著那方帕子,只覺一股寒意從脊樑緩緩爬上來,爬進腦子裡,爬向了四肢百骸。
啪地一聲,她驚惶地扣上了蓋子,一雙繡目狠狠望向珠珠,「你是怎麼辦的差事!」
珠珠不明所以,但料著是和那個橄欖核兒有關的,便使眼色屏退了殿裡侍立的人,猶豫著問:「主子,出什麼事兒了?」
貴妃幾乎不敢細想了,胡亂把盒子扔給了她,自己偏過身子,撐著炕沿急喘不已。
珠珠一看之下也呆住了,急切道;「主子明鑑,那方帕子奴才已經燒了,千真萬確的,奴才敢對老天起誓。」
貴妃哼笑了聲,「燒了?怎麼又會落到萬歲爺手上?我拿你當個心腹人兒,你卻把我賣了。坑了我,你有什麼好處?」
珠珠跪地大哭起來,「主子……奴才是依附主子活命的,奴才就是再糊塗,也不能把這麼要緊的東西留下當證物。奴才當真是燒了,這會子灰還在西牆根兒底下呢,主子要是不信,奴才這就帶您去瞧。至於這帕子,怕是齊二姑娘向萬歲爺告了主子的黑狀,咱們這回反叫她給坑了。」
貴妃心裡七上八下,只覺五臟六腑都攪合到一塊兒去了。她從未受過這麼大的驚嚇,分明一片錦繡的前程,忽然就黯淡成了灰白,她慌不擇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果然是扁擔那裡出了差池,她原就覺得大不妥,是珠珠拍著胸口擔保,說萬無一失的。她剛進宮不久,後宮的勾心鬥角哪裡能嫻熟運用,聽了這個老宮人的話才鋌而走險。如今可好,偷雞不成蝕把米,她眼下可悔死了。宮門下了鑰出不去,她找不見一個能商量的人,自己在宮裡轉圈兒,又驚又怕又冷,這一夜竟像一年那麼漫長。眼巴巴地數著更漏上的時辰,聽東一長街上的梆子篤篤敲打過來,又敲打過去。終於落鎖的鐘聲響起來,她如坐針氈熬到了辰時,才急匆匆趕往壽康宮。
敏貴太妃不像太皇太后或太后,她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虛職,自己又沒個一兒半女,宮裡的晨昏定省沒有她的份兒。她就一個人在壽康宮裡過著可有可無的日子,唯一的可喜之處,大概就是進宮的侄女一舉晉封了貴妃吧。
可這個侄女滿臉憔悴走進壽康宮時,著實嚇了她一跳。她手裡拿著澆花的壺兒,怔怔看著她過來,貴妃還沒開口,眼淚就先流了下來,貴太妃感到一陣無力,「出事兒了?」
貴妃把事情的經過都同貴太妃交代了,掖著眼淚說:「姑爸,這件事兒可怎麼料理才好。這會子萬歲爺知道了,昨兒下鑰前打發跟前德祿來我宮裡送了那方帕子……我如今想起來就渾身發冷,我可後悔死了,不該幹這樣的事兒。」
貴太妃簡直對她的做法不知怎麼評價才好,半晌也只有一嘆:「果真還是太年輕了,我實沒想到,你會挑在這個時候把東西拿出來。日子且長著呢,要整治別人,也得是自己站穩腳跟之後啊。」
貴妃抽泣著說是,「是我太性急了些兒,我是想著趁立後的詔書還沒下,越性兒料理了就完了。」
敏貴太妃搖頭,「去了披紅的,就沒有掛綠的麼?朝中哪個勳貴之家沒有年紀合適的姑娘?不說遠的,就說平定了薩里甘河戰事的佟崇峻,他家正枝兒的小姐明年也到了參選的年紀,這後位橫豎是有人來坐的,何必拿自己的前程冒險,為他人作嫁衣裳。」
貴妃垂著頭,眼睫上細小的淚珠在光影下輕顫,囁嚅著:「那可怎麼辦才好……萬歲爺雖沒降罪,可這模樣不是等同申斥麼……」她又捂著臉嗚嗚哭起來,「我這會子還有什麼臉面聖,貴妃的位置上還能坐幾天也不知道了。姑爸您千萬要給我想想轍,要是就此獲了罪,咱們春吉里氏的顏面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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