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立秋——皇祖母,嚶鳴不喜歡我

皇帝做什麼都極有章程,他既然下了令要嚶鳴在內右門外候駕,就必須把這項詔命貫徹到底。

三慶撅著屁股,拿一塊碎磚在乾清宮廣場上畫了個大大的圓。他當年是箭亭裡伺候宗室子弟練騎射的,對畫箭靶子極有經驗,給他一張大紙,他掄圓了胳膊就能畫出一個標準的圈來,因此這回畫地為牢,他當仁不讓。

皇帝站在圈子前打量了兩眼,覺得這個圓堪稱無懈可擊,既容得下一個人,又不至於讓她有過大的走動空間。他笑了笑,這就是得罪他的下場。自從上回鞏華城之行後,他就沒有真正難為過她,就算她再出格,他至多開解自己一番,也不和她認真計較。為什麼會這樣,無非是他心裡有她,不願意再欺負她。可她呢,麻木不仁,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一個過去專給她小鞋穿的人,為什麼忽然能那樣寬待她了。她不明白他的不忍心,也許還以為是他認輸了……這麼一想,皇帝覺得很不舒坦,這回非要給她點厲害,一則撥亂反正,在她面前重立不可欺的威嚴形象;二則讓她再回味回味,受人擠兌的日子多難熬,別因為他的縱容,忘了天高地厚。

「站進去試試。」皇帝饒有興致地說,彷彿在讓她試一件新衣裳。

嚶鳴倒也沒說什麼,安然地立在圈子裡,低頭看了看,誇讚三慶:「這圈兒可畫得真圓。」

三慶笑得有點難堪,可別因自己動了手,叫姑娘記仇。他也不知道眼下境況該怎麼安慰她,便呵腰說:「姑娘試試吧,要是大小不合適,我再給您重畫一個。」

嚶鳴說不必,「就這麼的吧,挺好的。」說著向皇帝蹲了個安,平靜地接受了這項安排。

心裡必定不好受吧?皇帝撇了撇嘴,誰讓她不懂得順杆兒爬。人要是會服軟,就少吃好些虧,也不會鬧得有天棚不能受用,站在外頭喂蚊子。

最後一縷日光從宮牆頂上沉下去了,但老爺兒的餘威還在。宮裡到處是墁磚鋪就的地面,磚頭吸收了熱量,人要一動不動站在上頭,能感覺到一蓬蓬的熱氣圍著小腿肚打轉。但即便是熱,中暑應當是不至於的,皇帝就算捉弄她,也不會沒輕沒重,畢竟這人過不了多久要成為他的皇后,因此罰她也得選在太陽落山,宮門下鑰之後。這麼著既不傷了她的身子,也不讓後宮其他嬪妃有機會看她的笑話。

一切準備妥當了,皇帝著重又吩咐了一句:「不許有人陪,誰敢多管閒事,朕誅她九族。」說罷瞥了松格一眼,嚇得松格眼前金花亂竄,差點背過氣去。

嚶鳴說是,放眼瞧了瞧,天光一寸寸暗下去了,不遠處的乾清門上了燈籠,一列太監舉著撐杆走過,侍衛們也換了班兒。這些乾清門侍衛是御前一等侍衛,裡頭大多數見過她在黃幔城裡生火燉粥的樣子,所以這回她又挨罰了,他們應該也見怪不怪。

她自己安慰了自己一回,十分隨遇而安。皇帝沒見過這種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的人,想起上回讓她頂硯臺,她也是寧願跪死也不肯求饒,那時候就知道她不好揉搓。這回呢?見了一隻蟲子就喊斷了嗓子,要是引來十隻八隻,那模樣大概都沒法看了吧!

皇帝牽著一邊唇角哼笑了聲,轉身便往乾清宮去了。德祿在後頭跟著,邊走邊回頭看,小聲道:「萬歲爺,嚶姑娘膽兒小,回頭嚇出病來可怎麼辦?」

皇帝心裡微微牽動了下,但也沒有放話就此饒了她。德祿還在聒噪,他扭頭看了他一眼,「你的舌頭要是不想要了,就割下來餵狗吧。」說罷挺起胸膛,昂首闊步邁進了乾清門。

松格腳下躑躅著,捨不得她主子一個人露天站著。怕蟲這毛病她是打孃胎裡帶來的,擎小兒見了蟲子就蝦得魂飛魄散。如今皇帝這麼懲治她,可比坑她吃羊肉燒麥惡劣多了。

「虧得是個爺們兒,心眼兒那麼壞!要是託身做了女人充後宮,那些小主兒哪個是他的對手,八成都被他整治死了!」松格嘀嘀咕咕說,原本她也謹言慎行,知道禍從口出的道理。可這回皇帝做得實在太過了,她替她主子抱屈,覺得這皇宮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嚶鳴還是一臉笑模樣,說不礙的,「咱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松格哭喪著臉嘆氣,「您這會子是覺著沒什麼,天兒還沒黑下來呢。等回頭那些蟲子活泛起來了,您可怎麼辦!」想了想蹦出個主意來,「要不奴才給您上慈寧宮報信兒去吧,或者找太后也成啊,來個能制住皇上的,保了您的命要緊。」

嚶鳴卻搖頭,「眼看下鑰了,這時候勞師動眾的,叫老佛爺和太后受累不說,還讓皇上下不來臺。」

松格差點兒沒笑出來,「您還想著給皇上下臺呢?」先頭的幾次交鋒,她就一點兒沒手軟。要是當真夾著尾巴伺候皇帝,皇帝也不至於重又整治她。

嚶鳴瞥了她一眼,「今兒我也沒招惹他啊,是他自己說著說著就惱了,能怪我麼?」

橫豎不管事情是打哪兒起的,惡果不是就在眼巴前麼!松格急得團團轉,「快想轍吧,這麼大好的天兒,別像年下三舅老爺家似的,債主臨門,一來一大群。」

松格說的三舅老爺是福晉的三弟,哪家沒個窮親戚呢,自三舅老爺自立門戶後,就徹底淪為了窮親戚那一造兒。家裡鬧家務,老得吵小的叫,三舅老爺不願意著家,靠著典當祖產過日子。祁人大爺哪怕再窮,爺範兒不能丟,有一回三舅老爺當一塊古玉,走了一圈兒沒遇上合適的買主,那麼價值千金的東西,一氣之下送給了聽差的。後來實在過不得日子了,上姐姐這兒打秋風,福晉雖恨他不成材,又得顧念手足之情,每逢年末就給他府裡太太送銀子。打發奴才怕有失莊重,大姐姐在家時是大姐姐送,後來大姐姐出閣,這個差事就落在了嚶鳴身上。

天曉得三舅老爺在外頭賒了多少賬,那些酒館妓院戲園子的人,就像蝗蟲一樣來了一撥又一撥。今兒松格拿三舅老爺家盛況比喻回頭的飛蟲,可以想象,那是多麼宏大的陣仗了。

三慶去了又來,給她送了一盞燈籠,說:「姑娘,我也是受命,您可別怨我。這燈裡頭的蠟燭,我給您挑了最細的,只要不那麼亮,蝲蝲蛄也能少些。」

嚶鳴笑著點頭,「我知道諳達也是沒法子,不過一隻燈籠不夠使,勞您駕,再給我拿一隻來吧。」

松格瞠目結舌,「您該不是糊塗了吧,還怕蟲子招得不夠多嗎?」

她不說話,三慶只好又回養心殿,提了一盞燈籠過來。

松格還一頭霧水呢,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麼打算。她把其中一盞遞過來,讓她放到十丈開外,松格提著燈籠徘徊不前,「主子,您到底什麼想頭兒?」

嚶鳴算服了這笨丫頭,她吸口氣把自己手裡這盞吹滅了,「萬歲爺讓我挑燈接駕,可沒說挑點著的燈還是滅了的燈。我傻麼,自己招蟲子!把你那盞擱遠點兒,這麼著蟲子全衝那兒去了,我這裡不就沒事兒了!」

松格這才啊了聲,「奴才怎麼沒想到!」忙疾步把燈籠遠遠放置了,另給她塞了把扇子,笑嘻嘻說:「夜裡蚊子多,留著趕蚊子使吧!」

就這麼的,嚶鳴左手燈籠右手扇子,一個人站在那個圈兒裡,倒也自得其樂。

紫禁城的夜,和白天大不相同,靜謐的深藍覆蓋著硃紅,筆墨難以繪製出如此和諧的色彩對沖。嚶鳴站在這片浩大的深寂裡,心裡覺得安穩從容,似乎皇帝的有意刁難也沒有造成任何不愉快,因為越是無所掛礙,越是刀槍不入。

那廂南書房裡的皇帝正心不在焉,翰林掌院學士的滔滔不絕像風一樣從他耳邊劃過,沒有一句入了他的耳門。

手指在書頁上摩挲,視線卻茫然沒有焦點。最後連大學士都察覺了,納罕地瞧瞧德祿,德祿搖搖頭,表示今兒就是這麼回事了,主子爺心裡記掛別的呢,這回的講學還進不進,全憑您自己吧。

大學士把書合上了,他是當年上書房的總師傅,皇帝自開蒙時起就拜在他門下,做學問的老師,難免有自矜身份的驕傲。

皇帝呢,發現書房裡安靜下來才猛然回神,笑了笑道:「師傅怎麼停下了?」

大學士微呵了呵腰道:「皇上既然無心聽講,那今兒就休息一日吧。」

皇帝一向好學,通常稍加提醒就會收回心神,大學士等著他致歉,說請師傅繼續。結果等了半日,等來他頷首說也好,「今兒本來就是朕突發奇想,倒擾得師傅不能歇息了。既這麼,就叫免吧。」揚聲喚劉春柳,「點兩個人把師傅送回府,路上仔細著點兒。」

劉春柳領了命,上前來引大學士,大學士無奈,只得隨他出宮去了。

德祿看看案上蓮花更漏,低聲向上回稟:「主子爺,快到亥時三刻了,嚶姑娘這會子還在廣場上站著呢。」

皇帝聽了沒什麼表示,手上的書倒合了起來。

德祿一看有緩,便垂袖道:「奴才替主子瞧瞧去吧,不知道姑娘眼下怎麼樣了。」

有心給她上眼藥,當然要親眼得見她的狼狽才痛快。皇帝說不必,站起身道:「朕自己去瞧,讓後頭不必掌燈。」想起馬上要看見她痛哭流涕的模樣了,心裡忍不住一陣激動。

帝王的端穩這會兒先靠邊放一放吧,萬歲爺著急要出去看笑話呢!德祿幾乎趕不上他的步子,邊走邊道:「主子爺您慢著點兒……」結果從內右門夾道出去,萬歲爺的步子忽然頓住了。德祿不明所以,探頭瞧了一眼,這一瞧有點慌,只見遠處杳杳一盞燈籠擱在地上,卻不見嚶姑娘身影。

「這……這……」德祿說話都磕巴了,「人呢?」

皇帝一面惱她抗旨不遵,一面心又提起來,擔心嚇得太過,直接把她嚇死了。他從內右門上匆匆出來,夜間一點涼風拂動他的袍角,左右沒有人拱衛,這紫禁城倒像和平常有些不一樣了。從輝煌闖進暗夜,眼睛必要經過一段時間適應,他走在一片漆黑裡,心頭不知怎麼空落落的,說好了讓她在那裡等著的,結果人不在了,難免有種被辜負的失望。

不過顯然是杞人憂天了,當眼睛適應了黑暗,終於發現有個人影在那裡站著。那一瞬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只要人在,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嚶鳴的扇子搖得山響,見他過來叫了聲萬歲爺,「您忙完啦?」

皇帝的眉眼浸入黑夜裡,有些模糊了,只看見長身玉立,輪廓磊落。他朝遠處的燈籠望了眼,聲音裡透著疲憊,「你又在耍花招了?」

嚶鳴提了提手裡的燈,支吾著:「奴才的燈籠才剛滅了。」

皇帝聽了哂笑,「滅了為什麼不重新點起來,要在那麼遠的地方另放一盞?你真拿朕當傻子,由得你玩弄於股掌之間?」

嚶鳴道不敢,「主子這麼說,可折得奴才不能活了……」

「你什麼時候能聽朕的話?」皇帝鬱塞地說,忽然脖子上一陣刺癢,下意識抬手怕地打了一下,掌心鮮血四濺。

嚶鳴忙給他打扇子,真摯地表示:「奴才一向都很聽主子的話,只是主子對奴才有偏見,等閒瞧不上奴才罷了。」

皇帝說是嗎,「難道你對朕就沒有偏見?因為先皇后的死,你一直耿耿於懷,所以你想盡辦法和朕唱反調,你想氣死朕。」

這話就嚴重了,有些事心照不宣,大家尚可以糊塗著過,一旦拿到檯面上來就很傷感情,也很傷體面。

嚶鳴說沒有,「萬歲爺是常懷猜忌之心,才對奴才諸多提防。奴才畢竟只是個小丫頭,不管和先皇后的交情有多深,對萬歲爺哪裡敢有半點違逆呢。」

他聽了慢慢頷首,「你確實不該觸逆鱗,只要朕願意,就可以像今晚這樣罰你。」

嚶鳴道是,「奴才不敢。」

皇帝心情很複雜,他居高臨下打量她,夜裡還是很悶熱的,這麼傻站著,沒有冰碗子也沒有涼榻,想必日子不太好過吧!他正了正臉色問:「你知錯了嗎?」

嚶鳴心道您要找我的麻煩,幾時有過正經的理由?但想歸想,絕對不敢回嘴,只是唯唯諾諾應著:「既然主子不高興了,那奴才就一定有錯。奴才下回不敢了,您瞧……這回的事兒就這麼算了,好麼?」

皇帝琢磨了下,點了點頭,一場雷霆萬鈞的懲處,最後以幾滴零星小雨收場,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了。

也許正因那一霎被遺棄的錯覺,事後發現虛驚一場,就打消了要狠狠收拾她的念頭。其實她要是真的那麼傻,直愣愣站在那裡招蟲子,嚇得衣衫不整泗淚橫流,他反倒覺得她不夠聰明了。之前放了狠話,說敢耍花招就把她綁到箭亭裡頭去的,這會子也全忘了。皇帝負著手往回走,轉頭看天邊那道弦絲一樣的小月,順便又瞥了她一眼。

「齊嚶鳴,你想不想回家?」他忽然問。

嚶鳴心頭一蹦,雖然他以前也問過這樣的問題,並且洋洋自得告訴她,就算想也回不去,但這次總讓她覺得有些不同。她猶豫了下,小心翼翼問:「萬歲爺,您想讓奴才回去麼?」

皇帝說不想,那句不想是脫口而出的,幾乎沒有經過任何考慮。可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妥,搜腸刮肚找出了一堆道理來,「宮裡攆人是有定例的,除非這人犯了主子容不得的罪過。你要回去也成,不過得預備好了被人戳彎脊樑骨。那些人的嘴有多壞,你想都想不到,他們會說你早和皇上不清不楚了,你戴著這頂大帽子,往後別想嫁好人家。朕言盡於此,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皇帝危言聳聽了一番,自覺這段話很有說服力,要換了尋常的姑娘,必定會有所忌諱,好歹名節的事很要緊,關乎姑娘的一生。

可是在嚶鳴聽來,卻覺得有點好笑,「主子說什麼呢,您可是真龍天子,別說奴才和您沒什麼,就是真的有了什麼,外頭哪個說我的閒話,橫是不要命了?您不能把自己當成一般的爺們兒,這世上市儈多了,個個兒做夢都想攀上高枝兒。人家才不問你緣由呢,但凡和皇上有牽扯的,出去就是奶奶神,誰敢不高看幾眼?」

她口才一向不錯,反駁起來自然也是條理清晰。皇帝沉默了下,才發現在她跟前可能真的拿自己當成尋常男人了,或者說忘了自己是睥睨萬物的天下之主。為了留住她,竟拿壞了名聲這樣的藉口來嚇唬她。她是什麼人呢,老虎嘴上都能薅根鬍鬚的主兒,會怕這個?

他斟酌了下,才又道:「既然必要招人誤會的,那朕就更不應該讓你出宮了,沒的讓天下人笑話,說朕始亂終棄,朕的臉面要緊,不能因你壞了體統。」

反正就是不讓出去,說這一大套有什麼意思!嚶鳴暗中腹誹,很看不慣他的虛偽嘴臉,俯身應了個是,「只要主子不發話讓奴才出去,奴才就一直留在宮裡。當初進宮時候,家裡一再叮囑好好伺候主子,如今奴才阿瑪恪盡職守報效朝廷,奴才還有什麼可說的,必定是一心一意孝敬主子,當主子的好旗奴。」

溫存的話一句沒有,表忠心的說了一大堆,也成吧,皇帝覺得淡出鳥兒來的心田,霎時有了一點滋味兒,甚至咂出了一絲回甘的清甜。他有些懷疑,這個女人到底會不會說濃情蜜意的話。如果她成了他的皇后,和他做了夫妻,還會這麼直撅撅的又是孝敬又是好旗奴嗎?

興許這人是屬撐杆兒的,不會拐彎。皇帝兀自思量著,興許這就是她做人的謹小慎微之處,沒到那個地步,絕不給自己隨便長臉。其實他很想知道,她和海銀臺定親那麼久,他們之間說話是什麼樣的。海銀臺管她叫妹妹,她不好意思叫他一聲哥哥,那她怎麼稱呼他?海大人?銀臺?臺臺?

皇帝怔了下,簡直要被自己的奇思妙想驚著了,那種四外透著牙酸的稱呼,他曾經從皇考的嘴裡聽到過。那時候皇考有個極愛重的寵妃,單名一個茹字,皇考就管她叫茹茹。這種莫名的疊字組合至今讓皇帝覺得古怪,也在他印象裡形成了不可轉移的認知,凡是感情好的,必定就是這樣稱呼。

可他不能求證,他是帝王,格局應當大一點兒,怎麼能糾結於皇后曾經小打小鬧的一小段舊情呢。皇帝的神思有些恍惚,等邁進了內右門,門裡的燈火填滿他的眼睛,他才理清了思緒,隨口應了聲很好,「你阿瑪近來倒是比先前進益了不少,父親立了好榜樣,閨女也該不辱沒門楣才好。」說著頓下來,裝作無意地說,「時候不早了,過門禁要遞牌子,今兒就留在體順堂吧。」

嚶鳴仰臉一笑,「主子可真怪,奴才才受的罰,您這會兒氣就消了,還賞奴才住體順堂?」

皇帝聽她哪壺不開提哪壺,立刻板起了臉,「你不挨罰就渾身難受是嗎?天下還有你這號人?別以為剛才你耍的小聰明朕不生氣,朕是看在你阿瑪的份上賞你臉,你還囉嗦?」

嚶鳴縮了縮脖子說是,「奴才得了便宜還賣乖,請主子恕罪。」

皇帝萬分厭惡地乜了她一眼,「宮裡過日子得有眼色,別以為在太皇太后和太后跟前會邀寵就夠了,這江山是朕的,整座紫禁城也是朕的,惹惱了朕沒你好果子吃,聽明白了嗎?」

就算他不重申,她也懂得這個道理,天字第一號呆霸王嘛,自然得小心奉承著。

「那今兒還要奴才上夜嗎?」差事得問清了,否則逮住小辮子又是一通埋怨。

皇帝把視線調到了天上,清高且傲慢地說不用,「你當差不行,實在叫朕瞧不上眼。睡你的大頭覺去吧,管住自己的嗓子,別亂叫喚就成了。」

這叫什麼話!嚶鳴不大受用,她又不是走騾,怎麼就亂叫喚了!可萬歲爺說你當差差了行市,那是上頭挑剔你的手腳,沒什麼好爭辯的,不成就是不成。她諾諾答應了,「那奴才回頭收拾收拾就睡了,有什麼事兒你喊一聲……」

「朕不會喊的,你當朕是你?」皇帝截斷她的話,哼了一聲,闊步邁進了養心門。

皇帝回來,御前的人又井然忙碌起來。德祿很有眼色,萬歲爺難得和姑娘在夜色下說話,他不能杵在中間討人嫌。因此早早兒回殿裡把一切都預備妥當了,萬歲爺的小食,另照原樣給嚶姑娘也備了一份,沒的姑娘又搶主子的點心,因那兩口吃的打起來不上算。

小富挨在門口問三慶,「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三慶說:「要不怎麼的?你還指望像上回頂硯臺似的,把姑娘弄個大花臉?昨兒夜裡你是沒瞧見,一隻蝲蝲蛄就嚇得那樣,今兒要是招了一群,不得活活嚇昏死過去麼!咱們主子爺如今體人意兒著呢,哪兒能真讓姑娘受那些委屈。」

小富嘿了聲,「這麼說該成事兒了?」

三慶含糊地笑了笑,「不好說,我瞧姑娘這頭還沒動靜呢。這人真妙,她就是不開竅,別說主子著急,連我也跟著著急了。」

「你急個棒槌!」小富笑嘻嘻道,「留神別說禿嚕了嘴,那可是主子娘娘。你說人不開竅,回頭主子給你天靈蓋兒鑿個洞,你就知道馬王爺幾隻眼了。」

三慶啐了他一口,正想和他鬧,看見裡頭嚶姑娘酒足飯飽出來了。他忙上前去,適當對她先頭挨罰的情況表示了一下關心,然後告訴她:「松格姑娘回頭所了,宮門下鑰後她不能留在養心殿。姑娘這會子怎麼安排?是打發人送您回西三所,還是留下上夜?」

嚶鳴笑了笑道:「萬歲爺讓我留下,沒叫上夜。可我琢磨著不當差事,留下豈不吃乾飯麼,要不給我個氈墊子,我睡在後殿明間裡,還給主子上夜。」

三慶說那哪兒成呢,「既然主子沒叫上夜,您踏踏實實睡個囫圇覺可不好麼?沒事兒,今兒小富回來了,御前不短人伺候。我這就派人給您的體順堂送熱水過去,再指派兩個丫頭伺候您洗漱。」

嚶鳴忙說不能夠,「怎麼能讓御前的人伺候我呢。」

三慶的眼梢都笑出了褶子,鬼五神六地說:「該您受著的,誰能伺候您是她的福氣,懂事兒的都搶著呢!」邊說邊招底下聽差的,「快著點兒,點兩個精幹伶俐的宮女派給姑娘使。那誰……豌豆,還有海棠。」

兩個宮女很快上前來蹲安行禮,既能挑到御前來的,必定都是聰明人兒。她們送嚶鳴上後邊體順堂去,一面笑道:「姑娘來養心殿好幾天了,咱們只能遠遠兒瞧著姑娘,沒曾想今兒這麼大的造化,能伺候姑娘一遭兒。」

嚶鳴聽了只是一笑,「姑姑們本來是當上差的,倒叫你們來支應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海棠笑道:「姑娘快別這麼說,伺候姑娘也是當上差。姑娘只管自自在在的,有什麼吩咐,叫奴才們一聲就是了。」

嚶鳴自打進宮就和松格相依為命,洗漱什麼的早不像先前在家裡時那麼適意了,自己的事兒還是得自己操心。這些御前的宮女是伺候皇帝的,一個個手皮子作養得嫩豆腐一樣,從身上划過去,綿軟溫厚,果真和宮外的使喚丫頭大不一樣。

嚶鳴心裡還記掛著皇帝,不因為旁的,主子沒上床高臥,自己倒先受用起來了很不像話。便朝門上張望著,喃喃問:「萬歲爺這會子幹什麼呢?」

豌豆說:「料著司浴的也在伺候沐浴吧,姑娘要是不放心,回頭出去瞧瞧就是了。」

那混著龍涎和木槿葉的膏子在她髮絲間揉搓著,清冽的香氣慢慢讓心平靜下來。她靠著木桶和兩個宮女閒談,談起宮外的家和生活,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這會子回去,怕有程子過不慣。」海棠道,「咱們都是旗下包衣出身,能上御前來的,家裡阿瑪兄弟身上都有差事,生計倒不艱難。只是進宮七八年,咱們也充人形兒,自視成了人上人似的。家裡可哪有那麼講究,回頭少不得處處挑眼,和家裡姐妹姑嫂合不到一處去。」

這也是實誠話,當上差的都有這樣的苦惱,當著下差的,自然都盼著出去。

嚶鳴說:「宮裡伺候老佛爺和太后的,還有御前這些人,自是比別人體面些,將來出去了,人家也另眼相看。」

豌豆比較直爽,笑著說:「無非配個好女婿罷了,提親的瞧你伺候過主子,迎回去重整家風也是有的。都知道御前的女官最重規矩,咱們到了宮外就是香餑餑。」

她們一向知道嚶鳴脾氣好,所以並不畏懼她。三個人說說笑笑,也讓這帝國中樞有了難得的家常味道。

嚶鳴心裡嘀咕著,那個呆霸王危言聳聽,說她出去了要被人戳脊梁骨,全是胡說八道。看吧,連女官們都知道出了宮就是香餑餑,他還拿這種話來威嚇她,不知道的以為萬歲爺是個好主子,能設身處地為底下人考慮呢。只有她知道,他假模假式仗權蒙人,還老覺得自己很高明,害她得陪著周旋,自己都快成傻子了。

先前出過一身汗,眼下清理乾淨了很輕鬆,嚶鳴裹著棉巾下地,豌豆和海棠伺候她穿上了寢衣。只是這寢衣並不是她自己的,材質更柔軟,樣式也是內造的,她覺得奇怪,「你們從哪裡踅摸來的衣裳?」

豌豆說不必踅摸,「本就是預備在體順堂的,隨時防著姑娘要用。天兒熱呢,雖過了大暑,秋老虎也要厲害一陣子。萬一像今兒似的出了汗,有現成的也不慌手腳。」

嚶鳴明白了,這就是為皇后準備的,怪道要用那麼上佳的繚綾。可穿成這樣也不便出門了,便搓著頭髮問:「明兒的衣裳預備好了嗎?萬歲爺五更要起身聽政的,我沒法子等頭所送衣裳來。」

海棠說早預備停當了,「不單姑娘的衣裳頭面,連胭脂水粉一應也都是現成的。」

唉,甭管是德管事的周到,還是萬歲爺吩咐的,橫豎都是姑娘的體面。宮裡不是頭一回有正宮娘娘,娘娘和娘娘的性情不一樣,待遇也不一樣。像先頭皇后就沒在體順堂住過,人不來,自然沒人給仔細預備那些東西。如今這位呢,雖然面兒上看著和萬歲爺不對付,但各人的心裝在自己肚子裡呢,誰敢說二位主子沒有半點真情實意?

橫豎收拾停當了,豌豆和海棠也該告辭了,太監的心思比常人細膩一萬倍,上頭有吩咐,不叫她們在體順堂上夜。像上回似的,萬一主子爺半夜裡來給姑娘抓蟲,有她們在跟前,終歸不方便。

豌豆福了福道:「姑娘安置吧,夜已經深了。」復行禮如儀退出前殿,闔上了菱花門。

體順堂兩頭梢間都設有床榻,憑她的喜歡可以自由挑選。要是圖清淨,她該上東邊去,離又日新十萬八千里,隔壁有響動也不和她相干。但作為一個盡職的好奴才,道德操守不許她躲清淨,她就該拔長耳朵住在西梢間,主子咳嗽聲兒大一點,她就能立刻聽見。

推開窗戶看一眼,外頭都安靜下來了,沒有往來的太監和宮女,只有守夜的宮燈錯落高懸著,在穿堂東西一線灑下朦朧的光。

皇帝這會兒歇下了吧?她往西邊望了望,配殿和耳房之間的隔牆突出,擋住了又日新的視線。既然沒什麼動靜,一定是睡下了,嚶鳴心安理得躺在美人榻上,窗戶洞開,側過身,能看見天棚外面的那片月亮。宮中歲月對她來說只有晚上才是愜意的,人在哪裡,哪裡就是淨土。她的心思不深,直到現在還是樂天知命的脾氣,因此沒有那麼多的輾轉反側,瞌睡來了,很快就能睡著。

正迷迷糊糊,忽然聽見德祿在視窗上喚她,幽幽的聲息像喊魂似的,嚇得她猛一激靈,翻身坐了起來。

「怎麼了?」她昏沉沉問。

德祿很焦急的樣子,說:「姑娘瞧瞧去吧,主子泛酸水兒,渾身不舒坦呢。」

這主兒病了可不是小事,嚶鳴匆匆出門,腦子裡只管琢磨先頭進了什麼。她和皇帝的小食是一樣的,裡頭有一品桂花糖糕,想必就是那個東西犯了忌諱吧!

「傳周太醫了麼?」她進了又日新,見皇帝倚著大引枕,邊上唾盒茶盞巾帕整齊排列開,皇帝半垂著眼皮,看上去沒什麼精神。

德祿為難地看了看床上的人,垂著手說:「主子爺不讓,說不是什麼要緊事兒,傳了太醫就得建醫檔,明兒驚動了老佛爺和太后倒不好。」

嚶鳴也不知怎麼辦才好,想了想道:「去熬些米油來吧,米油最是養胃,緩和一下自然就好了。」一面說一面上前去,輕聲問,「萬歲爺,你這會子怎麼樣?還是難受得厲害麼?」

皇帝連眼睛都沒抬,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嚶鳴有些急了,「不成就傳太醫進來吧,說不定一劑湯藥就能醫好的,何必偏忍著叫自己受苦呢。」

皇帝搖搖頭,不說話。傳了太醫來就得吃藥,他壓根兒沒病,是德祿這狗奴才想的好主意,讓他裝病,說好哄嚶姑娘過來伺候。皇帝原本是萬分不情願的,最後見陣仗都擺起來了,才不得不答應。雖說主意蠢到家,但確實奏效,德祿合情合理地把她騙了過來。橫豎騎虎難下了,他總得儘量配合以免穿幫,所以連抬眼都比平常慢了許多。

只是這一看,真的有了燒心的感覺。平時不管何時見她,她總是收拾得規規整整,往那兒一站,就是個利落精明的姑娘。今兒她才沐了浴,半溼的頭髮披散著,身上只穿一件柳色的明衣。那繚綾太輕薄了,隱約能看見衣下訶子和光潔的肩頭,她的臉也在暗淡的燭火下變得溫軟曖昧起來。皇帝心頭一熱,臉上也跟著烈烈燒灼,他慌忙調開了視線,只覺小小的居室裡氣溫開始飛速攀升,熱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來了。

嚶鳴對生了病的皇帝束手無策,他不願意傳太醫,就愛這麼幹熬著。她往常又沒有照顧病人的經驗,便只有一遍遍問他:「萬歲爺,您覺得好些沒有?」

皇帝的視線左右搖擺,不好意思落在她身上,只覺她傻得厲害,真要是得了病,靠一遍一遍的追問,就能自愈不成!不過她至少是關心他的,沒有藉口犯困甩手不管,哪怕幫不上什麼實質性的忙,她在跟前晃著,也有一種自己被珍視的感覺。

皇帝有了些微的感動,見她手足無措直轉圈兒,這種感動隨即又擴大了好幾分。他說:「你坐下吧,別轉了,轉得朕快吐了。」

可是又日新裡沒有座椅,讓她坐下,坐在床沿上肯定是不合適的,她只好捱過去,在腳踏上蹭了半拉屁股。

「萬歲爺,您不能吃太糯的東西,既有了這回的教訓,下回千萬要仔細了。明兒奴才就和御膳房說去,讓他們挑些羹啊,酥果糕點什麼的給萬歲爺預備。至於那些糯的就交給奴才吧,奴才是主子的好奴才,這種赴湯蹈火的事兒讓奴才做,奴才願意為主子鞠躬盡瘁。」

皇帝覺得她真是個白眼狼,他雖是裝病,這會兒她也應該擔心他的龍體,而不是膳房那些吃食。

皇帝說:「你還有沒有良心?你就是這麼孝敬主子的?把那些糯的全收進自己囊中了?」

「您不能吃,有什麼法兒,總不能不讓膳房做糯米的吃食吧!回頭中秋要蒸八寶鴨,做湯糰兒,難不成把敬獻老佛爺和太后的都叫免了麼?所以做還是要做的,不往您膳桌上放就是了。」她貪得無厭,卻笑得靦腆,「交給奴才吧,奴才最喜歡為主子分憂了。」

皇帝看著她,覺得既可氣又可笑。

她坐在腳踏上,皇帝靠著床頭,案上一盞紅燭撲簌簌跳動著,連帶她的身影也虛虛實實起來。

從上往下看,風景獨好。瓜瓞綿綿的圖樣在那抹香葉紅的訶子上綿延,兩根藤蔓拱起來,對準了上圍的正中央,真是匠心獨到。還有那一刀齊的圈口,隱隱約約看見山巒高起,從明衣的交領豁口看下去,可說一覽無餘。

皇帝開始意緒縹緲,男人大丈夫,不該看的東西不看……可惜管不住眼睛,它們有自己的意願。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幹什麼,一國之君,後宮不說佳麗三千,兩千八還是有的。那些妃嬪宮女們各有千秋,他也不是沒見識過,老瞧這二五眼做什麼呢,她有哪點值得看的!

皇帝天人交戰時,嚶鳴恰好瞥了他一眼,結果視線沒能接上,發現他另有去處,竟是落在了她胸脯子上。她心頭一驚,壓住了胸口:「萬歲爺,您看什麼呢?」

皇帝的臨場應變還是可以的,他用不屑的語氣說:「朕看你衣冠不整,有失體統,正琢磨要不要罰你。你面見主子如此不修邊幅,可見朕不在你眼睛裡。」

當然,睜眼說瞎話是需要很強的定力的,他在批判她的同時要做到談論朝政般義正言辭,這種博廣從容的胸襟,沒有十幾年的修為根本無法達成。

嚶鳴也懷疑自己是不是小人之心了,主要是先頭德祿喊得急,她沒顧得上換衣裳。既然是自己的疏漏,也不能怪人家瞧她。不過他這回中氣十足,想必已經好轉了吧?

「萬歲爺,您大安了?」她掩著胸觀察他的臉色。

皇帝聊得歡暢竟忘了裝樣兒,經她一提醒,立刻皺了皺眉,慢慢耷拉下了眼皮。

還是沒好利索啊,嚶鳴感覺有些為難,就像他說的,衣衫不整實在有礙觀瞻。她想回體順堂去加件衣裳,可這一走皇帝跟前就沒人了,左右為難著,低低問:「萬歲爺,您能一個人待一會兒嗎?奴才回屋去,先把自己拾掇停當……」

皇帝沒理她,把頭轉向了另一邊。

這是什麼意思,是讓她滾?還是不答應?嚶鳴苦悶不已,怨懟地剜了他一眼。燈下的皇帝和白天端嚴的樣子不大一樣,中衣的團領愈發襯出纖長精緻的脖頸,那一偏頭的模樣,有種受人強迫,還不屈頑抗的勁頭兒。

嚶鳴咽了口唾沫,訕訕的,「奴才這麼伺候,叫人瞧著不成樣子。」

皇帝的聲口僵硬,「大半夜的,除了朕,誰瞧得見你?」

「德祿和三慶他們都能瞧見啊……」

「他們是太監,你忌諱他們幹什麼?」皇帝不高興,滿臉鬧脾氣的樣子。

嚶鳴囁嚅了下,「您不是太監,您瞧著奴才,奴才心裡也不自在啊。」

這就是個嚴肅的話題了,皇帝理所當然的覺得她在他面前不應該不好意思,因為不久的將來她會成為他的皇后,夫妻本就一體,誰見過自己瞧自己還要避諱的?其實她就是沒想過要好好和他過日子,皇帝發現自己像在捂著一塊捂不熱的石頭,明明花了心思,她照舊渾然不覺。

心裡的鬱塞同誰去說呢,這個油鹽不進的二五眼,竟敢拿他和太監比。要換做平時,皇帝一定要問她個大不敬的罪過,可是現在他覺得渾身無力,心情沉重得難以打起精神來了。

「你也不用太拿自己當回事,朕閱人無數,你這個……」他輕蔑地說,「不算什麼。」

嚶鳴乾笑了聲,閱人無數?是悅人無數吧!左擁右抱有什麼值得誇耀的,虧他好意思拿來說嘴。

真不願意繼續應付這個人了,她沒好氣地拽了拽明衣的衣襟,粗聲問:「您要喝茶麼?」

皇帝也板著臉看她,「朕泛酸水兒呢,喝什麼茶!」

正說著,外面廊廡上傳來一串腳步聲,德祿到了梢間門外,壓聲兒喊姑娘,「米油熬得了,您拿進去吧!」

嚶鳴只得去接,又見他陪著笑吩咐:「萬歲爺聖躬不豫,姑娘受點兒累,都是為了差事。萬歲爺身上不好,姑娘就喂吧,我怕萬歲爺沒力氣,手抖。」

區區泛酸水兒就沒力氣手抖麼?德祿這個御前管事太監,真不是白當的。至於皇帝呢,大約就是這麼被慣得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她回身往寢室裡去,看見前一刻還中氣十足的皇帝,忽然變得氣若游絲了。

她嚇了一跳,忙登上腳踏喊主子,「您可別嚇唬奴才,您耷拉著眼睛是疼得要暈,還是瞌睡上來了犯困?」

皇帝覺得她張嘴沒好話,不怎麼想搭理她,睜開眼意思了一下,然後又半合起來。嚶鳴無奈,捲起袖子端過米油,攪了攪,小心翼翼吹了兩口,說:「萬歲爺,奴才來伺候您啦。」

如果這話是閉著眼睛聽的,不免要產生一點遐思,可這會子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皇帝微微撐起身,斜斜倚著大引枕,頗有侍兒扶起嬌無力的羸弱。

視線轉啊轉,最後還是落在她身上,那雪白的臂膀,翠綠的鐲子,還有吹涼時撅起的嫣紅的唇……皇帝心裡一陣急跳,看來滿腦子汙濁的分明是他自己啊。如果被她知道了,她會不會冒著殺頭的風險,狠狠揍他一頓?

不敢想了,想多了控制不住自己。金匙遞到了唇邊,她的眼睛如他之前猜想的一樣明亮。如果現在她說話,那唇中吐出來的話是不是像耳語,格外有令人酥麻的威力?

她確實說了:「萬歲爺,奴才怎麼覺得你續不上來氣兒了?」

皇帝一怔,兜頭一盆冰碴子澆下來,覺得既尷尬又惆悵。

四六不懂!如果說女人是水,男人是泥,那她一定是泥漿!他嘆了口氣,預感餘生無望了,「疼的。」

「那就趕緊喝了。」她又往前遞了遞,「泛酸水兒拿米油調理最好,早年我們家老太太也犯過這個毛病,後來每天一碗米油給養好的。」

皇帝也不管她拿誰來作比喻了,就著她的勺子喝了一口。所謂的米油,是拿大鍋熬粥,最後覆在面上的那層膏油。滿鍋米粥的精華全在於此,用它來滋補,自然是永不出錯的。

嚶鳴看他一口一口喝了,笑道:「女人用米油不過滋養罷了,男人用這個更好。」

皇帝納罕地看了她一眼,「療效還分男女?」

她點點頭說:「奴才小時候讀過《本草綱目拾遺》,上頭寫了米油有滋陰長力、補液填精的功效。空心服下,其精自濃,即孕也。」

皇帝嘴裡含著半口,這會兒不知該不該嚥下去了。

這是老天派來專治他的剋星吧,她要麼不開口,開口就能把人擠兌死。她背了一通醫書是想說明什麼?說他生不出孩子,需要補腎嗎?這個混賬!皇帝感到心口隱隱作痛起來,恐怕這回真的要被她氣病了。

「你就不能閉嘴嗎?」皇帝由衷地說,「朕知道,你就是怕朕活得太長。」

嚶鳴非常惶恐,「奴才怎麼能有這種想頭呢,上回聽老佛爺她們說起主子子嗣單薄,奴才是想既然米油有這功效,往後每天讓主子喝一碗,豈不一舉兩得?」

皇帝太陽穴打突,撐著床板說:「朕不翻牌子哪來的孩子,你是驢腦子,不會想事兒嗎?」

嚶鳴又捱了罵,認為自己很冤枉,好心當了驢肝肺。

堂堂一國之君,竟還諱疾忌醫,她大姑娘家都不怕難為情,他怕什麼?所以說兩個人合不到一處去,她是好心好意提點,既然他不領情,那就算了。

橫豎碗裡都喝得見底了,她站起身說:「萬歲爺這會兒應該好得差不多了,罵起奴才來聲如洪鐘,奴才也算不負德管事的所託。既然您都好了,那奴才該功成身退了,您好好歇著,奴才……」

「等等。」皇帝沒等她說完就截了她的話,「朕這會子燒心,你給朕打扇子。」

皇帝話音才落,德祿的團扇就送到門上了,笑著點頭哈腰,「姑娘受累。」

嚶鳴心裡不情願,不是說好了不讓她做粗使丫頭的嗎,眼下又是喂米油又是打扇子,這麼勤勤懇懇還連句好話都聽不著,真是惱火。

她枯眉笑著,「諳達不愧是天下第一知心意的人兒。」

德祿笑得很難堪,他也是沒轍,要是萬歲爺知道怎麼和姑娘處,他就不必操這份心了。

嚶鳴舉著團扇,照舊跪坐在腳踏上,邊給皇帝打扇子邊道:「萬歲爺,奴才進宮好幾個月了,還沒見過內務府的銀子長什麼樣兒呢。」

皇帝躺在一片清風裡兀自受用著,聽見她的話,眼睛睜開了一道小小的縫兒,「你是想拿俸祿嗎?」

嚶鳴覺得就算真拿,也是應該的。這麼大的宮掖,天下第一體面的帝王家,不能盤剝她至此吧!她不是宮女,卻兼著太監的差事,老拿冊封說事兒,不下詔書也不給月銀,騙她給宇文家當牛做馬,這也太不厚道了。

她手上沒停,低下頭支吾了句:「奴才只拿自己應得的,從來不亂要別人一文錢。」

皇帝哂笑了聲,「是嗎?」

又要拿寧妃那八錢銀子說事兒,嚶鳴腦袋都大了,揪著別人的小辮子說一輩子,真沒意思。

「您要是發奴才月例銀子,奴才也不至於剪那麼點兒邊,怪沒出息的。」她好聲好氣兒道,「萬事有因才有果,您說是不是?」

皇帝閉著眼睛嗯了聲,「等著吧,明兒朕下令內務府,填上你這幾個月的虧空。」

嚶鳴忙道了謝,其實皇宮大內需要耗費銀子的地方並不少,你要經營關係,就得處處花錢。像上回託董福祥買印石,米嬤嬤過生日什麼的,進宮時候傍身的那點已經所剩無幾了。她原想敬事房也算是個營生,可惜後來皇帝查得嚴,到如今徹底歇了菜,沒錢週轉,再不拿俸祿就活不成了。

萬歲爺金口玉言,她心裡頓時踏實了,打扇子也打得很殷勤。打久了手酸,左手換右手堅持了有半個時辰,最後實在瞌睡得忍不住,伏在床沿上睡著了。

她睡了,皇帝卻沒有,夜裡兩眼炯炯,瞪著帳頂出神。她人在隔壁的時候,他心裡七上八下,總覺得戳在眼窩子裡才舒坦。如今人來了,就在身邊,他又能把她怎麼樣呢。

稍稍轉過頭,他連看她都得留神,怕她萬一沒睡著,或是睡得不夠熟,他有點什麼動作會被她發現。她歪著腦袋,枕在一條胳膊上,他得撐起身子才能看見她的臉。她睡著的樣子有童稚的可愛,捲翹的眼睫,挺直的鼻樑,鼻尖上汗水氤氳……皇帝拿起扇子慢慢搖著,那頭長髮已經乾透了,披拂在背上難怪悶熱。皇帝探手給她攬到一邊,又怕她不夠涼快,復伸出小指勾了勾,把她的劉海抿到了一旁。

所以啊,每回讓她上夜,對於皇帝來說都是一場災難。上回給她抓蟲子,這回又得給她打扇子,這個人十八了,不知為什麼竟還像孩子似的容易出汗。別不是身子虛吧,他有些擔心,這麼趴在床沿上睡,明兒半截身子該僵了。

他推了推她,「齊嚶鳴!」

她蠕動了下,「幹什麼?」

皇帝想讓她上床來睡,話到嘴邊還是沒敢出聲。想了想道:「夜深了,你回體順堂吧。」

她迷迷糊糊還在應著:「奴才伺候主子。」

皇帝說:「朕不要你伺候了,你回去吧。」

她聽了趔趄著站起來,因腳麻嘶嘶地吸了幾口涼氣,最後連跪安都沒請,搖搖晃晃出去了。

她走了,皇帝卻在床上烙餅,甚至設想若是讓她留下,現在會是怎樣一番光景。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太多,還得裝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不得不說,越來越難了啊。

御門聽政是大朝會,並非天天有,平常大多是在乾清宮和養心殿「叫起」。所謂的一起,是以一個或幾個人為一撥,王公軍機和封疆大吏們受傳召,進暖閣向皇帝具本奏對。凡叫起一律在辰時以後,因此不必像御門聽政時弄得那麼大的陣仗。雖然起身仍舊是雷打不動的五更,但省下了複雜的朝服穿戴時間,其中至少有一盞茶的工夫,可以在後殿消磨。

三慶來伺候皇帝穿衣,藍袷紗袍外罩紅青二色繡金龍紗褂,層疊的輕紗襯得皇帝愈發面如冠玉。皇帝抬起手,轉動了下拇指上的虎骨扳指,問:「今兒幾起?」

三慶道:「回主子話,奏事處遞了牌子,一共五起。」

這時外面簷下傳來擊掌聲,輕微地一聲叩擊,像往葫蘆裡塞了一支落單的小掛鞭,比往常悶了大半。然後一溜南窗都支了起來,皇帝朝外看了眼,這個時節的天兒亮得不如夏至之後早了,三伏芯兒裡那會子五更天光大亮,如今同樣的時辰,天邊才泛出一點蟹殼青來。

德祿在滴水下鵠立,御前太監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可每天見他都是精神奕奕,從來沒有一日面含倦態。他很熟練地打手勢,分派各處上值辦差,眼下是料理萬歲爺起居,過會兒就是東暖閣裡的叫起事宜。忙碌的當口還要留意體順堂的情況,只見他探著身子往東看,脖子越深越長,人站在臺階邊緣,再傾斜一點兒,就要栽下去了。

皇帝看不見一牆之隔的東耳房,只有兩眼緊盯德祿。看了半天,也沒見往體順堂指派洗漱用具,便料著二五眼應該還沒有起來。

德祿收回身,朝後殿瞧了一眼,斜穿過支窗看見皇帝的臉,忙繞過明間進來回話,呵了呵腰道:「主子爺,姑娘這會子還睡著呢,想是昨兒伺候得太晚了,起不來。」

這話含含糊糊,有種曖昧不清的味道。皇帝平常不愛聽這種模稜兩可的話,可如今卻格外享受這種不清不楚,淡聲道:「年輕孩子貪睡,由她去吧。」

德祿和三慶暗自交換了眼色,發現萬歲爺這陣子對姑娘真是太寬厚了。嚶姑娘才比他小了五歲而已,他把人家歸為了年輕孩子那一類,通常感情就是從這種盲目的保護弱小上來的。雖然萬歲爺曾經無數次被嚶姑娘坑過,他還是一片丹心地認為她還小,有資格在養心殿睡到日上三竿。

德祿笑著應了個嗻,又道:「昨兒豌豆和海棠伺候得挺好的,奴才在外頭聽見她們閒聊來著,嚶姑娘像是挺待見她們的。既這麼,這兩個就派在體順堂吧,御前出去的人沒有二心,將來隨姑娘走,主子也能放心。」

皇帝點了點頭,「你瞧著辦就是了。」一面說,一面正了正腰上蹀躞帶。忽然想起她半夜討要月銀的事兒,便吩咐德祿:「她昨兒哭窮,說想看看內務府的銀子長什麼樣兒。也是,進宮好幾個月了,竟沒給她發放月例銀子,這件事是你的疏忽。叫人家親自開口,說偌大的紫禁城就短她幾兩銀子,沒的惹人笑話。」

德祿啊了聲,「是是是,是奴才疏忽了,奴才原以為姑娘的月銀在慈寧宮那兒造了冊的……」說著頓下來,抹了下自己的臉皮賠笑,「怪奴才昏了頭,回頭就上內務府去。不過主子爺,您瞧放多少合適呢?奴才是宮殿監副侍,每月領月銀六兩,另有米六斛,公費銀一兩二錢。要是照著皇后份例,那每年就是一千兩,還有各色妝緞、吃食、蠟炭等……請主子示下。」

皇帝略思量了下道:「她是二月裡進的宮,到這會子滿五個月了,朕也懶得算計,給她一千兩就完了,省得再聒噪。」

德祿怔了下,知道這就是按皇后份例算了。瞧瞧,誰還敢說萬歲爺嚴苛不好處?皇后這還沒冊封呢,月例可算給了個滿夠。

「那主子爺,您瞧要不要順帶便的,賞姑娘一兩樣小物件?」德祿笑著說,「女孩兒最喜歡那些奇巧玲瓏的首飾,銀子這東西雖好,沒有溫情在裡頭,還是再送點兒首飾吧,也是主子爺的心意不是?」

送首飾?不是按份例分派,是鄭重的送?皇帝心裡是鬆動的,也想看見她高興的模樣,可是轉念再一想,萬一被她察覺出什麼來,豈不老臉喪盡?

「不送。」皇帝生硬地說,「一千兩銀子已經超了份例,還送什麼首飾!」

德祿噎了下,三慶也眨巴了兩下小眼睛,他們一致覺得,萬歲爺哄姑娘要是有治理朝政一半的手段,這會子嚶姑娘早對他投懷送抱了。

可主子就是主子,主子只能留神諫言,不能強行要求他按你的想法辦事。德祿道嗻,「奴才領命,過會子就把嚶姑娘的月例銀子補齊。」

當然了,他後來忙前殿差事,這件事兒不容耽擱,打發小富去了。小富上內務府跑了一趟,傳主子的令兒給齊二姑娘放一千兩銀子。內務府的大筆款項進出,都得經總管富榮的手,他慢吞吞從值房裡走出來,見了小富一笑道:「這會子放一千兩,是什麼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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