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格有些不安,沒頭蒼蠅一樣在屋子裡轉了好幾圈,最後抱著傘對她主子說:「萬歲爺傳您傳得著急,別不是要出事兒吧?」
嚶鳴也推斷不出皇帝傳她做什麼,橫豎現在已經給發配到御前了,萬事都得聽人家使喚。她探頭朝外面看了一眼,天是烏黑的,雨點子一個個足有銅錢大,當空砸下來,能把人砸暈。原想送一把傘給三慶的,他卻沒等她們,自己冒雨回去覆命了。松格撐開傘,兩個人擠作一堆往養心殿去,三所後頭的慈祥門前積水嚴重,從遠處看過去簡直成了一方池塘。那地方洩水遠趕不上下雨的速度,她們只好蹚過去。等到了養心殿西邊的夾道里,鞋溼透了,袍子的下襬也溼透了,嚶鳴穿的是春綢,薄薄的料子纏裹著小腿,邁起步子來十分不便當。
好容易進了養心門,嚶鳴見著小富,把松格交給他安頓。一個丫頭,往哪兒填都是小事,小富朝東暖閣眺望了一眼,小聲說:「主子爺龍顏不悅,姑娘留神為好。」
皇帝喜怒無常,天威難測直至到了御前,嚶鳴才開始覺得和她有切身的關係。她衝小富笑了笑,「諳達給透個底吧,我進去才好知道怎麼避諱。」
小富心說八成是和您有關啊,萬歲爺這頭鬆動了,您倒好,怎麼還和沒事兒人似的?
可這種話,他不敢隨意提點,一則要忌諱妄揣上意的罪名,二則嚶姑娘也不好惹,萬一和萬歲爺吵起來,少不得要追究個源頭從哪裡而起。因此小富枯著眉,十分為難的樣子,「我先頭沒在主子跟前伺候,只知道主子身上淋溼了,想是為這個不高興吧!」
這就有些怪了,御前的人都是兢兢業業,半點不敢懈怠的,怎麼能叫皇帝淋了雨呢。要真是誰伺候不周,這會子該踹窩心腳才是,傳她過來,十有八九又想尋她晦氣。
小富這裡探聽不出首尾,她只好碰碰運氣。養心殿前排一溜被隔成好幾個小單間,俱是作為皇帝理政和讀書之用,但比起西邊的勤政親賢等,東暖閣的地方要大得多。暖閣內設南炕,北面設寶座,滿牆掛著先賢教誨的字帖,可以想象臣工們跪地叩拜的樣子,無端讓人感到壓抑。
溼透的鞋底,踩上松霜綠的栽絨毯,忽然有了點溫暖的感覺。嚶鳴邁進門檻,就看見皇帝在北邊寶座上坐著,殿裡燃燈,燈火照亮他的眉眼,沉沉地,像染了霜色似的。
又要撒癔症了,嚶鳴暗暗想,提醒自己的行止愈發要謹慎,以免被他抓到把柄。她上前去,蹲了安道:「奴才聽萬歲爺示下。」然後安安靜靜等著皇帝發話。可是等了半天,也沒等來他吱聲,她不大明白,納罕地抬眼看了過去。
還能怎麼樣呢,無非是龍臉拉了八丈長,皇帝不高興的樣子她也常見,但像今天臉色這麼難看的,倒確實是頭一回。她心裡有點發虛,怔忡地瞧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去。皇帝晾了她半晌,終於寒著嗓子道:「御前不養閒人,朕前兩天和你說的那樁差事,你自今兒起就承辦起來吧。」
嚶鳴歪著腦袋囁嚅:「您說的,奴才上養心殿不是伺候人的……」其實幹灑掃也好,伺候茶水也好,這些都不為難的,可偏偏是這件,實在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冷冷看著她,眼神堅冰一樣,「朕賜你體順堂,你不肯住,看來你是個知進退的人。既然你時刻不忘自己的本分,那就好好遵守禦前的規矩,給你分派了什麼差事,你領命就是了,幾時輪到你挑揀?」
嚶鳴心頭蹦躂著,還是小心翼翼地辯解:「奴才不是不願意住體順堂,實在是因養心殿全是主兒們臨時住的,奴才湊在這裡不合禮制。主子要是惱了,奴才這會兒搬過來還不成麼……」
聽聽這語氣,彷彿是委曲求全似的。是啊,她進宮本就是被迫的,她還惦記著她的那門好親事,惦記著她的海銀臺呢!
皇帝調開了視線,冷冷道,「晚了,這回別說是體順堂,就是圍房你也住不成了。」
圍房是妃嬪侍寢時所用的,先帝爺之前還有那樣的規矩,凡晚膳時,各宮預備侍寢的都在圍房雲集,等著皇帝翻牌子點卯。選中的留下預備,選不中的各回各宮。侍寢的那個當完了差事不留在龍床上過夜,一般都退回圍房,直至天亮才回自己寢宮。但先帝時期這項規矩廢除了,到他即位擴充後宮,也沒有恢復祖制。
今天從頭所殿回來,其實一路上他都在考慮,要不要把闔宮的女人都聚集到這裡,每日就戳在她眼窩子裡噁心她。橫豎她是要當皇后的人,讓她知道自己最後不過是眾多等待御幸的女人之一,看她還有什麼清高的。可是轉念想想,這樣先噁心到的可能是他自己,於是計劃只好放棄了。然而他在她這裡受到的侮辱,究竟應該怎麼讓她付出代價,他一個人在黑洞洞的三希堂裡枯坐了半天,腦子裡亂糟糟什麼頭緒都理不出來。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他握緊兩手,心灰意冷。猛然一記重錘敲擊在心上,他驚覺自己大概是栽在她手裡了。什麼時候開始的不知道,只知道慈寧宮出來時自己就飄在雲端上,只為了那句訛傳的她在意他,自己竟歡喜得連體面都不顧了。
怎麼會這樣?皇帝感覺自己的尊嚴受到了踐踏,明明曾經那麼不待見她的,直到今天早上,他還覺得她不過是個玩意兒,納辛的示好終於讓他真正有了一絲承認齊嚶鳴成為皇后的想法,但若說心甘情願,還遠得很。結果太皇太后的那句話,瞬間就扭轉了他那顆不屈服的心,他覺得這樣也罷,二五眼雖然愛唱反調,將來成了夫妻,他完全可以馴化她。
可誰知……他無法接受,自己對一個不將他放在眼裡的女人動了心。他踐祚十七年,習慣了奉承追捧,即便感情這種事上,也必須操控全域性。他一直端著,他想也許很久前他就開始注意她了,只是他必須端著,他在等齊嚶鳴先向他臣服。終於等到了,緊繃的弦絲瞬間瓦解,他可以「迫不得已」將就了,卻不料打擊來得那麼突然。在他心頭翻江倒海的時候,她還是一潭死水,看他裝模作樣獻殷勤,心裡八成笑他像個缺心眼兒吧!
皇帝的千般想頭,在嚶鳴這裡,無非是奸計沒能得逞的憤怒。
她和他打擂臺不是一天兩天了,就是因為太皇太后的誤導,讓他覺得可以在這上頭做文章。先前她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沒閒著,把一切都理通了,皇帝給她分派了體順堂,不就是出於揶揄和試探嗎。她要是住進去,很快就會換來他的奚落,說她不知禮義廉恥,沒名沒分往爺們兒跟前湊;眼下她沒照他的吩咐行事,正好又落他口實,讓他能夠理直氣壯罰她頂銀盤,送膳牌。反正不管怎麼樣,他都有給她小鞋穿的辦法,她再垂死掙扎撲騰兩下,萬歲爺肯定更高興了。
畢竟讓主子高興,也是奴才的本分,嚶鳴想了一圈兒,決定認命了,「既然主子發了令兒,奴才沒有不遵從的,這會子就領差事上值。」
她蹲了個安,卻行退了出去,皇帝盯著她的背影,眼神像荒原上的狼,恨不得一口咬穿她的脖子,讓她嚐嚐不知死活的後果。
外頭人其實都捏著一把汗,萬歲爺在東暖閣召見,著實有些嚇人。本以為這回嚶姑娘別說吃掛落兒了,有去無回也不一定,正在他們伸長了脖子探聽動靜的時候,姑娘一打竹簾自己出來了,見了德祿嘿地一笑:「諳達,我這回歸敬事房啦。」
德祿、三慶和小富俱是一怔,然後沉沉衝她嘆氣兒。天底下怎麼能有這麼油鹽不進的人呢,她的心別不是磚窯裡炮製出來的吧!德祿摸摸後腦勺,笑得十分僵硬:「敬事房裡當差的都是太監,姑娘進去,可算獨一份兒。」
到哪兒都是獨一份兒,真讓人羨慕。德祿帶著她上敬事房報到,敬事房的太監都驚呆了,管事的站在那裡,打千兒也不是,磕頭也不是,看著德祿直愣神。
專管呈膳牌的瑞生哭了,「那我可怎麼辦,差事都沒了,還不得上北五所刷官房(馬桶。)嗎。」
大夥兒同情地看看瑞生,鬧得嚶鳴也很尷尬。她想了想說:「這樣成不成,這件差事算咱們倆的,你每日從敬事房送過來,我在影壁那頭接應你。」
這麼一說瑞生頓時不哭了,直勾勾盯著管事的瞧。
管事的甄小車也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這是萬歲爺和未來皇后之間的情趣,雖說讓姑娘送膳牌,但姑娘絕不可能歸敬事房管。正愁這大佛該怎麼供奉才好,她自己這麼說,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快!」甄小車說,「還不快謝謝姑娘!有了姑娘這句話,你就有了吃飯的事由啦。」
瑞生忙上來打千兒,「奴才謝姑娘周全。」
嚶鳴說不必客氣,「原就是我橫插了一槓子,是我對不起你,快別說謝不謝的了。」
就這麼,嚶鳴的差事給定下了。她雖領命呈敬綠頭牌,但敬事房裡上牌撤牌的事兒都不由她管。瑞生傳授她一些進牌子的訣竅,正說著,外頭有宮女站在廊下喊陳諳達。瑞生哎喲了聲,悻悻出去了,嚶鳴靠在視窗瞧,看見宮女往他手裡塞銀子,他推辭不迭,宮女把眼一瞪,「臭德性,平常見了銀子嘴都合不攏,今兒裝什麼清廉!」
宮女走了,瑞生才進來,託著銀子衝嚶鳴訕笑,「姑娘您瞧……」
「幹這差事有進項?」她問,然後瑞生從兩塊碎銀裡頭挑了一塊大的,放進了她手裡。
「有錢一起賺。」瑞生嬉皮笑臉道,「您不知道,後宮的那些主兒,為了在皇上跟前露臉,常給咱們些小恩小惠,為的就是把牌子往前湊。像剛才的,是景仁宮的。她昨兒身上才乾淨,今兒想拔頭籌,給咱塞點兒利市,咱拿人錢財,自然得給人辦事兒。」一面說一面把寫有寧妃的綠頭牌從一堆牌子裡挑出來,放到了頭一個位置,「萬歲爺點卯的次序有跡可循,常是隨手挑頭幾個,只要咱把寧主的牌子擱在前頭,起碼有五成的機會能挑中她。」
嚶鳴想了想問:「那要是後宮的主兒都塞銀子,該怎麼處置?」
瑞生說:「銀子來了咱不敢不接著,不接就是有意和小主兒過不去,她們花錢不過求個心安罷了,不至於叫人使壞,有意撤了她們的牌子。至於萬歲爺選中哪個,這就得看造化了,畢竟主子的心思,不是咱們這號人能揣測的。嚶姑娘,今兒您見了咱們這行的規矩,將來不會收拾奴才吧?」
嚶鳴說不會,「貓有貓道,狗有狗道,願打願挨嘛。」她把銀子收進了荷包裡,笑了笑道,「入鄉隨俗,寧妃,我記下了。」
第二天瑞生把銀盤送進來的時候,她果然在影壁後頭等著。雨後初晴,大太陽又是明晃晃的,她端著盤子,松格給她打著傘。頭一回進綠頭牌,難免感到緊張,往裡頭瞧一眼,皇帝的晚膳用得差不多了,奏事處的膳牌也進過了。德祿站在門前朝她使眼色,她定了定神,舉步邁進了西暖閣裡。
太監呈敬銀盤是有一定章程的,那幾個動作看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她趨步上前,走到半道上的時候把銀盤擱在頭頂上,頂碗頂硯臺的行家,頂個大盤子也不算什麼。可最難的是膝行,太監的袍子能撩起來,她的卻不能,所以每一步都萬分艱難,那蹣跚的模樣看得皇帝心驚膽戰。
終於快到跟前了,還有兩三步距離,皇帝剛要鬆口氣,氣兒才吐了一半,她猛地往前一磕,滿盤的綠頭牌像箭雨一樣筆直向皇帝射去。她驚呼一聲「萬歲爺小心」,眼睜睜看著皇帝被砸了滿身。
「啊。」她連連磕頭,「奴才死罪,請主子責罰。」
皇帝面無表情,把腿上的牌子都抖在了地上,「你是成心的吧?」
邊上的德祿和三慶都懵了,一時僵立著,不知道目下境況應當怎麼應對才好。今兒夜裡的御幸是砸了,大家都在揣測,嚶姑娘這麼幹是不是別有目的,故意攪黃萬歲爺的好事。
就連皇帝也是這麼認為,齊嚶鳴滿肚子壞水,這回吃了癟,不想法子出了這口窩囊氣,夜裡恐怕都睡不好覺。原本皇帝對御幸這種事看得很淡,有沒有都無所謂,但既然是她承辦的差事,還給辦砸了,那就要好好說道說道了。
皇帝一哂:「鷹嘴鴨子爪,能吃不能拿,御前還有什麼差事是你幹得了的?」
嚶鳴辦事向來妥當,這回也不知怎麼,越是想做好,越是不得法門。
看看這滿地的綠頭牌,儼然摔了一地的後宮小主,她唯有懊喪地囁嚅:「奴才是頭一回辦這個差事,想是打扮沒換成太監的,所以在主子跟前現眼了。這些牌子,拾起來還好用的……」她把散落的都撿回銀盤裡,德祿和三慶也一塊兒來幫忙。眾多牌子裡,她一眼就看見了寧妃的牌子,便撿起來放進了皇帝手裡,「您瞧這兒有一塊。」
寧妃……皇帝不解地打量她,心裡琢磨她什麼時候和後宮的人牽扯上了,竟還幹起牽線搭橋的事兒來。
「你和寧妃有什麼交情?」
嚶鳴愣了下,很快搖頭,「奴才和這位主兒素不相識,恰好看見這面牌子,順手向主子敬獻。」
皇帝蹙了蹙眉,並不相信她的話。牌子是留下了,但他後來命三慶去打聽,究竟她和寧妃之間幾時有過接觸。三慶回來稟報的時候,表情很奇怪,磕磕巴巴說:「回萬歲爺,奴才在慈寧宮和西三所打聽了一圈兒,沒人見嚶姑娘和寧主子有過接觸。後來奴才上敬事房問了甄小車和陳瑞生……瑞生說,昨兒下半晌,景仁宮寧主兒打發宮女上敬事房封利市……嚶姑娘得了寧主兒八錢碎銀子,才……」
皇帝腦子裡嗡地一聲,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自己原是想借此噁心她的,沒想到她竟拿這種事掙起黑心錢來。才八錢碎銀子就把他給賣了,這個人到底多沒出息,眼皮子有多淺!
最近三慶常看見萬歲爺咬牙切齒的樣子,頭回見了肝兒顫,二回見了手腳哆嗦,三回四回已經沒有那麼可怖了,只是覺得嚶姑娘脖子硬,是個刺兒頭。這世上有誰這麼招惹皇帝,還能活得好好的?只有她了。
「主子爺,要不要這會子就把姑娘叫來?」御前的人,很好地貫徹了德祿的思想,萬歲爺和嚶姑娘一旦鬧彆扭,絕對不能把問題留過夜,必須當天解決。因為嚶姑娘點了火,她拍拍屁股回頭所殿睡安穩覺去了,留下他們這些近身伺候的,時刻要冒觸怒萬歲爺的大風險。為了他們這些當差的能過安生日子,就得把嚶姑娘直接揪來,橫豎萬歲爺不會對她怎麼樣,至多罵上兩句,事兒過去天下太平。
可皇帝呢,往往火冒三丈的時候不願意見那個二五眼。人被怒火衝昏了頭,容易犯錯誤,不管是辦事還是說話,但凡有一點漏洞,她都能往裡頭鑽。和她打擂就得冷靜,首先不能亂了方寸。畢竟你對她有情,她完全感受不到,在她心裡你就是憋著壞的死對頭,既然如此,還不如扮演好那個角色,至少別露出馬腳,讓她看笑話。
徐徐長出一口氣,皇帝搖頭,「今晚上她還得掐時候呢,不用傳她,她自然要來的。」
皇帝如今的後宮裡,除了新晉位的貴妃還有大阿哥生母恭妃,就數寧妃最有體面。當然體面這種東西很虛,皇帝跟前是毫無作用的,不過在東西六宮中憑著孃家的勢和自身出手闊綽,花錢買臉罷了。
寧妃的孃家很闊,內務府富家,聽聽,連姓都顯得那麼有錢。內務府當著皇帝的家,紫禁城內一切吃喝拉撒全憑內務府指派,因此寧妃在宮裡想橫著走,就沒人敢讓她豎著走。
至於皇帝呢,御幸嬪妃其實很簡單,他從不在女人身上花心思,反正一應事物都由敬事房料理,他是到了什麼點兒就辦什麼事兒。宮裡沒有哪個嬪妃喜歡背宮,寧妃自然也不例外,但別的嬪妃必須遵守的規矩,她卻能仗著她阿瑪的排頭搞例外。整個敬事房都在她阿瑪手底下,馱妃太監就算長了十個膽,也不敢上手揹她。因此這些年輪著她侍寢,她都是走進養心殿圍房的,最後要入寢殿時,才按制裹上被褥,由敬事房的人送上龍床。
今天皇帝翻了她的牌子,訊息傳到景仁宮後,宮裡就預備起了香湯沐浴更衣。都收拾停當了,踩著落日的最後一縷餘暉上養心殿,從遵義門進去,不上明間前溜達就不會遇見皇上。寧妃算是熟門熟路的,她從東圍房的廊簷底下穿行,回頭看一眼,外頭才剛上燈籠。這會子萬歲爺不知在幹什麼,但願政務早早撂了手,別再叫人等到半夜吧!
唉,外頭瞧著花團錦簇,誰知道嬪妃不好當!寧妃輕籲著,邊解披風領上金扣,邊邁進門檻,結果一抬眼,嚇了一大跳,裡頭有人笑眯眯站著呢,見了她蹲身行禮,「給寧主兒請安。」
寧妃愣住了,瞠目結舌,不知該怎麼應對。
這不是齊家那個丫頭嗎,這會子她怎麼在這兒?她進宮來是預定了繼皇后名分的,眼下她衝她行禮,她倒是坦坦蕩蕩心甘情願,寧妃自己卻慌了手腳,受著不好,還禮又不好。
「小主兒想必很納悶,不知道奴才為什麼在這兒。」嚶鳴笑道,「奴才受老佛爺的指派,上御前當差來了,專管敬事房呈敬綠頭牌事宜。今晚是頭回上值,正逢小主兒侍寢,可不是緣分麼。」
寧妃的腦子都炸了,這是什麼屎一樣的緣分,簡直叫人毛骨悚然。她不是來當皇后的嗎,當就得了,怎麼還管上綠頭牌的事了?將來萬歲爺翻了誰的牌子,幸了誰,皇后不單心裡有賬,還天天瞪眼瞧著,這麼下去日子怎麼過?寧妃現在只是惱,怪自己不像恭妃那個包打聽,宮裡什麼新鮮事兒她都知道。自己訊息不靈通,矇在鼓裡,還上趕著給敬事房塞銀子上牌子,誰成想一上來就犯到太歲手裡……這事兒齊嚶鳴知道了,皇上應當還不知道吧?寧妃心裡惴惴的,料她這會子處境尷尬,應當不會和皇上談及這件事兒的。
結果她又是神來一筆:「小主兒真是深得萬歲爺寵愛,這宮裡只有小主兒得了走宮的殊榮。」
寧妃這才想起來自己違制,也叫她拿住了把柄。這是老天爺派來消滅後宮的天魔星吧!寧妃一肚子怨氣,心說你這會子還不是皇后呢,抓誰的包兒!便也不賞好臉子了,冷冷一笑道:「姑娘才是獨一份兒,主子爺待見您,把您留在御前。倘或晉了位分,得和咱們一樣在後宮裡頭等御幸,要見上一面可難。只是我也替姑娘著急,不拘怎麼,有了名分,像春貴妃似的,好歹是主子爺宮裡的人。姑娘這樣的算怎麼回事兒呢,不是女官,也不是妃嬪,如今還頂了太監的差事,這也忒叫人不是滋味兒了。」
嚶鳴品咂出了她話裡的刺兒,琢磨了一下,笑道:「可不嘛,您說中我的心事兒了。回頭您進去侍寢,要是有機會,還請替我美言幾句。往後您的牌子我自會替您遞上去,算我對您的貼補。」
貼補?貼個膏藥!寧妃涼涼笑道:「姑娘客氣了,咱們這號人,在主子跟前可沒什麼臉。您託我,還不如託貴妃娘娘。貴妃娘娘眼下聖眷正隆,她說話比我好使多了。」
嚶鳴碰了釘子也不惱,還是笑模樣,欠身道:「那主兒先更衣,奴才替您瞧瞧去,看主子爺這會兒忙完了沒有。」說罷慢慢退出了東圍房。
皇帝還在勤政親賢疏離公務,透過窗上垂掛的綃紗,隱約能看見南炕上盤腿而坐的身影。她進了明間,三慶在隔扇門前站著,德祿在裡間伺候,大約正躬身磨墨吧,只看見一個撅起的屁股,和一幅蟒袍的後襬。
嚶鳴瞧瞧三慶,三慶會意了,朝門內通傳:「稟萬歲爺,嚶姑娘來了。」
裡頭沒言聲,德祿仰過身來笑了笑,嚶鳴便趨步上前,進梢間蹲了個安道:「萬歲爺,寧妃娘娘來了,這會子正更衣呢,打發奴才來瞧瞧您忙完了沒有。」
皇帝聽了,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更衣?打發你來瞧瞧?」這些詞兒在侍寢的當口全是不應該出現的,妃嬪脫光了抬上龍床,何來更衣一說?至於催促皇帝更是大不敬,這人為了八錢銀子如此賣力,愈發讓皇帝覺得她沒出息,掃臉透了。
皇帝啪地一聲闔上了摺子,沒好氣兒地眯眼看著她,「照你的意思,朕這會子就該去御幸是不是?」
嚶鳴遲疑了一下,「您翻牌子,不就是為了天地一家春嗎。」
「天地一家春?」皇帝差點被她氣笑了,真是好雅的詞兒,這也被她想到了。他扶了扶額,從三慶回稟內情起,他就一直憋屈著,堂堂一國之君被她以這樣低廉的價格售賣,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要理論,又說不清道理,只得恨聲反駁,「那個牌子是你塞進朕手裡的,不是朕翻的!」
嚶鳴想了想道:「那您也留下了呀,既留下了,傳寧妃娘娘過來侍寢有什麼不對?」
「你八輩子沒見過錢?就瞧著那八錢銀子?」皇帝終於忍不住了,衝她大喝了一聲,「你收受賄賂,拿朕當什麼?你等著,朕總有一天好好收拾你。還有你那雙貪墨的爪子,也一併砍了才好。」
嚶鳴嚇得把手背到了身後,「主子怎麼了,這麼好的夜色,您惱什麼?」
不高興的時候,十五的月亮也說難看,如今賺了一點兒小錢,狗啃了的也說漂亮。皇帝看著她,雷霆震怒發洩不出來,氣得自己臉發白。
嚶鳴猶豫著支吾:「那寧主子那裡……」
「去瞧瞧她脫光了沒有,脫光了讓敬事房的把她送回景仁宮去。打發人申斥她,問問是誰給了她膽子,不得朕准許擅自走宮的?還有她賄賂敬事房一時……」皇帝狠狠盯著嚶鳴說,「既然她有錢,讓她給潭柘寺觀音像重塑金身。打今兒起,三個月內不許她上牌子,誰再敢在朕耳朵邊上唸叨寧妃,就罰她去景仁宮和寧妃作伴。」
德祿聽了令,縮著脖子道嗻,慌忙上圍房傳話去了。餘下嚶鳴提心吊膽地從荷包裡掏出了那塊銀子,雙手呈敬上去,擱在了皇帝面前的炕桌上,「小主兒賞的,奴才不收,怕惹小主兒不高興。奴才是想既拿人錢財,就要給人辦事,這點做人的規矩奴才知道,所以……奴才往後再也不敢收人銀子了,請萬歲爺開恩,饒了奴才這回吧。」
皇帝冷冷一哂,「你才上值,就知道收受賄賂,想必是敬事房早有這個先例,你是依慣例辦事吧?」
「不不不,」嚶鳴是很講江湖義氣的,絕不會輕易拖累了敬事房的人,大包大攬道,「昨兒陳諳達教我規矩,後來他出去了一趟,景仁宮的宮女就是這個當口過來的。奴才剛到內務府,又聽說寧妃娘娘是內務府總管富大人家的小姐,料想裡頭八成有她自己的規矩,也沒好多問。陳諳達回來之後還怪奴才來著,說後宮這麼多主兒,開了先例後頭剎不住,要是個個送利市,差事就不好當了。奴才也後悔,可錢收都收了,也還不回去,只好下不為例了。」
還下不為例,她倒挺會給自己找臺階下的。雖然她自圓其說,仍舊讓皇帝看出了漏洞,「寧妃知道你的身份,賄賂你只給八錢銀子,說不過去吧!她是不是得罪過你?」
嚶鳴忙說沒有,「奴才為人向來溫存……」
又是這句話,皇帝聽了直皺眉。接下來該是什麼?如果哪天讓誰下不來臺了,別納悶,她是故意的?或許裡頭確實有她的算計,但寧妃買通敬事房是事實。皇帝最恨這種投機鑽營的伎倆,算計別的還猶可,算計到他身上來了,這種事絕忍不了。所以不管她是不是成心的,寧妃一定要罰,至於她……
沒等皇帝想出懲戒她的好轍來,她很快就打算將功補過了,「奴才攪了萬歲爺的局,奴才罪該萬死。這會子時候還早,奴才這就去把綠頭牌搬過來,萬歲爺再挑一回也來得及。」
皇帝說算了,「朕如今還有什麼興致?」瞥了她一眼,重又垂下了頭,「看見你朕就眼暈,你下去吧……下去吧……」
後面那句下去吧,簡直有放棄抵抗的無奈。嚶鳴退出來的時候,三慶朝她看了眼,笑得十分有深意。嚶鳴也沒多思量,略欠了欠身,就出來找松格了。
松格是看著寧妃拿大鋪蓋卷卷著,送出養心殿圍房的。她說:「好傢伙,就剩個腦袋在外頭,太監扛著她走,她在被臥裡頭哭鼻子。再大的款兒,萬歲爺跟前算什麼呢,觸怒了主子,還不是給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嚶鳴什麼也沒說,不過笑了笑,叮囑松格仔細禍從口出。
皇帝御幸叫免了,她也不必留在這裡了,帶著松格從養心殿和慈寧宮之間的夾道回去。十五之後的月亮依舊鮮亮,她們踏著清麗的月光走在青磚甬路上,嚶鳴忽然說:「松格,你瞧我,是不是和原來不一樣了?」
松格說沒有,「您還是原來的您。」
嚶鳴心裡有些煎熬,她記得以前的自己,沒有那麼強的好勝心,也沒有那麼睚眥必報。像那個寧妃,只因剛抵達鞏華城那晚說過她的壞話,她逮住了機會,就給了人家這麼大的教訓,事後想來似乎太過分了。
可松格並不這麼認為,有些人自覺瞭解自己,其實人在不同的處境下,有多種不同的選擇。當初在府裡,都是自己家裡人,沒有誰存著歹心,也沒有真正的惡語相向,所以你不必提防別人會在你背後狠狠捅上一刀。可是進了宮就不一樣了,這本就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單看老佛爺這程子的手段,就知道帝王家這碗飯不好吃。
那天在鞏華城,她主子伺候太皇太后和太后進了寢宮,她在人堆兒裡頭,把那些嬪妃嚼的舌根聽了個分毫不差。就是這位寧妃,又是庶女又是吊膀子搶姐夫的,把她主子說得十分不堪。她氣不過,回去告訴她主子,她主子一向沉得住氣,勸她別聲張,時隔一個月,終於讓寧妃為口舌之快付出了代價。
松格見她垂頭喪氣,便好言安慰她:「您不是變了,您只是做好了在宮裡活下去的準備。這世上受人欺負還笑臉相迎的,只有傻子,您又不傻。這會子不立威,將來您當上皇后她們還這麼擠兌您,到時候你礙於身份不好坑她們,何不趁著眼下還是白丁,讓她們知道您不好惹,將來才能老老實實的,不出么蛾子。」
嚶鳴驚訝於這丫頭的見地,進宮這麼長時候,儼然已經做好了升格為大宮女的準備。想想也是的,世上的一再忍讓,通常都不是以好結果告終,她要是叫人看輕了,將來只怕不上不下,日子像深知一樣難過。
後來大概礙於寧妃因那件事兒受罰的緣故,上牌處就再也沒人來送銀子搶好位置了。嚶鳴向瑞生致歉,說:「諳達,我對不住您,斷您財路了。」
沒了進項當然不是好事,但轉念想想自己沒受任何處罰,且這位等封后詔書一下,自然也要歸她的位去。綠頭牌還是要翻的,有行市就有錢財流通,因此瑞生毫不擔心,呵腰笑道:「姑娘快別這麼說,這不是折奴才的陽壽嗎!您局器,一個人把罪全認了,我這兒七錢銀子您最後也沒供出來,奴才感激您吶!」
嚶鳴笑著接過了銀盤,「我這人沒別的,就是講義氣。」
講義氣的人豪邁地搬著銀托盤進了養心殿,低頭看看,發現裡頭確實沒有寧妃的牌子了,一時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兒。這回的膳在東暖閣用,她走上栽絨毯還要按部就班,皇帝有了前車之鑑忙擺手,「一應章程全免,你端過來就成了。」
嚶鳴得了特赦很高興,寸步留心著把綠頭牌呈到了皇帝面前,眼巴巴看著他的目光在那十幾面牌子上游移,她舔了舔唇說:「萬歲爺,您今兒挑誰吶?」
皇帝覺得她沒安好心,「你看朕應該挑誰?」
她努了努嘴,「奴才沒和旁的小主打過交道,就認識春貴妃。要不您還是挑她吧,她才進宮的,主子應當多關照她才是。」
結果皇帝收回視線,寒著臉說了句「去」,嚶鳴不免有些納罕,今兒又不翻牌子了?他早前說太監送膳牌叫他沒興致的,如今換了她,這是徹底要把這項公務戒了啊?
無論如何叫去了,她的活兒就完了。嚶鳴卻行退出了暖閣,德祿正在門外邊等著她呢,見了她打聽今晚上誰進幸,嚶鳴說叫去了,正想琢磨閒下來該幹什麼好,聽見德祿幽幽嘆了口氣。
「諳達怎麼了?」
德祿垂著眼,快速地眨巴了好幾下,「小富鬧肚子,這會子在他坦挺屍,今兒上夜怕是不成了。」
嚶鳴哦了聲,她很曉事兒,懂得這些御前老油條的弦外音,便道:「橫豎我閒著,今兒替小富諳達一回也成。」
「哎喲!」德祿說,「那怎麼好意思的,讓您替那猴兒崽子。」
嚶鳴笑了笑道:「不礙的,不就是熬一宿麼,明兒上半晌我還能睡呢。」
德祿自然求之不得,搓著手說:「那就謝過姑娘啦,也用不著一宿不睡,就是主子萬一有什麼要務吩咐,您給拿個主意就成。您不必端茶遞水,夜裡住在體順堂,回頭萬一有事兒找您,隔窗戶喊一聲兒您就聽見了,方便。」
有時候嚶鳴也不明白,那些御前的人,也學太皇太后一樣盡力把她往皇帝眼皮子底下湊,究竟哪兒來那麼大的膽子。
她和皇帝不對付,別人不知道,御前的人最清楚。打她進宮頭一天起,皇帝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有時候她就琢磨,是不是兩個人天生八字犯衝呢,一回她上壽安宮請安,特意旁敲側擊問過皇太后,宮裡興不興合八字這一套。
皇太后說怎麼不興,「非但興,還比外頭厲害呢。」
宮裡有欽天監,專管觀察天象,推算節氣。當然這是比較上臺面的說法,欽天監的能耐遠不止此,說得通俗些,他們是御用的算命先生兼陰陽生,合婚排八字,批殃榜看風水,幾乎無所不能。為皇帝合婚,可算是頭一等的要事,通常兩個八字要經監正、主簿、五官靈臺郎反覆推演。沒有犯衝,上上大吉的作為首選。
「當年我進宮前,也是經過推算的。」太后笑著說,想起頭回從察哈爾進京,一路上風塵僕僕卻滿懷待嫁的春心,那時候連風好像都是甜的。
太后回憶曾經,卻發現嚶鳴神情困惑,她怔了下,不由嘆息:「別犯嘀咕啊,八字相合是最起碼的,至於兩個人興趣投不投,合不合脾胃,那都靠個人經營。我知道你在琢磨什麼,不明白我和先帝爺合出了上上大吉,先帝爺怎麼還是不喜歡我,連一兒半女都沒留給我……這種事兒,真不好說,為什麼我瞧見你和皇帝烏眼雞似的,我一點兒不擔心呢,因為你們相互有往來,吵吵鬧鬧的感情不就來了麼。我呢,和先帝爺當真是對坐著說不上一句話。」太后想起那段時光,苦悶地噯了聲,「他看我像儲秀宮的呆頭鹿,我瞧他像乾清門前的耷耳朵獅子,就是兩兩不對付。其實我到這會兒都覺得自己沒什麼不好,可是男人瞧不上你,為什麼呢,沒有為什麼,畢竟瞎了眼的男人也是有的。」
太后偶爾會有極其心直口快的時候,嚶鳴這回聽出了她話裡的怨懟,其實這已經算是很剋制了,按著她的心意,可能更想說的是眼界很高,奈何死得很早。他這會兒都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自己還長命百歲地活著。活著就是贏家,先帝的短命,誰知道是不是報應。
嚶鳴和太后敲邊鼓,「奴才和萬歲爺總是說不上兩句就要鬧起來,其實是因為我們八字不合吧!」
太后卻道:「胡說!老佛爺再三叮囑欽天監仔細推算的,七個人排了三天,每個人排出來都是天賜良緣,就算目下合不到一塊兒去,最後也還是會有好結果的。」
嚶鳴很失望,連藉口八字不合都不成功,這輩子無論如何是要和皇帝捆綁在一起了。
另外太后還告訴她一個更加絕望的訊息,「你們的姻緣裡有貴人,貴人扶持,哪有不成的道理。」
嚶鳴枯著眉笑,心想貴人確實很多,老佛爺和太后,還有御前三寶,德祿小富三慶子,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想盡了一切辦法,要把她和皇帝湊成一對。
德祿也在笑著,管事的太監,心思細得針尖似的,揣著袖子說:「我在前頭明間裡上夜,專管半夜軍機值房的差事,這頭穿堂往後全交給您了,您受累多擔待。」說著又瞧松格,「松格姑娘按制是不能在養心殿過夜的,回去吧,睡個囫圇覺,真是有造化。」
松格呆呆看著德祿,無話可說,最後納個福領了命。
其實軍機值房半夜哪裡來什麼機務要傳遞,又不是逢著水患旱災,或是邊關告急。八百里加急在這風調雨順的年月裡是不存在的,所以德祿在誇松格有造化的時候,自己也偷著樂了一樂,今兒夜裡自己也能眯瞪兩回了。
當著御前的太監,外頭風光裡頭苦。早前他剛進宮的時候站班兒,靜謐的午後,宮裡一點兒響動都沒有,人在那兒侍立,就覺得眼皮子千斤重,不消一彈指,魂兒能從頭頂上飄出去。一旦崴了身子,接踵而至的可能就是一個嘴巴子。太監在主子跟前是奴才,學徒的奴才在掌事奴才跟前,簡直就不算是個人。總管太監要瞧你是不是有出息,才決定是否提拔你,這項考核從各處著手,梳頭、端茶、穿衣、傳話、回事……對於德祿來說,最難的就數站班兒,那時候年輕老愛打瞌睡,最後沒法子,每季領穿戴的時候,他就往大了領鞋,因此別人都說他人不高,老大的腳,幹什麼呢,腳尖裡頭裝蒼耳。打瞌睡的時候腳趾頭往前頂一頂,立馬能把你扎精神了,他就靠著這個法子,熬過了一個又一個難耐的午後。
如今當了管事,雖不必像當下差的時候站班兒看門,但要懂得看眼色,會琢磨主子心意。要是主子衝你使了半天勁兒,你一臉茫然什麼都不明白,那主子要你幹什麼?伺候萬歲爺就得膽大心細,急主子之所急,那位是天下之主,和別人興許還能商量著來,和怹老人家不能。主子爺是辦大事兒的,面子第一要緊,他沒吩咐的你想到了,主子看在眼裡,知道你的好處,那就行了。
德祿邁著鶴步走進了東暖閣,這會子正是萬歲爺預備小憩的時候。三慶在邊上整理文書,萬歲爺擱下御筆站起了身。
「主子,才剛姑娘和奴才說話兒來著,奴才說小富今兒身上不好,姑娘真是個敞亮人兒,怕咱們值上倒不過來,自願給主子上夜。」
皇帝聽後略怔了下,神色倒也如常,只道:「昨兒繳了她八錢銀子,只怕這會子正懷恨在心呢。」
德祿說不能夠,「姑娘的心胸,主子還不知道麼。她伺候主子也是一心一意的,不過初來乍到,難免鬧些笑話,等時候一長,自然如魚得水。」
皇帝哼了聲,再沒說旁的,舉步朝後頭寢宮去了。邁過穿堂的時候看見她站在體順堂前的陰影裡,纖細的身形,黑鴉鴉的大辮子,身後是一片浩蕩的光瀑。皇帝頓住了步子,揣測她是不是也動了一點心思,開始留意皇后份例的屋子了?
正想著,她轉過身來,一眼就看見了他。皇帝避讓不及,只得裝作從容的模樣走過穿堂,到了明間簷下停住了問她:「聽說你今兒夜裡頂替小富?」
嚶鳴說是,「奴才給主子上夜,主子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奴才。」
皇帝聽了她的話,忽然心頭一動,只是不敢想歪了,還得硬找出話來擠兌她:「吩咐你?你會端茶遞水,還是會捶腿打五花拳?」頓了頓想起來,「對了,你會端茶遞水,爪尖燙焦了也不知道扔,是朕看扁你了。」
嚶鳴氣不打一處來,心道因為你才被你皇祖母考驗,你還說上風涼話了?可是要反駁,就得牽扯上皇后的位分,她這會子也不想提那樁,便夾著尾巴做小伏低,充分展露出了狗腿子的做派,「扔了老佛爺該讓奴才家去了,奴才還沒伺候夠萬歲爺呢,不忍離去。」
不忍離去……她是說漂亮話,可在皇帝聽來,又是另一番滋味。他蹙眉看著她,竟感覺到一絲悲哀,如果自己發話讓她出宮,恐怕一眨眼的工夫,她就跑得沒影兒了吧!
嚶鳴看見皇帝神色凝重地進了明間,又日新的窗戶開了半扇,天兒很熱了,他歇覺從來用不著人打扇子,有時候她簡直要懷疑,這人是不是天生冷血。
嚶鳴自己扇了兩下扇子,也沒往心裡去,轉身進了體順堂,這是個面闊五間的格局,相當於後殿的東耳房。養心殿裡的屋子分隔成緊湊的小間,並不像外頭人想象的那樣,皇上一個人住在四面不著邊的大殿裡。這裡的一桌一椅都精美工細,紫檀的木工物件,還有寶石花盆景西洋鍾,無一不顯示出帝王家的尊崇與奢華。
主子歇了,她不能歇,西梢間裡有個書架子,上頭擺了些書籍,她閒來打發時光也愛看書,不過進了宮,這種消遣幾乎沒有了,一得了空就是做針線繡花兒。
她搬了張椅子,坐在書架前看書。夏天的輕羅柔順垂墜,襯得側影單薄。一牆之隔的萬歲爺也沒有午睡,一個人慢悠悠在屋子裡打轉,也不知在思量什麼。
德祿抱著拂塵,在穿堂的抱柱後看著,心裡不免有些感慨,將來帝后的心境大概也就是這樣了。萬歲爺面上沉穩,其實熱血滿懷,沒有熱血的人執掌不了萬里江山;嚶姑娘呢,道心如恆,享受俗世的精緻生活,有兩道迷人的眼波,一顆超然物外的心。某種程度上她和皇太后很像,所以太后才格外喜歡她。這世上的喜歡從來不是無緣無故的,要麼出於瞬間的怦然心動,要麼就是遇見了另一個自己。
熱啊,心靜自然涼全是蒙人的。午後一點兒風都沒有,滿世界就像個蒸籠,德祿站在那裡汗如雨下,覺得自己快要熟了。不遠的慈寧宮花園裡樹木參天,樹上的唧鳥扯開了嗓門叫喚,龐大浩瀚的聲浪,能傳出去幾里遠。蟬鬧得越歡,就越叫人心煩,這種心煩點燈熬油般,到了傍晚時分才逐漸消散。
萬歲爺上軍機處議事去了,嚶鳴是到了御前才大致明白皇帝的政務有多繁忙。她原本以為朝廷養著那麼多的大臣,應該事事有人分憂的,結果並不是。有些臣工擅提意見,擅於向皇帝表明自己愛思考,然而意見提出了又不去解決,可見這意見就是為皇帝預備的。辦實事的大臣也很多,皇帝忙,他們也忙。當然還有個別像納公爺那樣矇事兒混日子的,以前嚶鳴就納悶,她阿瑪怎麼能有那麼多的閒暇捧戲子養小情兒呢,原來忙的是皇帝,不是他。
這麼一想,似乎有些對不住皇帝,萬歲爺的操勞,成就了納公爺之流的遊戲人間。嚶鳴在養心門上等著,天黑了,門外白紗燈籠高掛,投下了一地的光。光影裡無數細小身影竄動,有土的地方就有蟲袤。她很怕那些小東西,不光這些尋光的飛蟲,還有葉上的肉蟲,枝頭懸掛的「吊死鬼兒」,她都怕。
在陰影裡縮著,將近戌末時分皇帝才回來,她終於不用露天待著了,見到皇帝露出個大大的笑臉,「主子辛苦了。」
皇帝古怪地打量她一眼,「拾著狗頭金了?」
她說沒有,「主子忙到這會子,該歇歇了。奴才給您預備了點心,主子進一點兒,鬆鬆筋骨吧。」
沒有歪理邪說,也不給人添堵,回來的時候能看見她,這樣的感覺倒很好。皇帝的眉眼也柔和下來,負著手進了明間,桌上拿春盒裝著四品小食,還有玉盞子,裡頭盛著細潔的杏仁豆腐。
皇帝盥了手,在桌前坐下,夾起一個鴿子玻璃糕,才想起來問她:「你進過沒有?」
嚶鳴搖頭,「我夜裡不吃東西,怕吃了積食。」
皇帝剛想吃,被她這麼一說頓時撂下了,「你怕積食,給朕預備這麼多,你又想坑朕?」
三慶和德祿這回連眼睛都沒抬,知道出不了事。果然嚶鳴自己能解圍,她說:「萬歲爺別防賊似的防著奴才,奴才到了御前哪兒敢坑您呢,坑了也沒地方躲不是?給您預備吃食是見您辛勞,您不像奴才,見天都閒著。您有萬鈞重擔在肩上,不能吃好睡好,聖躬會受不住的。」
這麼聽下來,似乎還有些人性。皇帝也不是個吃獨食的人,說你過來,分了她一品金乳酥,「賞你的。」
越說怕積食,就越能得吃的,嚶鳴其實十分覬覦那些糕點,御膳房的東西好些壽膳房沒有,像那個奶白棗兒寶,她進宮後還沒嘗過,於是笑道:「謝萬歲爺恩賞,奴才不吃單樣的東西。」
皇帝已經摸準了她的臭德行,「看來還得逢雙啊,逢雙的有什麼說法嗎?」
嚶鳴說:「比較吉利。」
皇帝喘了口大氣,「是啊,朕怎麼沒想到呢。」見她盯著那盒奶白棗兒寶,於是伸出兩根金貴的手指撥了一下,「這個也賞你吧。」
嚶鳴抿唇赧然一笑,「那怎麼好意思的,我都吃了,主子就沒了。」
皇帝說不要緊,「朕怕積食。」
只是她那個羞怯的笑,卻留在了他心上。想必她就是拿這個來蠱惑太皇太后和太后的吧,看著那麼人畜無害的姑娘,又懂事又知禮,誰能想到她在他這裡使了多少壞心眼兒!
皇帝抬了抬下巴,「賜坐。」
嚶鳴說謝謝萬歲爺,手裡捏著小銀匙,優雅地嚐了一口,吃到好東西后的眉花眼笑,和貪財時的神情一模一樣。
皇帝又眼暈了,調開了視線。今晚的杏仁豆腐做得比平常都要好,可惜只有一盞,否則也可填了這個窟窿。
嚶鳴一口口吃得心滿意足,吃完了連連讚歎:「御廚的手藝就是好!萬歲爺,奴才吃飽了,今晚上很有精神。您要是有什麼吩咐,只管叫奴才,奴才就在您隔壁,你喊一聲,奴才就過去了。」
她不懂上夜的具體規矩,其實上夜的哪能舒舒坦坦自己找間屋子待著,一般是在主子寢室外鋪氈墊將就一夜。不過對她必是沒有這樣要求的,她留在隔壁就留在隔壁吧,皇帝垂著眼,點了點頭。
至於他的起居坐臥,都有專門的人負責,這些用不著她操心。他洗漱過後回又日新,三慶伺候著換上素錦明衣,一應安排妥當了,御前的人都退了出去。
窗外孤月暗淡,皇帝仰在枕上,一頭思量朝中發生的事,一頭心裡又牽著隔壁那個二五眼。不知道她這會子在幹什麼,沒準兒在摳腳吧,皇帝胡思亂想著。忽然聽見一聲驚呼,像清早雄雞的報曉,又尖又利撕破了夜的寧靜。皇帝一激靈,聽出了是她,立刻從床上一躍而起,連鞋都沒來得及穿,風一樣衝進了體順堂。
「怎麼了?」皇帝有點慌,看見那個二五眼失措地縮在牆角,一條腿縮起,一條腿站立,那模樣真像宮門上的那隻銅鶴。
宮裡戒備森嚴,總不至於招了刺客或賊吧,皇帝摸不準她受了什麼刺激,尖叫還在持續,他的耳膜被她叫得嗡嗡作響,他只能拔高了嗓門,更大聲問她:「怎麼了?到底怎麼了?你別光叫,說話!」
她幾乎已經縮上紫檀條案了,一手撐著,一手奮力指點:「又來了!又來了!」
皇帝被她叫得頭皮發麻,這大半夜的,別不是撞鬼了吧!他說:「閉嘴!閉嘴!」一面回頭檢視,終於發現那個墜落在陰影處的蟲子,重又奮力飛了起來。
有時候就是那麼背運,越是怕的東西,越是和你過不去。那金色的雙翅似乎支撐不了笨重的大肚子,砰地一頭朝她撞了過去。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什麼私怨都可以暫時放在一邊,嚶鳴的嗓音又突破了新高度,她又叫又跳,跳到皇帝身後,使勁把他往前推,「打死它!是個爺們兒就打死它!」
皇帝當然不會為了證明自己是爺們兒才去打蟲子,他是被她鼓動,覺得那個讓她害怕的東西就是該死。然而蟲子再次落到暗處無從查詢,必須等它飛起來,才能重新找見它的蹤跡。
御前上夜的太監和宮女經嚶姑娘這麼一鬧,全都聚集在了體順堂門外,可是屋裡只有她和穿著寢衣的萬歲爺,誰也鬧不清是怎麼回事,誰也不敢貿然往裡頭闖。
嚶鳴在皇帝背後探頭,「怎麼沒了?」
皇帝不說話,目光犀利如秋獮圍場上打獵一般。忽然翅膀的嗡鳴又再響起,金色的蟲子圍著屋頂上的那盞宮燈笨拙地一圈圈打轉,嚶鳴這會兒已經抱頭鼠竄逃進了東梢間,剩下皇帝虎視眈眈盯著那隻蟲,蟲落地的時候下意識抬腳,忽然發現自己竟沒穿鞋,這腳便有些不知該不該落下去了。
還是德祿腦子活,他飛速上前,一腳踩住了蟲子,然後躬身把蟲屍撿出去,一面揮手說:「趕緊把簷下的燈籠挪到屋角去……快關門,免得再有蝲蝲蛄飛進來!」一面退出去,順手闔上了門扉。
皇帝被關在了門內,一時有些無所適從,正惱德祿這狗奴才自作主張,門開啟了小小的一道縫兒,一隻手伸進來,把他的鞋放在檻前,很快手又縮了回去。
皇帝無奈,只好先把鞋穿上,看看自己這大失體統的樣子,不由感到一陣灰心。她鬼叫一聲,自己就不顧一切衝過來了,帝王威儀何在呢!
回頭看了看,梢間的隔扇門後探出了一個腦袋,小聲問:「萬歲爺,那蟲子打死了?」
皇帝垂頭喪氣嗯了聲,「你往後能不能別這麼雞貓子鬼叫?你是來上夜的,不是來嚇朕的。就憑你剛才的言行,朕可以治你的罪,叫你阿瑪進來收屍,你知道嗎?」
嚶鳴噗通一聲跪下了,扣著磚縫說:「奴才死罪,奴才怕蟲,見了那些東西腦子就糊塗了。求萬歲爺開恩,千萬別殺我,奴才阿瑪年紀大了,經不起嚇唬,還請萬歲爺顧念。」
皇帝聽了,覺得她認罪的態度算比較誠懇的,便垂眼瞥了瞥她,「起來吧,朕是一國之君,為了一隻蟲子砍了你的腦袋,未免小題大做了。不過你要記好,是你給朕上夜,不是朕給你上夜。這麼一嗓子喊起來,還得朕跑過來給你打蟲子,你難道不惶恐?」
嚶鳴當然惶恐,也覺得很丟人,其實值夜這種事要是放在其他時節是不要緊的,哪怕寒冬臘月也可以。偏偏現在進了三伏,正是蟲蠅肆虐的時候……以前她在家,松格和鹿格輪著給她上夜,一到天擦黑就門窗緊閉,所以從沒有蟲子飛進過她的屋子。這回是與人為奴,門不敢關緊,怕萬一萬歲爺傳喚,自己聽不見,又要挨數落。所以做奴才真難,像她這樣毛病一堆的,實在幹不了伺候人的事兒。
皇帝也這麼認為,醉茶,不吃羊肉,這會兒又添個怕蟲,既膽小又矯情,誰有這福氣讓她伺候!她站起來,一臉菜色,蔫頭耷腦,原本他是想嘲諷她幾句的,再一思量還是算了,看在她剛受過刺激的份上吧。萬一挑她的刺,把她惹毛了,不知道又會說出什麼狂悖之語來。
再瞧她一眼,其實她受了驚嚇的樣子還挺可愛的,女人有幾樣忌諱,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後宮那些嬪妃們,不受寵還一身的規矩,比她實在差遠了。
嚶鳴呢,因這回的事很感激皇帝,這個鬼見愁脾氣雖大,緊要關頭倒也仗義,沒有劈頭蓋臉進來臭罵她,她發昏躲在他身後的時候,他也像一座山似的供她避難。
她抬眼覷覷他,囁嚅著:「主子說得是,是奴才給您上夜,不是您給奴才上夜。奴才這回沒當好差,丟了我阿瑪的臉,丟了鄂奇里氏的臉……」說到最後竟泫然欲泣,真像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
皇帝看了有點慌神,「朕也沒說什麼,你罪己倒罪得痛快。」
嚶鳴吸了吸鼻子,「奴才情急之下說錯了話,還望主子恕罪。」
皇帝想了想,大概就是那句「是爺們兒就打死它」。他暗笑這小丫頭沒見識,證明是不是爺們兒自有別的辦法,說出來怕叫她下不來臺,還是算了吧!
他別開臉道:「你口出狂言也不是第一回了,真要論罪,夠殺幾回頭的。朕念在你阿瑪輔政的情分上,姑且恕了你,還望你以後自省,愈發謹言慎行才好。」
嚶鳴說是,「請主子放心,再沒有下回了。」
皇帝點了點頭,燈下白衣緩袖,很有出塵之態。不過腳上趿了雙灑鞋,這種鞋原不該出寢室門的,現在穿成這模樣站在她面前,真和平常冠服端嚴的樣子有天差地別。
嚶鳴是頭一回看見皇帝穿寢衣,到現在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想先頭他沒穿鞋就過來了,那雙金尊玉貴的腳沾了土星兒,總得伺候著洗乾淨了才好。
「萬歲爺,奴才送您回又日新吧。」她站在門前,歪著腦袋道,「奴才失儀驚動了萬歲爺,這事兒要是傳到老佛爺耳朵裡……」
皇帝輕吁了口氣,「御前的人嘴都嚴,沒人敢向老佛爺回稟。」邊說邊邁出了門,心裡也在嘀咕,如今是完了,不尋她的釁就罷了,竟還要給她定心丸吃,可是古怪。
嚶鳴諾諾謝了恩,把皇帝引上廊廡,廊下兩頭還吊著燈籠呢,她左右張望,唯恐又竄出飛蟲來,簡直是挨在皇帝身後蹭進了後殿。不過進了明間她又活泛起來了,回身吩咐人打水。德祿那頭早預備下了,司浴的要端進去,被德祿中途截了胡,往她手裡一遞,說:「姑娘您受累,這回得將功補過才好……您先頭,著實驚著主子爺了。」
嚶鳴說應該的,十分後悔鬧出這樣的風波來,一臉懊喪的模樣。
德祿笑了笑,很體諒嚶姑娘的難處。養在閨中的嬌小姐,哪個不是鳳凰一樣的捧大?有點小忌諱不礙的,萬歲爺喜歡就成了。
東梢間裡燃著一盞油蠟,不大的屋子,佈置得很雅緻。嚶鳴是頭一回進皇帝的寢室,其實還是有些彆扭的,端著水低著頭說:「奴才伺候主子洗腳。才剛您沒穿鞋來著,這會兒腳底心裡八成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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