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暑——皇后不好當

嚶鳴還在揣測著,皇帝應當是不會答應讓她上御前的。御前都是有眼色,善討巧的人,她呢,有時候直籠通,簡直像根火筷子。皇帝和她打過幾回交道,明白了她的為人,為保自己不被她氣死,八成不會答應太皇太后的提議。至於敏貴太妃要塞人進來,松格表示十分擔憂,嚶鳴卻覺得並沒有什麼可忌憚的。

「怎麼能不忌憚呢,」松格垮著臉說,「您進宮雖然是仗著老佛爺的喜歡,可咱們在宮裡沒有自己人。那位春吉里家的小姐,是敏貴太妃的正經侄女兒,有貴太妃當靠山,鬧得不好就佔了您的繼皇后位分,到時候咱們怎麼辦?奴才是覺得,橫豎都得充後宮,要當就當皇后,這樣就沒人敢給您氣受了。您想想,先頭娘娘當初還有嬪妃敢不恭呢,您要是沒佔到最高的高枝兒,鼻涕往嘴上流可是順理成章的,您不得留神嗎?」

嚶鳴聽了她的這個比喻,頓時感到一陣牙酸,「你說了這麼多,就是為了噁心我?」

松格說:「當然不是,奴才就想讓您當皇后。」

真是個忠心耿耿的好奴才,嚶鳴感到欣慰:「在這宮裡,也只有你對我一片真心了。」

想想先前太皇太后聽完貴太妃的話,可不是毫不猶豫就答應讓她把孃家侄女領進宮來了嗎。當權者的腦子永遠是最清醒的,他們不會感情用事,一切的決定全是以大局為先。你以為她當真那麼喜歡你麼,喜歡是有前提的,前朝需要平衡,那麼你就可以受寵愛,受偏疼。後宮比起前朝來,沒有那麼尖銳的衝突需要化解,但皇嗣很要緊,關乎社稷。既然關乎社稷,對你的偏疼當然要稍作調整,你仍舊是後宮不可忽視的存在,但不可能再是獨一份兒了,這個你得弄明白。

嚶鳴是何其聰明的人,看透了一切,不管是寵辱,都沒有太大的落差。人吶,得自己學著開解自己,牛角尖好鑽,想出來可不容易。活著不要對任何人抱太大希望,感情濃淡就像四時更迭,有盛極就有衰微,誰也不能保證一輩子永遠只鍾情一個人或一件事。嚶鳴不喜歡太極致的字眼,比起那個「最」,她覺得「尚可」更容易達成。一切過得去,愉快地和稀泥,某些方面她和她阿瑪的觀點驚人地一致。只是阿瑪在朝堂上使用這套十分招人恨,而她把這套搬到後院或後宮裡,卻能成為保命的良方。

松格還在絮叨,丫頭沒有那麼遠的見識,她只知道到了一個以男人為天的地方,大家都爭寵,你也該跟著爭寵。要是不爭寵,那就得佔據有利地形,以不變應萬變,「我對您一片真心沒用,您得找靠山。要是老佛爺又喜歡上貴太妃家的侄女兒,那咱們怎麼辦?投靠太后成不成?」

太后倒是個好人,可她不管事兒,二十年來都是依附太皇太后和皇帝而生的,在她心裡,皇帝永遠高於一切。

「你在別人家裡,就別琢磨怎麼和人家的心頭肉爭寵了吧。」嚶鳴安撫了下松格不安的情緒,抬頭看看天,「你瞧,今兒月色多好。宮裡的月亮和外頭的就是不一樣,更小,也更鮮亮。」

松格順著她的指引仰脖兒看,大概因為高牆森嚴的緣故吧,這月亮像個私逃的慣犯,堂而皇之地嘚瑟著,確實又高又亮。

「唉……」松格心思沉,邊走邊嘀咕,「還是缺個靠山。」忽然靈光一閃,「其實找誰當靠山都是虛的,只有皇上這座靠山最硬,您說呢?」

嚶鳴覺得她大概是被形勢逼傻了,也不多言,笑了笑道:「回去吧,明兒宮裡來新人,不知道長得什麼模樣。」

敏貴太妃得了太皇太后的恩旨,一大早就打發人上忠毅公府上去了。多年的宮廷生涯,雖在自己生活的圈子裡如魚得水,但終究是寂寞,總覺得沒有一個可心的人,身後也是空空的。如今家裡侄女要來了,貴太妃心裡攏著一盆火,在壽康宮裡旋磨轉圈兒,不時瞧門上,抓心撓肝一般。

善嬤嬤說:「主子,您歇會兒,坐下喝杯茶吧。」

貴太妃搖頭,依舊朝門上張望,喃喃說:「太陽都偏了西了,怎麼還不來……」

善嬤嬤笑道:「您別急,公爺家得了信兒,還不得好好替姑娘預備嗎。大夥兒都知道的,這會子進了宮,怕是不得再回去了。公爺和福晉定然捨不得,宮裡的規矩和忌諱,也要一一告訴姑娘。」

「那怕什麼。」貴太妃好容易坐下來,倚著引枕盤弄手上的佛珠,「宮裡還有我,孩子來了自有依仗。那些規矩好學,囑咐一回自然記住了……崇善兩口子旁的都好,就是辦事積粘。我這裡什麼沒有?他們再周全,能把一家一當全搬進宮來?孩子來了就成了,眼下什麼時候呢,先到了好先給太皇太后過目,回頭再見了皇上,說話兒位分就定下了,倒不比混在秀女堆兒裡,站在大日頭底下叫人挑揀強?」

貴太妃是急性子,很多時候恨不得一口吃一個餅。這麼多年的磨礪,萬事都能緩和著來,唯獨關乎孃家的事,便有些亂方寸。底下宮女將泡好的茉莉香片送上來,善嬤嬤呈上去,和聲道:「這麼的,奴才上御花園候著去,只要人一進承光門,即刻帶來見主子。」

這廂話才說完,就聽見外頭有人回稟,說公爺家姑娘來了。貴太妃霍地站起身,門上竹簾挑起來,一個穿嘉陵水綠春綢衣的女孩兒從門上進來,見了她便蹲安,「奴才挼藍,請貴太妃萬福金安。」

貴太妃高興了,忙叫人把姑娘攙起來。上下打量一番,公府出來的孩子,作養得水潤可人,那雪白的肉皮兒襯著鮮潔的衣裳,愈發水蔥似的。貴太妃笑著攜她坐下,從頭髮絲兒到手指頭一併又檢點了一回,發現確實無可挑揀,心裡的大石頭才落了地。

「你可還記得我?上回你額涅帶你進宮來,那時候你才七八歲光景。」貴太妃笑道,「我人在宮裡,家裡孩子是不得親近了,你今兒進宮來,真叫我高興。」

挼藍在座上欠了欠身道:「奴才那時候雖小,可見了貴太妃,就從未忘記過。家裡阿瑪額涅常提起您,說貴太妃榮耀了咱們全家,只是您身在宮裡,咱們空有孝敬的心,也沒法子侍奉左右。今兒奴才進來請貴太妃的安,臨走阿瑪囑咐好幾回,說一定代全家問貴太妃吉祥。倘或奴才有造化留在宮裡,讓奴才盡心伺候貴太妃,以報您對全家的恩典。」

她說了這麼一長串,一字一句口齒伶俐,貴太妃聽了愈發滿意。大家子出來的孩子,都是懂規矩知進退的,也或者是自家孩子更可心的緣故吧,貴太妃覺得挼藍不比納辛家的二姑娘遜色半分。撇開朝中局勢的掣肘,她甚至認為他們家的孩子,比齊嚶鳴更適合當皇后。

可惜了,要委屈孩子,貴太妃笑得有些酸澀,但很快便又正了臉色,溫煦道:「謝謝你阿瑪一片心,我們是至親無盡的骨肉,哪裡談得上那些!咱們祁人家,家家的姑奶奶都是這樣,沒法子報效朝廷掙得功名,只盼著有福氣進宮,也是給家裡掙臉的方兒。我這輩兒,先帝爺不在了,往後不過如此,春吉里氏要保富貴萬年,如今就靠你了。將來有了聖寵,才好繼續光耀門楣,也不枉我今日費心操持一場。」

說罷看外頭天光,將要到申時了,便轉頭吩咐善嬤嬤,「打發人上慈寧宮瞧瞧,老佛爺午睡起了沒有。」

小太監領了命,一溜煙往外去了,貴太妃和自家侄女兒聊聊家常,又說起皇帝,「宇文氏定鼎江山這些年,從沒出過埋汰的爺們兒,這個你見了就知道了。不過一國之君,脾氣不像外頭的隨和,有道是天威難測……卻也不必謹小慎微,嚇得連步子都不敢邁,伺候起來更盡心就是了。」

進宮是為待嫁,這個各自心裡都有數。挼藍紅著臉低下頭,說起皇帝總不免叫人有些心慌。

很快小太監又進來複命,在門外扎地打了一千兒,「回主子話,老佛爺才起身,這會子正坐在西配殿前的蔭涼裡吃茶呢。」

「那正好,」貴太妃牽了挼藍的手說,「這就過慈寧宮去吧。皇上是極孝順的,只要太皇太后發了話,這事兒便定下了。」

於是一行人沿著夾道過去,從壽康宮到慈寧宮並不遠,拐兩個彎便到。她們邁進宮門的時候,太皇太后一眼便看見貴太妃身後跟著的姑娘,遠遠看著秀致出挑,知道是個美人胚子。

太皇太后愛女孩兒,她瞧完了,心裡很踏實,覺得這麼上佳的姑娘,八成能激發出嚶鳴的一點醋意來。結果轉頭瞧她,她眼裡放光,竟比誰都興致高昂。

貴太妃向太皇太后見了禮,便引身後的姑娘磕頭,「這就是先頭說起的,崇善家的四閨女,今年十六歲,閨名叫挼藍。」

太皇太后笑著頷首,看姑娘上前來,恭恭敬敬跪下磕頭,清朗的一條嗓子,說:「奴才春吉里氏挼藍,恭請太皇太后萬福金安。」

太皇太后說「伊立」,示意大蛾子把人攙起來。姑娘低頭站著,太皇太后從上至下好好審視了一番,轉頭問嚶鳴:「挼藍……這名字有出處沒有?」

嚶鳴道:「奴才記得周邦彥有一首詞,淺淺挼藍輕蠟透,過盡冰霜,便與春爭秀。」

太皇太后哦了聲,「這個名字甚好,和姓氏正相配。春吉里氏漢姓春,這麼說來便是叫春挼藍?崇善到底是做學問的,光聽名字就是一幅畫兒。」說罷叫人送杌子來,笑道,「不必拘禮,一塊兒坐下說話吧。」

嚶鳴可能真是個沒心眼兒的,照理說外頭又有新人進來,心裡應該不是滋味兒,結果她倒好,笑眯眯坐在人家對面,臉上全無半點忌憚之色。春挼藍呢,想必早就聽說了她的存在,悄悄瞧了她一眼,唇角含著笑,也是一派安然的模樣。

這時兩個小宮女端著托盤過來,每個紅漆描金的托盤上都放著一盞茶,到了跟前一蹲安,顯然是要她們敬獻。

嚶鳴和挼藍忙站起身來,嚶鳴很有成全的心,想著姑娘剛進宮的,給老佛爺敬茶的機會應當留給人家,自己便繞過來,預備捧茶獻給貴太妃。

如今已經到了夏至的時節,天兒大大熱起來,宮裡一應換了涼盞子,清透的薄瓷,至多裝著溫茶罷了。可是嚶鳴觸上去,那瓷杯卻是滾燙的,燙得如同剛從爐子裡撈出來的一般。她心裡打鼓,這會兒是撂手也不能了,只有咬著牙穩穩端著,穩穩放在貴太妃身旁的茶几上,並說:「天兒雖熱,也不能貪涼。下頭給敬獻了熱茶湯,貴太妃略讓熱氣兒散一散再用吧。」

貴太妃不解,再去瞧挼藍,她捧杯的手略一顫,杯裡的熱水濺出來一些,澆在了肉皮兒上,雖沒燙得扔了杯子,可臉卻大大紅了起來。

貴太妃心裡一涼,太皇太后依舊是笑吟吟的,單是這簡單的一個回合,便已高下立現了。

兩個人都忍著痛,嚶鳴掌心火辣辣的一片,挼藍因茶湯灑了出來,手背漸漸浮腫,又不敢聲張,只把袖子悄悄往下拽了拽。

當皇后,聽著榮耀已極,就是個享福的名號,似乎什麼人都能當。但真正坐上這個位置,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皇帝號令天下,皇后坐鎮中宮,都要有泰山崩塌巋然不動的氣度。像先頭的熱茶湯,對於這些公侯府邸長大的小姐來說,親手去捧無異於上刑,要是沉不住氣,灑了就得吃苦頭,吃了苦頭也得忍著。太皇太后出這個主意,不過是想讓貴太妃明白,前朝牽制固然影響立後,但姑娘自身的行止更是擇賢的關鍵。

這樣的暗潮洶湧,一場交鋒過後瞬間歸於平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太皇太后道:「回頭把皇帝請來用膳吧,前兩天舟車勞頓實在辛苦,今兒過慈寧宮來,好好滋補滋補,順便見見外客。」

嚶鳴聽見這麼說,略把頭低下了一點兒,她就怕太皇太后要點她的卯,派她去請皇帝。

結果頭才低了一半,太皇太后就叫嚶鳴,「你過養心殿去,瞧瞧你主子這會兒得不得閒。要是不得閒,你且在那裡等一等,回頭隨駕一道回來。」

唉,老太太拉媒的癮兒又發作了,沒有一刻不想著把她往御前湊。嚶鳴呢,因為大出殯這一路上得罪了皇帝好幾回,這些賬還都攢著沒有清算,很怕落進他手裡,被他一氣兒整治死。可既然現在太皇太后欽點了,她也沒法推脫,只得站起來蹲了安,領命往養心殿去了。

松格早在宮門上等著她了,見她來了便攙她出門,不留神碰著她的手,引得她嘶地吸了口涼氣。松格嚇一跳,「您身上不舒服麼?」

嚶鳴這時才張開雙手,原來十根手指的指腹都鼓脹起來,連指紋都快看不清了。

松格像淋了雨的蛤蟆,顫聲問:「這是怎麼的了?」

嚶鳴笑了笑,「老佛爺考我和春姑娘,看誰更合適當皇后。」

松格聽了直嘆氣兒:「皇后不好當。」

可不是麼,嚶鳴也是一嘆。宮裡的考驗,這種大概已經算是最輕的了,連熱茶都端不穩,當什麼皇后!她倒也不是算計著這個位分,純粹是覺得潑出來的滾水更燙得厲害,那位春姑娘今兒剛進宮,就得了這麼個下馬威,也怪可憐的。

她說人家可憐的時候,松格齜牙咧嘴,「奴才覺得她不可憐,她一來就連累您陪她在老佛爺跟前比能耐,要不是她,您能燙傷手嗎?」

嚶鳴說:「這也不能怪人家。」該怪誰呢,可能應該怪敏貴太妃吧!貴太妃這些年在宮裡苦熬,過的日子多沒滋味兒,她自己知道。她和皇太后是一輩兒的,太后當年雖不得寵,好歹還有太皇太后護著。貴太妃呢,沒得先帝青睞,無兒無女無人撐腰,之所以孜孜不倦在太皇太后跟前諫言,要把家裡的姑娘弄進宮來,想必還是出於對春吉里氏的栽培吧。在他們眼裡,姑娘將來活得好不好不是頂要緊的,要緊的是春家又出了一位主兒,能保這個家族人前顯貴,這就夠了。

松格顯得冷酷無情,「橫豎誰害了我主子,誰就不是好人。」愛憎分明猶如怒目金剛。

嚶鳴託著一雙爪子,慘然笑了笑。夏天的風也是熱的,吹在手指頭上,一陣辣辣地燒疼。

皇帝大多時候在養心殿,嚶鳴來了好幾回,也算熟門熟路。她進了遵義門,並不著急求見正主兒,先和御前的人打招呼。三慶正在滴水下鵠立,見了她,抱著拂塵捱過來,說:「姑娘來找萬歲爺的吧?」邊說邊往前殿方向瞧了眼,壓著聲兒道,「主子今兒龍顏不悅,您回話的時候要留神,順著點兒總沒錯。」

嚶鳴有些納悶,「是為前朝的事兒?」

三慶含糊地一笑,「除了前朝的事兒,也沒旁的叫主子生氣了。」

嚶鳴心裡有點發憷,「沒聽說是誰觸了逆鱗吧?是不是我們家納公爺?」

三慶忙搖頭,「太監不能過問朝政,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不過您放心,您家公爺不幹出頭的事兒,主子爺就算生氣,也不會頂生您阿瑪的氣。」

是啊,納公爺是順風倒的,不是頂生他的氣,論資排輩兒,可能也夠得上第二了。

嚶鳴嘆了口氣,進宮後才發現前朝的風向也關乎後宮。后妃們的命運同孃家關聯極大,像那個被貶為答應的淑妃,到底是因為孃家父兄貪墨牽連了她,否則就算對皇后不恭,也不至於送到北五所看門去。自己呢,將來是吃飯還是喝粥,也瞧著納公爺。只盼她阿瑪別糊塗,再跟著瞎起鬨,往後她在宮裡的日子就更難熬了。

朝殿裡瞧瞧,裡頭寂靜無聲,她扭頭問三慶,「這會兒能進去嗎?」

三慶說略等一等,「這會子還有章京在呢,等出來了您再進去。」

既然發著火,進去可能也得捱罵,還是過會子再說吧。她往西邊看了眼,梅塢前養了一缸金魚,碧清的水波,間或飄著一兩朵浮萍。爪尖兒實在疼得厲害,她忍了忍,沒忍住,慢慢蹭過去,把十根手指頭全插進了水裡。

一陣清涼,立時緩解了灼痛,嚶鳴長舒了一口氣,面對三慶不解的目光,笑道:「天兒太熱了,解解暑氣。」

三慶不明白,這是什麼解暑的妙方兒,心裡琢磨著,這姑娘處處和旁人不一樣,別人是後背鼻尖上沁汗,她是爪尖兒?那缸魚萬歲爺隔三差五要來餵食兒的,別最後被嚶姑娘齁死了,回頭又炸廟。

可是他不敢說,都不是好惹的主兒,他只得抱著拂塵點點頭。西曬騰挪過來,打在他涼帽的紅纓子上,火燒似的。他才要換地方,就見門上章京耷拉著眼皮子出來了,於是他提點嚶姑娘:「主子爺議完事兒啦。」

嚶鳴不忙進去,手指頭杵在水裡很痛快,怕提起來又燒得慌。胳膊還留在魚缸上方,身子往後仰了仰,見一切如常,便道:「老佛爺讓我來請萬歲爺過去用膳,橫豎時候還早呢。」

缸裡的幾條魚可能不明白這從天而降的東西是什麼,老貼著她的手指頭遊動,輕輕地一觸,很快又閃開了。嚶鳴起先還老實定住不動,後來也生出點促狹的小心思,手指頭在水裡攪動。正玩兒得高興,聽見身後傳來皇帝的嗓音,十分不悅地問她在做什麼。

她嚇了一跳,忙收回手蹲了個安,「奴才奉老佛爺懿旨,請萬歲爺過慈寧宮用膳。老佛爺說今兒有客,請萬歲爺過去見一見。」

能進宮做客的自然非比尋常,還讓皇帝特意去見,幾乎不用說,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每家每戶,都千方百計把人塞進宮來,皇帝從剛開始的心有牴觸,到現在的心無波瀾,後宮多寡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影響,無非是綠頭牌的數量不同罷了。太皇太后讓過去用膳,皇帝無法推脫,見臣子的行服不該穿去慈寧宮見太皇太后,便重回殿裡更換,臨走怕她先走,涼著聲兒囑咐:「朕有東西敬獻皇祖母,皇祖母偏疼你,就由你送入慈寧宮吧。」

嚶鳴垂首道是,老老實實在臺階下等候,不多會兒見皇帝從次間出來,換了一件蟹青的箭衣,束淡墨的寶帶。皇帝脾氣很招恨,但不可否認皮囊很好,那素淨的顏色穿在他身上,有種清正自重的味道。

這個二五眼愛打量人,皇帝已經習慣了。她瞧瞧他,他也百無聊賴地瞥了她一眼,芽綠的褂子石黃的鑲滾,葡萄扣上掛碧璽十八子,這人對色彩的審美倒還算高雅,就是腦子裡小九九太多,心眼兒也不好。皇帝目空一切式地調開了視線,待底下太監把錦盒搬出來交到她手上,便整整衣袖,走出了遵義門。

這錦盒裡不知裝的是什麼,剛放下來時,嚶鳴的兩條胳膊就不由一沉,少說也得一二十斤分量。和皇帝打交道,他幾時便宜過你?其實嚶鳴還是很滿足的,至少盒子上沒扎針,已經算萬幸了。

太陽落到了紅牆後,天頂上遍佈火燒雲,這時候雖還熱著,但比起來時好多了。皇帝大概也不耐煩坐輿了,不長的一段路,願意自己走過去。

身後是長長的隊伍,太監們亦步亦趨跟著,自他落地起到現在,就從沒一個人在這紫禁城行走過。先前的怒氣早已消散了,眼下心平氣和,必須慢慢地挪步,因為時間越長,二五眼手上的分量就越重。

皇帝自得地笑了笑,沒人看得見他的笑容。他負著手道:「這是西藏敬獻的大利益金剛鈴杵,是功德無邊的法器,你要拿好了,倘或落下來,朕就殺你的頭。」

皇帝擅長恐嚇,嚶鳴也沒有反駁的餘地,只得俯首帖耳道是。錦盒是長長的,需要她兩條胳膊拗起來平託著,這樣倒也好,手指就不用扣著了。只是肩頭往下又酸又痛,皇帝存心磋磨時間,她心焦得慌,卻也不好說什麼。

「朕昨兒聽說,你想上御前來?」皇帝忽然問,語氣沉穩,頗有考量的意味。

嚶鳴哦了聲,「這是老佛爺的意思,說主子跟前的人雖周到,但缺個可心的人。」頓了頓又加一句,「老佛爺覺得奴才是可心的人吶。」說完了自己也想笑,只不過手指頭太疼了,才浮上嘴角的一點弧度,很快就被打散了。

皇帝琢磨那兩個字,可心?學識淵博的皇帝已經不知道可心作何解了。如果她那種扮豬吃老虎的人能稱為可心,這世上大概就沒有真正溫存的人了吧!

想起那枚印章,皇帝到現在還覺得憋屈。原本回鑾駐蹕的那晚想拿她過來問罪的,結果她又是生病又是醉酒,最後什麼都沒問成,就這麼捂著鼻子過去了。皇帝是個記仇的人,一點小怨恨他能記上三年五載,這回連著被她擠兌了兩回,此仇不報枉為人。他邊走邊思量,究竟應該怎麼收拾她呢,她要上御前來,什麼活兒適合她……

「御前不缺人,管事的有德祿,你來了很多餘。」皇帝故作沉吟,「不過還有一個好事由,可以賞你,你知道是什麼?」

嚶鳴心想能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好,必定不是真的好,可她得識趣兒,萬歲爺指派的,就算不好也是好的。於是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語氣來,笑道:「奴才先謝過萬歲爺恩典,不過奴才手腳粗蠢,怕伺候不好,惹萬歲爺生氣。」

「那倒不至於。」皇帝負手道,「敬事房每日晚膳時候要呈膳牌,往年都是太監送進來的,朕瞧了一點興致都沒有。倘或你要來御前伺候,頂了這個差事就成了,畢竟你是老佛爺看重的人,這件事輕省,不累人。」

嚶鳴一陣沮喪,心說真是缺德到家了,太監敬獻膳牌都得頂著銀盤膝行進來,她又不是太監,讓她幹這事由,這是打算埋汰人呢。

嚶鳴氣紅了臉,心頭一口氣憋著,橫豎不得紓解。要呲打他,忌諱他是主子,說話還是得緩和著來,便順了氣兒道:「萬歲爺這麼疼奴才,奴才心裡有數。可奴才還是個姑娘呢,萬歲爺御幸的事兒讓奴才辦,奴才不大好意思。您說看見太監送膳牌沒興致,那您看見奴才就有奔頭麼?不能吧!」

這話把皇帝徹底說愣了,心裡忽然鼓聲大作,彷彿某種天機被她窺破了,頓時讓他無所適從起來。他有些著惱,不明白一個女孩兒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自己確實是為了噁心她,就算他不翻牌子,每天讓她明白後宮有多少女人等著他御幸,也是對她的報復。結果她倒好,以守為攻抓他話裡的漏洞,皇帝覺得帝王威儀受到了挑釁,這個不要命的東西,真打算拿脖子試刀了。

「怎麼不能?」皇帝轉過身來,正想同她抬槓,見她攤著兩隻手,爪尖紅紅的,似乎是被燙傷了。

難怪先前把手泡在魚缸裡,宮裡當差總免不了這樣那樣的損害……他看了一眼,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本想問一問究竟是怎麼回事,臨了還是忍住了。

「小富。」皇帝揚聲喚。

小富快步上前來,呵腰道:「奴才在。」可萬歲爺什麼都沒說,不過遞了個眼色而已,他立時便會意了,衝嚶姑娘笑道,「法器怪沉的,姑娘換換手,我來替姑娘搬吧。」

嚶鳴是求之不得,交給小富之後手還在哆嗦著。無論如何,皇帝總算沒壞到根兒上,最後讓小富來搭把手,她還是有些感激他的。

細想想,其實很可笑,進宮時候越長,心氣兒就越弱。坑她的是他,中途放了她一馬,她居然還能對他心懷感激,可見這皇權真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壓得人要發瘋了。

皇帝呢,大有好事不留名的慷慨做派,一拂衣襟,大步流星進了慈寧門。

慈寧宮一干人等早在廊下候著了,見皇帝來了,紛紛肅容行禮。他從中路過去,遠遠就看見裡間有人出來,瞧衣著打扮不像宮女子。頭一回見駕必要叩拜,那纖細的身子伏下去,跪在門前輕聲細語道:「奴才春吉里氏,恭請皇上聖安。」

春吉里氏,敏貴太妃的孃家人。皇帝說「伊立」,那姑娘直起身來,工細白淨的一張臉,和後宮嬪妃相比不算遜色。皇帝問:「你是崇善家的?」

挼藍道是,「奴才阿瑪正是崇善。」

比起當初納辛的閨女入宮時,這已算大大的賞臉了,至少還問了一句話。隔窗看著的敏貴太妃心滿意足,料定皇帝是不反感的,便收回視線,臉上湧起了氣定神閒的笑。

吃席吧,還像上回似的,將來都是一家人,不必拘什麼禮。皇帝和太皇太后用一桌,挼藍跟著貴太妃,嚶鳴自然和太后在一起。太后下半晌沒在慈寧宮,後來才接了太皇太后的召見,叫夜裡一道用膳。太皇太后對兩位姑娘的考驗她也聽說了,不好明目張膽地瞧她手上怎麼樣了,一味叫侍膳的太監給嚶鳴佈菜。只是她也納悶,這孩子就沒有半點好勝的心嗎?人都到了眼巴前了,她還是一臉笑模樣,倘或不是對皇帝不上心,就是壓根兒沒把春家的姑娘放在眼裡吧。

太皇太后那廂和新來的姑娘話家常,從老一輩兒的姑太太說到小一輩兒的姑奶奶。朝中親貴大臣們,哪家都和帝王家有姻親方面的聯絡,往上倒幾輩,免不了「哦,原來是她」。

她們說得熱鬧,皇帝還是淡淡的模樣,點燈熬油陪了半個時辰,便藉口政務繁忙,要回養心殿去了。

太皇太后又是那句,「嚶鳴……」

嚶鳴道是,心裡直嘆氣,這回不是來了新人嗎,怎麼又是她呢。本以為送到殿前就行了,可太皇太后發了恩旨:「時候也不早了,回頭不必過來,直回頭所就成了。」

強顏歡笑,真是強顏歡笑,想起那晚罰在西牆根兒頂硯臺,也是這樣情形,她就愈發感到瘮得慌。但旨意不能違抗,只得領命引皇帝出來。才到門上,鵲印送了一盞羊角燈過來,嚶鳴稀裡糊塗接了,才聽鵲印道:「老佛爺打發御前的人先回去了,說叫姑娘親送萬歲爺。我這兒正好也有件事兒麻煩松格姑娘,過會子再讓她過去接您。」

這算什麼事兒呢,所有人都打發乾淨了,只剩她和皇帝?老佛爺給他們創造獨處的機會,真是煞費苦心。嚶鳴這回是笑也笑不出來了,一臉肅穆地回身,把燈籠放得更低些,小心翼翼道:「萬歲爺留神腳下。」

皇帝對太皇太后的安排自然也沒有二話,那個糊塗丫頭在前面引路,他便隨她穿過殿前的廣場。起初遠近都有人的,等出了大宮門,夾道里便是真正肅靜得只有他們倆了。她在前面走著,燈籠圈口一片溫暖的光打在她耳畔,淚滴一樣的冰種小墜子,在纖細的半邊脖頸上投下水波一樣漾動的光。

天上月色皎皎,夾道里暈染了一層淡淡的藍。那橘色的小小的羊角燈,只有碗大的一點亮,慢慢向前移動,照出墁磚參差排列的軌跡,還有那個提燈人的,不屈又倔強的後腦勺。

真的,皇帝現在看見她的後腦勺,眼前就立刻浮現起那張陽奉陰違的臉。大概因為後腦勺看得太多的緣故,如果現在並排站上一排讓他挑選,他應當一眼就能辨認出來。多奇怪,一個極具標誌性的後腦勺,其實要說特別,也沒有什麼特別,但因為長在齊嚶鳴身上,就格外讓人印象深刻。

幾番較量還能堅強反抗的,皇帝在朝堂上都很少遇到,更別說後宮了,這是獨一份兒。有時恨得牙根兒癢癢,想宰了她,但又因前朝的牽制不能把她怎麼樣。就是這種看不慣又不得不忍耐,頭一次讓他有靜下心來琢磨坑人的決心。當然她的反抗常讓他火冒三丈,但他知道再惱火也不能認真,因為一旦認真,她就沒有小命繼續玩下去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是皇帝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的工具,有時候睥睨萬物的人生,吃兩回癟既新奇又有趣。所以皇帝並不真的多討厭她,比起後宮那些嬌滴滴,只會奉承賣乖的女人來,她簡直是個鐵蒺藜一樣的存在,渾身長刺,不容忽視。

「齊嚶鳴。」皇帝叫了她一聲,「那枚萬國威寧究竟是誰的手筆?」

嚶鳴聽見皇帝叫她名字本想回頭的,但他的後半句話一齣,她立馬把腦袋裝回了原位,「萬歲爺的話,奴才不明白。」

皇帝知道她會這麼應對,也不著急,邊走邊道:「眼下沒有第三個人,你就不必同朕裝樣兒了。私造璽印是殺頭的大罪,你不知道麼?」

嚶鳴想了想道:「奴才沒有私造璽印,如果萬歲爺指的是那枚印章……那枚印和真印有多處不同,是奴才拿來練手的玩意兒,沒想到萬歲爺竟當真了。」她一句一頓斟酌著說,「萬歲爺要是打算以私造璽印的罪來處置奴才,奴才是不會認罪的,因為萬歲爺拿不出證據來證明這印是我的,那枚印不是一直在萬歲爺手裡嗎,和奴才有什麼相干!」

看看,果然在這裡等著呢,賭的就是這事兒沒法拿到檯面上來說。假印原本在人家身上揣著,他要是不派人去摸,自然也沒有後面的自討沒趣,這叫願者上鉤。

不過那句「奴才是不會認罪的」,可見這人有多囂張。皇帝氣得咬牙,忽然頓下來不走了,那個二五眼自個兒往前走了好幾步,發現身後的人跟丟了,忙停下回頭看。

燈籠圈口的光從下方照上去,鼻子以上黑洞洞的,毫無美感。她說:「萬歲爺,您怎麼了?您想一個人回去嗎?」

皇帝差點一口氣上不來,知道她不情願送他回養心殿,做夢都盼著他鬆口說想一個人回去吧!其實一個人回去沒什麼,他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還能走丟了不成?可她越是這麼引導他,他越不能如她的願。

皇帝負著手,重又往前慢慢騰挪,「朕是在想,該怎麼對付你。」

如此直言不諱,讓嚶鳴覺得有些惶恐,「奴才草芥子一樣的人,怎麼敢勞萬歲爺費心琢磨呢。前頭的事兒過去就過去了吧,耿耿於懷也沒什麼意思,您說呢?」

所以是一個佔了便宜的,來勸慰一個吃了暗虧的,說算了吧,做人心胸要開闊,是這個意思吧?

皇帝覺得這人有些鮮廉寡恥,不過再一想,過於計較確實會把這顆草芥子碾碎,她的生存,不過是靠他指頭縫兒裡那麼一絲間隙罷了,捂得太緊了,她過不去,底下就玩兒不成了。

皇帝又有主意了,說:「朕腳疼。」

嚶鳴回頭看了眼,現在都能看見慈寧宮大門呢,才走了幾步而已,怎麼就腳疼了!

「那怎麼辦呢。」她說,「要不然您略等等,奴才回去傳輿,再來接您。」

皇帝哼了聲,「你想讓朕一個人站在夾道里等著?」

「您要是怕黑,奴才可以把燈留給您。」她十分體貼地說,「奴才眼睛好,能摸黑回去叫人。」

可皇帝並不接受她的提議,九五之尊自己挑燈,簡直滑天下之大稽。況且他並不是真的腳疼,不過是想刁難她一下罷了,皇帝說不成,「你奉命伺候,自己跑了是什麼道理?」

這下子嚶鳴沒法子了,心說你靦著老臉,不會是想讓我揹你吧!就你這模樣,站在三丈以內能把人凍哆嗦了,你還想上身呢,真當人好欺負?

於是就僵持著,她低頭思量,想不明白這人為什麼沒有一回能消停,見了她就想擺佈她。他討厭她是納辛的閨女,討厭薛尚章到這個時候還想讓自己人霸佔他的後位;可她呢,她也討厭他目空一切的鬼樣子,蠻不講理的狗脾氣。還有他們一家老小害死了深知的仇,若非怕給薛齊兩家招禍,她早就尥蹶子不幹了。

皇帝享受她束手無策的難受勁兒,他就這麼站著,抬頭望望月,「今兒是十五……」

嚶鳴的鬱氣從每個毛孔裡散發出來,她不待見皇帝,也不待見月亮,「今晚的月色可真難看。」

皇帝慍怒地把視線調到她臉上,「你的眼睛要是用不上,回頭就摳了吧,放在你身上也是糟蹋。」

這下嚶鳴不敢發牢騷了,動不動就要摳人眼睛,這是第二回了。她嘆了口氣,低頭瞧瞧皇帝的鞋,「萬歲爺,好好的怎麼會腳疼呢?是鞋不合適,還是長雞眼了?」

皇帝臉上一僵,「你又在胡說什麼?」

然後嚶鳴就不說話了,把羊角燈放在足邊,就那麼掖著手,低著頭站著,一動不動。

這是什麼意思?皇帝見她不作為,又有些惱火,她不是應該說「萬歲爺,奴才來背您」的嗎。她一個女人,皇帝自然不會當真要她背,可是態度很重要,可惜她連這種與人為奴的自覺都沒有。

「朕但凡火氣大一點兒,你這會子就該人頭落地了。」皇帝寒聲道,「你就是這麼伺候的?」

嚶鳴抬起眼,一臉茫然,「奴才什麼都沒幹。」

就是沒幹才可恨呢,皇帝看著這張臉,兩眼火星子四濺。忽然發現她呆愣愣的樣子很有趣,噯了聲說:「齊嚶鳴,朕御賜你一個新名字,叫懵鵝,你覺得怎麼樣?」

嚶鳴自然是氣得不輕,這皇帝的腦仁兒大概只有核桃大小吧,給人起綽號的事兒他們七八歲就玩兒剩了,他這會子還拿這個來噁心人呢!

她眨了眨眼,「老佛爺說,奴才將來要給您當皇后的,懵鵝皇后,您覺得怎麼樣?」

這下皇帝噎住了,半晌轉過身去,嘟囔了句:「誰答應讓你當皇后了!」

這件事彼此都無可奈何,無可奈何到最後只有認命。嚶鳴說:「您沒答應,那帶奴才上地宮裡認地方做什麼?奴才從沒見過您這樣表決心的,還沒怎麼樣呢,您就要和奴才‘死同穴’了。」

論鬥嘴的功夫,皇帝在她面前永遠不是個兒。只是說完了,彼此都發現將來這個自己討厭的人,要和自己生死相隨,那種感覺確實不怎麼讓人受用。

皇帝的腳終於不疼了,他舉步往前走,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嚶鳴頓了頓,還是快步追上去給他照道兒,這一路因為沒有御前的人圍拱,皇帝現在給她的感覺,不過是個發不了威的普通男人罷了。再往前是隆宗門了,近門的圍房是軍機處,外頭站班的太監遠遠見了皇帝,啪地一聲打袖行禮。不一會兒裡頭章京出來了,冠服端嚴的臣工們打千兒迎駕,嚶鳴轉頭瞧了一眼,這時的皇帝威嚴持重,又變成了那個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

「不必再送了。」他說,聲線冷漠,「朕要入軍機處議事,你回去吧。」

嚶鳴道是,微微呵腰,恭送他進了軍機值房。

到這會兒她才又抬頭看月亮,其實月色挺好的,皇帝不在,才能體現出這靜夜的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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