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不要臉到令人髮指啊,她一向以為皇帝是個冷酷且堅定的人,沒想到竟是個傻子!昨兒夜裡一張雷公臉,打死也不承認他派人摸走了她的印,直到兩個時辰前也還是一口咬定不知印章的下落,怎麼這會子又拿出來了?是良心發現了?還是不願意鬧得一天星斗,讓太皇太后著急?
宮裡兩個月的吃癟生涯,教會了嚶鳴萬事要做兩手準備。那枚「萬國威寧」太要緊了,比她的性命更要緊,她那天交代松格把印縫進衣角,當時的確沒有思量太多。後來夜裡靜心一琢磨,不成,皇帝既然知道有這枚印章在,必要拿此做文章。因為他實在太缺德了,所以她必須在他發難前挖好一個坑讓他跳進去,否則這五天多難熬!
坐在桌前,攤開了雙手,其實她同海銀臺還是很相配的,海銀臺會製作燙樣,她會篆刻印章。
納公爺對於子女的教育可算一視同仁,府上有專為女孩兒準備的西席,從四書五經到裝冊刻章,甚至連造紙她們都學過。嚶鳴那時候旁的將就,唯獨篆刻做得極好,不論是大篆小篆還是金文戰國,只要有印石和刻刀,她都能照原樣拓下來。
這個玉石龜紐印,要做贗品其實並不難。她找到了董福祥,他常出宮行走,不說找到完全類似的印石,有個六七分像,她就能有法子矇混過去。
董福祥畢竟是收了納公爺好處的,況且淘換印石刻刀都是芝麻綠豆的小事兒,完全不足掛齒。他花兩柱香的工夫上琉璃廠轉了一圈,足給她淘換了十來塊差不多顏色的玉石,當然論質地定是沒有御用的好,他說:「姑娘先使著,倘或覺得不好,我再給您想轍。」
於是接下來的兩天,嚶鳴都在費心打磨這面印,每一處都是照著真品一絲一毫地拓。但畢竟是英宗皇帝的御賜,也不敢分毫不差,於是在龜紐的背花上有意留下一點瑕疵,回頭皇帝萬一拿她仿製聖物做文章,她也好有說辭。完工後兩面印章放在桌上,讓松格辨認,松格看了半天,「差不多,分不出真假來。」
要分還是分得出來的,嚶鳴拿起真印就光看,那玉是有紋理的,點點如飄雪。假的不過是最尋常的玉石材料,不及真品通透,分量也比真品略輕。不過這面印是太皇太后珍藏,皇帝也未必見過幾回,他又心高氣傲,以為天底下沒人敢糊弄他,人一旦自大,就容易受騙。
兩方印,藏了兩個地方,一方在她荷包裡,一方縫進了衣角。頭所有耳報神,她有意關著窗囑咐松格,讓她把針腳縫密實些。松格噯了聲,在印的一圈加了一道燈果邊,要拆得費九牛二虎之力。不過這點小手段根本難不住皇帝的好奴才們,他們很仔細地把針腳一道一道挑開,把印從裡頭掏了出來,回御前覆命去了。醒來後的嚶鳴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沒了才好,沒了皇帝才能自以為拿住了她的死穴,讓他暫且得意上兩天。
「這是什麼?」她輕輕一笑,「不是奴才的東西啊。」
皇帝的眉幾不可見地一蹙,「不是你的?你再仔細看看。」
嚶鳴說:「真不是奴才的,奴才不認得這個東西。」
皇帝疑惑地看著她,覺得這其中一定有詐。先前還哭著喊著想討回去,怎麼這會兒又不認了?這印關乎她的腦袋,難道她瘋得連腦袋都不要了?
「齊嚶鳴,你究竟在打什麼鬼主意?」皇帝負手問,「你才剛還來問朕討的……」
嚶鳴仍舊笑眯眯的,「可萬歲爺也說了,印不在您那裡,所以這是打哪兒來的?」
皇帝面色愈發陰沉了,不說話,只是森森看著她。
嚶鳴還是有點害怕的,她忙把印撿了起來,兩手恭順地往上敬獻,「這方印既然在萬歲爺手裡,就請萬歲爺交還老佛爺吧,橫豎奴才已經告過罪了。」
皇帝不明白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納罕太皇太后竟連這麼大的罪過都能輕饒她,這樣的寵愛未免過頭了吧!
她還在笑著,可見這印的丟失並未對她造成切實的傷害。難道印章有詐?皇帝的腦子重重被擊打了一下,那麼她先前接連來討了兩回,是有意在他跟前耍貓兒膩?
皇帝沒去接,最後還是她把印放在他手裡,垂首說:「奴才告退。」腳下跑得飛快,還未等皇帝反應過來,人已經不見了。
「萬歲爺來了?」米嬤嬤在門前喚了聲,轉頭向殿內稟報。皇帝不便再停頓了,將印握在掌心,轉身往前殿去了。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休息了一陣兒,精神頭都很好,皇帝進門垂袖請安,太皇太后忙招手,「不要拘禮,來坐著吧。」然後問遷奠禮和永安大典準備得怎麼樣了。
皇帝說:「都妥帖了,納辛辦這種事還是很上心的。」
皇太后說可不,「瞧著兩個孩子的面兒,他也要盡心不是?我如今看,大行皇后定也是個好孩子,否則嚶鳴怎麼能同她那麼好呢……」這算真正的愛屋及烏了,太后的愛恨就是這麼簡單。
太皇太后垂著眼,抿了口茶,「過去的人,就不必再提了。」說罷又笑著問皇帝,「這一路順遂?嚶鳴伺候得還好?」
提起那個名字,皇帝有點遲疑,略頓了下才道:「她沒規沒矩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仗著皇祖母和皇額涅疼愛,就不把朕放在眼裡。」
此話一齣,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不明所以,「怎麼的呢,她在咱們跟前一口一個說你好來著……」
皇帝聽了冷冷一笑,心說她那是憋著壞吧,彼此都快水火不容了,她還能說出他的好來,可見是個多麼兩面三刀的人。
皇帝略正了正身子方道:「她這一路上言行出格,對朕也不恭,不過是因皇祖母賞了她一面‘萬國威寧’,才敢如此有恃無恐。」
皇太后覺得皇帝有些小肚雞腸了,他是皇帝,一個姑娘能如何對他不恭?嚶鳴進來笑嘻嘻說萬歲爺沒為難她,皇帝倒好,告了半天的狀,難道這世上還有人敢在他跟前放肆不成!
「她是姑娘,你要讓著她點兒。」皇太后剛想開口,太皇太后搶在她前面說了話,「你瞧民間那些大小家子,哪家不是男人讓著女人?女人有小性兒,男人不能有,男人大丈夫要胸懷寬廣,心裡連萬里江山都容得下,容不下一個撒野的女人?況且我瞧嚶鳴也不是個不知進退的……橫豎你這回是好的,我瞧出來了,你規矩重,她才進宮的,就要這樣擔待方好。這回大行皇后永安,滿朝文武那麼多的眼睛瞧著,薛尚章在,納辛也在,應當怎麼辦,你心裡要有數。我和你皇額涅不是一心向著她,只因先頭走過一個皇后,這個要更仔細。咱們是瞧她皮實,心境也開闊,這樣的姑娘,放在後位上正合適。」
皇帝低頭道是,仔細琢磨一下太皇太后對她的評價,皮實是真的皮實,怎麼收拾都越挫越勇。他輕輕攏了一下手,稜角壓著掌心,印章也捂熱了。復緩緩道:「皇祖母和皇額涅為朕的事操心了,為了給她壯膽兒,連皇瑪法的印都拿出來。可這印是皇祖母的寶貝,交給她實在叫人不放心,萬一弄丟了……」
太皇太后笑道:「哪裡丟得了,她這樣的仔細人兒,怎麼能不知道這印的要緊。想是這一路你們處得極好,她也放心了,著急把印還了回來,說放在身上提心吊膽不敢睡覺。」
皇帝的心往下沉,半松的手重又握緊了,咬牙說是,「這樣最好,印還回來了,朕也放心了。時候不早,請皇祖母和額涅早些安置,明日遷奠禮,送大行皇后梓宮入宜陵,又免不了一頓顛躓,歇足了,明兒才有精神。」
皇帝行了禮,緩步退出寢殿,半道上張開手看那面印章,越看越惱火,這輩子沒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險些在太皇太后跟前折了臉面。這個二五眼,煞有介事的裝了兩天,不過是為最後看他出洋相。好在他有所察覺,否則豈不是著了她的道?
邊上侍奉的德祿惴惴不安,囁嚅著:「萬歲爺……」
皇帝忽然站住了腳,衝假山方向狠狠把手裡的東西砸了出去。真是好大的本事,贗品做得足可亂真,他明明見過那方印的,為什麼會被她矇騙,可見必是她花了大心思!更可恨的是到最後還在給他下套,說自己已經向老佛爺告過罪了,請他把印章還回去。要是當真還回去,太皇太后會是什麼表情?太后又會是什麼表情?皇帝簡直不願想象。
這種人該凌遲處死啊,還留著幹什麼?皇帝從未感覺自己的尊嚴被如此踐踏過,並且這種踐踏讓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他開始在廊下慢慢踱步,這種氣悶已經有五六年沒有體會過了,上次還是忠親王人後稱他「黃毛小兒」的時候。當然,忠親王最後被他砍了腦袋,家產全數抄沒,家人也削籍為奴罰到長白山挖參去了。政敵可以這樣處置,可面對一個女人,他居然感到束手無策。
德祿壯了壯膽兒才上前來,「主子爺,暫且忍了吧。眼下是皇后娘娘入葬的當口,在這兒鬧起來不好。行宮裡留守的奴才嘴不嚴,要是走漏了風聲,有損主子威儀。主子要撒氣,等回了宮再說,到時候您罰她頂三塊硯臺,還不成嗎。」
皇帝沉默著,半晌才冷哼一聲,「你去傳朕的話,明兒讓她一塊兒扶棺下去。那裡將來也有她的位置,讓她下去認認地方。」
德祿垂袖道是,招手讓三慶上來伺候,自己帶著令兒往圍房去了。
敲敲門,屋裡的燈還亮著,裡頭人問「誰呀」,一道人影移過來,投在窗戶紙上的黑影由丈二金剛,縮減成了普通大小。
德祿說是我,「嚶姑娘,德祿求見。」
松格過來開門,有點惶恐的模樣,「徳管事的,這會子來,有事兒嗎?」
德祿說有事兒,看見嚶鳴慢慢過來了,他訕訕笑了笑說:「嚶姑娘,萬歲爺打發我來傳話,明兒大行皇后梓宮入地宮,萬歲爺命您一塊兒扶棺下去,說讓您……認認地方。」
嚶鳴一驚,「那還讓上來嗎?」
這個問題問的德祿也懵了,他琢磨了下道:「應該還是會讓您上來的,畢竟老佛爺和太后都在不是,主子也不會就這麼把您封在地宮裡的。」
嚶鳴鬆了口氣,松格一副慶賀她大難不死的模樣,說:「下去就下去吧,萬歲爺不也下去嗎。」
嚶鳴抿唇笑了笑,對德祿道:「替我回萬歲爺一聲,就說奴才領命,謝萬歲爺恩典。」
德祿噯了聲,轉頭走了,松格瞧了她主子一眼,「萬歲爺這是在嚇唬您呢。」
看來今兒氣得不輕,帶她下去認地方,分明有恐嚇的意思,不過這種恐嚇她不怕,老挨欺負也不是辦法。就拿這回的印章來說事兒,他是等她伺候完老佛爺出來才還她的,這就說明他確實沒安好心,雖然不至於真要她腦袋,但想讓她獲罪,是千真萬確的。
氣吧?恨得牙癢癢吧?來而不往非禮也,技不如人是他活該。雖說這麼做會冒一定風險,可能招致他往後更猛烈的回擊,但她已經做好了準備,不能這麼下去,要不真成第二個深知了。
松格惴惴的,問主子:「您怕不怕?」
嚶鳴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怕了他就不整治我了?較勁這種事要不慌不忙,自己不能著急上火,也不能生悶氣,毀了自己的身子。送皇后娘娘下去,倒也好。她進宮後我就沒能好好陪過她,明兒送她最後一程,也算盡了我的意思。」
她明白讓她認地方,後頭最大的隱喻就是她甭想跳出後宮,死了也得葬進他的地宮裡。這個壞胚子,也就仗著自己是皇帝了。
夏天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欽天監定好的日子,倘或遭遇壞天氣就得延後,所幸四更的時候東方泛出晴朗的一絲天光來,雨也停了,枝頭被雨水沖刷後,泛出一層油綠的光來。嚶鳴早早洗漱完了,上太皇太后殿裡候著,伺候太皇太后擦牙洗臉。膳房送吃的來,她有幸蹭了頓滋潤的,笑道:「在老佛爺身邊,奴才吃飯也吃得香甜。」
太皇太后只是笑,知道她隨扈日子不好過,憐恤道:「可憐見兒的,這一路多辛苦,等回了宮好好滋補滋補。」
嚶鳴掖了嘴,軟語道:「老佛爺,今兒奴才不能陪在您身邊了,萬歲爺讓我扶棺呢。」
太皇太后愣了下,隨即點頭,「你主子是顧念你和大行皇后的情誼,虧他想得周到。」
嚶鳴笑了笑,心說到底是嫡親的祖孫,無論如何都能替皇帝的缺德行徑找到冠冕堂皇的藉口。
「那奴才過會子就隨侍萬歲爺了,等大葬禮成,我再回來伺候老佛爺。」
太皇太后道好,讓米嬤嬤送了兩個護身符來交給她,切切叮囑:「底下陰氣重,雖說有太監和王大臣一道送靈,我終究還是不放心。你帶著這個,大出殯前我讓她們去雍和宮大喇嘛那裡求的,交一個給皇帝,你們周全最要緊,記著了?」
嚶鳴接了寫滿經文的明黃色小三角,蹲了個安說是,然後退出來,往皇帝的寢宮去了。
皇帝也早早起身了,已經見過一撥辦事的大臣,正坐著喝茶。見她來了輕飄飄一瞥,照樣不放在眼裡。
嚶鳴把太皇太后給的護身符呈上去,「老佛爺說的,一定讓萬歲爺帶著。」
三慶接過來轉呈皇帝,皇帝收進袖袋裡,一句話都沒說,起身走了出去。
這是不想搭理她啊,嚶鳴瞧了三慶一眼,笑得很坦然。
這樣可太好了,要是能一輩子不搭理她,她就能長命百歲地活下去,別提多自在。有些人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煩,要不是仗著身份,誰願意待見他!狗屎一樣的脾氣,鼻子眼兒長在頭頂上,還以為天下人都眼熱他,都想巴結他呢。嚶鳴有時候真恨自己長在這樣的世道里,生來就是帝王家的奴才。婚事不由自己做主,人生也不由自己做主,連將來死了願意葬在哪裡也是別人說了算,想來真無趣。可是好死不如賴活,又沒膽兒和這人間來一場訣別,只好繼續忍耐著,繼續在皇帝的淫威下苟活。
皇帝不想理會她,她不能扭頭就不幹了,回頭扶棺的時候不見她,一氣之下把她抓來封進地宮就不好了。所以她得忍辱負重跟隨他,就像御前的太監們一樣,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都得巴巴兒搶著伺候,笑臉相迎。
大行皇后的梓宮從鞏華城殯宮發引,也是聲勢浩大,官員們跪送,僅僅鞏華城內就有百餘人。還有更多的,諸如各旗儀仗、王公大臣、內外命婦等,都在皇陵神道兩掖靜候。梓宮進陵寢中門,奉安在方城前的蘆殿裡,設冊寶於左右神案上,然後就是三跪九叩各項大禮。
嚶鳴這期間也在叩拜的隊伍中尋找家裡人,她是隨皇帝走的,因此御路兩旁伏地跪迎的一一都會從眼前經過。可惜都是一樣的髮式,一樣的朝服和緦麻孝衣,放眼望去分不出誰是誰。她不由洩氣,就是那輕輕的一嘆,招來皇帝冷冷一瞥。她嚇了一跳,再不敢拿眼睛亂瞟了,老老實實低下頭,隨駕進了蘆殿。
落葬的禮儀很繁瑣,禮部獻酒、讀祝、焚帛,要花上兩個時辰。不過相對前朝已經大大節省了時間,前朝梓宮奉安方城蘆殿必須停滿一日,次日才能落葬。本朝幾乎是當天把禮做周全後,欽天監點個時辰就能下地宮了。
一行大臣出列,上前捧大行皇后神牌供奉隆恩殿中暖閣,為首的是深知的父親。薛公爺的精神看上去還好,刀眉鷹眼仍有凜冽之氣。其實他和皇帝是同一類人,人前毫無破綻,人後各有脾性。所不同的是薛公爺總算還讓她看到一點舐犢之情,而皇帝呢,除了人前人模狗樣,人後又奸又壞,就再沒別的了。
回首望一望,到現在才有機會打量這宜陵的景緻。皇陵自然是宏闊壯麗的,但建在山野之間,總有潮溼陰森之感。這是皇帝的萬年福地,不知他自己看著作何感想,所以帝王家真是奇怪,那麼早就安排好了自己的歸宿,仔細想想,難道不可怕嗎?
如果當真補了深知的缺,將來她也要來這裡,皇帝讓她認地方,真是充滿了敵意和惡意。再者他命她扶棺,大概就是讓她無法同家裡人訴苦吧。福晉和側福晉必受太皇太后禮遇,會傳到跟前來敘話,若她在太皇太后身邊,母女間還能好好見上一面。現在可好,陵寢不能擅自走動,她必須寸步不離留在御前,隨時準備欽天監點卯。
皇帝呢,享受她無法鳴冤,無法訴說的痛苦。她總在眺望方城百步外的命婦方向,可惜了,路途不遠,今生無望,她現在八成很難過吧?
皇帝眼裡含著一點微涼的光,垂眼掃了掃她,志得意滿。
「大葬禮畢即刻回京,你仍舊隨扈,不許胡亂走動。」
嚶鳴悶悶應了聲是,「可奴才先頭說了,要回去伺候老佛爺的。」
皇帝簡直要冷笑,「皇祖母在宮裡生活了四十多年,你進慈寧宮不過兩個月罷了,真當自己那麼要緊呢。老佛爺跟前不必你伺候,自有米嬤嬤等人照應。」
嚶鳴沒法子,想了想又道:「那奴才的丫頭怎麼辦?」
那個和她狼狽為奸的丫頭?皇帝的目光投向遠山,寒聲道:「自身都難保,還想要丫頭伺候。你做下的惡事自己死還不夠,還要拖上丫頭,你天良何在?」
皇帝的本意是想說她的良心被狗吃了,但自小深固的良好教養讓他不能口出穢言。既然語言表達不了,就用輕蔑的神情表示,可惜嚶鳴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掖著手說:「大行皇后陰靈不遠,會保佑奴才的。」
拿大行皇后說事,皇帝的面色倏地就涼了。他哼了聲,轉身便走,走到哪裡去呢,蘆殿就這麼大,自然是走到禮部那頭聽他們念《行狀》(敘述死者世系、生平、生卒年月、籍貫、事蹟的文章。)去了。
萬歲爺情緒近來容易波動,德祿覺得一定是天氣燥熱的緣故。他偷偷覷了覷嚶姑娘,她只是低著頭,似乎在想事兒,又似乎不在想。忽然抬眼朝他看過來,瞧這眼神有話要說。德祿慢慢挪過去一點兒,問姑娘有什麼吩咐?嚶鳴說要找松格,松格是跟她進宮的,在內務府沒有名錄,不算正經宮女,哪頭都不沾邊。萬一走丟了,恐怕連找都找不回來。
德祿哦了聲,「姑娘放心,早前我就安排好了,她和御前的在一塊兒呢,丟不了的。回頭等您上來了,她照舊在您跟前伺候。」
嚶鳴鬆了口氣,發現皇帝雖不怎麼樣,但底下的太監辦事確實周到。頓了頓又問:「您看見我們家福晉和側福晉了麼?」
德祿搖頭,「人太多了,外頭都是誥命們,瞧不真周。您別急,瞧不見不要緊的,等回了宮,求太皇太后恩典,讓兩位福晉進宮會親就是了。」
進宮會親,算會的哪門子親呢。嚶鳴噯了聲說罷了,「永安大典要緊,一切容後再說吧。」
話音才落,神案前傳來叮地一聲脆響,那是起靈的訊號。梓宮最後升龍車,用的是五品以下官員,那已經算逾制了,是給薛尼特氏極大的尊榮。
嚶鳴扶梓宮走出蘆殿,皇帝所謂的扶棺只是一種說法罷了,下墓道的時候前有十名太監執燈引路,皇帝只在梓宮左側略錯後一些,身體斷不會有任何接觸。梓宮後有欽點的王大臣們隨行,也是極壯觀的隊伍,慢慢地,走向地宮最深處。
地宮裡早燃了燈,裡頭極大極開闊,儼然就是個地下宮城,有正殿,有東西廡房,甚至有神廚神庫和井亭。只不過一切都是冷硬的,安放梓宮的石床雕著蓮花紋,設於正殿上首最左側。其他位置自然都空著,與之相鄰的那塊地方是皇帝的,皇帝右側,自然是下任皇后的座兒。
梓宮安放上石床,撤出龍車,皇帝看了嚶鳴一眼,復一瞥右側的位置,暗示她就算再撲騰,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嚶鳴知道他這是在報復她,雖然心頭亂蹦,臉上絕不會表現出來。永安大典到這裡就差不多算完成了,往後深知得一個人住在這冰冷的地方,也許再過幾十年,好容易等來一個作伴的,一看還是這個死對頭,真是越想越覺得淒涼。
嚶鳴心頭慘然,回身的時候看見薛公爺眼裡含著淚,但神情卻堅硬如鐵。深知的死他要找個物件怨恨,這人還有誰呢,必定是皇帝。
皇帝的視線划過去,在薛尚章臉上略一停頓便調開了,前後不過短短一瞬。然而那種眼神才是刻骨寒冷,是能讓嚶鳴忌憚天威,跪地求饒的。她才知道皇帝往常對她的態度,不過是對不起眼的貓兒狗兒的態度,她在他跟前根本不值一提,他的對手是遠高於她的,讓她望塵莫及的那一類人。
送靈的慢慢又退出了地宮,皇帝是不看掩封的,由御前的人簇擁著直去隆恩殿,在大行皇后靈前上了一炷香。往後的朝歲供奉,由守陵太監承辦,大行皇后的一生就此終結。如果說再有被提及,大概就是後世帝王對她加諡時吧。直到加滿十六字,變成繁複冗長的堆疊,串聯起來高高供奉在神牌上,也就完了。
嚶鳴看著線香頂端一星微茫明滅,想起深知十四歲那年,坐在樹下打絡子的模樣。陽春、細柳、桃花面,真是嚶鳴見過的最鮮活的一幅畫兒。深知是小巧秀美的長相,笑起來有孩子般的天真,她說:「嚶鳴,我給你打個好看的,回頭墜在辮梢上。」第二天嚶鳴就收到一條紺紅的絡子,拿茶褐的線編了萬字紋樣束住,底下墜了冰種的玉珠,打在辮子上,一路走,一路有琅琅的脆響。
後來深知進了宮,那條絡子她一直捨不得用,藏在一隻錦盒裡。深知崩逝前半個月她拿出來看,不知怎麼繩結散了,當時她心裡就不大受用,惴惴的,總覺得要出什麼事兒。有時候預感真的太靈驗了,那天早上她母親摘了首飾進來告訴她,深知沒了,那時的心境她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像個噩夢似的,總也醒不過來。
眼下一晃快三個月了,她沒有像別的皇后那樣,在殯宮停上一兩年,因為陵地是現成的,只需日夜趕工籌備就可以了。大概是為了不妨礙繼皇后的冊封吧,把人下葬後就是一個新開始,後宮的主子比皇帝著急。
隆恩殿禮畢,日頭還掛在天上。所幸山林間樹木多,尚且有遮擋,也感覺不到多炎熱。橫豎鞏華城不會再去了,這就預備回京,嚶鳴看見一群人簇擁著太皇太后過來,頓時一陣驚喜,在皇帝身後輕輕叫了聲萬歲爺。
就是那輕輕的一聲,無端在皇帝心上掐了一把,一種從未有過的忐忑從某一點擴散開來,通向四肢百骸,衝得他有點慌。皇帝的神色倒沒有什麼大變化,眉卻緊緊擰起來,因為這種不安讓他無所適從,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沒有應,微微轉過頭,算是聽見了她那一聲喚。
嚶鳴盯著太皇太后身後的人,定了定神道:「奴才的兩位母親來了,請萬歲爺準奴才說兩句話。」
既然人都到了跟前,再強攔著說不過去。那些外命婦們向他行禮,有福晉,也有出降的公主和長公主們,皇帝和聲道:「伊立。」見那個二五眼還巴巴兒等著他答應,他無可奈何,只得準了。
福晉和側福晉笑著等她過去,她們都是體面人,在大庭廣眾下絕不亂了手腳,做跌份子的事兒。
嚶鳴含笑給她們請安,說:「額涅,奶奶,你們都來了。」
側福晉不像福晉有誥命在身,按理說是不應當出席的,但她為了見一見嚶鳴,求福晉上報作為隨侍身份,參加了這場永安大典。她上下打量閨女,見嚶鳴一切都好,才稍稍放心了些。可想起之前的頂硯臺事件,心裡又覺得不怎麼舒坦了。
然而這種場合,不容她們說體己話,側福晉只有問她:「姑娘一切都好?」
嚶鳴說是,「奶奶,我一切都好,請家裡放心。」
福晉點了點頭,「好好伺候主子。」再沒又別的可說了,道一句「去吧」,這場會面就算結束了。
嚶鳴蹲安,重新退回皇帝身邊,母女前後只說了兩三句話,這就是身在帝王家的無奈。皇帝眼裡自是沒人的,他同太皇太后低低稟明瞭迴鑾的安排,便率眾人出陵寢登御輦去了。嚶鳴跟著出來,才下神道就看見松格在一輛馬車前等著她。見了她帶來一個訊息,說那口燉鍋找到了。
嚶鳴發笑,「找到了也沒用,難道你還敢生火?」一面說一面惆悵地看了看前面的法駕,「回去為什麼還要我隨扈呢,老佛爺說好了的,不叫我往御前當差,可得說話算話啊。」
松格扶她登上車,笑道:「主子放心,老佛爺不會硬逼著您上御前的。來的時候走了三天,回去應當也差不多吧。這三天主子留神些,別觸怒了萬歲爺就好。」
嚶鳴知道她話裡的意思,印章的事兒皇帝雖然說不出口,但這不妨礙他憋著壞繼續禍害她。能讓皇帝吃啞巴虧的,這世上怕只有她一個了,本來嚶鳴想好了幹完這票回太皇太后跟前保命的,沒想到皇帝打亂了她的計劃。眼下只有聽天由命了,深知的大出殯已經結束,皇上可以殺人了,她心裡七上八下的,開始後悔為什麼要爭這一時之氣。
「我覺得自己還是欠考慮了。」她盤腿坐在馬車裡,十分自責,「像咱們這號人,皇上訓斥兩句,責罰兩回都是應該的,不能置氣。」
松格也沉重地點頭,「主子您說的都對。」
嚶鳴撐著頭說:「我有三個月沒生病了……」
松格立刻就明白了,「您又想裝病?上回老佛爺跟前沒糊弄過去……」
「上回是在宮裡,太醫隨傳隨到的。這回是在路上,隨扈的不是周太醫。」嚶鳴靦腆地笑了笑,湊到她耳朵邊上說,「就裝肚子疼,這回的太醫必不是全科,給爺們兒看病的不會看女科。」
鑑於皇帝那不按常理辦事的脾性,松格覺得想矇事兒恐怕有風險,「您說能成嗎?」
成不成的都得試試,姑娘家有這種毛病不稀奇,他的後宮裡有那麼多女人,不用多解釋,他也應當能夠體諒這種難言之隱。
打定了主意就不難了,嚶鳴躺在那裡醞釀病症的時候也暗自琢磨,深知當初就有女科裡的毛病,萬一裝得像樣叫他們怕了,沒準兒就打發她回家了。
可是再往深了想,又覺得自己糊塗,有病哪能瞧不出來呢。再說她入宮本就不是宮裡人的本意,是薛家一手促成的,所以就是死,也得死在宮裡,回不去了。
不過這一手拿來暫時湊數還是可行的,傍晚時分圍幔城紮營,休息半日養足了精神的皇帝,終於想起來傳她過去問話了。
小富奉命傳旨,剛開口就被松格堵了回去:「諳達,我們主子今兒身上不舒服,想是先頭扶棺下去受了寒氣,這會子發作起來了。」
小富一聽也有些著急了,「哪兒不舒服了?別不是克撞了什麼吧?」地宮這種地方,姑娘進去畢竟不好,萬一真的遇上邪祟,那可了不得。
松格自然說得模稜兩可,「橫豎就是不爽利,肚子也作疼,才剛半路上還吐了一回。」
小富覺得這事兒太嚴重了,忙壓著涼帽,往金龍乘輿方向竄了過去。
「撞邪了?」皇帝不得不從冗雜的公務間分出精神來,聽那些關於她的奇談怪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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