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芒種——窩頭就月亮

這就是將來有可能成為他皇后的人?皇帝簡直有點不敢相信,她能蹲在一口燉鍋前,從鍋蓋邊緣冒出一點熱氣時就伸手候著,隨時預備搶在蒸汽氾濫前掀起鍋蓋。

小小庶女,雖然不像嫡福晉所出的那樣受盡優待,但也不至於淪落得花子似的,蹲在這裡自己做飯吃。她這是在丟誰的臉?人來人往都看著,她就沒有一點羞恥心,半點不懂得自重自愛?

腦仁疼……那是從腦子正中間擴散開的一種抽痛,抓撓不著,無能為力。皇帝就這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負手看著,夜幕如蓋,將他的身影掩在了重重墨色之下。

小富在一旁甚感不安,他舔舔唇,想出聲又不敢,不經意地回了下頭,瞿然發現身後三丈遠的地方竟站滿了無聲無息的御前侍衛們。

這些一等侍衛,全部的職責便是保護行在,扈從皇帝。皇帝在帳中,他們押著綠鞘方頭腰刀,將大帳四周團團圍住;皇帝走出牛皮大帳,則不管去哪裡,只要沒有特旨令他們待命,他們就必須寸步不離緊緊跟隨。

小富有點懵,料著萬歲爺的本意,並不是想帶人來看繼皇后如何生火做飯的。臉面對於主子們來說太重要了,好奴才得替主子保護顏面,他想讓這些侍衛退下,然而御前帶刀侍衛身上都有品階,抬腳比他頭還高,壓根兒不會聽他的。可要是提醒萬歲爺呢,他也沒這膽兒,萬歲爺不出聲就是為了不讓嚶姑娘發現,他要是愣頭愣腦驚著了萬歲爺,那過會兒後脖子就該離縫了。

小富現在只有寄希望於嚶姑娘,盼著她能警醒點兒,至少發現周圍的情況有變,這麼著還能稍稍挽救一下。結果這位倒好,她問:「鬼子姜呢?帶了吧?」

松格也是個糊塗蟲,她專心致志拿通條捅火堆兒,十分得意地說:「不光鬼子姜,奴才還抓了一把熟疙疸,一碟麻仁金絲。三天到鞏華城,咱們一天一個味兒,嘿!」

嚶姑娘顯然對這個丫頭很滿意,點頭說:「就得這樣,萬事想周全,日子才過得美。夜裡有點兒涼了,把斗篷取來吧,萬一受了寒,把病氣兒帶到老佛爺跟前可了不得。」

松格噯了聲,這回終於轉過頭來了,正準備起身,被對面的陣仗嚇得跌坐了回去。

「怎麼了?」嚶鳴問她,「腿麻了?」

松格的臉由白轉青,由青再轉紅,囁嚅著說:「主……主……主子……」

嚶鳴心裡蹦躂了一下,料想壞了,要出事兒。果然回頭一瞧,皇帝陰著臉站在她身後五六步的地方,身旁跟著訕笑的小富。再遠一點兒,隱隱火光照亮數不清的皂靴,那些御前侍衛看大戲似的,緊緊盯著這裡的一舉一動。

究竟哪裡犯衝,真是說不上來。看來冤家路窄不是想避就能避開的,必有一方不依不饒,想盡辦法找不自在,才能真正掐起來。

皇帝垂眼看著她:「你在幹嘛?」

嚶鳴想了想,說怕被毒死,寧願自己做飯嗎?這種話顯然不能隨便出口,還好她機靈,見風使舵地說:「奴才在給萬歲爺熬粥。」

接下來皇帝該是什麼反應呢,必定呲之以鼻,什麼狗不拾的玩意兒,堂堂一國之君,犯得上她瞎操心?然後好好呲打她一頓,說「你自己吃去吧,朕不稀罕」,這鍋粥就又回來了。

在宮裡生活,腦子首先得好使。你說了一句,光推算對方下一句會怎麼應對還不夠,你得接著往後推,推到第二句,甚至第三句,如此就有備無患了。嚶鳴算是個辦事有把握的人,和皇帝幾回交鋒,多少摸著了他的路數,反正至多再吃一回掛落兒,笑一笑也就過去了。

可這回她顯然推算錯了,皇帝並未如她想象的那樣數落她,反倒心平氣和點了點頭,吩咐小富:「聽見了?打發人端進大帳去。」

皇帝說完,轉身便走。他一離開,那些侍衛也如潮水般退散了,剩下嚶鳴和松格大眼瞪小眼,直嚥唾沫——看來今晚的晚飯算是交代了。

不光這樣,皇帝走幾步又回身加了一句:「還有那些醬菜,一併送入行在。」

嚶鳴發現這人真是連腸子都爛了,強盜還給人留一頓棒子麵呢,他這是要趕盡殺絕嗎?

小富得遵旨辦事,抱著拂塵呵腰說:「姑娘別難過,回頭我想轍,給您把鍋送回來。唉,還有您的晚膳,您夜裡吃什麼?膳房預備了蠔油仔雞和鮮蘑菜心,我再給您來份兒羅漢大蝦,再來餑餑二品,今兒是喇嘛糕和杏仁豆腐,您看成嗎?」

皇帝就算在郊野過夜,吃得也是那麼滋潤。他自己受用就行了,幹嘛非要禍害她呢,搶人嚼穀等於殺人父母,究竟有多大的仇,他才處處使壞下絆子,存心尋她的晦氣!

可惜孝敬萬歲爺是她自己說的,怨不了誰,嚶鳴勉強笑了笑道:「不必費心,我們車上還有窩頭,隨便吃兩口就打發了。」轉頭叫松格,「別愣著了,還不照萬歲爺說的,把醬菜拿出來?」

小富知道她給搶了吃的,心裡不受用,可這也是沒法兒,萬歲爺是瞧著後邊有這麼多侍衛,不好駁了她的面子。按說幔城裡頭自個兒生火做飯,這種事也確實是生平頭一回見著。

小富只好寬慰她兩句:「萬歲爺今兒在路上也說,長途跋涉顛騰得厲害,夜裡沒胃口,想吃清淡的。正好,姑娘這兒有清粥,可見姑娘一心想著萬歲爺呢。」他哈哈又幹笑了兩聲,指指那個燉鍋,「奴才就把它端走,敬獻給萬歲爺了?」

嚶鳴灰心地看著一個小太監上來,拿厚厚的汗巾子一包裹,提溜起兩隻銅耳朵就走,那時候心裡疼得像要滴血。

松格把醬菜交給了小富,目送他們走遠,哀致地看了眼主子,「好容易燉成的,說拿走就拿走了。」

嚶鳴嘆了口氣,「拿走燉鍋,比拿走腦袋強。行在裡頭不讓自己開火,也是我疏忽了。」

「那眼下怎麼辦?本指著夜裡喝上一口熱乎的,這回算完了。」

怎麼辦?能怎麼辦?有錢住瓦房,沒錢頂破缸,忍忍也就過去了。嚶鳴舀了一瓢水,把火堆澆滅了,抬頭看月,「今晚上窩頭就月亮吧。」

這時候三慶過來了,見她們主僕一左一右靠著車轅,那形容兒說不出的淒涼。

「姑娘。」三慶說,「別在這兒坐著了,主子爺傳您過去呢。」一面說,一面把個黃油紙包遞給松格,裡頭是醬肉,拿醬肉換醬菜,總算夠意思了吧!

嚶鳴聽了有點遲疑,「這會兒傳我幹什麼?究竟是萬歲爺的主意,還是徳管事的讓你來的?」

三慶嗐了聲,「姑娘可別疑心,假傳聖旨,別說徳管事的,就是乾清宮劉大總管也沒這個膽兒。自然是萬歲爺傳您,想是有事兒要交代姑娘吧,姑娘去一趟,費不了什麼工夫的。」

嚶鳴這時候才不情不願挪了步子,心想老佛爺和太后硬要她隨扈,她來前就想好了,肯定是個苦差事。這趟出宮,除了能走出那片圍牆,見識到江山萬里的廣闊,目前對於她來說,沒有任何可喜之處。白天行走在黃土道上的悶熱,倒並不讓她覺得辛苦,畢竟是為送行深知,就算讓她走著去,她也願意。可歇下來要面對皇帝的刁難,這個讓她覺得難以忍受。在宮裡時她還能縮在慈寧宮,皇帝想找茬總得顧忌太皇太后,如今她給丟出來了,那還不是耗子落進了蛇窩裡,能不能囫圇個兒回宮,真說不準了。

她腳下躞蹀,有點犯怵,「諳達知不知道萬歲爺找我幹什麼?」

御前伺候的都讓她面子,不像以往拿鼻子眼兒看人,三慶對嚶姑娘絕對的有問必答,壓低了嗓子道:「您別愁,這會子是大出殯,主子爺不會難為姑娘的。至於主子找姑娘幹什麼,咱們做奴才的不敢妄揣上意,橫豎您去就是了。留著神應答主子問話,我和徳管事的都在邊上伺候,萬一有點兒什麼,也會想轍給姑娘解圍的。」

嚶鳴聽了頷首,心裡想著就三天,三天到了鞏華城,大夥兒都忙起來,皇帝就沒閒心找她的茬了。

抬眼往前看,黃幔城中央的牛皮大帳被若干小帳圍拱著,燃燒的篝火錯落,照出一片恢弘的氣象。嚶鳴隨三慶在火盆縱列的甬道上通行,兩掖是門神一樣押刀佇立的御前侍衛。這架勢,在宮裡的時候倒沒有感知,大約她從未踏足乾清宮吧。但在這星垂四野的郊外,實在有種真切的壓迫感。

她低著頭,在眾目睽睽下走過,她一向有臨危不亂的氣度,越是莊嚴,她越是矜重。

門前侍立的太監掀起了垂簾,她邁進去,停在一面牛皮繃成的地圖前。地圖起的是影壁一樣分隔內外的作用,但因皮薄透光,隱約能看見背後跳動的燭火,和坐在案後的朦朧的身影。

嚶鳴沒把精力集中在皇帝的傳召上,反倒扭頭打量起地圖來。她記得阿瑪書房也有江山圖,但其大小絕不能和這面相比。仔細端詳,細線勾勒出綿延的群山,水紋湧動的是海疆,還有玉門關外漫天的黃沙……她竟從來不知道,大英原來有如此遼闊的幅員。

三慶進去通傳,一會兒就出來了,說:「姑娘,主子讓覲見。」

嚶鳴這才收回視線,定了定神斂袍走進大帳深處,蹲了個雙安道:「奴才聽主子示下。」

案後的皇帝靜靜審視她,她微微低著頭,奔波一天後生火做了頓飯,好在進來之前抿了頭,不像剛才似的,蹲在火堆前一派蓬頭垢面的狼狽模樣。女人嘛,就該像梅瓶裡的插花似的,可以執著於細膩的小情調,用以點綴男人無聊的政治生涯。她既然知道見駕前修一修邊幅,總算還有救。

但該教訓依舊得教訓,就像先前的丟醜,實在大大不應該。皇帝說:「你知道自己今兒做錯了麼?」

嚶鳴說是,雖然不情願,但認罪態度極佳,「奴才不該自作主張,在外頭刨坑架鍋。」

皇帝說對,「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免得丟了太皇太后的臉,也丟了你阿瑪的臉。」

其實他很想說別丟了他的臉,畢竟冊封她做繼後,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將來叫人說嘴,說「皇后娘娘我見過,就是送大殯那回,蹲在泥地裡做飯的那個」,這麼著像什麼話?他的皇后可不是燒火丫頭能幹的。

而嚶鳴呢,覺得太皇太后的臉幾乎是丟不著的,至於納公爺為人,因為丟的臉太多了,也從來不怕丟臉。這麼一想她還是認為自己沒大錯,人總要吃一塹長一智,從掛爐鴨子到羊肉燒麥,再到後來的西牆根兒頂硯臺,她吃了他多少虧?她也害怕,萬一路上他又在膳食上動手腳,那她就活不到抵達鞏華城了。

可是心裡嘀咕是她自己的事兒,沒法子拿到檯面上來。惹惱了萬歲爺,回頭拍桌子瞪眼罰她立旗杆,她畢竟還是要臉的,這麼大庭廣眾的現眼,總歸不好看相。

「是。」她恭順地說,「萬歲爺的教誨奴才記住了,奴才空有一片報效主子的心,沒動腦子好好琢磨,是奴才的罪過。」

就像那天赦免她罰跪後,德祿奉命問她知不知道錯在哪兒。結果她沒拿現成的逃避選秀說事兒,一下撇出去八千里,說不該送荷葉粥來,當時就叫人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裡不上不下。今天又來,空有一片報效主子的心?說的真比唱的好聽,她以為他能相信,那粥當真是給他熬的?

皇帝冷笑了聲,「你別忙為自己開脫,你心裡在計較什麼,別打量朕不知道。」

嚶鳴還是垂著頭,小心翼翼說:「奴才進宮,不敢心存計較,奴才一心一意想著主子。」

她的神來一筆,居然把皇帝說愣了。皇帝原本準備好了疾言厲色教訓她一番的,結果計劃趕不上變化,那句一心一意想著主子,分明就是刻意奉承,皇帝卻開始認真揣度,裡頭究竟有幾分真假。

邊上侍立的三慶看了小富一眼,發現這回鬧不好能打在七寸上。小富眨了眨眼,誰說不是呢。

皇帝猶豫了,他皺著眉斟酌,甚至分辨她的神情,試圖從中找出一絲佐證來。無奈她盯著腳尖,所有的世故圓滑都藏在那一低頭的動作裡,皇帝又有些不滿,「齊嚶鳴,你很心虛麼?為什麼老低著頭?」

嚶鳴發現這皇帝確實難伺候,她抬眼被斥窺探天顏,低頭又說她心虛,看來得斜眼才行了。太皇太后曾經對她說過,別拿自己當奴才秧子,她天生也不像那些包衣,願意任人揉搓著玩兒。泥人不還有三分土性呢麼,她說:「萬歲爺,奴才怕回頭又不錯眼珠瞧您,豈不在主子跟前失儀?」

她打太極的功夫爐火純青,又把話頂了回去。其實要是像先前似的說軟乎些,皇帝也不是那麼不通情理的人,可她綿裡藏針,下了皇帝的臉,那情況就不妙了。

「朕知道,你進宮是迫於無奈,因此你百般不情願,在朕跟前陰陽怪氣。」

嚶鳴明白了,這回是專程找她鬥嘴的,於是她欠身說不敢,「奴才從來沒在主子跟前陰陽怪氣,進宮是老佛爺瞧得起鄂奇里氏,奴才心甘情願侍奉老佛爺,請萬歲爺明鑑。」

皇帝又一哼:「今兒朕端了你的粥,你記恨朕。」

嚶鳴心說不止是今兒,從深知受委屈開始,她就一直記恨他。然而她不敢說,但被他咄咄相逼也有些不耐煩,便道:「奴才怎麼能記恨萬歲爺呢,奴才的身家性命都是萬歲爺的,區區一鍋粥算得了什麼。」

「還有醬菜。」皇帝替她補充了一下。

嚶鳴點頭,「對,奴才忘了還有醬菜,謝萬歲爺提點。」

皇帝終於可以確定了,她有反骨,對他心懷不滿。但他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反正彼此都挑眼,藏著掖著猶如隔靴搔癢,十分不痛快。他輕舒了口氣,反倒意態閒適了,「不瞞你說,朕也不待見你,只要朕樂意,愛怎麼欺負你,就怎麼欺負你。朕知道,你恨朕恨得牙根兒癢癢,可那又怎麼樣,你還能吃了朕不成?」

結果她半點也不生氣,蹲了個安道:「萬歲爺言重了,我哪兒能吃了您呢,我是回民。」

此話一齣,皇帝怔住了,御前的人也傻了。鄂奇里氏往上就是倒十輩兒,也是烏梁海祁民出身,什麼時候改回民了?

他們費琢磨的當口,嚶鳴蹲了個安,說:「萬歲爺要是沒旁的吩咐,奴才告退了。」然後不等皇帝答應,自己從從容容退出了牛皮大帳。

身後終於傳來了物件砸碎的聲響,嚶鳴那一刻腦子是昏沉的,白茫茫一片,什麼都沒法思量了。她想這回可算徹底在御前露了臉,接下來會怎麼樣,管他呢!

皇帝這輩子,從來就沒捱過那樣的罵。起先他也沒明白,她忽然把自己變成了回民,究竟是什麼意思。他甚至覺得她可能是糊塗了,粥沒喝上,連自己的祖宗是誰也給忘了。後來他猛地回過神來,為什麼偏偏是回民,因為回民不吃豬肉,她竟敢罵一國之君是豬!

皇帝氣得臉色發白,站在那裡,咬著槽牙腿顫身搖,緊緊握起拳撐在書案上,才保他沒有氣得跌坐回龍椅裡。

「這個混賬行子!」這已是皇帝罵過的最不入品的話了,他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個女人擠兌成這樣。她罵人不帶髒字兒,這麼拐著彎的奚落你,簡直比指著你的面門罵還叫人難堪。

皇帝的憤怒不得紓解,揚袖掃了書案上的文房,那些筆墨紙硯嘩啦啦四散滾落,御前的德祿、三慶,還有小富,三個人篩糠似的抖作了一團。

「萬歲爺、萬歲爺您息怒……」德祿往前爬了兩步,哆哆嗦嗦說,「您保重聖躬,為這個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皇帝沒有再說話,怒火隱藏在陰鬱的面色下,如暴雨將至,叫人心驚膽戰。

如果可以,萬歲爺這會子想殺人吧?先殺了那個罵人的齊嚶鳴,再殺了納辛和薛尚章。他們一個親爹,一個乾爹,就教出來這麼個不要命的主兒,四更的時候妄圖謀害聖躬,這會兒又出言不遜,薛尚章硬把她保舉進來,原來就是為了謀反。她是不是覺得有太皇太后護著她,就有恃無恐了?這要是把萬歲爺氣出個好歹來,用不著別人收拾她,太皇太后頭一個不能放過她。

小富沒見過萬歲爺震怒的模樣,在他的記憶裡,萬歲爺一向喜怒不形於色。有時候那些臣工們的諫言分明已經令他火冒三丈了,他仍舊可以清風明月一笑了之,這是為君者的肚量。

結果這回肚量用到了極限,只要萬歲爺一聲令下,齊嚶鳴掉腦袋的資格都有了。

小富向上覷了覷,「萬歲爺,嚶姑娘就這麼跑了,奴才把她抓回來,供萬歲爺處置。」

皇帝的眉眼深鷙,緩緩搖了搖頭。太皇太后的那面「萬國威寧」在她身上,他起先倒不擔心她會拿出來,她沒那個膽兒。眼下可就不好說了,因為一個膽敢如此大逆不道的人,還有什麼事兒是做不出來的?

嚶鳴那廂邊走邊拌蒜,罵完了一時舒坦,過後還是有點後怕。原來停馬車的地方已經支起了小帳篷,松格站在門前等著她,見了她就說:「徳管事的到底是萬歲爺貼身的人,辦事兒真是熨帖。他說咱們夜裡不能睡馬車,地方太小,腿伸不直,往後要羅圈兒的。打發蘇拉來支了這頂帳篷,還送了兩張厚氈,回頭墊上褥子再放竹蓆,不怕肚子受寒。」

嚶鳴走過來,什麼都沒說,閃身進了帳篷裡。

松格見她萎頓,料著又受委屈了,想起這個就叫人難受。萬歲爺老這麼的拿她當眼中釘,將來還說要封后,封了後怎麼辦,兩口子見天兒打架嗎?真要這樣,還不如那會兒對大行皇后呢,瞧著不痛快不瞧就是了,撂下不管,豈不兩下里都省心?

松格往前蹭了兩步,悠著聲道:「主子,咱們不能心眼兒窄。您想想,頭前咱們在府裡不也得留神過日子嗎,這回換了個不好伺候的,咱們兵來將擋,就矇事兒吧,蒙著蒙著就過去了。」

嚶鳴搖搖頭,一腦子漿糊,覺得前途渺茫。早前的福晉哪兒像皇帝這麼損,府裡三個女孩兒,大姐姐嫁了人,底下就是她。潤翮是個跳牆掛不住耳朵的,將來一心要當姑子,福晉後來最疼她,也算苦盡甘來了。可這個皇帝呢,你摸不準他的性情,他也沒什麼消遣,閒在了就和你過不去,欺負你進了宮無可倚傍,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不過這回細品味,嚶鳴感受到了一絲痛快,從無限忐忑中脫穎而出的那種痛快!她有點高興,戰戰兢兢等著過會兒御前的人來拿她,一邊抓住了松格的手交代遺言:「萬一我不明不白死了,你別慌,路上想轍逃走,要不進了宮就再也出不去了。」

松格被她說愣了,「主子,怎麼還要死要活的?」

「我罵皇上了,他一時沒回過神來,料著用不了多會兒就要來砍我腦袋。可我不後悔,我唯一後悔的是罵得太委婉,不解恨。橫豎就這樣了,沒什麼,死就死吧。」她笑了笑,想起皇帝捱罵時的神情,愈發高興了,「可真痛快!」

松格頓時眼前一黑,「您罵他了?您怎麼能罵他呢,那是皇上啊!」

她做出了一副愛誰誰的樣子,捵了捵衣角說:「我那會兒在氣頭上,就沒管那麼多。過後我也合計了,我自個兒死沒什麼,怕連累家裡。不過我們家累世功勳,應當不會因為我的一時失言,就把全家都害了吧?」

這個誰說得準呢,痛快過後就是痛苦,嚶鳴捧著腦袋又開始發愁,松格像慈寧宮前的鹿鶴同春似的,伸著脖子站在帳前,如臨大敵地等待著,等著皇帝醒過味兒來,打發人來摘她主子的腦袋。

可是等了很久,久到兩個人眼皮都打架了,也沒個人來。算了,死不死再說,先躺下睡吧。於是脫了衣裳碼在枕頭底下,一覺睡到外面車馬有了動靜,忙坐起來摸摸後脖子,什麼事兒也沒有,老天有眼,又多活了一夜。

「皇上其實也沒那麼壞。」松格說,「您瞧您都罵他了,他也沒整治您,這是何等胸襟啊。」

嚶鳴可不這麼認為,君子報仇,著什麼急呢,有的是時候。如今是皇后大出殯的當口,不宜見血光,等這事兒一完,接下來可就不好說了。

無論如何,活一天算一天,她也沒有多重的心理負擔,照舊打簾看外頭風景。起先剛出城的時候還有人家,到後來人煙就少了,第二天的整個行程幾乎沒見著村落,就是沒完沒了的原野和山巒。中途遇見了北沙河,便順著河流溯源而上,一直向北行進。

車隊茫茫,往前看,看見皇帝的金龍乘輿大搖大擺,佔據了御道的一大半。黃昏又到了,一輪落日懸在天邊的山頂上,紅彤彤的火燒雲瀰漫了頭頂的天宇。前面有擊掌聲隱約傳來,皇帝下令就地駐紮,不一會兒就見侍衛們扯起黃色的帷幔,以御輦為中心,畫了一個巨大的圓。

圈幔城要不了多少時候,牛皮大帳搭建時,皇帝在御輦裡宣召了幾個隨扈的軍機大臣。那些腦後拖著花翎的官員們微微躬身在御輦前聆訓,嚶鳴想起了她阿瑪,納公爺在家是那麼有款兒的大爺,見了皇帝照舊俯首帖耳,這就是命啊。

松格那頭呢,還惦記著那把懸而未落的鍘刀。她去找了小富,沒指望能套出什麼話來,就是去咂摸一下御前當上差的反應。太監都是人精,他們長著比狗還靈敏的鼻子,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他們立刻就能上臉。

「噯,諳達……」松格挨在一個帳篷邊上,見小富經過,壓聲打了個招呼。

小富一看是她,將手裡的托盤交給了邊上的小太監,自己對插著袖子過來,說:「松格姑娘,你主子讓你過來的?」

松格說不是,「我們主子從昨兒回來就恍惚著,也不肯開口說話。我琢磨許是出什麼事兒了,特來問問諳達,好叫我心裡有數。」

小富說沒什麼,臉上還帶了一點笑,「八成是趕路累著了,這才懶開口。」

「那……沒出什麼岔子吧?」

小富還是搖頭,「沒啊,都好好的。」

這松格就鬧不明白了,敢情罵了皇帝就這麼黑不提白不提地過去了?要是當真這麼心寬,也不至於隔三差五給她主子上眼藥吧。

「噢……」松格糊里糊塗說,「那成,謝謝諳達了。」

小富點了點頭,臨要走的時候還很好心地叮囑了一句:「荒郊野外的,人員又紛雜,不像在宮裡頭。你仔細伺候著,夜裡警醒點兒,留神有蛇蟲。」

松格噯了聲,轉身回她們的小帳去了。

「主子,」她對嚶鳴說,「奴才覺得萬歲爺可能最後也沒琢磨明白,您罵了他什麼。要不小富還笑呵呵的?早張嘴咬人了!」

松格的腦子還是簡單了點兒,她要真這麼想,就是把皇帝當傻子了。嚶鳴也沒特意去同她解釋什麼,她唯一惦記的,就是那口說好了要還的燉鍋,最後下落不明瞭。她想喝口熱的,從昨兒到今兒,她覺得自己快不行了,再這麼下去不等皇帝殺她,她自己就枯了。

還好,後來有人給送了蘇造肉和燕窩來,這回什麼也管不上了,燕窩就窩頭,味道居然還不錯。

只是這一夜睡得熟了點兒,簡直從未如此暢快過。等到第二天黃幔城裡所有的帳篷都收拾乾淨的時候,她們的小帳依舊堂而皇之佇立著。

最後還是三慶過來,隔著門簾說:「姑娘,該醒醒啦,咱們得開拔啦,御駕在等著您吶。」

沒多會兒人從帳篷裡出來,大概是自覺睡過了頭沒臉見人吧,頭上頂著孝服,很快鑽進了馬車裡。

倚著車圍子的嚶鳴到這會兒還暈乎著,馬車晃動,她的腦袋也跟著晃動。她拍了拍腦門,「今兒怎麼了?」

松格也迷糊著,「奴才覺得,咱們可能是被下藥了。」

這個推斷很正確,嚶鳴也十分認同。燕窩就窩頭,天下哪來那麼便宜的事!她抬手捏了捏衣角,那枚萬國威寧的印章果然沒了,她嘆了口氣,「松格,你的針線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這麼輕易就叫人把印摸去了。」

這方印是太皇太后暫借給她保命的,那麼珍貴的東西,是英宗皇帝臨終留下的唯一念想,對太皇太后意義非凡。如今弄丟了,回宮後無法交還太皇太后,那麼這條小命不必皇帝去算計,自有人把她大卸八塊。

車輪滾滾,碾壓過御道,遇上石子便發出沙沙的聲響。皇帝半靠著引枕,一手舉書,一手將印掂在指尖。萬國威寧……這枚印他在多年前見過一回,時候久遠,記憶已變得模糊,只知道這印章名頭雖大,卻是英宗皇帝自己刻制的閒章。玉石龜紐上,一刀背花刻得略深了些,彼時英宗皇帝的眼睛已經不怎麼好了,才會略略壞了品相。

皇帝在印上輕撫,心裡有小小的得意,那種得意竟比壓制了朝中暗湧還要令他高興。為什麼呢?大約因為朝堂上都是老對手,已經失去了新鮮感。而這個新對手,是可以動用孩子式的惡作劇去坑害的人,必須小心翼翼捉弄,因為若使了大力氣,她可能就灰飛煙滅了。於是皇帝享受她的驚訝、惶恐,甚至是眼淚。看見她哭,他會產生既心虛又快活的自豪感。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反正就是想欺負她,想盡辦法,且手下留情地刻意欺負她。

她這會兒大概又急哭了,皇帝臉上漾起一點笑意,若不是因為法駕在前行,他恨不得把她召到御前來,看一看她失魂落魄強裝鎮定的樣子。可他得沉住氣,誰先露馬腳就算誰輸,這上頭皇帝是行家,從來不遜任何人。

其實有這樣一個小玩意兒調劑枯燥的帝王生涯,也很有意思。皇帝對有趣的對手一向充滿耐心,就算她前天晚上口出惡言,他也沒有動用公權把她怎麼樣,總算是對對手最大的尊重了。接下來呢,就等著她來跪地求饒,只要她哭一鼻子,把印還給她也沒什麼,總不好當真惹得太皇太后大怒,要了她的小命。

可是皇帝等著她找上門來,從一早開拔等到進入鞏華城,都沒能等到。

鞏華城從前朝起就是帝王行宮,後來為了謁陵方便,便將這裡改成了暫安帝后梓宮的地方。這座城池很大,朝廷派兵戍守,駐紮有鞏華城營,皇帝御駕從城門進入,御道兩掖跪滿了人,其中便有內大臣和軍機處提前到達的官員。

啪啪,馬蹄袖打得山響,納辛叩拜迎駕後上前來,呵腰道:「皇上一路辛苦,奴才已安排好駐蹕事宜,大行皇后靈駕奉安所需的鹵簿、冊寶、楮城等,也都預備停當了,請皇上放心。」

皇帝頷首,由諸臣簇擁著進入扶京門,途中回頭望了眼,竟沒看見嚶鳴的身影。

嚶鳴呢,知道預備行在的管事大臣是阿瑪,可說心裡有了底。無論如何有自己人在附近,不管能不能撐腰,她膽兒都壯。鞏華城是行宮,論規矩的森嚴遠不及紫禁城,她在安頓好了住處後,還能悠閒地出來轉上一圈,感慨一下城池的古樸,和遠處山陵的壯闊。

又是日近黃昏,殘陽從角樓伸展的垛口堪堪照過來,把對面的城牆分割成了一明一暗的兩個世界。嚶鳴走在昏昏的那一線,不經意抬頭,見有個人立在一方金色的光暈下。他也看到她了,微微一點笑意浮在唇角,那笑渦,像一朵金箔打造的浮萍。

就這樣對望著,誰也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原以為這輩子大約不會再見面了,沒想到在這遠離京城的地方又遇上了。嚶鳴想起上次走錯了路,迷迷糊糊走到內務府前的夾道里,那時候欽工處就在檻內不遠,她也偷思量,若能見一見也好,至少話個別,無奈他並沒有出現。如今出了京城,繞了一圈,不妨又在這裡碰見了。大約是與紫禁城犯衝,走出紫禁城,掌管緣分的神仙才驚覺,不該斷得一乾二淨吧。

海銀臺百感交集,這個曾與他有過婚約的姑娘,在被迫退出後再一次出現在他的視野裡,他有很多話要同她說,可見了人,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如果沒有進宮一事,現在嚶鳴應當已經入了海家的門,他們也已經開始屬於他們自己的小日子了。可惜,匆匆的三面,變成了一輩子最大的遺憾。當初定親的喜悅還沒有散盡,很快就迎來了兜頭的冷水。這麼長時候,他始終無法忘記她那天扭曲的笑容,明明在瓊府花園說得好好的,結果等他預備妥當過大定的禮數,再去她府上的時候,見到的竟是她登上宮中小轎的一幕。

滿心悲涼,能與誰訴?納辛家的閨女進宮的訊息,一夕傳遍了整個京畿。有人和他打趣,說「海銀臺,你也不算虧,將來的繼皇后先和你定過親,連萬歲爺都越不過你的次序」。那次一向不愛動武的他,頭一回衝那些人揮起了拳頭,不是因為他們調侃他婚事不成,也不是因為他們對皇上大不敬,他是不願意他們的狗嘴辱沒了她。

當初她是一心一意要嫁給他的,否則便不會專程來同他說那些話。他感念她的一片情,以後他應當會與別家的姑娘結親,但絕不會遇見另一個她了,絕不會了。

「妹妹。」他還是有些靦腆地微笑,還是這麼稱呼她,「真巧,沒想到你會隨聖駕先來。」

嚶鳴噯了聲,「真巧,你也在這裡……」

似乎除了「真巧」,再也沒有別的可以形容現在的心情了。

海銀臺艱澀地接了話,抬手指指萬壽山方向,「我負責皇后娘娘陵寢事宜……」

嚶鳴點了點頭,「我知道。」

兩個人望向對方,各自都有些尷尬。其實應該見了也只當沒見,錯身而過是最為穩妥的。可果然遇上了,各走各路又似乎不近人情,畢竟彼此間坦坦蕩蕩,定過親是事實,天下人皆知,沒什麼可遮掩的。

「那天……」海銀臺猶豫著說,「還是晚去了一步。」

直到現在他都在遺憾,如果早一天去,大定過了也許宮裡就歇心了。

嚶鳴也有些惘惘的,她看見他來了,但就是這一步之差,註定有緣無分。

她低著頭,神情略有些哀傷。從頭回見她起,她臉上就一直帶著笑,彷彿這姑娘一路走來從沒有任何坎坷,無論什麼時候都高高興興的。可這回不一樣,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他而起,只知道她不像往常那樣了,也許入宮後過得並不順心吧。海銀臺心裡湧起不甘來,但又無可奈何,最後這種複雜的情愫化成了長長的嘆息:「你好不好?」

嚶鳴點了點頭,「挺好的,一切都好。」略頓了下,忽然覺得自己這樣愁悶來得沒緣由,今天能見一見已經遂了心願了,便笑道,「我來這一路,看見這麼多的景兒,才知道什麼叫地大物博。先前看你的燙樣,我只留意四合院,其實那些行宮和陵地才最費工夫。」

她像丟下了包袱,重新營造出家常式的鬆散,這樣也好,彼此間細細的一縷牽扯倏地不見,一瞬彷彿都開闊了起來。海銀臺也一笑,「從前告訴你如何丈量,用幾塊磚,都說得太空了。如今來了這裡,自己親眼看見了,就什麼都明白了。你還沒進過宜陵,等過兩日永安大典的時候,就能看見那座陵地有多雄偉。」

「宜陵是將來皇上的福地吧?聽說是先帝賜的?」

做皇帝就是這麼高瞻遠矚,還沒死呢,陵地就預先準備好了,免得到時候死得匆忙,沒處下葬。

海銀臺說是,「那座皇陵是歷朝歷代最好的風水,大行皇后的梓宮落葬後,入口暫時封閉,不掩石門。」

不掩石門,是等著將來皇帝殯天,好夫妻合葬。嚶鳴又覺得深知可憐,人雖死了,軀殼卻要留在帝王家。生前和皇帝不對付,死了還要和他大眼瞪小眼,這輩子算是繞不開了。

也罷,身前事都顧不上,誰還顧得上身後。嚶鳴問:「等永安禮成,你就回京嗎?」

海銀臺嗯了聲,「這程子都在外頭,這裡的事兒一完,能回京待上一段時候。」

嚶鳴悵然點頭,「是該歇一歇了……」

她沒好意思問他家裡現在作何打算,問了又怎麼樣呢,都不和她相干了。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一旦沉默,那種觸控不及的哀愁便又來了。海銀臺忍了忍,最後還是開口,低著頭說:「退了親之後,家裡也再張羅過,我暫且沒這個心思,便撂下了。」

說來奇怪,他似乎能感知她的心思,常常她腦子裡才琢磨,他這頭就已經答疑解惑了。這樣通透的人,若有幸能嫁成,該是多大的福氣啊。可惜老天總愛給你一點缺憾,她生在公爺府上,雖不是嫡福晉所出,自己的母親也是入冊的貴妾,她是正正經經的大家小姐。在家時,家裡一應都和睦,嫡母疼愛,父親就算不著調了點兒,朝政上和稀泥,家裡卻一碗水端平,她也沒受過什麼苛待。如果婚姻上再無可挑揀,想必將來只有折壽來平衡這種過於圓滿了。這麼一想便煞了性兒,多活兩年也挺好,遇著一回坎坷便添一回壽元,她沒法兒打死皇帝,熬死他也算自己勝利。

她的奇思妙想,常能給晦暗的前路帶來光亮,開解完自己,她就打算去開解一下海銀臺。

「親事不能撂下,若遇著好的就定了吧。咱們這樣……想是沒那個命,也不必強求。那天我入宮,看見你在那棵大榕樹底下,只是沒能同你道個別,心裡很愧對你。今兒見了,就想交代一回,希望你別怨怪我。」

他說不會,「這事兒怎麼能怨你呢,都是身不由己,你也不是自己願意進宮。」他說著,自嘲地笑了笑,「也怪我糊塗,那回給你做了一把傘,這喻意太不好了,到臨了終究‘散’了,當真是命中註定。」

嚶鳴含笑道:「往後善自珍攝吧。」

他望著她,唇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隔了會兒說:「我知道是不可能了,可有時候還胡思亂想,盼著你能出宮回家。」

別說他,她自己也常這麼奢望,然而那點希望太渺茫了,這輩子恐怕也不能實現。她說:「別等我了,你也知道齊家的處境,我將來就是在宮裡做嬤嬤,也回不去了。」

他抿著唇,慢慢點了點頭。

日影漸漸移過了女牆,他的臉也逐漸沉入昏昏的暮色。遠處有人點起了白紗風燈,光那麼遠,照不見他們。

嚶鳴扭頭望了眼,這行宮紅牆金瓦,不過是小一號的紫禁城。人還在這個圈兒裡活著,終究跳不出去。該說的說完了,就這樣吧,她舒了口氣,「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她提起袍角上臺階,錯身的剎那,感覺到指尖輕輕的一握,那分量像一道煙似的,一霎就消失了。她有些驚訝,心頭驟跳,海銀臺的嗓音在夜色下慘然,說別忘了我,然後沒有停留,快步走下臺階,身影一轉便不見了。

嚶鳴糊里糊塗回到住處,八仙桌上點著油蠟,她就坐在這盞蠟燭前,半天沒再挪窩。

每個人對感情的感知不一樣,嚶鳴永遠比別人淡,她沒有過於強烈的情緒,像那天對皇帝的出言不遜,已經是這輩子最澎湃的一回了,澎湃得讓自己激動了好久。海銀臺用的情,顯然比她要深,她本以為他至多不過同她一樣有些遺憾,但他的那句「別忘了我」,一下就讓她蒙圈了。

她永遠不會知道,從小定那天之後,海銀臺就一心一意等著娶她過門。也不會知道他常會輾轉打聽她的近況,得知她一切都好,才放心離京入山陵。他們見面不多,他不是個會來事兒的人,即便是在京時,也從來不會找藉口登門拜訪,總想著來日方長,等她將來進了門,有的是一輩子廝守……

嚶鳴抬起兩手捧住臉,終於感受到了一點淡淡的哀愁,可又能怎樣呢,過去就過去了。

鞏華城的夜和京裡不一樣,這裡沒有那麼密集的人口,房舍也相對少得多。離陵寢不遠,其實就是一座孤城,依地勢而建,宮闕也高低錯落。皇帝站在殿前平臺的一角,有風吹過衣袂,夜裡尚且有一點涼。德祿上前勸說「主子爺,回殿裡去吧」,他沒挪步,依舊靜靜看著圍房的方向。

那個胖頭魚一樣的身影投在直欞視窗的桃花紙上,想必很苦惱,不停左手換右手撐腦袋,最後理不清頭緒了,就勢一趴,趴在了桌上。皇帝哂笑,見了故人心裡不痛快了,所以在那裡烙餅,今晚上怕是睡不著了吧!

他早就說過的,這種定過親的女人不該接進宮來,太皇太后不聽,他也只得遵從。如今他的預言應驗了,他們在這方小城裡又見了面,著著實實說上了兩句話,說完後回來,就輾轉反側了一炷香時候。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說

紅塵四合》《半城繁華》《浮圖塔》《烏金墜》《波月無邊》《浮圖塔(浮圖緣)》《寂寞宮花紅》《宮略》《幸毋相忘》《香奩琳琅》《一甌春》《窈窕如她》《舊春歸》《碧海燃燈抄》《鳳髓(上)》《透骨》《鎖金甌》《金銀錯》《臨淵(渡亡經)》《菩提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