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滿——你瞧瞧我,有沒有短命相?

嚶鳴跪著,哭得直打噎。松格不住拿帕子給她擦臉,可是越擦墨越多,從她的鬢邊一路流淌,流進了她的頸窩,染黑了她的褂子。

皇帝到底和她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呢,要這樣費盡心機整治她。原先她還不疑叫她頂磚是什麼用意,就算送來了硯臺她也不覺得裡頭有詐,只當是皇帝為了免於半夜三更大動干戈找磚,而耽誤了讓她罰跪的時間,隨意讓她以硯代磚,早跪早好。於是她老老實實照著做了,一絲不苟地把硯臺放在了頭頂上,自覺以前頂碗都不難,現在頂硯臺更沒什麼了不起。她甚至有些慶幸,硯臺比磚輕多了,簡直就像撿了大便宜。

後來硯臺上頭了,她挺直脊樑跪得筆管條直,全當在練規矩。可是時候一長畢竟不行,膝頭子很痛,腿也麻了,腰也酸了,便只好拿手扶著。結果這一扶,可壞了事了,蓋子邊緣有淋漓的墨汁子淋下來,起先她糊里糊塗以為是下雨了,直到松格驚呼「主子您的臉怎麼黑了」,她才知道壞了菜。

做人怎麼能這麼缺德呢,她進養心殿的時候,他明明還沒開始批摺子,就是為了讓她狼狽,特意加水研磨再讓她頂著。人的忍耐總是有限度的,白天給她吃羊肉燒麥讓她吐斷了腸子,夜裡又想出這麼個損招兒禍害她,他到底想幹什麼!

越想越委屈,她還在極力忍著,說:「松格,你看看,能不能擦乾淨。」

松格抽出手絹使勁擦,擦得她肉皮兒生疼,還是告訴她:「主子,這是御用墨,不像外頭的。奴才擦了半天,這墨進了肌理,回去拿胰子洗洗,多洗兩回就乾淨了。」

嚶鳴聽完這個就哭了,實在是奇恥大辱,他怎麼能這麼欺負人呢。因為是皇帝,就可以不拿別人的臉當回事?既然這麼討厭她,把她打發出宮不是更省心麼,何必留下抬槓。

然而跪還是得跪著,她頂著硯臺直抹眼淚,松格就在邊上陪著一塊兒哭。夜色越來越濃重,因為來前太皇太后發了話,不必再回慈寧宮覆命了,直接上頭所歇著吧,因此她就算跪上一整夜,養心殿外也不會有人知道。

殿裡的人隔窗望著,牆根下的背影委屈又頑強。

「她討過饒沒有?」皇帝問德祿。

德祿抱著拂塵說沒有,「奴才也納悶兒,嚶姑娘是不是嚇著了,還是壓根兒沒想起來有討饒這條道兒?但凡她服個軟,就說求萬歲爺開恩,主子瞧著老佛爺也不能叫她跪到這會兒。」

是啊,納辛這個油子,怎麼生出了這麼個倔驢,真叫人想不明白。

一直跪下去不是辦法,皇帝負著手,透過巨大的南窗看她的身影,原先興致盎然,眼下變得有些意興闌珊了。他看了一陣,調開視線道:「你去瞧瞧,要是她鬆了口,就讓她回去吧。」

德祿垂袖應了個嗻,快步從殿裡出來。上前看看,呀,這臉是沒法瞧了。他說:「姑娘,時候長了可怎麼受得住呢!這麼的吧,您服個軟,奴才給您上萬歲爺跟前求求情,您早早兒回頭所歇著去吧。」

嚶鳴卻激發出了不屈的決心,挺著腰說:「謝謝諳達,我今兒就跪死在養心殿了,您別為我操心。」

德祿被她回了個倒噎氣,有些倉惶地看了看松格。松格也覺得主子這回是氣大發了,她本該勸主子的,到最後想想主僕應該生死同心,便加重語氣說了句是,「奴才陪主子一起跪死在這兒。」

德祿嘿了聲,直嘬牙花兒,「嚶姑娘,好漢不吃眼前虧,您和萬歲爺擰著有什麼好處呢,和誰過不去,也不能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嚶鳴不說話,心想腦袋掉了碗大的疤。真要跪死了,周興祖也診不出她活著的時候有沒有喘症,皇帝無憑無據害死了人,就等著滿朝文武戳他脊樑骨吧!

德祿沒勸動,愁眉苦臉進了三希堂。皇帝問怎麼樣,他只管搖頭,猶猶豫豫道:「嚶姑娘說……她想跪死……」

這話顯然會引得皇帝勃然大怒,當然這份怒火絕不會表現在臉上。皇帝依舊淡漠地看著窗外,霍地轉過身道:「既然她有這份決心,就成全她,讓她跪死吧。」

又置氣了不是!德祿亦步亦趨說:「主子爺,奴才也覺得嚶姑娘忒倔了些,不知道變通,可您要是瞧見她現在的模樣,八成也不願意讓她上您跟前求饒來……唉,真是沒法瞧了,姑娘愛臉面,哭得什麼似的……」

皇帝略沉默了下,說去,「讓小富傳話,求饒是非求不可。朕再給她最後一次機會,若她還是堅持要跪,那就讓她跪上三天三夜,死了就讓納辛進來接屍首。」

德祿應了個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理解聖心。八成是不想讓嚶姑娘死的,但又不願意折損了面子,所以非要人家乞命,痛哭流涕說「萬歲爺,奴才錯了,饒了奴才吧」,這樣才能勉強收回成命。

德祿站在滴水下招了招小富,衝姑娘的方向努嘴,「趕緊勸勸去,主子爺有心饒她這一回,她再這麼擰著,自己受苦,何必呢。」

小富口才好,有他出馬,事情能好辦一半兒。他噯了聲,一溜煙到了西牆根兒下,蹲在她們身邊說:「嚶姑娘,身子是咱們自己的,別因置氣和自己過不去。這宮裡誰又是有臉的,誰又是沒臉的?像頭前,淑妃因當面頂撞大行皇后,被主子爺貶為答應,送到北五所看門兒去了,人家不也活得好好的,得閒還挨著門框嗑瓜子兒呢,又怎麼的?姑娘是宰相家的小姐,宰相肚裡能撐船,小姐肚裡不說多,一輛車打個來回總能夠,您說是不是?」

嚶鳴不為所動,仍舊頂著那塊硯臺說:「萬歲爺金口玉言,說不叫起來我就不能起來。你們來勸我也不中用,我就是告饒了,萬歲爺還得呲打我,還得繼續讓我跪著。」

小富乾乾眨巴了兩下眼,「哪兒能呢,萬歲爺不是那麼不通情理的人,外頭人不知道,我們在跟前伺候的心裡都明白。畢竟那是主子爺,有時候發個火兒,罰你一回,腦子記住教訓就是了,委屈別往心裡去。您呢,是納公爺家送進來的,你身後可是整個齊家。您要是這麼沒日沒宿的跪,您讓納公爺知道了怎麼辦?您在養心殿跪著,納公爺明兒就該上午門跪著去了。」

這麼一說嚶鳴倒想開了,老跪著也不是辦法,畢竟她跪得半邊身子都僵了。於是稍稍挪動了下,問:「你說的淑妃,是怎麼回事兒?」

她對大行皇后的過往一直都很關心,願意開口打聽事兒就說明不鑽牛角尖了。小富嗐了聲說也沒什麼,「您是知道的,皇后主子長期養病,和老佛爺那兒,萬歲爺那兒,走得略有些遠,底下嬪妃看人下菜碟兒,也敢粗聲大氣頂撞娘娘。娘娘身子骨弱,那時候才好一些,又給氣病了。萬歲爺知道了這事兒,當即下令掌了淑妃的嘴,就那麼送到北邊看門去了,再不許往前來。」

嚶鳴怔在那裡,半天也沒回過神來。這深宮,真是可怕得沒邊兒,見你無寵,又見你身子弱,一個普通的妃嬪也擺臉子罵皇后。今天慈寧宮花園裡遇上的怡嬪,有一句說得對,宮裡活著,身子好最要緊。身子好了你才能反抗,身子好了才能熬死那些對頭們,成為後宮獨一份兒。

嚶鳴把硯臺拿了下來,放在一旁。小富見狀忙支使松格:「你也是個缺心眼兒的,主子跟前不開解開解,一塊兒跪著就算忠心了麼?快攙起來!」

跪得太久,腿都打不直,嚶鳴主僕互相扶持著,趔趄站起身,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站穩。

小富差人打了水來,絞起手巾把子說:「姑娘擦洗擦洗吧,沒法子,這方硯就是出墨多……」

嚶鳴抬手格開了,說不必,「這是主子賞賚,洗了萬歲爺就看不見了。」

她轉回身面朝養心殿站著,燈籠光照著那五花臉,又慘又可笑。

皇帝從窗邊讓開了,知道她要進來,便吩咐德祿:「朕要安置了,不耐煩見她。你去聽她的討饒像不像話,要是過得去,就打發她回頭所殿去吧。」說完轉身,往後殿去了。

德祿領了旨意,只得上外頭支應,說:「萬歲爺歇下了,不便打攪。姑娘知道錯了嗎?」

嚶鳴說知道。

德祿又問一句:「錯在哪兒了?」

嚶鳴垂著腦袋說:「錯在不該送荷葉粥來。請主子放心,往後奴才再不上養心殿點眼了,求主子開恩,饒了奴才這回吧。」

德祿頓時有點兒氣餒,怎麼和設想的不一樣呢,不應該是這樣的啊……可他不敢再多說什麼了,怕這主兒倔脾氣一來,又上牆根兒頂硯臺去。橫豎萬歲爺不在這兒,回頭稟報的時候編幾句中聽的就是了。看看這臉,可憐見兒的,便道:「姑娘快回去洗洗吧,奴才那兒有塊西洋胰子,明兒打發人給您送過去。」又吩咐小富,「你給送送吧,免得門禁上耽擱工夫。」

小富忙應了聲,領著他們主僕過了隆宗門,一路進慈祥門。

快到頭所的時候嚶鳴向他道謝,「今兒虧得你們斡旋,請代我向德管事的道聲謝。」

小富說一定把話帶到,又勸姑娘心境開闊些兒,「人想不開了容易得病,奴才瞧姑娘有大富大貴之相,好好睡上一覺,明兒起來一切就都順遂了。」

嚶鳴笑了笑,心想什麼大富大貴之相,還想把她和皇帝湊在一會兒呢,真是噁心死人了。

回到頭所,松格打了水,從涼的換成溫的,一點一點給她擦拭。最後大部分的墨是洗掉了,但皮膚上留下了淺淺的藍色,這是印在肌理裡的,一時半會兒清除不乾淨。

「就這樣吧。」嚶鳴攬鏡瞧了一眼。皮肉都擦紅了,再擦下去非擦破了油皮不可。她懨懨推開首飾匣子,倒頭扎進了被臥裡,「憑什麼我要受這份窩囊氣?老說不是讓我來做奴才的,可到底還是乾奴才的事由。我要裝病,八抬大轎抬我也不起來了,讓他們放我回家,不在這宮裡待下去了。」

松格嚇了一跳,忙來捂她主子的嘴,「叫人聽見可怎麼好!」

嚶鳴能不知道頭所有人聽牆角麼,她哼笑道:「學舌去吧,只怕她不學呢。我要是能出宮,那就相安無事;要是將來晉了位,頭一件事就是整治死她!」

放了狠話,八成把外頭的人嚇得肝兒都碎了。嚶鳴沒再說別的,窩在被臥裡自己難受,腰痠背痛還是小事兒,丟了臉才是大事。明天天一亮,養心殿發生的一切會傳得人盡皆知,她就算臉皮再厚,也不能沒事兒人似的,繼續高高興興在宮裡走動了。

想好了就去做,第二天放心睡到了日上三竿,這輩子還沒起得那麼晚過,才知道賴在被窩裡有多舒服。松格當然是不能陪著她一塊兒睡的,她就守在門前,守了半天,終於守來了太皇太后跟前的大蛾子。

蛾子說:「怎麼的了?老佛爺還問呢,說今兒怎麼沒見嚶姑娘。我著緊的過來看看,姑娘可是身上不好?」

松格點頭不迭,「我家主子染了風寒,半夜裡捂出了一身汗,這會兒才安穩些。請姑姑回老佛爺一聲,說姑娘今兒怕是伺候不了了,等略好些再去給老佛爺請安。」

蛾子哦了聲,「那可要請大夫看看?我這就回老佛爺去,打發御藥房的周太醫過來。」

松格怕太醫過來了要穿幫,忙拽住蛾子說不礙的,「天亮的時候已經好多了,只是身上懶,起不來了,姑姑幫著和老佛爺告個假就成。」

蛾子把話傳到慈寧宮時,太皇太后早已經得了訊息,她沒想到昨兒夜裡養心殿鬧了這麼一齣,和太后喋喋抱怨著:「皇帝是怎麼了?看著平時那麼端穩的人,遇上嚶鳴就跟烏眼雞似的。要我說,不愛她也罷,不理她就是了,偏要尋她的晦氣,叫人家跪牆根兒,叫人家頂硯臺。這可好,掃了姑娘的臉,他今兒早上知道理虧,打發了德祿上我這兒請安,自己竟不敢來了。」

皇太后蹙眉笑著:「可是怪了,皇帝素來有成算,想是事出有因吧,老佛爺別忙責怪他。」

太后護著兒子,這二十年來一直是這樣。太皇太后知道和她說也不頂事,她斷不會怪皇帝一句,只會想著掏出那些「事出有因」的囫圇話來敷衍。可太皇太后很愁,這程子嚶鳴總在宮裡上下晃悠,冷不丁不在,叫她心裡七上八下的。在暖閣裡轉了一會兒,拍了拍衣裳說:「不成,我還是得親自去瞧瞧。」

太皇太后過來,自然有一堆隨行的人。前面開道的進了頭所殿,嚇得松格忙敲窗欞:「主子,了不得,老佛爺來了。」

嚶鳴忙下床來,站在腳踏前迎接,「給老佛爺請安,給太后請安。」

太皇太后打量她,氣色自然沒什麼,她也知道這丫頭裝病。可是從鬢角往下到脖子,大片洗不淨的青影把原本雪白的肉皮兒都染壞了,太皇太后就覺得皇帝這回的確是太過分了。

皇太后也有點愣,「這是怎麼話兒說的?」

太皇太后更直接,牽著她的手坐下,說:「好孩子,你別往心裡去,人受擠兌本事高,他越是欺負你,你就越要耐摔打。怎麼辦呢,他是皇帝,你讓著他點兒,是你孝敬主子的心,我和太后都瞧在眼裡的。大行皇后的永安大典還有十來日就到了,你身子要是好不起來,可就不能跟著進山陵了,你自己計較計較?」

這是硬催著她,不許她託病呢。嚶鳴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能去也是有賴皇帝的恩旨,這回吃點虧,看在能送皇后最後一程的份上,不該和皇帝斤斤計較。

她沒法兒,低著頭說是,「奴才昨夜出了汗,這會兒已經好了……」

太后旁觀了半晌,忽然蹦出來一句話:「梓宮奉安山陵,皇帝和咱們不走一條道兒,御駕要先行至鞏華城安頓。老佛爺,我看讓嚶鳴隨皇帝先走,她和大行皇后姊妹間要好,上前頭等著梓宮,大行皇后心裡頭也高興。皇帝呢,這回太過,依著我,他能噁心你,你不能噁心他?反正你往後要跟他的,就打這兒起,倒也好。」

直腸子說話,乍麼實兒一句,要把人說懵的。

嚶鳴懵了,太皇太后懵了,包括同來的嬤嬤和大宮女們,也一塊兒懵了。

太后當初何以不受先帝眷顧呢,也是打這上頭來。她性子又直又衝,常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入宮多年後的某一天,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不足,後半截也慢慢學得收斂了些,但犯起毛病來,照舊能一撅給你撅個窟窿。

跟不跟皇帝這種事兒,不到臨了一般是不說的,因為誰也不知道將來會不會有變故,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叫人有了念想反倒不好。其實說句實在的,如今看來確實沒有比嚶鳴更合適的,太皇太后和太后私底下也議論過,太后聽在耳裡,記在心裡。然後她忽然看見皇帝做了十分不厚道的事,實在欺人太甚了,她就有些微微的怒氣,一個沒忍住,把早就心照不宣的事兒直接說出來了。

太皇太后撫撫額頭,心想真是倒灶啊,皇帝的生母孝慈皇后崩殂後,為了兩姓更好地聯姻,她欽點了這個孃家侄女進宮當繼皇后。她和皇太后的關係,就是民間說的」姑做婆「,親到骨頭縫兒裡去了,才能忍受她這種著三不著兩的脾氣。她有時候懷疑,太后的腸子是不是隻有三寸長,要不怎麼不知道拐彎兒呢。現如今既然說都說了,好像也不用藏著掖著了,太皇太后在太后一臉等待認同的表情下點了點頭,「對,咱們想等大行皇后入了地宮,挑一個黃道吉日冊封你。」

是「冊封」,不是「晉位分」,這兩者間有很大的區別。太后見太皇太后也發了話,那種知道內情又非憋著的難受勁兒,這刻終於得以紓解了。她是很喜歡嚶鳴的,說不上為什麼,就是稍稍一相處,便打心眼兒裡的滿意。

像太皇太后當年給先帝挑皇后一樣,能給兒子做回主,太后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了一點意義。先頭的孝慧皇后根本輪不著她挑,薛家是當仁不讓,幾乎就像內定似的,不管你們樂意不樂意,大婚就籌備起來了。說到根兒上,她對孝慧皇后的不滿意,並不在於孝慧皇后有多不好,孩子還是好孩子,就是投錯了胎,一個人替她阿瑪擋了所有的煞。嚶鳴呢,雖也有被逼無奈的成分,但她是納辛的閨女,她們一致認定還能接受,因為納辛就算再討厭,其程度也遠不及薛尚章。

皇太后見嚶鳴愕著,笑道:「怎麼了?唬著了?」

總歸做皇后對女人來說,是一輩子最大的成就。太后在這個位置上坐的時間不長,也才兩三年光景,沒咂摸出味道來就升了太后,但當時那頂鳳冠所帶來的榮耀,還是切實感受到的。她覺得沒有女人會不想做皇后,這回皇帝的不老成拿一個後位來補償她,她總該消氣了吧。

結果沒想到,嚶鳴悶著頭說:「奴才怕是沒這福分。」

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愣了下,做皇后還不樂意?太后問:「為什麼呀?你不喜歡他?」

嚶鳴看了太后一眼,恨不得這就點頭,可是她不敢,這世上能不喜歡皇帝的,都上閻王殿報到去了。她只有極盡委婉地說:「不是奴才不喜歡萬歲爺,萬歲爺是真龍,奴才巴結還來不及呢。奴才是覺得萬歲爺不喜歡我,他老人家見了我就想收拾我,回頭就是冊封了,奴才怕自己命不夠硬,經不住他老人家揉搓。」

這下太皇太后和太后只好互相對視了,別的姑娘婉拒可能是因為礙於女孩兒的矜持,但她絕對不是,她是被折磨得沒活路了,不敢填這個肥缺。太皇太后很苦惱,她手心裡捧大的皇帝,原不是這樣的呀。

「興許……」太皇太后笑了笑,「這就是皇帝喜歡你的意思呢?」

嚶鳴兩眼睜得老大,又不好反駁,最後一口氣松到腳後跟,「興許……是吧。」

太后喜歡琢磨,她琢磨了半天,覺得這要是真叫喜歡,那她就看不透皇帝了。喜歡你就欺負你,說出去人也未必信啊,只有太皇太后能這麼糊弄人。太后實在,她說得更語重心長些:「今兒鬧得一天星斗,明兒說不準就蜜裡調油。橫豎皇帝心腸不壞,你們再好好處處,時候長了,你就知道他的脾氣了。」

嚶鳴心說這狗脾氣,她是想自尋死路才願意瞭解他。可眼下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是這意思,她不好明著硬推辭,便含糊道:「我的事全憑老佛爺和太后做主,這會兒還在皇后主子喪期裡,奴才不敢有非分之想。至於上鞏華城,奴才想隨老佛爺和太后的儀駕走,萬一老佛爺和太后有使得上奴才的地方,奴才好就近伺候。」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相視一笑道:「咱們知道你的孝心,伺候我們雖要緊,伺候你主子更要緊。他是爺們兒,底下太監再盡心,終不及有個知冷熱的貼心。你呢,咱們相了這麼長時候,知道你仔細,對你是極放心的。你上皇帝跟前伺候一路,回來仍舊回慈寧宮,不叫你上御前去,成不成?」

這可算是連哄帶騙了,旁邊米嬤嬤聽著,心裡也不由得感慨,一前一後的姐兒倆,待遇竟是大不相同。大行皇后從入宮到謝世,著實從未得過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這樣軟語溫存的誘哄開解。她那時候也倔,不肯低頭,到後來關係僵得很,太皇太后大不了打發身邊人過去問一問病情,至於皇太后,索性閉關參佛去了。對一個人不待見,最高段數就是眼眶子裡壓根兒沒這個人,東西六宮大了去了,想不見,一輩子可以見不著。這位呢,委實是嘴甜,進來就討了後宮兩位主子的好。倘或大行皇后能下得了這樣的氣兒,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嚶鳴是沒辦法了,都這麼說了,她也不能梗脖子硬頂。她想了想道:「那……萬一路上奴才又惹萬歲爺生氣,您和太后都不在,萬歲爺要活剮了奴才,那奴才可就完啦。」

太皇太后說好辦,當即解下了隨身的小荷包,說:「這是英宗皇帝當年賞我的印,要緊時候你就掏出來,能救你的小命。」

那是一方玉石龜紐印,一寸見方,上面刻著篆字的「萬國威寧」。英宗皇帝是太皇太后那一輩兒的,是皇帝的皇瑪法,見了這面印,就連皇帝也不能造次。於是太后敲邊鼓:「哎呀,老佛爺真個兒心疼你,這方印是老佛爺的寶貝,從來不離左右的。」

看來比尚方寶劍還好使,嚶鳴忙跪下磕頭,兩手高高擎起來,「這回奴才得活了,謝老佛爺恩典。奴才一定好好保管,回來全須全尾歸還老佛爺。」

她知道,這是太皇太后表明態度的一種方式。拿英宗皇帝的印壓制當朝皇帝,誰敢這麼幹?太皇太后打定了主意要她伴駕,連印章都用上了,她還有什麼可說的,不接也得接著。

太后覺得皆大歡喜,「這回好了。」

嚶鳴笑得訕訕,「頭疼腦熱的小病症,還要勞動老佛爺和太后上奴才這兒來,奴才真是該死。請老佛爺和太后迴鑾,奴才收拾收拾,這就上慈寧宮伺候。」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得了答覆,心滿意足地走了。嚶鳴請跪安,目送她們繞過影壁,松格方上前來攙扶,長出了一口氣道:「老佛爺對主子是極好的,還給主子留了這方印。往後皇上要是欺負您,您就把印掏出來。」

嚶鳴一哼,「你想造反?」

松格啊了聲,「這麼說……還是不能用?」

嚶鳴搖搖頭,嘆了口氣:「回頭把這印縫在衣角上吧,娘娘大出殯那天起我就不換坎肩兒了,天天兜著它。」

可見這份榮寵也不是好接的,丟了十個腦袋也不夠砍。松格枯著眉,笑得很勉強,「好歹……您的皇后位分是定下了,咱們府上也出一位皇后,側福晉往後能挺腰子了。」

皇后?嚶鳴寥寥牽了下唇角,「你瞧瞧我,有沒有短命相?有我就能當皇后,要是沒有,那我指定當不上。」

松格被她說得嚇一跳,「主子您別……」

嚶鳴覺得自己並沒有說笑,皇后這個位置對旁人來說也許極有體面,對她來說絕不是。她真是從內到外透出對皇帝的厭惡,和這個人只能是冤家死對頭,做不成夫妻。

不過御前的德祿倒是個不錯的人,他特特兒趁著皇帝接見臣工的當口攆到這兒來,給她送了一塊西洋胰子。

揭開包裹了好幾層的蠟紙,裡頭是個張著翅膀耷拉著腦袋的黃頭髮女人,德祿說:「這胰子還是上年大行皇后賞我的,皇后主子人多好,可惜芳年不永……姑娘使這個吧,這胰子不傷肉皮兒,我一直沒捨得用,今兒正好派上用場了。」

松格上去接了,轉頭交給嚶鳴。嚶鳴長在那樣的人家,什麼稀奇玩意兒都見識過,這洋皂是御供的,比外頭的更香些,其他倒也沒什麼。不過聽說是深知賞的,到了她手裡就尤其顯得珍貴。她低頭看著,喃喃說:「大行皇后賞的……」

德祿說可不,「咱們做奴才的皮糙肉厚,這胰子用在咱們身上糟蹋了。上年主子爺打發我給大行皇后送金雞納霜,大行皇后隨手賞了我一塊。我是想著,好些事兒冥冥中有定數似的,大行皇后的東西臨了還是交到了姑娘手上,想是大行皇后有預見,姑娘早晚有一日能用得上吧。」

嚶鳴惘惘的,最後笑了笑道:「多謝諳達了,既這麼我就收下了。」

松格拿了金銀角子來給德祿,德祿推辭不迭,「不瞞您,我上別的宮辦事,別宮小主兒打賞,我全接著,本就是小主們的意思,不好不領情兒。可唯獨您,我給您送胰子是借花獻佛,是我的榮耀。您要賞我,往後且有時候,這會子不能,接了我可成什麼人了!」說著垂袖呵了呵腰,「姑娘使著,我值上還有差事,這就回去了。」

嚶鳴讓松格送出去,自己坐在桌前定定看著胰子,最後也沒捨得動,照原樣包了起來。

德祿從慈祥門出來,穿過燕喜堂後牆的夾道出了咸和右門。皇帝在乾清宮理政,從月華門進去是條近道兒,上了批本處前的廊子,一拐就到正殿。皇帝所在的地方,自然禁衛森嚴,御前的人都在外侍立著,他沒多想就要往裡闖,被三慶一把拽住了,殺雞抹脖子地給他比手勢,此刻不宜入內。

仔細聽,皇帝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似乎是在申斥輔國公鄂善,逾制擅用了紫韁。

韁繩這種東西,本就不能胡亂使用,郡王以上用黃韁,貝子以上用紫韁,鎮國公以下只能用青韁。鄂善是輔國公的爵位,按制用青韁,結果他借了多羅貝勒的馬騎上就跑,叫人一狀告到了御前。

馬的腦袋上沒烙姓名,人卻要知廉恥,明白自己是誰,這是皇帝的原話。鄂善拿借馬一說來辯解,結果半點沒在皇帝跟前討著好。皇帝的話向來說得入骨三分,大臣們要是瞧他平日和氣,就覺得他好糊弄,那可是會錯了意了。最終鄂善連使青韁的賞賜也被奪了,為什麼會受到這麼嚴格的判處,說到底還是因為他和薛尚章走得太近。

德祿抬頭看看天,陽光明媚。雖說已經過了立夏,但還未真正酷熱起來。風吹著鬢邊,像有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撓過,德祿適意地閉上了眼。

三慶拿肩頭頂了他一下,「怎麼說?」

德祿說好好的,「不過稱病,沒上慈寧宮伺候。」

三慶噢了聲,「那今兒就算上老佛爺跟前請安也遇不上,白操了一回心。」

說起這個德祿就又看天,頭一晚罰了人,鬧得第二天不敢相見,這種事兒怎麼能在萬歲爺身上發生,簡直百思不得其解。

裡頭終於叫散了,鄂善臊眉耷眼出來,那模樣霜打的茄子似的。德祿略站了一會兒,聽乾清宮大總管劉春柳傳了茶水,他這才整整儀容,抬腿邁進前殿。

皇帝當然不會打聽西邊的情況,做奴才的要懂事兒,一應都是自己的主意。德祿蝦著腰回稟:「主子爺,奴才上慈寧宮叩問老佛爺吉祥,老佛爺打發了奴才,就上西三所去了。今兒嚶姑娘病了,不在老佛爺跟前,老佛爺心裡惦記,和太后一道過去探的病。奴才後來把胰子送給嚶姑娘了,使不使奴才不知道,可奴才聽說太后發了話,讓嚶姑娘隨御駕上鞏華城,不讓姑娘跟老佛爺儀駕走。」

皇帝原本正批摺子,聽了這話筆頭上略頓了頓,「隨御駕行走?」

德祿說是,「老佛爺也應準了,說就這麼辦。不過嚶姑娘好像不大樂意,老佛爺為了說動她,把萬國威寧的印都借給她了。」

這回皇帝徹底擱下了筆,「老佛爺真這麼辦了?」

「千真萬確。」德祿說,「降香親耳聽見的,不敢有錯。」

皇帝沉吟起來,他確實沒想到這回太皇太后和太后能這麼上心,一個二五眼的丫頭,怎麼值當這麼抬舉。

要隨御駕行走?皇帝心裡並不滿意,太皇太后為了安撫她,下了大本錢,可見這事已不由他做主了。為今之計只有吩咐德祿:「御前的差事都有人,不必讓她上御前來。仔細留意車駕和膳食,一應都不必她經手。」

德祿心裡遲疑著,難道萬歲爺怕嚶姑娘拆了車轅的榫頭,或是往御膳裡下毒?當然他沒敢多說什麼,垂袖應了聲「嗻」。

大行皇后的落葬事宜,都是欽天監瞧準了日子的。四月初二,正是小滿的第二日,前一天宮裡上下就做好了準備,皇后奉安山陵,那是今生最後的一場送別,但凡嬪以上的,皆須隨靈而行。

太皇太后問嚶鳴:「路上換洗的衣裳可都預備齊了?出去不比在京城,一路上風餐露宿,白天悶熱,夜裡搭黃幔城駐蹕,頭頂上連片瓦都沒有,進了山陵免不得要涼的。囑咐你的丫頭,帶上一件夾斗篷,防著路上要用。橫豎你們有馬車,多一個包袱也不佔什麼地方。」

嚶鳴道是,「老佛爺想得真周全,我一心只預備孝服,竟忘了這茬,回頭就讓松格收拾。」

太皇太后笑了笑道:「你們沒出過遠門的孩子,哪知道那些。我走到今兒,經歷過那麼多事兒,頭一個送走了英宗皇帝,後來送走了兒子和兒媳婦……三場大喪,孝慧皇后的是第四場,這是孫媳婦輩兒的,這些人都不在了,我卻還活得好好兒的……」

逢上這樣的白事,就算不因深知的離世難過,也難免想起以前的故人。嚶鳴忙上來勸慰,說:「老佛爺別傷情,世上的事不過如此。就像您一個人走遠道兒,路上遇見不同的人,有的人陪您走一程子,有的人露個面就散了,夫妻骨肉亦是如此,沒誰能陪誰一輩子。您自己好好作養身子,咱們到臨了都是一個人的,這麼想就不傷心了。橫豎奴才在呢,奴才還能陪老佛爺走一程子,給老佛爺取樂解悶兒。將來奴才要是不在了,自有更好的人來陪老佛爺,到時候您就是老壽星了,更要仔細保養才好。」

她的話說在這個景兒上,雖然是哄人高興的,到底也叫太皇太后心裡不安。

「可又胡說!我瞧你素來是個穩當人兒,眼下是什麼時候?竟也沒個忌諱。」太皇太后責備了兩句,自然也不是當真怪她,復拉到懷裡來,捋捋她的發說,「我只願咱們長長久久的,你和皇帝也好好的,這麼著就圓滿了。走了的人走了,是緣分淺,沒法兒。活著的人呢,敞開了心胸,前頭路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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