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立夏——您別瞧她笑眯眯的,她有時候蔫壞

歷代忠心?皇帝臉上倒沒什麼大的變化,他在臣工面前向來溫煦,雖然以雷厲風行的手段處置了三位皇叔,朝中眾臣對他心有慼慼焉,但那種威嚇來自於皇權對人無形的壓力,單是看他神情,你絕看不出他眼下在思量什麼。天威凜凜不容預測,也許前一刻還對你噓寒問暖,下一刻便把你罰到西北風裡醒神兒去了。

皇帝的眉眼溫和只是一種假象,比如他忽然又想起了那隻供上神龕的鴨子,心頭火氣莫名旺盛,但也礙於良好的教養,不會隨心所欲發作。

納辛越是提起他那個閨女,皇帝眉心便越是舒展,他甚至帶著一點親厚的語氣同他家常:「太皇太后最愛女孩兒,朕每日晨昏定省她都在左右,皇祖母對她格外優恤,你大可不必擔心。」

納公爺長出了一口氣,「這麼著奴才就放心了,奴才是怕她的倔脾氣不招人待見,您別瞧她笑眯眯的,她有時候蔫壞……」說完發現自己說漏嘴了,忙又補救,「奴才的意思是她主意大,這些年家裡個個都護著她,縱得她不識眉眼高低……她雖十八了,其實還是孩子心性兒,奴才沒管教好她,她四六不懂,小毛病一堆……」

皇帝越聽越覺得納辛是來拆他閨女臺的,這就是昏官的保命符,醜話說在前頭,反正孩子沒教好,要是看不上就還回去。

「你如今不應當這麼說她。」皇帝好心提點,「既然入了宮,好與不好自有太皇太后定奪,你不必忙著替她打圓場。況且朕瞧她,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她很會討太皇太后和太后的歡心,在慈寧宮也混得如魚得水。終究父女一場嘛,就算你不為她粉飾,也不要刻意貶低了她。」

納辛怔了怔,被皇帝的軟刀子紮了,心慌氣短冷汗淋漓,忙不迭說是,「奴才糊塗了,奴才關心則亂,請主子恕罪。」

皇帝並未介懷,和聲道:「四月初二大行皇后的永安大典,朕準她參加。到時候家裡若是念著她,遠遠兒的瞧上一眼,也未為不可。」

雖說遠遠的瞧,並不能安慰父母失去孩子的心,但對於規矩比天大的帝王家,已經是無上的恩寵了。

納辛有點懵,他隱約覺得皇帝還是能忍耐嚶鳴的,雖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暫且安撫薛齊兩家,但這種語氣,比起當初處理大行皇后事宜,已經算和軟多了。

人嘛,得隴便望蜀,納公爺開始偷偷琢磨,要是將來嚶鳴真能當上繼皇后,能和皇帝有個一兒半女,似乎這種結局也不算壞,反正現在已經無路可退了。

「多謝主子。」他長揖下去,「主子體恤,是奴才一門的福澤。唯願嚶鳴能兢兢業業伺候主子們,以報主子們的恩德。」

皇帝抬手道:「你我君臣,不必多禮。前兩日她上養心殿來向朕請安,朕尊太皇太后之命,賞了她一隻掛爐鴨子。可她後來動都沒動,大約不合胃口,在朕跟前不好說吧。」

納辛又是一腦門子冷汗,心道在家片鴨皮就大蒜,一個人能吃好幾塊,如今進了宮,皇上御賜吃食,竟矯情起來了?覷覷皇帝,似乎沒有什麼大不悅之處,可他仍舊覺得手腳有點哆嗦,絞盡腦汁思忖著,倍加留神地應答:「回主子話,鴨子她是不常吃,姑娘家愛漂亮麼,說吃了鴨子腦袋亂晃。」

皇帝哦了聲,「看來是朕疏漏了,太皇太后也是好意,沒成想叫她為難。各人有各人的習慣麼,為免再弄得兩下里尷尬,你替朕想一想,她還有什麼忌口沒有?」

哎呀,平常那樣高高在上的萬歲爺,竟然過問起一個小丫頭的口味來,這不是無上的榮寵,是什麼?邊上的軍機章京們伸耳旁聽,覺得十分意外,納公爺呢,頓時門頭拔高了八丈,連腰桿子都挺起來了。他驚喜地笑著,還要掩飾小人得志的味兒,委婉地表示孩子好養活,「她忌諱得不多,除了這鴨子,就剩羊肉了。按理說祖輩是打草原上來的,牛羊肉當飯吃才是,結果她和人不同,沾著點兒羊肉沫子她就要吐,連摁都摁不住。」

皇帝若有所思地點頭,「這也分各人脾胃,想是天生和羊肉不對付。」

皇帝軟語溫存,聽在納公爺耳朵裡,暖在納公爺心窩裡。納公爺感受到了和薛尚章截然不同的待遇,當初孝慧皇后大婚後,皇帝從來不在軍機值房裡談論宮闈私事。如今呢,輪著他納辛的閨女了,嘿,這份體貼入微,納公爺覺得自己可能快要熬出頭了。沒想到他那個不怎麼精明,魚眼睛一般的孩子,換了個地界兒就變成夜明珠了。當初他只盼著她別給家裡招禍,往後要是能得皇上愛重,那可不是祖墳上冒了青煙嘛?

皇帝又說了兩句寬慰的話,讓家裡別惦記嚶鳴,等日後福晉遞牌子進來見見,也未為不可。納公爺聽完了,心頭一拱一熱,感動得要掉淚。皇帝起駕回養心殿了,他還站在門前看著黃昏下的細雨發呆。

幾個章京上來,笑著說:「公爺,咱們得給您道喜啊。」

納辛這才回過神來,擺手說:「我何喜之有,不過就是孩子尚算爭氣,沒丟家裡的臉。往後更盡心當差,伺候主子也就是了。」

德祿打著傘,亦步亦趨跟在皇帝身邊。先前君臣的那番對話,聽得他直為納公爺揪心。別瞧納辛為人油滑,善於鑽營,有的時候腦子轉得怕是還沒他閨女快呢。萬歲爺輕描淡寫幾句話,就叫他把閨女的老底給抖出來了,須知萬歲爺句句都有用意,他光顧著奉承討好兒,沒想一想萬歲爺是輕易能對女人花心思的嗎。

如今這局面,無非是你不願意嫁,我不願意娶,你越不待見我,我越要給你上眼藥。畢竟這裡頭隔著孝慧皇后呢,像齊家二姑娘那種人,臉上越是笑模樣,腔子裡越是一副鐵石心腸。

德祿不敢妄揣上意,但他覺得皇上在後宮裡頭找到對手了,往後可能會下死勁兒對付齊二姑娘。當然以主子的天威,捏死一個女人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容易,不過這隻螞蟻太皇太后暫時養著,所以萬歲爺得留神下手不能太重,萬一真的弄死了,於大局有妨礙。

既然主子有心留意西三所的動靜,德祿作為體人意兒的好奴才,不需萬歲爺吩咐,他也會把頭所殿盯得緊緊的。

那隻掛爐鴨子,最終在供滿三天之後,埋在樹根底下「長養萬物」去了。

鴨子一撤走,嚶鳴就開了窗戶,好發散發散屋子裡頭的味道。這幾天身上總覺得有股子腥味兒,害她每每要帶乾淨衣裳到慈寧宮裡替換,怕身上沾染了不潔的氣味,惹太皇太后不高興。

「今兒貴太妃在老佛爺跟前提了個人,我聽蛾子說,是貴太妃孃家侄女兒。」松格邊在燻爐上薰衣裳邊道,「眼下後位出缺,宮裡說得上話的,都想往主子跟前遞人呢。」

嚶鳴坐在南炕上鏽帕子,聽了這話點頭,「原就該當,誰不願意家裡姑奶奶有出息。咱們女孩兒和爺們兒不一樣,出息就出息在這點上。出閣前上桌吃飯,因為誰也不知道將來姑娘能有多大的成就,都善待著你,指著你給家裡增光。」

松格搖頭,「等出閣上婆家,可就不讓上桌了,公婆吃飯你得站著伺候。這麼說還是得上宮裡來,都是伺候人,莫如伺候真主子。」遲疑了下又問,「主子,您不憂心麼,萬一貴太妃跟前的姑娘被封了繼皇后,咱們算怎麼回事兒?」

如今她們主僕說私房話的時候索性都開著窗,就坐在視窗上,院子裡情形一目瞭然,不怕誰來聽牆根兒。

嚶鳴微微一哂,低下頭復繡她的手絹,「我是沒法子才進宮的,原就沒指著當皇后。別人能封后,那是人家的造化,我不眼熱。要是能讓我出宮,我願意上御前磕頭去。」

可是斷不能夠,她自己心裡明白,如果短期內皇帝不能收繳薛公爺手上的六旗,那麼任誰有通天的本事,也別想越過她登上後位。嚶鳴如今就盼著,能拖上兩年再冊立繼後,到時候若用不上她了,她就收拾包袱出宮,過她尋常的小日子去。

可松格卻給她潑了一頭冷水,「您不當皇后,封了妃嬪也出不去。宮裡屋子多了,不短您一間。」

她愣了一下,有點兒生氣,「你烏鴉嘴,仔細我罰你吃鴨子。」

松格縮脖兒笑,「我渾說的,您別往心裡去。」

雨已經停了,又陰了大半日,終於看見一片金芒從烏雲的間隙裡透出來。嚶鳴抬頭望向滿院陽光,想了想問:「老佛爺是怎麼說的?準貴太妃的奏請了麼?」

松格說:「不是奏請,不過順嘴一提,要緊還是探老佛爺的口風。蛾子說老佛爺倒也沒說什麼,就說眼下還在大行皇后喪期,等過了這程子再說。我瞧老佛爺是想穩住主子的地位,貴太妃心裡八成也嘀咕,說了是喪期,怎麼把您給接進來了。」

貴太妃是宮裡老人兒,見識得多了,怎麼能不明白裡頭用意。她著急讓他們家孩子進來,不過是佔個先機,將來位分不至於太低罷了。

嚶鳴還是一笑,說不管她,叫松格來瞧花樣子。兩個人正商議針腳和用色,小宮女站在影壁前傳話,說萬歲爺過慈寧宮來了,「老佛爺說今兒立夏,叫姑娘過去,賞小豆粥吃。」

嚶鳴覺得可能要壞菜,上回賞鴨子的事兒一直風平浪靜,其實有點不尋常。今兒皇帝因立夏上慈寧宮來了,會不會藉著喝小豆粥的當口向她發難?她要不要裝病保命?

她問松格:「你瞧我臉色怎麼樣?」

松格仔仔細細打量了她兩眼,「主子這程子氣色真好,原先在家裡反倒沒這麼紅潤,想是被周太醫的藥調理好了。到底是為皇上瞧病的太醫,和那些矇事兒坑人的不一樣。」

嚶鳴並沒有聽見她想聽的話,原本她還奢望著能避一避,結果光瞧臉就看得出健朗,拿什麼去搪塞!她頓時有點沮喪,「我不想見皇上。」

松格瞭解她的苦悶,本就互相瞧不順眼,見了面紅眉毛綠眼睛的,皇帝又該冤枉主子偷看他了。

可是不去又不行,太皇太后可能是世上最熱衷於做媒的老太太了,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個能讓他倆見面的機會,連一碗小豆粥,都能讓他們喝到一塊兒去。松格說:「主子去吧,為了齊家。」

嚶鳴喘了兩口氣,終於硬著頭皮站起身,撫了撫身上袍子,昂首闊步往慈寧宮去了。

宮裡對節氣的劃分總是一絲不苟,像立春那天闔宮上下量體裁春衣一樣,立夏當日所有的門簾必須換成金絲篾的捲簾。嚶鳴先前回頭所的時候一切還如舊,不過兩個時辰罷了,從內到外就都已經置換妥當了。

竹篾清爽怡人,篾條的邊沿偶爾叩擊抱柱,發出沙地一串聲響。夏日是有味道的,這味道可能來自穿葉的一道光、鬢邊的一片暖風,或是涼棚底下一塊沙瓤的甜瓜,就是叫人渾身透著舒爽。嚶鳴從月臺上過去,臉上笑吟吟的,她不是為了能喝上小豆粥而高興,她是因為要見宮裡最有權力的壞人,不得不憋出一臉假笑來。

隔著竹簾,從明處看暗處看不真切,但從暗處望向明朗的開闊處,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她新換了杭綢的夏衣,酪黃的袍子上罩玉簪綠雲頭背心,蝴蝶扣上拴著的月白色手絹隨步履飄拂起來,彷彿初夏的一抹翠色,游龍般遊入了慈寧宮前殿。

太皇太后和皇帝在東次間,還沒進門,便聽見裡頭祖孫倆一遞一聲的對話。皇帝在向太皇太后回稟大行皇后奉安山陵事宜,如出殯鹵簿的安排,途徑哪裡,在哪裡駐蹕。

嚶鳴有一瞬感到恍惚,時間過得真快,深知離世已經一個多月了。人生在世,逃不過命運的安排,不管活著的時候多討厭自己身處的囚籠,等死了,身後的事仍舊要聽憑最不喜歡的人發落。

總算還好,畢竟是皇后的銜兒,喪儀從上到下沒人馬虎應付,走也走得體面。嚶鳴略頓了下,竹簾那頭似乎有人看過來,她來不及想旁的了,重新扮出笑臉,隔簾蹲了個安:「老佛爺,奴才回來啦。」

門外站班的小宮女打起門簾,她閃身進了次間。太皇太后和皇帝在炕桌兩側坐著,跟前放了一張小圓桌,桌上擺放時令果子和餑餑。嚶鳴再衝太皇太后和皇帝請安,這回老老實實垂著眼皮,說:「萬歲爺上回賞了奴才吃食,奴才還未向主子謝恩。今兒主子駕臨,奴才叩謝萬歲爺隆恩,謝主子恩賞。」

皇帝呢,臉上有種似笑非笑的神情。這種神情太皇太后知道,他越是不快,越是顯得沒有鋒稜。

果真的,話裡到底火星子四濺,「你對朕的敬仰,朕已知悉了。鄂奇里氏累世高官,規矩也嚴,你感恩戴德的那些事兒,做得仔細熨帖,朕心甚慰。」

這是明誇暗損呢,左一句有規矩,右一句仔細熨帖,平和的聲線下暗藏萬丈波濤。

嚶鳴懦弱地說不敢,「萬歲爺謬讚。」一面朝太皇太后巴巴看了眼,這個時候也只有老佛爺能救她了。

太皇太后覺得腦仁兒疼,供鴨子這件事兒她也聽說了,起先她和太后笑了一頓,覺得這丫頭實在懂得和稀泥,可說得了她阿瑪真傳了。可是笑完了再一想,皇帝碰了這麼個軟釘子,豈有善罷甘休的道理。回頭再尋釁,兩個人來來回回的作法,如此要等到他們開花結果,太皇太后擔心自己入土那天,也未必能等得到。

唉,終究都太年輕,皇帝處理朝政沉穩老練,但回到後宮便有些心不在焉。宮裡那麼多嬪妃,究竟哪個是他看得順眼的?太皇太后如今甚至盼望著,嚶鳴能夠像個鎖匠似的,把皇帝那把鎖給開啟——

實在打不開不要緊,撬開也使得。

「你是天下之主,賞賜的手面確實過大了。嚶鳴一個女孩兒家,你叫人提了那麼大隻鴨子給她,豈不把她嚇壞了。」太皇太后含笑打圓場,「要依著我,拆了鴨子大家分吃倒好,可偏偏又是御賜,不能隨意處置。吃又不好,不吃又不好,思來想去只有供上,我瞧這麼做很妥當。」

太皇太后也幫著說話,嚶鳴心頭繃緊的那根弦兒倏地一鬆,料想皇帝總不至於拿她怎麼樣了。

皇帝自然要讓太皇太后面子,和聲道:「皇祖母說得很是,朕竟忘了她是姑娘,拿她當太監看待了。早知如此,命人片下肉來,送一碟子過去也就是了。」

嚶鳴垂首盯著自己的腳尖,十分憋屈皇帝說拿她當太監。其實當太監算好的,沒拿她當蟲子碾死就不錯了。皇帝對她恨得牙根兒癢癢,活像進宮是她的本意。有時候她就想,你萬乘之尊這麼了得,有本事別讓太皇太后把她接進來呀。可惜她沒那個膽子,否則和他好好掰扯掰扯,不枉自己受了這些日子的冤枉氣。

邊上侍立的米嬤嬤也覺得這麼下去不是事兒,忙對太皇太后道:「老佛爺,先頭留給嚶姑娘的小豆粥,這就叫人送上來吧。」

「啊,對。」太皇太后讓她坐,這回乾脆直接把杌子放在了皇帝邊上,倘或動作稍大一點兒,兩個人就能撞上。

上了年紀的人,動了撮合的心思就不大愛拐彎兒了。嚶鳴看看那個矮金裹腳的圓杌子,幾乎緊貼皇帝的腿擱著,她本想過坐下前悄悄搬開一些,可太皇太后兩眼灼灼看著呢,她沒法子,只好欠著腰,歪著身子蹭在半邊凳面上。

太皇太后也不管那些,宮女送了粥來,她讓嚶鳴嚐嚐,說:「這是宮裡的老例兒,立夏的日子要吃小豆粥,吃了一夏不中暑氣,還能大開胃口。」

嚶鳴謝了賞,自己捧著喝。雖說有吃的應當很高興,可她緊挨皇帝坐著,就像坐在了刀刃上,實在讓她食不知味。

皇帝燻龍涎,那是種琥珀與木香中和的氣味,馥郁深厚,有如藥如酒的清冽悠長。味道倒是極好聞的,但她目光平移就看見他的膝頭,把精力都集中在了彼此短短兩寸的距離上。皇帝稍動一動,便讓她膽戰心驚,嘴裡那口粥含著,要再三鼓勁兒才能順利嚥下去。

皇帝的日子當然也不好過,皇祖母的安排,他雖然不贊同,但也不好說什麼。南炕高一些,杌子矮一些,一垂眼就看見那個腦袋。姑娘家梳頭梳得很精細,使了頭油,文絲不亂。她愛戴輕俏的首飾,拿扁方綰個小兩把,別上一對羊脂茉莉花的小簪頭,簡單的打扮,很有夏日氣韻。

皇帝調開視線,望向窗外。腿部的空間不足,他只能一動不動端坐著,或趁太皇太后舀粥的當口,悄悄往後縮上一縮。

這個齊嚶鳴,哪兒哪兒都是個累贅,彷彿她的出現就是為了給人添堵的。他曾經十分厭惡納辛的兩面三刀,如今齊嚶鳴討厭的程度竟與其父不相上下,可見將來大有青出於藍之勢。

太皇太后擱下了碗,接過手巾掖了掖嘴,又續上了皇帝先前的話題,「從京城到鞏華城路遠迢迢,道兒上順利最要緊。像上輩兒裡的孝康皇后,抬棺的人太多,排場是大了,可也擺佈不開,過橋人擠著人,實沒個體統。」

皇帝道是,「內務府和部院議定了,小輿三十二、大輿八十、大升輿一百二十八。另備了抬棺伕役七千九百二十人,從京城到山陵分五程,每程設一個蘆殿暫安過夜。」

太皇太后點頭,「一應安排妥當了,方才從容。」說著長嘆,「真是一眨眼的工夫,大行皇后入宮就像昨兒似的,如今再看,人已經不在了。」

這番感慨,確實有對皇后英年早逝的遺憾。可是現實很殘忍,如果她繼續活下去,後頭的日子也未見得比死了好。薛尚章終有一天是要收拾的,她和皇帝這五年來儼然生死對頭般,斷沒有半點重歸於好的可能。所以還是死了吧,雖然對她很不公平,但也是唯一解脫的辦法。

轉眼瞧瞧嚶鳴,她低頭坐著,臉上神情空白。太皇太后道:「你同大行皇后要好,是昨日之事,人一旦死了,生前的人和事便都撂下了。你主子準你送殯,也是成全你們姊妹的情兒,等送別了她,回來就好好的吧。」

回來會怎麼樣呢,大約她在後宮是個什麼身份,就要有定論了。

嚶鳴道是,勉強笑了笑。

皇帝目光如水,靜靜投向檻外,見德祿捧著食盒的身影隔簾出現,那眼波漾了漾,轉而對太皇太后一笑,「御膳房昨兒新進了個廚子,最擅做水晶燒麥。孫兒記得皇祖母愛吃這類點心,特命他現做了一籠。」說罷又看向嚶鳴,淡聲道,「上回的鴨子你不吃便罷了,這回御膳房的手藝一定要嘗一嘗,沒的說朕苛待你,有意拿那麼大的鴨子難為你。」

難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麼?他會這麼好心?嚶鳴壓根兒不信,皇帝會在一夕之間轉變態度。

看他的樣子八成憋著壞,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很窩囊,在家時事事不計較,有個相對舒心的環境讓她自生自滅,她每天就能真心實意感嘆歲月靜好。如今呢,到了這富貴叢中,鬆散的脾氣竟慢慢變得警惕起來,就像張著一張弓,弓弦繃緊,風一吹都能發出綿長的嗚咽。難怪深知在閨中時是那樣隨性爛漫的性子,入了宮心思卻一日重似一日。環境真能改變人,嚶鳴有點怕了,怕自己將來會變得和深知一樣,怕自己那份開闊得能跑馬的心境,最後消磨得走不過一支繡花針。

御用的東西一向精美華貴,青竹編成的籠屜裝在象牙鏤雕食盒裡,襯著裡頭水晶般透明的燒麥,擱在桌上就是一派清嫩嫩、俏生生的美景。

其實嚶鳴雖不太愛那些高雅如茶和戲文的東西,卻很愛這種玲瓏小食。她看了一眼,這燒麥做得很好看,彷彿是個福袋的模樣,脖子上系嫩黃色的繫帶,口唇做成了翻卷的裙邊。

新出爐的點心,還隱約散發出飄渺的熱氣,只是嗅不出究竟是什麼餡兒的,單看樣子就猜想味道應當錯不了。

小宮女換了新的筷子呈敬上來,嚶鳴舉箸看太皇太后夾起一個,擱在小小的荷葉醋碟裡。很快醋的酸香擴散開來,愈發分辨不出餡兒的味道了,嚶鳴便等著太皇太后的反應,當她大加讚歎的時候,她想自己也許應該遵皇帝的令兒,也來上那麼一個了。

頭一回的掛爐鴨子最後白糟蹋了,那是沒辦法,直龍通讓她提回一整隻來,恐怕更多的是想看她笑話。這回不一樣,燒麥做得精巧,一口一個應當正好。嚶鳴上回辜負了皇帝的恩賞,這回要是再不識抬舉,恐怕就真的在這宮裡活不下去了。

太皇太后說:「這小玩意兒鮮美極了,你很可以嘗一嘗。」

嚶鳴靦腆地夾起一個,擱在自己的小醋碟裡,左手屈指在桌上輕輕叩擊了一下,「奴才謝萬歲爺賞。」

以指代膝,禮數週全。皇帝嗯了聲,眼裡隱隱透出促狹的笑,「聽老佛爺的,嚐嚐吧。」

太皇太后當然盼望她能多吃,畢竟吃得多身子好,身子好了,便什麼都齊全了。於是老太太笑吟吟的,一再地鼓勵她:「快些嚐嚐,要是喜歡,回頭叫你主子每日給你送一屜子。」

他們都看著,倒叫嚶鳴不大好意思。她是大家子教出來的姑娘,走道兒進吃的都講究儀態。於是一手擋在唇前,一手夾燒麥送進嘴裡,想著大小是真合適,免了咬一半的尷尬。結果再一嚼,味兒好像有點兒怪……不對!不對!

有忌口的人都知道,味蕾對那種不愛吃的東西記憶尤其深刻,稍沾上一點兒,幾乎一眨巴眼的工夫,就能把這種遭難般的訊息傳達進腦子裡。皇帝看著那雙笑眼一瞬睜得老大,彷彿誰在她不經意得時候掐了她一把似的,那震驚、那痛苦、那惶恐,簡直錯綜複雜,堪稱精彩。

皇帝暢快了,頗有報了一箭之仇的感覺。太皇太后問她怎麼樣,合不合脾胃,皇帝便一副意會的神情,恭順道:「看她滿眼驚喜,想是很合胃口吧!既然喜歡,就遵皇祖母的示下,明兒起命人每天送一屜過頭所。橫豎膳房離頭所不遠,過去的時候還熱乎著。」

然後皇帝便開始等著,想看看她接下來如何應對。他有些倨傲地俯視了她一眼,甚至暗暗期待她橫眉怒目衝他撒野,這樣他就有更充分的理由懲治她了。

結果她倒沒如他預期的那樣,立時把這燒麥吐出來。她就那麼囫圇吞下去了,掖了掖嘴,垂著眼說:「多謝老佛爺和萬歲爺,廚子的手藝自然極好,奴才吃出來了,是羊肉餡兒的,奴才很愛吃這個。只是奴才有喘症,幾年前就戒了牛羊肉了,倘或現在破戒,回頭症候發作起來,就不好了。」

不好了自然要出宮,她雖未明說,但寥寥幾句又將了皇帝一軍。皇帝心裡不悅,調轉視線,呷了口茶。她溫婉輕笑,連瞧都沒瞧皇帝一眼。

大夏天的吃羊肉燒麥,這不是存心整治她是什麼?嚶鳴心裡恨他恨得牙有八丈長,但因為兩人身份地位懸殊,她連衝他瞪眼也不敢。吞下去的東西開始在胃裡翻騰,開始頂嗓子,這是老毛病,不吐一回是斷不能好的。然而現在得忍住,要是在這些主子們面前出了洋相,又要挨皇帝夾槍帶棒一頓數落了。

太皇太后經她這麼一說才想起來,懊悔不迭的樣子,「是我疏忽了,竟忘了這茬。皇帝也是一片好意,你可不能怨怪你主子。」

都是聰明人,太皇太后心裡門兒清。齊家謊報孩子有哮喘以逃避選秀,如今進了宮來,總還得繼續裝下去。嚶鳴這孩子很縝密,她今兒這個表現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她時刻沒忘自己的「病症」,二便是羊肉犯了她的忌諱,是皇帝在有意整治她。

這是怎麼了,兩個人這麼暗中較勁,可愁死太皇太后了。她瞧瞧皇帝,一位御極十七年的帝王,欺負起姑娘來竟一點不手軟。可她又不能說,畢竟要顧及皇帝的臉面,就算是祖孫,有些事兒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嚶鳴的笑仍舊甜美,但這回帶了點羊羶味兒。她說哪能呢,「主子疼奴才,奴才只記著主子對奴才的好。」

這個好字有股咬牙切齒的勁兒,她說起違心話來半點也不遲疑,倒引得皇帝又朝她瞧了一眼。

刺他耳朵眼兒吧?說主子疼她,大概要把皇帝噁心壞了。嚶鳴也管不得那些了,自己是實打實的噁心,慢慢地滿鼻子滿嗓子全是那股味兒。她坐不下去了,起身福了福道:「奴才給老佛爺煎杜仲茶來,清清腸胃吧。聽說前邊花園臨溪亭那兒荷葉長得鮮嫩,回頭奴才打幾片葉子來,給老佛爺做荷葉粥吃。」

嚶鳴在家時常在福晉跟前伺候,養成了如今識趣兒體人意的性情。太皇太后見她貼心又溫順,並不像先前似的,忌諱她是納辛家來的,對她處處防備。

人啊,該是什麼樣的命,其實大半兒攥在自己手裡。孝慧皇后是大家子正房獨一個的嫡女,沒吃過苦,也沒受過委屈,所以難免脾氣耿直;嚶鳴呢,自小就要討嫡母的好,謹小慎微耐摔打,到了新的地方也夾尾巴活著。這樣的人就像草,活得不張揚,又有打不死的精神,相較先皇后的寧折不彎,她更適合宮裡險象環生的環境。

太皇太后笑著說好,「你忙你的去吧。天氣暖和了,也不怕吹風,上外頭走走,做了荷葉粥給你主子也送一碗。」

嚶鳴噯了聲,漂亮地蹲了個安,卻行從次間退了出來。

一到外頭她就覺得不成了,匆匆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蹲在牆根兒下發作了。那股子味兒,在胃裡發酵過後簡直像災難,她吐得兩眼冒金星,差點沒把腸子也一塊兒吐出來。

松格無措地在她背上拍打,手裡端著茶盞說:「主子,吐完了漱漱口……這是怎麼了,好好的叫喝小豆粥,怎麼吐得這模樣?」

嚶鳴蹲在那裡,幾乎要虛脫。她並不想哭,可是眼淚沒完沒了地湧出來,只好抽出帕子把眼睛捂住。

「沒事兒。」她還在寬慰松格,「今兒腸胃不好,想是受了寒。」

松格有點慌,「那可怎麼辦?奴才上壽藥房去,讓太醫給抓點兒養胃的藥吧。」

嚶鳴搖頭,讓她別嚷,「沒什麼要緊的,吐出來就好了。」

松格知道,這八成又是挨欺負了,只是她主子不肯說罷了。二姑娘的脾氣隨側福晉,都是能經事兒的,不會遇見什麼就一副天要塌的模樣。像側福晉,給人做小是容易的事兒麼,也這麼冷桌子熱板凳一步步走了過來。到如今在嫡福晉跟前得臉,裡頭多少心酸,誰也不能告訴。

松格心疼她,低聲說:「奴才攙您回去歇一歇吧,既身上不好,回了鵲印姑姑,讓她替您告個假。」

嚶鳴說不,「你別隻管守著我,上銅茶炊那兒去,告訴張諳達一聲,讓他煎杜仲茶,老佛爺要用。」

松格沒法子,只得一步三回頭領命去辦。可走到牆根拐角的地方,迎面撞上個人,她驚得喲了聲,定睛一看是皇上跟前的小富,忙呵腰賠罪:「對不住了諳達,我沒瞧見您……」

小富說不礙的,眼睛不住往那邊張望,「嚶姑娘這是怎麼了?可是身上抱恙?要傳周太醫嗎?」

松格道:「我們主子說了,沒什麼要緊,過會子就好。」又納福,「我還有差事在身,先別過諳達了。」

小富隨意擺了兩下手,又瞧了一陣兒,見姑娘沒什麼大礙,方回御前覆命去了。

嚶鳴直起身的時候頭昏眼花,撐牆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憑心論,她可太恨皇帝了,這麼折騰人,有幾條命也不夠他糟踐的。可他究竟是從哪兒打聽出她對羊肉忌口的?為了擠兌她,辦大事的萬歲爺還特特兒費這份心,看來她該謝恩,多謝萬歲爺拿她當回事,這麼絞盡腦汁地給她找不痛快。

天兒還早得很,嚶鳴在偏殿裡稍歇了會兒,才起身往慈寧宮花園裡去。這宮裡處處憋悶,唯有逛園子的時候能讓人感覺還活著。

她是個得快樂時且快樂的人,剛才受的罪,在看見蔥翠撲面的時候,就忘到後腦勺去了。

「多好的園子!」她讚歎著,「自打前朝定都,造了這個紫禁城,前前後後幾百年歲月,這裡發生了多少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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