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穀雨——嚶姑娘把主子爺賞的鴨子供起來了

宮裡處處都有眼睛和耳朵,私房話不能讓第三個人聽見,掉眼淚也不能讓第三個人看見。

她低低一聲啜泣,松格把手裡的羊角燈放得更矮了些。昏黃的燭光,照亮腳下窄窄的一片,松格說:「夜裡有點兒寒,明兒還是得帶上一件斗篷,回來的時候好披上。」

前面就要經過徽音左門了,那是除慈寧門外第二要緊的一道門禁。站班的太監垂著手,門神一樣左右侍立著,嚶鳴吸口氣,斂盡了眼裡的淚霧,又換上松泛的神氣兒,在太監們呵腰的動作裡,提袍邁過了門檻。

再往前,穿過一條相對狹長的夾道,就是太皇太后配給她的頭所殿。那地方算是個不小的四合院,有後罩房,有倒座,也有東西廂房。

嚶鳴住的自然是正房,一應起居都有人專門伺候。松格來前,有鵲印和她作伴,今晚上鵲印要在慈寧宮值夜,沒有外人,說起家裡的事兒來,也可以不那麼忌諱。

屋裡掌了燈,兩個小宮女上前蹲安,軟乎著嗓子說:「老佛爺吩咐尚衣局給姑娘預備的衣裳都送來了,奴才給姑娘收在螺鈿櫃裡,開開櫃門就看見了。夜裡洗漱的熱水也叫人抬來了,就擱在簷下木桶裡,過會子自有人來收拾。姑娘今兒也該乏了,早些安置吧,有什麼吩咐高聲兒喚奴才們,奴才們就在前頭倒座裡,給姑娘上夜。」

嚶鳴點了點頭,把她們打發走了,北房這一片就徹底安靜下來。她讓松格坐下,這會兒才鬆開手,一層層揭開手絹。十樣錦的帕子裡包著那枚橄欖核舟,橄欖核上過桐油,在燈下發出溫潤如琥珀的光澤。

她沉默了下才問松格:「側福晉沒替我把東西還給三爺麼?」

松格說還了,「原本那天三爺是來商議大定的,真真兒前後腳的工夫……福晉再三說對不住,打發人把上年收下的定禮都退回了海家。側福晉親手把這個核舟送到海三爺手上,說姑娘耽誤三爺了,請三爺重覓佳偶。三爺站在那裡,那模樣……」說到後來嘆了口氣,有些不忍說下去了。

嚶鳴在那小小的船篷上摩挲了下,喃喃說:「他怎麼不收回去呢……」

松格道:「三爺的意思是給了姑娘,就是姑娘的,縱然姑娘不能回來了,他送出去的東西也絕不收回。側福晉感念三爺對姑娘的一片情意,就把它留下了。本不該帶給姑娘的,側福晉又說姑娘喜歡這個,就當留下玩兒的,不叫人看見也沒什麼。」

嚶鳴不言語,隔了很久,臉上露出了難為的笑,「真不該帶進來的,有緣無分,留著念想也是徒增煩惱。」

松格瞧著她,燈下的臉蒙上一層淡淡的金黃,眉眼間有柔軟哀致的神色,像院兒裡高案上供著的魚籃觀音。

她家姑娘從來都活得很明白,什麼該要,什麼不該要,她比誰都有分寸。只是這海家的哥兒,大約也讓她有些放不下,捏著核舟的手鬆了捏,捏了又松,最後訕訕一笑道:「其實我到這會兒心裡還存著奢望,每回去見老佛爺,都盼她能鬆口,說讓我回家。或是皇上實在容不得我,把我攆出宮也行……」她極慢地搖頭,「可惜……我出不去了,就算死也得死在宮裡。」

松格一驚,心裡有些打突。她主子向來心寬,不會因遇見什麼坎坷,輕易就想到生死。難道這宮裡有什麼咒術,進來前好好的人,用不了多久就會給逼死逼瘋麼?她下勁兒拽住了她,「主子,您可不能胡思亂想。」

松格要是隻貓,這會兒毛應該都炸起來了。嚶鳴也是湊嘴一說,見她這樣反而笑了。

「你別怕,我是好死不如賴活著,沒那麼大的氣性。其實宮裡的世界也不小,一樣有人情世故和柴米油鹽,只不過拿高牆圍著,等閒看不見城外的風光。」她一頭說著,一頭崴身躺下來,那枚核舟就放在胸口上,帶著微微一點笑意說,「紫禁城是城中城,小一號兒的四九城。那些宮女太監行動比市井裡更有規矩,談吐也更雅一些,要論,是個人上人呆的地界兒。我心裡頭憋悶著,不是因為地方不大,是因為老覺得身不由己,覺得惶恐,不知道該怎麼著才好。」

松格說是,「可您想想,您在家不也得仔細著麼。福晉跟前伺候,也要留神說話,您得替側福晉掙臉。」

她綿長嗯了聲,「是這話,我在家裡給我奶奶掙臉,進了宮給齊家掙臉。人活著,不就圖一張臉麼。」

松格點頭不迭。她剛進來,對一切還好奇著,便捱過去壓聲問:「主子,您見著皇上了麼?」

嚶鳴說見著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他賞您好臉了麼?我怕他不待見您。」

嚶鳴聽了一笑,橫豎她也不指著皇帝待見她,因此有沒有好臉,她都不往心裡去。

可她還是一口咬定:「皇上最和氣不過了,你不招惹他,他也不招惹你。只要你好好守規矩,他壓根兒不拿眼睛瞧你。」

松格不明白了,「聽您這麼說,皇上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啊?」

「好啊。」嚶鳴說,「不過這宮裡沒誰管皇上好不好,他是最大的主子,像菩薩似的,你見過有人問菩薩好不好嗎?」

松格搖頭。

「那就是了,往後別犯傻,只記著主子好,沒旁的了。」

她說完,外頭磕託一聲響,像水瓢落地的聲音。嚶鳴朝松格瞧了一眼,松格的嘴唇哆嗦了下,也不敢起身去看,只拔高嗓門問:「外頭是誰?」

值夜宮女應了聲:「是奴才。灶臺上問姑娘還要不要添熱水,奴才來瞧瞧,聽姑娘的意思。」

隔牆有耳,本以為回到屋子裡,四下無人能輕省些,可惜還是得防著。但不知道那宮女來了多長時候,她們的話又聽見了多少。松格惶惶然如臨大敵,嚶鳴倒還從容,起身開門,仔細瞧了那宮女兩眼,「多謝你費心,熱水我還沒動呢。往後我們倆用一抬就夠了,鵲印姑姑的另外預備。」

小宮女恭恭敬敬道是,蹲了個安,退回前邊兒倒座裡去了。

松格還在憂心那個核舟,怕這些都叫人聽去,回頭稟報太皇太后或皇上,那事兒就了不得了。

嚶鳴站在鏡子前解葡萄扣,她端了水盆出去打水,進來還在琢磨,擔心會不會出岔子。瞧瞧鏡子裡的姑娘,眉舒目展,並不顯得有什麼畏懼,「那些根底,宮裡主子們比我還明白呢,用不著操心。」

她是許了人家的,是他們硬把她拽進宮裡來,要不這會兒她的婚事該定日子了。若說私相授受,問起來也有應對,她進宮從未有人放話要冊封,既不屬於宮妃,也不領宮女的差事。宮裡東西不許往外運倒有定規,至於往裡頭帶,核舟和那些範葫蘆、蟈蟈籠一樣,都是玩意兒,對社稷沒有損害,自然也不能追究罪責。

松格聽了這才放心,伺候她擦洗,又用了藥,早早兒的就睡下了。

太皇太后垂愛,命內造處給嚶鳴做了新衣裳,都是春天該用的顏色,既不過於素淨,也不過於俗麗。她早上起來換上,雖是加急趕製出來的,尺寸卻都掐得正好。松霜綠的袍子,罩上新芽色雲頭背心,往那裡一站,很有春日岑蔚的面貌。

今天天色不好,下雨了。五更的時候聽見沙沙的雨聲打在窗戶紙上,開門一瞧,雨點子潑潑灑灑,把磚臺都淋溼了。

松格找了傘來,兩個人挽著胳膊上慈寧宮去,才暖和的天兒,遇上下雨就又寒浸浸的了。正殿的地基總要比開闊處高一些,這樣便於水流傾瀉。嚶鳴從宮門上進去,不留神踩著一汪水,新鞋的鞋底子隱隱溼了半邊。

時候差不多了,太皇太后該起身了。上回茶醉除了得到兩日靜心休養的恩旨,太皇太后還有特諭,說來得晚些吧,不必趕早。嚶鳴便領了命,在頭所用過了吃的,再上慈寧宮來。

這會子估摸太皇太后在進早膳,她上了偏殿,預備先整理儀容,恰遇上蛾子從明間退出來,見了她壓聲兒說:「萬歲爺來了,正陪老佛爺進膳呢。跟前伺候的都叫退了,想是萬歲爺有話和老佛爺商議。」

嚶鳴聽了頓住腳,站在廊廡下朝望了眼。風夾裹著細密的雨絲,在大紅的抱柱映襯下,顯出條理清晰的走勢來。

雨天昏暗,暖閣裡燃著燈,皇帝進了一個豆腐皮包子就擱下了筷子。太皇太后上了年紀,牙口卻很好,她吃鬼子姜,抿著嘴嚼,也能聽見驚天動地的聲響。

老太太不拘小節,一向是這樣。皇帝在那片聲浪裡平和地敘述前朝的政務,從鹽道、茶道、瓷器,到水利、船務、軍防。當然這些都是細枝末節,要緊的還是關於薛尚章御前呵斥那丹朱的事兒。

「那丹朱是孫兒身邊的人,養心殿及軍機處上諭,大多是他奉命傳達。薛尚章因區區小事便對他惡語相向,恐怕矛頭並非指向他,而是對朕有諸多不滿。」皇帝微微前傾著身子,兩手壓在膝頭上。他越是震怒,語氣越是平靜,略頓了一下道,「如今議政王大臣會議和六部實權,還有部分在薛尚章手上。天干地支二十二旗兵力,有六旗依舊是他掌纛。孫兒左思右想,旗務該整頓了,不知皇祖母意下如何?」

太皇太后點頭,她很久不過問前頭的事兒,聽皇帝娓娓說完,抽出帕子掖了掖嘴道:「你大婚那日親政,這些年我在旁邊瞧著,一應都是好的。平定西北,壓制朝中勢力,當年幾位叫板的皇叔都收拾乾淨了,也不差這一個。他不是說誓死效忠大英麼,依我說也是,只有死了,才是最大的忠誠。可你暫且不能操之過急,那些旗奴認主,薛尼特氏執掌地支半數兵權,算來有上百年了,這上百年勢力發展何其大,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慄。」

皇帝道是,「孫兒自有法子撬動他的根基,皇祖母到了頤養天年的歲數,孫兒還為政務勞煩祖母,實在不應該。」

「朝綱穩固我才能算得上頤養,若有不穩,我手上還有些老人兒,也能助你一臂之力。」太皇太后說罷,笑了笑道,「只是我目下最要操心的卻是後宮安穩,納辛的閨女進來了,這麼做說到根兒上,還是為了安撫薛尚章。你如今也見了她兩面,心裡應當有個成算。依你看,她能不能立為皇后?」

皇帝臉上表情淡漠,沉默了下才道:「皇祖母,朕聽說她有過人家。君奪臣妻是古今笑談,孫兒以為她非但不該立為繼後,更應該即刻攆出宮去。」

「啊?」太皇太后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攆出宮去?」

皇帝說是,「她本就不該進宮,為了安撫薛尚章,就要依著他的意思冊立繼後,朕這個皇帝當到這種程度,實在有愧列祖列宗。」

當皇帝,自有當皇帝的驕傲,如果他只是個甘於受人操控的傀儡皇帝,那麼就算薛尚章把族中所有女孩兒送進宮來,他也不會有什麼異議。可惜了,他是個有思辨力的人,他有成山海之意,甚至還有些目下無塵,如此驕傲,怎能甘於受人擺佈?

他六歲繼位,一路披荊斬棘走到今天。這期間一大半的時間都在受人掣肘,唯有親政後的五年,那把早已磨得雪亮的彎刀橫掃千軍,先後解決了手握重兵的三位皇叔,把天干和半數地支的分旗都收歸了囊中。

在位十七年,可算是個老資格的皇帝了,在婚姻和江山社稷間作權衡,對他來說是一場明刀明槍的侮辱。他倒也不是沉不住氣,這些年的歷練,讓他知道什麼該忍耐,什麼該退讓。他的後位上死過一個人,再來一個,也並非那麼難以接受。但眼下讓他著惱的是,這位皇后人選竟然許過人家,堂堂的一國之君和臣子搶女人,傳出去豈不成了笑話?

皇帝從未對太皇太后的決定有過任何意見,唯獨這回,他覺得老祖母欠妥了。但太皇太后並不這樣認為,她正色道:「大丈夫秉慧劍,般若鋒兮金剛焰。咱們祁人是馬背上打來的天下,莫說只是過了小定的,就是要入洞房了,她該進宮還是得進宮。你是天子,是帝王,心取天下就要不拘小節,若為這點子小事放不開手腳,實不是帝王所為。如今朝中局勢,你比我更清楚,那二十二旗兵力務必要全數收回來,在此之前一切還需按捺,你可明白?」

太皇太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疾言厲色同他說話了,皇帝見她動怒,忙站起身,垂手道:「皇祖母教訓得是,孫兒不孝,惹皇祖母生氣了。」

太皇太后瞧了他一眼,沉沉嘆氣:「婚姻對我們這些人來說是什麼?是兩個毫不相干的姓氏快速結盟的唯一辦法。你既要人為你賣命,就得先想轍拉攏人心。我知道你們年輕孩子,信書上寫的願得一人心,你貴為帝王,可以有這樣的願望,但這願望只能留待將來實現。後宮佳麗三千,尋個合心意的有什麼難,到時候你寵愛哪位嬪妃,如何抬舉她,全憑你高興。如今呢……」太皇太后又緩和語氣,在皇帝臂上輕拍了一下,「還需忍耐。百忍成鋼,況且依我瞧,也不那麼難忍。我還記得當初先帝賓天,軍機重臣們擬嗣皇帝年號,十來個放在我面前讓我挑,我最後挑了玄同,你明白皇祖母的一片苦心麼?」

「是。」皇帝也冷靜下來,逐字逐句道,「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為玄同。皇祖母要孫兒和光同塵,不露鋒芒。孫兒今日急進了,說了這麼多糊塗話,請皇祖母恕罪。」

太皇太后到這時才露出一點笑意來,溫聲道:「什麼君奪臣妻,那也得是‘妻’才好。咱們入關多年,有些舊俗都摒棄了,老輩兒裡還有收繼婚呢,又怎麼樣?就不活了?我倒是瞧嚶鳴好得很,太后那天上我這兒來說起她,話裡話外都透著喜歡,說她與大行皇后‘毋須比’。太后這樣囫圇的性情兒,能說出這番話來,可見是極稱意她的。」

皇帝有再多的猶豫,現在也只能作罷。太皇太后又說起那個貼年畫的笑話來,也是一疊聲的說有意思,皇帝實在很不明白,究竟有意思在哪裡。

從暖閣出來,雨還在下著。雨絲太輕飄了,一陣風橫過,淅淅瀝瀝吹進廊廡底下,像沾水的紗,覆蓋在裸露的皮膚上。

三慶躬著腰,舉了一把油紙傘上前來,肩輿在大宮門外停著,萬歲爺需步行走過御路,才能登上那臺代步。

輕裘斗篷披上肩,皇帝抬起下頜,等三慶扣上金鎖子。視線不經意向東一瞥,恰好看見一片衣角劃過菱花門,皇帝蹙起眉,沉聲問:「是誰?」

嚶鳴一聽褶子了,免不了又要扣上窺探聖躬的罪名。她從檻內重新邁出來,遠遠向他蹲了個安,「回萬歲爺,是奴才。」

皇帝站著,偏頭打量她,冠下的編髮結了細長的銀珠,那銀珠隨他的動作,在鬢邊簌簌輕響。

「又是你。」他啟了啟唇,「你給朕過來。」

嚶鳴覺得頭皮有點發麻,偏殿裡的松格驚恐地看著她,她微微搖頭,示意她別慌。

皇帝尋釁,以後大概是常事了,她得儘快適應下來,否則吃虧的還是自己。緊走幾步上前,她低眉順眼蹲安,「聽萬歲爺教誨。」

皇帝一臉肅容,慍聲道:「齊家累世高官,到如今傳家也有兩百餘年了。朕本以為你出身名門,行事自然比別人謹慎,沒想到是朕高估了你。」

嚶鳴又捱了冷嘲熱諷,並沒有任何委屈和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她十分大方地承認了,「奴才自小就不穩當,辦事毛躁,嘴也笨得很。如今在老佛爺宮裡盡心學規矩,再過一程子定會有寸進的,萬歲爺瞧著奴才吧。」

這下子正落了話把兒,皇帝哼道:「朕瞧著你?不是你一直在瞧著朕嗎?凡朕所到之處,必有你的眼睛。若不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朕就挖了你的眼珠子給納辛送過去,也好給他提個醒兒,知道什麼是當奴才的本分。」

皇帝小刀嗖嗖,從來不留情面。嚶鳴耷拉著眼皮聆訓,皇帝說一句,她就矮下去一分,等皇帝說完,她從容蹲個安道:「萬歲爺教訓得是,奴才不懂規矩,惹萬歲爺震怒了。可奴才還請萬歲爺容奴才辯白一句,奴才實在從未刻意窺探天顏。奴才雖駑鈍,但還管得住自己的行止。像先前,奴才只是上銅茶炊去了一趟,回來剛進殿門就被萬歲爺叫住了,還望萬歲爺明鑑。」

她說完,頓時覺得如釋重負。先前皇帝多次冤枉她偷窺,她是做奴才的,不好和主子爭辯什麼,黑鍋背了就背了。可他每見一回都懷疑她,這就有點說不過去了。她是女孩兒家,羞恥兩個字還是知道怎麼寫的,好端端偷著瞧爺們兒,像什麼話!別說進宮更該進退小心,就是在家時,她也從來沒有拿眼睛亂瞧的毛病,這位主子爺究竟是什麼想頭,天天的拿這種話來擠兌她。

不過她犟脖子,顯然頂撞皇帝了,她看見他的手在箭袖下緊握,自己腦子裡嗡地一聲,心差點從嗓子眼兒裡蹦出來。皇帝殺個把人跟玩兒似的,她開始斟酌,要是他現在就下令砍了她,那她向太皇太后求救,不知管不管用。

刀都抵在脖子上了,她有點哆嗦,到現在才猛然後怕。皇帝身邊的人聽見他們的對話也嚇得不輕,淋了雨似的愕著兩眼,蚊聲央告:「主子爺,您息怒……」

皇帝垂眼看她半蹲著,鬢邊蜻蜓小簪頭的一雙翅膀大力地撲騰起來,上下翕動著。她想維持的體面,想來快要維持不住了。他心裡的憤怒倒逐漸消散了,原來她並非當真那麼不怕死。

「怎麼?醉茶的毛病又犯了?」皇帝有些鄙夷地問,「還要不要命人傳太醫來?」

「不不不……」嚶鳴忙搖頭,「奴才今兒沒喝茶。」

皇帝是有意要讓她難堪,看著她的髮簪一哂,「那你抖什麼?」

她輕輕吸了口氣,勉強定住神說:「回萬歲爺,奴才蹲得腿痠了。」

皇帝聽後一愣,忽然發現這東西死不足惜,便不再理睬她,拂袖而去了。

天爺,鍘刀底下撿了條命!皇帝御駕一離開慈寧宮,偏殿裡的宮女都跑了出來,連站班的太監都轉過頭瞧她。

松格拌著蒜上來攙扶,嚇得聲兒都變了,似哭似笑說:「主子,您這回命真大。」昨兒還說你不壞規矩,皇帝沒空搭理你呢,現如今看來,就算你沒有行差踏錯,皇帝想收拾你,照舊也能找你的茬。

嚶鳴還有什麼可說的?她笑了笑,又唉了一聲,「我在萬歲爺跟前……不得煙兒抽(不受待見,挨欺負的窘態。)。」

宮女們自然笑著打圓場,她也不因剛才的變故壞了心情,整整袍子,抻抻衣襟,轉身往暖閣裡去了。

外面發生的事,太皇太后自然都知道了,米嬤嬤皺著眉笑,她倒不以為意,情願兩個人這麼鬥著,能鬥至少比互不理睬強。不過照這態勢看,且有一段路可走,嚶鳴和孝慧皇后是截然不同的兩種脾氣,孝慧皇后外表剛毅,內心柔軟;而嚶鳴呢,有股子水泡不爛、火燒不斷的韌勁兒。別看她臉上笑嘻嘻的,這種人內心堅強,一旦設了防,就算你渾身長釘兒,也攻不進去。

「老佛爺您瞧奴才這身新衣裳。」她進來的時候託著兩臂說,「顏色真好看,尺寸也合適,尚衣局的人手可真巧。」一面說一面蹲安,「奴才謝老佛爺賞。」

剛才受的委屈風過無痕似的,這不是沒心沒肺,恰是皇后當有的大度能容。太皇太后把她拉過來,真如待自己親孫女一樣,抱在懷裡好一通揉搓,說:「乖孩子,先頭你主子給你氣受了,你不惱他吧?你們如今還不相熟,多處處就好了。他是一國之君,有道是天威難測麼,這也是沒法兒。我聽你們總說什麼瞧不瞧的,究竟怎麼個意思?」

嚶鳴赧然說沒什麼,「就是萬歲爺,他老疑心我偷瞧他。」

太皇太后差點沒忍住笑出來,「那你呢?究竟有沒有瞧他?」

嚶鳴仔細想了想,「說沒有自然是不能夠的,奴才隨聖駕行走,總要時時留意主子喜怒,才好盡心伺候。可奴才就是正正經經瞧他,沒有偷瞧,更沒有不錯眼珠。結果萬歲爺還是誤會了,說要把奴才眼珠子摳出來送給奴才阿瑪,可把奴才嚇壞了。」

太皇太后這回真笑出來了,皇帝的性子歷來深沉,沒想到竟會和她置這樣的氣。興許這回歪打正著,慢慢會有些眉目的。太皇太后又使了把子力氣,說:「你醉茶大安後,可上養心殿叩謝過皇上?你禮不周全,是你的不是,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麼,你過去,就衝他這麼樂著,你瞧他還摳不摳你眼珠子。」

這麼說來皇帝看她百般不順眼的病根兒,就出在她禮不周全上?嚶鳴回憶了一下,那天在壽安宮夾道里,自己好像確實說過等暈乎的勁兒過了,要上養心殿賠罪的,結果太皇太后準了她兩天假,因為太滋潤了,她就徹底把這件事給忘了。不過皇帝若為這個耿耿於懷,可見是個揪細又愛鑽牛角尖的人。脾氣不好,偏偏還是世上最有權,嚶鳴感到一陣彷徨,交道實在太難打了,不是罰她學規矩,就是要摳她眼珠子。難怪深知說宮裡的日子難熬,單是應付皇帝的發難,就已經足夠叫人抓瞎了。

如今既然太皇太后給指了明路,那就照著做吧。嚶鳴說是,「萬歲爺派周太醫來給奴才瞧病,奴才應該叩謝天恩的。」

太皇太后揚起了聲調,有些吃驚的模樣,「早該謝恩才對,你竟拖到這早晚?」

嚶鳴笑得訕訕,「老佛爺,萬歲爺天威凜凜,奴才有些怕來著……幾回想謝恩,可萬歲爺不愛搭理奴才,奴才還沒開口,主子就把奴才撅回姥姥家了。」

這也是個難題,姑娘家臉皮薄,況且她又不像別人似的,有登高枝兒的心。她應付皇帝,完全是出於奴才對主子的不得不臣服,若沒有這一層,怕她一輩子都不願意敷衍皇帝。皇帝呢,尊貴已極,不願向任何人低頭,況且中間又夾著前朝的矛盾,所以對嚶鳴也是不冷不熱,甚至多有挑剔。

這樣的兩個人,要走到一起不是件容易的事。倘或僅是挑選妃嬪,並不需要花那麼多的心思,扔在後宮裡頭,給間屋子,管吃管喝就成了。可如今是挑繼皇后,地位雖不及元后尊崇,那也是一國之母,要和皇帝稱夫妻的。如今孝慧皇后新喪,朝中暗湧重重,把嚶鳴接進宮,一則是安撫薛尚章,好歹依了他的意思,抬舉了他幹閨女;二來呢,繼後人選多有紛爭不好,塵埃落定了,滿朝文武也就踏實了。至於那個二五眼的納辛,這會兒八成也伸脖兒看著,萬一他閨女得了勢,國丈爺可不就抖起來了麼。叫他們內鬥,能省皇帝好些手腳。

所以他們倆得成,太皇太后也是琢磨了好幾天才下定的決心,不拘怎麼,表面上能將就也可以,先生個嫡皇子出來穩固朝綱,旁的以後再說。所以太皇太后不遺餘力地撮合,「咱們萬歲爺面兒上看著淡淡的,其實腔子裡熱乎著呢。他只是不愛輕易對人示好,早前的孝慧皇后性子太剛毅,要是能像你似的,捨得下臉,願意好聲好氣兒說上兩句溫存話,何愁夫妻不得和睦。」

嚶鳴眨巴了下眼睛,暗忖自己也沒什麼溫存話,就是懂得夾尾巴做人,奴才長奴才短的,把自己當成人家腳下的泥。若說皇帝面冷心熱,她可沒看出來,太皇太后為他粉飾,嚶鳴只有連連點頭,「過會子奴才就去向萬歲爺謝恩,只怕主子忙軍機,沒那閒情兒召見奴才。」

這麼一說,太皇太后也有點發愁:「皇帝是忙,平日間除了晨昏定省,我想見他也不容易。不過天下無難事麼,你有心求見,這刻不見等下一刻。你是我慈寧宮的人,皇帝就是看著我的面子,也不好不叫你進門。」

嚶鳴蹲安,笑著說是,「皇上不見奴才,奴才就在宮門外頭候著,見不著皇上奴才就不回來。」

太皇太后一聽這個太有恆心了,孺子太可教了,把她狠誇了一通。

嚶鳴挨完了誇,瘟頭瘟腦出來,松格問主子怎麼了,她說沒什麼,「咱們得上養心殿一趟。」

養心殿是皇上理政就寢的地方,這會兒去?不是剛見過皇上嗎。

當然了,松格不敢多問,扶著主子出了慈寧門。然而邁出宮門,又是兩眼茫然,這宮裡殿宇都長得差不多,琉璃瓦,紅宮牆,松格問:「主子您認得路嗎?」

嚶鳴很為難,往西一指,「那兒是往太后壽安宮的,往東走,我記得萬歲爺的乘輦是朝那個方向去的。」

那就往東走吧,一重重的夾道,走一截就有一扇隨牆門。起先還向站班的太監打聽路,後來乾脆鬼打牆似的,徹底迷失了方向。

「主子,咱們會迷失在宮裡頭吧!以前隔著筒子河看,就覺得那片紫禁城真大,如今進來了,怎麼有這麼多長得差不多的房子呢。我覺得咱們一輩子都找不見養心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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