嚶鳴說不會的,「咱們邊走邊瞧,再遇見人,請他給我們帶個路,不愁找不著。」
於是兩個人像飄蕩在荒漠似的,越走越偏僻,越走越糊塗。慈寧宮往南有片大花園,過了長信門途徑造辦處,再往南是南天門,那兒離內務府就不遠了。
看得見人來人往,嚶鳴終於不慌了,她說:「那兒太監多,咱們找個人問問。」慢慢過去,門庭若市的地界兒不設門禁,站在檻外看,斜對面掛著內務府的匾額。順著抄手遊廊往北,有一面大大的木牌,上面寫著「欽工處」三個大字。
嚶鳴心頭蹦躂了一下,欽工處隸屬內務府,海銀臺就在那裡辦差。她忽然走到這裡,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世界分明挺大的,怎麼兜兜轉轉,又似乎不那麼大呢。
松格也看見了,她囁嚅了下,「主子……」
嚶鳴嗯了聲,「趕緊走吧,怕是越繞越遠了,原路退回去。」
沒敢多逗留一會兒,心裡還懊惱著,怎麼走到這裡來了。才走了不多遠,看見董福祥氣喘吁吁地趕來,一徑說:「姑娘這是走岔了路啦。怨我,我正好往北邊去了一趟,姑娘出門我沒在,那些挨刀的也不知道領著姑娘去。」邊說邊引路,「您這是繞道兒了,養心殿離慈寧宮不遠,離您的頭所殿更近。往後您要是找皇上,打頭所往北,有個慈祥門,出門隔一道牆就是養心殿西圍房。只不過沒有直龍通進去的角門,您還是得往南走,拐個彎兒就看見養心門了。」
嚶鳴被他說得一腦袋漿糊,她對認路向來不行,這門那門的,實在太費精神了。
「唉,不知不覺走了那麼遠。」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還和松格說呢,沒人來接咱們,怕連回去的路都找不著。」
董福祥賠笑說不能,「這宮裡到處是人,萬不能走丟了的。只不過人多眼雜,姑娘往後要上哪兒,吩咐奴才一聲,奴才在宮裡多年了,為姑娘引路,保準錯不了。」
這董太監確實得了納公爺不少的好處,外加明白這位將來前途無量,因此十分盡心地伺候。嚶鳴自然感念他的好,說:「往後還要麻煩諳達,我不明白的地方多指點。像今兒走錯了路……」
董福祥說不礙的,「不就是走錯一回道兒嗎,剛進宮都是這樣,日子長了就好了。」說著往前一指,「姑娘,那就是養心門,回來的時候過了隆宗門直走就是慈寧宮,這回再不會走錯了。」
嚶鳴多謝他,衝他欠了欠身,董福祥忙垂袖還了一禮,恭順退出了內右門。
雨還在下,雖不大卻細密,在油布傘面上匯聚,順著傘骨走勢滔滔流下來。嚶鳴站在門外,心裡有點怯,養心殿並不如邊上的乾清宮規制高,但知道里頭住著什麼人,也能給人極大的壓迫感。
她抓了抓松格的手,邁腿進了門檻,門上站班的太監沒見過她,狐疑地打量她,瞧她的穿著打扮不像那些宮女嬤嬤,一時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攔下來。
「站著。」還是有人出了聲,「哪個宮的?」
松格道:「慈寧宮老佛爺派來的,請諳達代為通傳。」
慈寧宮的可還有什麼說的,沒等站班的太監回話,有人匆匆冒雨過來,呵腰垂了垂袖子說:「喲,姑娘怎麼這會子來了,天上還下著雨吶!快別在這兒站著了,您上抱廈裡稍等,我給您回萬歲爺去。」
那是皇帝身邊的小富,小小的年紀,整天活蹦亂跳像上了油似的,專管通傳事宜。嚶鳴笑著點頭,說勞煩諳達了,他忙擺手,「您叫我小富就成,我哪兒配您稱諳達,沒的折了奴才的草料。」
既然去通傳了,九成皇帝這會兒公務不忙。嚶鳴站在捲棚下,看外面雨點子越下越急,風吹上來是涼的,從袖口領褖鑽進去。她在外頭走了半天,這會兒因緊張愈發覺得有點冷了。松格看了她一眼,「主子別怕,您又不是頭一回見萬歲爺,萬歲爺多和煦的人吶,您就照老佛爺說的做,準錯不了。」
嚶鳴遲遲轉過眼來瞧她,那眼神,彷彿在問她違心不違心。松格卻還是一臉正直的模樣,頭所殿裡是她教松格,不管誰說起萬歲爺都只有一個好字的,現在自己竟懷疑起來,那不能夠啊。
嚶鳴無話可說,臊眉耷眼等著小富的訊息。不一會兒小富出來了,笑道:「姑娘來得巧,主子爺這會兒剛傳了晚膳,正好得閒。姑娘,請隨我來吧。」
宮裡有這個規矩,常年只用早晚兩餐,早膳在辰時,晚膳在未時。所謂的晚膳,並不像尋常人家那樣等太陽平西,太皇太后那天設小宴所謂的晚膳也僅是一種說法,真正的宮廷晚膳是在午後,其餘時候傳的酒菜小吃,都只能算加餐罷了。
吃飯的時候接見她,皇帝不怕積食麼?她心裡疑惑著,道了謝,跟小富進了明間。
皇帝的膳桌設在西暖閣裡,人在南窗下坐著,換了燕居的常服,也摘了發冠。天光不好,屋裡掛了燈,皇帝一副疏闊的樣子,辮髮鬆散披在兩肩,聽見她進來,連眼睛都沒抬,侍膳的太監把菜一樣一樣舀進他盤裡,他舉起銀箸,進得優雅且緩慢。
嚶鳴有些後悔,不該在飯點兒上覲見的,皇帝食不言,她杵在這裡,實在熬得難受。
光站著也不成,她只得行禮,「奴才給萬歲爺請安。」
皇帝起先並不理她,慢悠悠拿手巾掖了嘴,才傲慢地瞥她一眼,「怎麼?朕沒治你的罪,你還追到養心殿來了?」
這話作何解呢,世上沒誰皮癢癢,為了挨罰追著人跑。皇帝張嘴就這麼說,實在讓她難以應對。
嚶鳴想了想,說不是,「奴才上養心殿求見萬歲爺,是為前兩天醉茶時候的失儀,向萬歲爺賠罪。萬歲爺心腸好,還派了周太醫來給奴才瞧病,奴才對萬歲爺感恩戴德,賠罪之餘更要叩謝天恩,謝萬歲爺體恤,謝萬歲爺隆恩。」
不管賠罪也好,謝恩也好,都得磕頭以表心意。嚶鳴十分虔誠地跪下,雙手加額叩拜下去,養心殿的栽絨毯又軟又暖和,她跪在皇帝跟前,半點沒有受奚落後該有的沮喪,照舊跪得大方得體,磕頭也磕得一氣呵成。
上首的皇帝蹙眉打量她,她來就是為了這個?其實說句實話,彼此對對方都十分不耐煩,可又不得不被某些細微的關聯牽扯著,於是都耐下性子來敷衍。她不能不遵太皇太后的令兒,死乞白賴在他跟前點眼,他也不能以政務太忙無暇他顧為由,拒人於千里之外。不同之處在於他可以不給好臉色,她還得裝模作樣笑臉相迎罷了,細想想,還真是個無奈又熬人的死局。
「老佛爺讓你來的?」皇帝撐著膝頭問,看她跪在腳踏前,春綢的袍子馴服地垂委,勾勒出有些瘦弱的脊背。她的頭髮又厚又密,一條及腰的大辮子筆直縱臥在脊樑上,這個後腦勺,瞧一眼都讓他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嚶鳴仍舊說不是,這回不再趴著了,直起腰來,垂著眼睛回話:「是奴才自己的主意。奴才前兩天失了體統,幸得萬歲爺皇恩浩蕩寬宥奴才,奴才今兒說什麼都要來給主子道謝。先前……萬歲爺瞧見奴才又惱了,奴才想無論如何,惹主子不高興就是奴才的罪過。萬歲爺後來拂袖而去,奴才思量再三壯起了膽兒來養心殿叩見……奴才在慈寧宮伺候老佛爺,萬歲爺又是常來常往的,要是存了芥蒂,老佛爺跟前臉上不是顏色,叫老佛爺起疑。所以奴才是想,要是萬歲爺不樂意瞧見奴才,那每回萬歲爺駕臨的時候,奴才就回避了吧。只是老佛爺要是問起來,還請萬歲爺替奴才周全,奴才長了十個腦袋,也不敢違逆老佛爺。」
看看,多伶俐的人兒,自己一肚子壞水,想實施又沒膽子,跑到這兒來藉著謝恩,攛掇他在太皇太后跟前諫言。
這回膳是沒法兒進了,皇帝微微抬了抬指,侍膳的很快擊掌,兩個小太監進來,把圓桌抬了出去。
「朕何時說過不樂意見你?你是太皇太后身邊的人,朕就算不待見你,也不得不姑息你。」皇帝慢悠悠說,語氣倒是閒適,但話裡的鋒芒也如針尖一樣給她來了一下子,「你窺伺天顏,朕可以不問你的罪,畢竟你也是個尋常女人,有那點子小心思不算大罪過。況且太皇太后喜聞樂見,只要是皇祖母的意思,朕也沒有不順從的。但你不該在朕跟前耍小聰明,你這算什麼?以退為進?」
他是有意給她扣帽子,她急於脫身,他偏要反其道而行。對付瞧不順眼的人,不就是處處找不自在麼,皇帝發現這樣可以增添樂趣。他每日政務堆積如山,在臣工們面前是人君,必須要有人君的威儀和氣度。回到後宮,除了繼續批閱奏疏,就是往太皇太后和太后宮裡請安問吉祥。既然這兩處都不可能完全錯開她,那就挑挑刺,使使絆子,看她百口莫辯也能讓他解氣。
嚶鳴果然呆住了,只覺心頭一口滾滾岩漿上升,升到嗓子眼兒的地方堵住了,堵得她說不出話來。
什麼叫「那點子小心思」?聽這話頭兒,皇帝是認為她有爬龍床的野心?這可真是太自以為是了,掏心挖肺說一句,她眼下這麼耐著性子兜搭他,全是因為他的身份地位。倘或他不是皇帝,倘或他到了一個沒人護駕的地方落難了,她不往他腦袋上砸土已經是便宜他了,他竟還覺得她對他有意思?
皇帝等了半天,見她紅著臉,兩眼晶亮,可能是有眼淚漫上來了,頓時覺得舒心,曼聲問:「怎麼不說話了?」
嚶鳴順順氣,歪著腦袋說:「奴才是為聖躬著想,怕戳在萬歲爺眼窩子裡,萬歲爺難受。您瞧,奴才一來,您連膳都進不下了,長此以往怎麼得了。萬一老佛爺常在飯點兒上打發奴才來給萬歲爺請安,或是乾脆把奴才送到御前來,奴才想想,自己的罪過可大得不能活了。所以奴才琢磨著,萬歲爺在的時候奴才就老實找個地方待著,等萬歲爺起駕了,奴才再出來伺候老佛爺。這麼著既礙不著萬歲爺的眼,您也不用愁奴才老是直勾勾盯著您瞧,如此一舉兩得,您覺得怎麼樣呢?」
這回不說話的輪到皇帝了。
嚶鳴跪了老半晌,也沒聽見他讓平身,跪累了她就悄悄往後挫挫身子,半坐在腳後跟上。這時聽見皇帝寒著嗓子讓她跪好,然後說:「齊嚶鳴,你用不著在朕跟前裝樣兒。朕問你,你這樣費盡心機,可是盼著還能出宮?」
這麼一問嚶鳴有些惘惘的,她想說是,又礙於處境不敢承認,便有些喪氣的樣子,攏著眉,慢慢搖了搖頭。
到底還是想出去啊,皇帝轉過頭,看向窗外。外面的雨勢越來越大,打得西牆根兒的那株海棠枝葉亂顫。他忽然牽唇冷笑了下,「沒人教過你,皇上問話要出聲應答麼?你同朕說實話,究竟想不想出去?你放心,不管你說什麼,朕都不會降罪,來,說吧。」
皇帝的語調裡有誘哄的味道,要是心志沒那麼堅定,也許當真會著了他的道兒。好在嚶鳴聰明,她認真琢磨了下,說:「萬歲爺,奴才進了宮,一心就想好好伺候老佛爺。至於將來出不出宮,不由奴才說了算,全看主子們的意思。」
她很會打馬虎眼,也懂得如何在話語裡爭斤掐兩找藏身之處。皇帝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覆,坐直的身子又緩緩向後靠去,沉默了下道:「旁的不必說,就說你想不想出宮。」
嚶鳴說不想,一雙大眼睛望向他,她想看一看,皇帝接下來究竟打算怎麼給她小鞋穿。
宮燈的光,透過彩繪的琉璃傾瀉下來,為暖閣裡的一切鍍上了一層柔軟。皇帝眼睫深濃,微有倦意的時候顯出一種清雅的況味來,啟了啟唇道:「很好,因為你就算想,這輩子也出不去了。」
他善於在人心上扎刀,他看見她眼裡的光有一瞬杳杳,一個滴水不漏的人在面臨絕望時,給出的反應才是最真實的。他蜷曲的五指慢慢鬆開了,說起來吧,「往後別在朕傳膳的時候進來,也別在太皇太后跟前出么蛾子。」
嚶鳴低頭道是,這時候外面進來個太監,躬著腰,頂著一面大銀盤,凌波微步似的到了皇帝面前。然後跪下,穩穩當當把銀盤取下來,穩穩當當向上呈敬。嚶鳴不知道那是什麼,悄悄看了一眼,見銀盤上並排放了十來面綠頭牌,每一面都寫著小字,某某妃,某某貴人什麼的。
她當下有點尷尬,宮裡是這樣的,皇帝一向公務繁忙,只有在用膳時才有閒暇想一想個人的問題。這些綠頭牌和官員奏事等待召見的牌子一樣,統稱膳牌,每日晚膳的時候送進來供皇帝挑選。若皇帝相準了哪個,就把牌子翻過來,若沒什麼興致就叫去,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也是皇帝每天必須例行的任務。
原本國喪期間,是不宜有這種事的。當初定宗皇帝歸天,十個月後固山貝子多倫的庶福晉生了個孩子,為此多倫被褫奪了爵位,發到牛鼻夾道里圈禁終身,後來就再也沒聽說有誰趕著喪期內生孩子了。不過對皇帝的要求,向來沒有那麼嚴苛,皇嗣是頭等大事,該進的膳牌還是要進的,翻與不翻,就是皇帝自己的事了。
雖然不大好意思,但嚶鳴仍舊錶現出了很大的興趣,她悄沒聲地觀察著,看看皇帝最後會選中誰。結果皇帝連看都沒看一眼,說了聲「去」。敬事房太監道嗻,重新頂著銀盤,卻行退出了暖閣。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怎麼還在這兒?」
嚶鳴說:「回萬歲爺的話,奴才沒插上嘴,向主子請跪安。」
皇帝皺了皺眉,抬手一擺打發她出去,她忙蹲了個安,滿懷慶幸地退出了明間。
外頭空氣清冽,嚶鳴暢快地吸了口氣。松格迎上來,對皇帝能讓她主子全須全尾回來充滿了感激。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主子一遍,挺好,精神頭兒也不錯,暗暗抓了抓她的手說:「主子,咱們回去吧。」
松格撐開了傘,正要攙她出廊廡,後面三慶叫了聲姑娘,快步上來說:「姑娘留步,萬歲爺有吩咐。」
嚶鳴心頭蹦起來,心說又怎麼了,打算怎麼收拾她?結果三慶說:「上回老佛爺發話,說讓主子爺賞姑娘鴨子吃的。今兒您既來了,主子爺放了恩典,姑娘略等一等,掛爐局已經接了令兒,過會子就給姑娘送鴨子來。」
嚶鳴愣住了,吃鴨子?不會是打算現拆了鴨架子,讓她在這兒現吃吧?
她猶豫著問:「諳達,萬歲爺有示下,叫讓怎麼吃麼?老佛爺先前才賞了點心,眼下實在沒那胃口。」
三慶笑道:「主子沒說讓怎麼吃,橫豎是遵老佛爺的令兒,賞姑娘鴨子。」
嚶鳴和松格對視了一眼,一腦門子官司的當口鴨子送來了,好大一整隻,肚子裡塞了白果,渾身流著油,烤得鋥亮。
萬歲爺的好意,誰敢不領情呢,於是嚶鳴親自提溜著賞賜,一路從養心殿,提溜回了慈寧宮。
外面疾風驟雨,剛轉暖沒多少日子,碰上陰雨的天氣,一霎兒打回了原形似的。身上有衣裳,倒還可以忍受,可憐了那隻鴨子,北風裡吹了一路,回到慈寧宮時身上的油都凝成了濃稠的蠟,斑斑駁駁,失去了剛出爐時令人垂涎的光彩。
慈寧宮的人,全像看西洋景兒似的,看她提溜著一隻掛爐鴨子從宮門上進來。鵲印昨晚上夜,今天在他坦(宮人宿舍。)裡睡了大半日,到這會子才回值上來。見她愁著眉進配殿,便稀奇地上前來打量那隻鴨子,「這是……萬歲爺賞的?」
嚶鳴笑得很艱難,「剛送到我手上的時候可漂亮了,這會兒吹了風,凍成了這個模樣。」
鵲印若有所思地點頭,「我想起來了,上回老佛爺說讓皇上賞你鴨子吃,萬歲爺記在心上了。真難為主子爺,每日政務堆積如山,還記著老佛爺隨口的一句話。」
皇帝當然是孝順的,這點毋庸置疑,可是嚶鳴不知該怎麼處置這隻鴨子才好。若說吃,都涼了,而且個頭太大,壓根兒吃不下;若不吃,回頭皇帝發起難來,叫她全家吃不了兜著走。
「這算賞菜吧?福菜大夥兒可以分著吃。」嚶鳴想得挺好,她決定慷慨地把鴨子貢獻出來,大家歡聲笑語裡把鴨子吃了就完了。
結果鵲印搖頭,「賞菜是上過主子膳桌的,大夥兒分福沾喜氣,主子樂意讓大家高興。你這個不一樣,主子特特兒讓掛爐局烤出來的,只賞你一個人,你得想轍吃了它。」
這下子嚶鳴怔住了,難怪皇帝並不苛求她怎麼吃這鴨子,因為知道她不能草草處置了它。這宮裡真是個水深火熱的地方,受罰固然不幸,得了賞賚也不全是好事。這麼大的一隻鴨子,足有四五斤分量,她從養心殿提回來,路上差點兒被草繩勒斷了手指頭,現在被告知只能她獨自一個人受用,就覺得眼前一黑,有種要暈過去的感覺。
「主子……」松格一臉愛莫能助的表情,「要不您想轍吃了吧。」
嚶鳴咽了口唾沫,「我現在還不餓。」
「那可怎麼辦?鴨油都凍上了,時候擱得越長,越不能吃了。」
這份恩賞,實在讓人覺得太難辦了,配殿裡歇著的人都來出謀劃策,有的說送到壽膳房的掛爐局再烤一回,有的說乾脆把肉片下來,塞在飯碗裡捂熱了得了。總之不管怎麼處置,嚶鳴覺得這隻比她腦袋都大的鴨子,不是她一個人就能吃得完的。
太皇太后順嘴一句話,這回好心辦了壞事,把她坑慘了。她愁眉苦臉看了鴨子半晌,扭頭對松格說:「咱們回頭所吧,同米嬤嬤說一聲,討一把香來。」
要香乾什麼?難不成預備煙燻了再吃?松格也沒問,糊里糊塗遵主子的令兒,和米嬤嬤討了一盒沉香。嚶鳴又提溜著鴨子回到頭所殿,恭恭敬敬給鴨子設了個神龕,把鴨子供上去,點了蠟燭上了香,還煞有介事地拜了三拜。
風夾著雨,簌簌落在屋頂的瓦片上,恍如淋了松格的眼睛似的,她眨巴著眼皮問:「主子,您這是幹什麼?」
嚶鳴笑了笑道:「萬歲爺賞的,是我的體面和榮耀。像往年宮裡賞咱們家的緞子和首飾,你多早晚看見福晉和側福晉穿戴來著?那是聖物,得高高供著,這隻鴨子也一樣。」
松格呆怔了半晌,說:「鴨子會臭的,回頭招蒼蠅怎麼辦?」
「在屋裡擱上三天,然後挪到外頭去,取之於天,用之於天,就完了。」
三天滿屋子烤鴨味兒是無法避免的了,西三所未見得沒有耳報神,這裡的一舉一動也逃不過主子們的眼睛。皇帝的賞賚白扔了,大膽!治你的不恭之罪!既然吃不了,索性供起來,這麼著既保全了自己的肚子,又不失一點禮數,就算皇帝要挑眼,也找不著她的錯處。
嚶鳴很高興,自己的靈機一動雖然很有可能惹得龍顏大怒,但那種有怨不能發洩的難受勁兒,皇帝也可以嘗一嘗。然後她就每天早晚三炷香,比叩拜祖宗還虔誠,小宮女看見了只是笑,「姑娘對萬歲爺的敬仰,真沒得說。」
話當然很快傳到了德祿耳朵裡,他一長一短問明瞭,擺手打發人回去,自己蝦著腰進了南書房。
皇帝才聽經筵官進完講,正獨自一人坐在書案前翻閱典籍。德祿上前叫了聲主子爺,細聲道:「前兒的鴨子……」
皇帝翻過一頁紙,淡聲道:「怎麼?吃完了?」算算時候,姑娘胃口小,兩天工夫也該差不多了。
可德祿一臉為難,他說不是,「嚶姑娘她沒吃萬歲爺賞的鴨子。」
皇帝指尖微一頓,沒有說話,緩緩抬起了眼。
德祿心頭突地一蹦,萬歲爺的不悅絕不會做在臉上,但當他專注於某一件事或訊息時,那麼一切就要仔細了。
「回主子,」德祿訕笑著說,「嚶姑娘把主子爺賞的鴨子供起來了,每天拈香叩拜,嘴裡還唸唸有詞,說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您瞧,這姑娘腦子可太好使了,奴才本以為她就是哭著也得吃完主子的賞賚,沒曾想她琢磨了這麼個轍……」
德祿的話裡帶了點讚許的味道,本來就是,腦子不靈便,或是脾氣剛直的人,要不就是想不著這個迂迴的法子,要不就是不屑於刁難,隨意處置了所謂的賞賜。像她這樣既能求全,又願意下氣兒的,真別說,倒像天生就該是這宮裡的。德祿在御前伺候好些年了,上至皇后下至辛者庫奴婢,都打他眼前過,還從未見過這樣能屈能伸的主兒。他不敢評斷好與不好,但與先皇后相比,當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立世手段。
皇帝面無表情坐在御座上,該怎麼處置這種油滑入骨的人,真叫他有些困頓。不愧是納辛的閨女,納辛在軍機處和稀泥的名聲人盡皆知,如今後宮又來了個深得真傳的,將來他們父女一內一外,這江山社稷怕要竄了味兒,改叫糊塗王朝了。
他起身在室內踱步,一時居然有種棋逢對手的感覺。把鴨子供起來,算是做到了感恩戴德,回頭鴨子放壞了,他也不能不依不饒硬逼著她吃。萬一吃出個三長兩短來,她就有了求老佛爺放她出宮的藉口……為了能走出這片禁城,真算費盡了心機。
皇帝自然不能讓她得逞,因此德祿問是否應當申斥她,喝令她把恩賞拆骨吃了,皇帝終是搖了搖頭,「罷了,畢竟是太皇太后看重的人,就算使了點子小聰明,朕也要瞧著太皇太后的金面不和她計較。」
德祿最明白主子的脾氣,皇帝向來有長性,做什麼都不急於一時,所以這回的事來日方長,興許幾年以後就報了一箭之仇,也未可知。
果然皇帝最後的那一哂,叫德祿的心又悠了下。萬歲爺不待見誰,那種情緒會一直延伸到骨頭縫裡去,就算熬上十年八年,成見也根深蒂固不容翻轉。像當初的孝慧皇后,在自己寢宮裡出言不遜,很快訊息便傳到了萬歲爺耳朵裡。原本彼此間就隔著鴻溝,這麼一來可不褶子了麼,萬歲爺倒沒把她打入冷宮,也沒短她吃喝用度,只是就此不聞不問,直到孝慧皇后賓天。
如今又來一位,這位和孝慧皇后大不一樣,德祿作為忠心耿耿的奴才,自然盼著主子與新皇后能順遂,畢竟這後宮之中只有皇后是可常伴主子爺的。依德祿的想頭,繼皇后就算和大行皇后再要好,總不能學大行皇后似的整天和丈夫過不去。因此萬歲爺這頭若能和軟些,好事就沒有不成的。
皇帝呢,每天政務鉅萬,沒有心思去惦記一個看不順眼的人,當然也不會惦記自己賞的鴨子,在她那裡遭受了怎樣的待遇。他在南書房忙到申末,才起身往軍機處去。軍機大臣和章京都是輪班替換的,朝議後日常的陳條送到軍機值房,忙起來忙得腳不沾地,閒起來也閒得發慌。像這兩天連著下雨,進京的筆帖式耽誤了行程,桌上文書該辦的辦了,該發放的也發放了,於是幾個人聚在一起喝喝茶,膳房按時送些果子進去,供軍機們消遣。
三位輔政大臣裡頭,多增年邁,早就在家休養了,剩下的薛尚章和納辛輪著領班軍機處。今兒正好是納辛的班,皇帝原也有閒暇,便進了軍機值房,來瞧瞧這位官場積年的處世之道。
天色將近黃昏,屋子裡愈發的暗。案上點了幾盞蠟燭,納辛正和幾個章京說起孝慧皇后陵地的營建,「前兒內務府又去瞧了一回,寶頂和墓道都修得了,只是山裡連著下雨,底下又進了水。沒法子,從武備院氈庫裡調了好些氈子過去,氈子能吸水,這麼的把墓道弄乾了……」正說著,忽然見門上人影移過來,抬眼一瞧是皇帝,忙起身打千兒,「萬歲爺來了。」
在場的人都掃袖迎駕,皇帝抬了抬手叫免,橫豎正說到大行皇后的奉安事宜,便問四月初二的永安大典是否都預備妥當了。
先皇后落葬,國喪便算真正過去了。納公爺家小姐被太皇太后接進宮的事兒人盡皆知,待大喪一過,想必就要冊立繼後了吧!
章京們都識趣兒,悄悄退後了些,請納公爺回皇帝的問話。納公爺說:「臣先前和禮部商議了各項流程,上到奉安儀注,下到車馬隨行,都已經籌備完畢了,請主子放心。」
皇帝點了點頭,「大行皇后這樣的年華便走了,朕心裡實不落忍。永安大典不能出任何差錯,果勇公傷心過度,斷不能再叫他操心了,一切便有賴你,替朕周全吧。」
這麼聽來皇帝真是位重情重義的人主,納辛因為自己的閨女也在宮裡,很快便要接替後位,見皇帝對先皇后並非那麼絕情,總算也略感安慰。嚶鳴走了有陣子了,和家裡徹底斷了聯絡,他雖然常在宮內行走,且軍機值房離慈寧宮也不過百丈距離,但隔著一道門檻也如隔著天塹,他心裡惦念,抓耳撓腮無法得到女兒的訊息。
輾轉打聽是聽不著真話的,無非說很好,宮裡主子們都優待著,嚶鳴到底受不受待見,還是得看皇帝的反應。納辛斟酌了良久,朝上覷了眼,硬起頭皮說:「奴才問句題外的話,還請主子見諒。我們家那個閨女……她自小糊塗,蒙太皇太后不棄留在身邊,也不知她伺候得怎麼樣。奴才一家子整日為她憂心忡忡,唯恐她不懂事兒,惹主子生氣。倘或她要是犯了什麼錯,萬請主子瞧著奴才家歷代忠心的份兒上,從輕發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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