嚶鳴笑著說不會,「他們該過的禮,一樣也不能少。皇后新喪,百日內不得取樂的規矩大家都懂。」
話雖這麼說,但很少有人家搶在這三個月內辦喜事的。除非實在等不得了,譬如家裡有爺輩父輩眼看不好,怕丁憂再等三年。抑或是姑娘有了身子,拖下去怕肚子掩不住等等,總之都不是好事。
嚶鳴素來不為自己爭取什麼,唯獨這回,她想替自己的後半生拼一拼。深知在宮裡落了那樣的下場,她點滴看在眼裡,那不是個好去處。既然如此,就不能坐以待斃,多等一日便多一日風險,必須趕在宮裡有所動作前,把這事商定。
側福晉想了又想,「還是明兒和福晉商量一回,咱們下拜帖,把輔國將軍和福晉請到府裡,咱們明著來商議這件事兒。」
嚶鳴卻搖頭,「日子是我和海銀臺過的,他若贊同,就回去籌備;若是不贊同,咱們別弄得烽火狼煙的,把海家牽連進來。」
其實打心眼裡說,兩家大人坐下來商定,於她既有尊貴,又有體面。可人心究竟怎麼長,誰也說不準。福晉固然疼愛,但絕不像對自己女兒那麼無私。退一萬步說,把她送進宮,對齊家有益無害。她個人過得好與不好,只有自己和親生母親關心罷了。
她去見了海銀臺,沒上茶寮,也沒去他府上。小廝奉命候在他下值的必經之路,看見他過來,上前扎地打千兒,說:「三爺,我們家姑娘讓奴才傳個話,請三爺移步相見。」
祁人家的姑娘大多豪爽,很多事也是敢作敢當,但嚶鳴和那些姑娘不一樣。海銀臺心裡希望是她,又料著不能是她,便搖頭道:「我忙得很,你回你主子一聲,就說實在不得閒,請她見諒。」
這下小廝急了,噯了聲說:「三爺,您不問問是哪家姑娘,這就著急要走?」
海銀臺沒法兒,蹙眉說:「你傳話不報身家,怎麼當的差事?」
這麼一來小廝笑了,這本是他家姑娘特意吩咐的,瞧瞧未來的姑爺是不是什麼人都肯見。如今可瞧出來了,海三爺為人正派得很,和他家姑娘正相稱。便又插秧打了一千兒,「是奴才疏忽了,奴才該死。奴才是直義公府的,奉我家二姑娘的令兒,請三爺借一步說話。」
海銀臺聽說是她,臉上一霎雨過天晴了,匆匆順著小廝的指引趕去見她,遠遠兒便看見煙柳成陣的堤岸上,有人打著一把牙色的傘,慢慢地,細細地徘徊。她是個不急不躁的脾氣,待人也是不緊不慢的溫存,能捨下面子來找他,必定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他怕自己氣喘吁吁的模樣惹她笑話,站定腳緩了緩,才上前叫了聲「妹妹」。
她聽見了,轉過身來,茶白的春袍外罩一件淡松煙的琵琶襟坎肩,那容色在素錦的映襯下,比外面三月的春光還要溫暖。
天正晴,柳樹抽出了新芽,長長的絲絛染上淡淡的翠色,隨風輕拂過她的傘面。她沒有說話,眉眼彎彎望著他,他在那片凝視裡,產生一種微醺的錯覺。
定了親的兩個人,半生不熟,因親事在那裡,心裡裝著滿足,裝著穩妥,相見時候格外熨帖。似乎也不需要急於表明相思和情誼,只需對望著,千言萬語脈脈一笑,已然儘夠了。
這樣大好的春光裡,高聲恐驚天上人。相顧無言,似乎又顯木訥,他有些手足無措,低低道:「我奉旨為大行皇后預備殯宮,昨兒才回京的。本來想去見一見你,衙門裡堆積的差事又太多,都是要現辦的,沒能抽出工夫來。今兒恰好差不多了,本打算回去換身衣裳,就去府上求見,沒想到你先來了……」
嚶鳴說是,「皇后的事兒一齣,宮裡各衙門都不得閒,你忙我知道。我是瞧著今兒天氣好,帶丫頭出來踏個青,恰好走到這裡,便想見你一面。」
海銀臺臉上升起一點紅暈來,那句想見你一面,叫他心頭一熱。
他是個溝壑山川裡行走的人,除了悶頭製作燙樣,餘下的大半時間都在山野間丈量和計算。他見過的姑娘不多,因此一不小心容易臉紅。他是個萬事講究效率的人,從沒想過為婚姻大肆篩選合適的人選,遇上這個已經極好,就一門心思地等著她垂青他,等著迎娶她過門。
傾慕的姑娘主動來瞧他,這讓他受寵若驚,但隱約又覺得不單是來見一見那麼簡單。斟酌了再三不好相問,便笑著指指前面,「這條長堤通瓊府花園,那園子是前朝一位翰林的私宅。後來家裡沒落了,又捨不得把園子出讓,乾脆鑿了圍牆供人遊玩。妹妹去過那裡麼?」
嚶鳴說沒有,「我不常出門,瓊府花園倒是聽說過,一直沒有機會去瞧瞧。」
海銀臺抿唇一笑,他笑起來總帶著靦腆的味道,是現在世故的大爺們臉上看不到的,「那正好,我陪妹妹走走。」
嚶鳴點了點頭,回身吩咐鹿格:「你去車裡,把我的斗篷拿來。」
鹿格會意了,忙呵腰道是,其實主子這麼吩咐並不是當真要斗篷,只是拿這個藉口先支開她,有些話好私下和海三爺談。
兩個人並肩走在長長的堤岸上,枝頭有新芽,地上草皮也漸漸吐了綠,陽春三月草長鶯飛,總叫人有起死回生之感。
嚶鳴微微偏過頭,眼梢瞥見他負手而行,一身晚波藍的便服,襯得人如松柏一樣。
話到嘴邊,不好開口,她猶豫著,恰在這時他伸手來接她的傘。姑娘的傘比男人的傘要精細很多,不管是傘面還是傘骨。他握上她剛才握過的地方,凹凸有致的海棠花傘柄上,還留著淡淡的溫度。他說:「下回我替你做把新的吧,更輕便些,拿著也更趁手。」
嚶鳴聽了莞爾,似乎沒什麼可客套的,便說好。低頭往前挪步,路上有幾顆石子都數得清清楚楚。現在倒有些後悔直愣愣來找他了,自己親自和對方談婚嫁,確實不大好意思。
還是他尋了話題解困,溫聲說:「皇后歸天,你心裡很難過吧?人生在世,總要不斷經歷相逢和離別,不因相逢狂喜,不因離別落淚,都是對自己的保護。」
嚶鳴有些意外,他會說出這番話來,倒和她處世的態度不謀而合。可自保雖是自保了,總欠缺不顧一切的力量和勇氣。她笑著望向遠處的煙柳,「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如果能做到,必是因為感情不夠深。」
他沉默下來,垂眼說是,「過會兒咱們也要分別,單是想想,心裡就開始不大好受了。」
嚶鳴有些慌,這算是頭一回聽見男人說這樣纏綿的話,雖老大的難為情,但私底下還是歡喜的。
他呢,說完自己也愣住了,半天沒再開口。只是緊緊握住那傘柄,下意識放緩步子,一步一步跟隨著她。
花園就在前面不遠,大鄴朝的花樹留到現在有百餘年了,梨樹和烏桕長得又高又大。梨花謝了,烏桕便該開花了。纖細的嫩葉上伸出觸角一樣的花簇,不美但倔強,倔強地等待接下來的烈火滿樹。
「孝慧皇后曾是我的閨中密友,齊家和薛家更是世交,這些你都知道吧?」嚶鳴停下步子,轉過身看著他。
海銀臺說知道,答得平靜,也答得篤定。
嚶鳴覺得繼續兜圈子,恐怕到最後也達成不了今天的目的。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索性橫下心說:「我大哥哥駐守在吉林烏拉城,好幾年沒回京了。上年遞了請安摺子,皇上準他今年四月回京述職……」
「述職不過停留四五天,再想回京至少要等三年。」他十分順理成章地接了她的話,「咱們的事,就趁著他在京裡的時候辦了吧。」
這人這樣通透,倒叫嚶鳴愣住了。她本以為要費一番口舌,至少得向他暗示一回,他才能明白她的意思。結果他沒有讓她廢半分力,甚至沒有讓她感覺到半點尷尬,把這種急於成婚的迫切,一攬子全攬到了自己身上。
男人總要更主動些,不能等著人家姑娘把話遞到你跟前。他專注地凝視她,一本正經說:「家裡人難得齊全,成親是大事,個個都來做個見證才算圓滿。只是不知道我這麼冒昧,會不會讓府上為難。如今皇后新喪,三月內不得奏樂鳴鑼,倘或這會子你過門,我怕讓你受委屈。」
嚶鳴臉紅起來,原本是有備而來的,真引得他說出這些話,她又不知怎麼應對才好。手絹絞成了麻繩,一圈圈勒住指尖,她垂首說:「沒有什麼委屈不委屈,我一向不喜歡太過熱鬧的場合……還有一個月,你這頭來得及籌備麼?」
海銀臺說來得及,「就算不吃不睡,也非來得及不可。」說完心亂起來,忽然發現還有那麼多事沒辦。時間越是緊,禮數越要周全。他停下步子仔細思量,花園也逛不下去了,喃喃說,「那我這就回去稟告父母,今天立刻開始預備……對,先得瞧好日子,把大定過了,過了才好說話……還有屋子,屋子也要修葺一下……」
嚶鳴看他亂了方寸,一頭笑著,一頭覺得慰心。
其實他什麼都知道,朝中局勢詭譎,皇后的死破開了一個口子,有人想出來,有人想進去。現在娶了她,是救她於水火,讓她徹底從這個泥沼裡脫身。這一娶也沒有對抗皇帝之嫌,反而解了皇帝的燃眉之急,讓他不必在皇權和婚姻之間兩難,從大局上看,簡直救駕有功。
只是這斯文人,亂起來也像沒頭蒼蠅。瞅她一眼,少年似的笑了笑,「我真是太高興了……」
嚶鳴也覺得很高興,京裡府門間的圈子看似很大,實則很小。適婚年齡的年輕男女就那麼多,要從中找到一個不負重託的人,非常難。他們兩個算是比較有幸的,合適的年紀,門當戶對,脾氣也相投。如此就不必再猶豫了,把禮過了,省了多少煩心事。
海銀臺送她回去,她在車內坐著,他策馬伴在車外。到了大門前下馬來,替她掀起簾子,抬起一臂供她攙扶。那隻手就在她面前,石青的箭袖下是細潔有力的五指。她虛虛搭上去,如果不出意外,這種溫情會一直延續下去吧!
嚶鳴請他進府坐坐,他說不了,「我今兒沒準備,空手而來不像話。等回頭具了拜帖,到時候鄭重登門,才不至於辱沒了你。」
她掖著手,含笑點頭,「那你回去吧。」盈盈望向他,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覺未多。
他看得有些怔,哦了聲卻沒挪步,「我看著你進去。」
大街上依依惜別叫人笑話,鹿格上前來扶她,她收回視線,提裙邁進了門檻。
頭一回為自己爭取,這麼大的主張,回到院子裡坐定了,心頭還砰砰跳。屋裡丫頭來來去去伺候她盥手換衣裳,她倒還沉得住氣,等人散了,想起海銀臺剛才的模樣,忽然忍不住笑了。
鹿格自然是門兒清的,捱過來問她:「主子,想起什麼好事兒了?」
嚶鳴不理她,「什麼好事兒也沒有。」
鹿格笑著揶揄:「主子這話可叫人信不實,這麼好的姑爺,打著燈籠也難找,您還說沒什麼好事兒?」
嚶鳴只是笑,好事兒是不能說破的,說破了就不靈驗了。
看看香爐裡,軟煙漸次淡下去,香要燃完了,她起身坐到書案前,讓松格取香拓來。揭開蓋兒,拿圓灰押把香灰壓平,前陣子新得了一罐上好的沉水,今天有興致開了封,打一爐香篆。
側福晉進來的時候,她正專心致志往雙耳篆裡填香粉,看這模樣就知道,事情應當談得很順利。
「阿彌陀佛。」側福晉坐在帽椅裡,雙手合什朝天拜了拜,「虧得姑爺是個明事理的人,只要不拿住了咱們的難處有意虧待,那這門子親就結得好。」
嚶鳴還是淡淡的模樣,穩住了雙手把銅拓提溜出來,眼睛盯著多餘的香粉,小心翼翼拿細撣掃回了罐子裡。一面道:「海三爺很敞亮,那些話壓根兒沒要我說出口,他自己都替我說完了。對他我是放心的,可也保不定海將軍夫婦怎麼瞧。皇后娘娘的喪儀,海福晉也入宮哭臨了,太皇太后傳見我的事兒,她九成有耳聞。海家世代謹慎,畢竟是與皇宮大內有牽連的,只怕他們不願冒這個風險。若當真這樣,那也沒轍,我盡了人事,剩下的就看天命吧。」
說到最後竟無端有些喪氣,世上緣法變幻莫測,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
有時候真恨自己的烏鴉嘴,好的不靈壞的靈。她這話才說完沒兩天,海家的人還沒登門,宮裡的口信兒卻已經到了。
一大清早,霧濛濛的,迴廊底下石榴樹的一根枝椏,從美人靠的間隙裡伸進來,枝葉上攢了一夜的露水,嚶鳴經過的時候裙角不留神剮了一下,裙門上星星點點濺了好些水星。
祁人家的姑娘重規矩,鮮少有睡到日上三竿的時候。除非是病得下不來床了,否則父母跟前晨昏定省,一天都不能少。還有嫡母跟前伺候,梳妝什麼的自有丫頭料理,你也得站在邊上適時搭把手。像銅臉盆裡擰手巾,福晉擦完了牙端茶遞水什麼的,是在孃家就得學會的本事。照福晉說起來,寧在孃家挨板子,不上婆家受數落。數落起來沒好話,不光你自己沒臉,連你爹媽都要跟著遭殃。
嚶鳴在這點上做得很好,她性子沉穩,不像三丫頭猴兒頂燈似的,因此福晉格外看重她。福晉細論起來也不好相與,厚載的媳婦兒剛進門那會子,因為敬菸的時候拿菸袋鍋子沖人,福晉就罰她擦銅活兒。全家上下所有的銅器,從香爐到燭籤再到碗碟,命人全搬到她面前,就那麼擦,一件也不許落下。
厚載媳婦眼淚巴巴的,說:「我在我孃家,多早晚幹過這個!我媽連指甲都不讓我自己絞……」
可又有什麼辦法,婆婆就是婆婆,不是孃家媽。上婆婆家非得受調理,不過要是你做事圓滿些,手腳勤快些,婆婆也不為難你。畢竟人家娶的是兒媳婦,不是使喚丫頭。
福晉抿完了頭,天上的霧也散了大半。她朝外看了一眼,「天兒不錯。我昨天讓趙先生查了黃曆,下月十六是上上大吉的好日子。」
嚶鳴正和嫂子一塊兒安排早起的吃食,嫂子衝她眨了眨眼,「我還沒見過新姑爺呢。」
嚶鳴只是笑,「尋常人,一個鼻子兩個眼睛。」
嫂子並不贊同,「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可長得在不在地方,那就是大學問了。」
嚶鳴被她鬧得沒轍,說回頭人來了,請他給嫂子敬茶。
正要伺候福晉挪過去,外面傳話的小童跑進院子,站在臺階下拉開嗓門喊了聲「回事」。上房的丫頭打簾出去,問什麼事兒,小童衝前院指了指,「宮裡來人了。」
這下把福晉都唬住了,她愕著眼挨個兒看嚶鳴和厚載媳婦,「怎麼的……這會兒來什麼人?」
橫豎不管宮裡有什麼說頭,先出去迎人要緊。
福晉忙趕到前頭廳上,本以為是有旨意,再細一看,不像那麼回事兒。這趟來的只有兩個太監,一個有頂子,另一個蝦腰隨侍,見了她上前打千兒,「奴才是慈寧宮執事的董福祥,給福晉道吉祥啦。」
福晉趕緊說不敢當,「諳達這回是帶著恩旨?」
董太監說不是,「是老佛爺打發奴才,過府上瞧瞧二姑娘。上回老佛爺傳二姑娘進慈寧宮敘話,後來就常誇二姑娘伶俐,懂事兒。太后說,‘您要是喜歡那孩子,接進宮裡來就得了’。老佛爺是願意的,可又犯嘀咕,說‘納公爺家好容易把孩子養到這麼大,就憑我喜歡,把人接進來,受這老些規矩,怕人家爹媽心裡頭不受用’。」一頭說一頭又笑,「可到底是拋不下,這不,今兒命奴才過來給納公爺和福晉帶個好兒。再瞧瞧二姑娘,這程子忙什麼呢,身子骨好不好呀?」
這些話聽完,大致也知道自己接下來會是什麼樣的命運了。嚶鳴一口氣洩到腳後跟,沒想到緊趕慢趕,還是逃不過這一劫。太皇太后處事老辣得很,不逼著你進宮,卻讓你掂分量。眼下可不是她願不願意的事兒了,是鄂奇里氏敢不敢違抗老佛爺的意思。她心裡雖然涼透了,也不能就此上臉子,只好賠笑蹲個安,說:「多謝老佛爺垂詢。開了春,不敢到處亂跑,閒暇時候練練字兒,看看書。這程子身上挺好的,老佛爺惦記奴才,是奴才的造化,回頭一定進宮去,給老佛爺磕頭,陪老佛爺解悶兒。」
董太監的笑容更大了,「姑娘真個兒體人意,福晉教導有方,才叫太皇太后這麼喜歡。依著奴才看,姑娘預備預備,進宮陪老佛爺住上一程子。老佛爺有了年紀,又格外偏疼女孩兒。先頭安親王和裕親王家的格格倒常進宮,只可惜兩位格格先後出閣,老佛爺也不好拆散人家小夫妻,因此宮裡相較之前冷清多了。二姑娘是老佛爺稱意的姑娘,這要是進去,宮裡就熱鬧起來了。您瞧瞧,伴在太皇太后身邊,將來還愁沒體面嗎。這是多少人家盼都盼不來的好事兒,換了奴才,脫了鞋也得順杆兒往上爬。」
福晉明白過來,點頭說是,「您說的在理。孩子能伺候老佛爺,是咱們家祖墳上長蒿子了。這麼著諳達,您一大早辛苦,八成沒用吃的,我這就叫人預備,您先進了吃的,咱們再商議後頭的事兒。」
董福祥抬了抬手,「福晉別客氣,我用過了來的。咱們都是為老佛爺分憂,不談什麼辛苦不辛苦。」
福晉哦了聲,厚載的少奶奶早就捧了銀子過來,恭恭敬敬雙手呈上,笑道:「諳達傳話費心了,請諳達拿著喝茶吧。」
有銀子出馬,自然什麼都好說。不過面上還是得推辭一下,董福祥擺手:「福晉拿我當什麼人了,兩句話的事兒,還這麼的……叫人笑話。」
福晉說該當的,「諳達別嫌少,拿了賞人也成啊。」
董福祥極為難地收下了,口氣也變得軟乎了些,「那您瞧,什麼時候準備妥當?奴才好回了話兒,接姑娘進宮玩兒去。」
「明兒吧。」福晉琢磨了下,「我瞧明兒是好日子,到時候還得勞煩諳達,再跑一趟。」
「得嘞。」董福祥應得響亮,就勢打個千兒道,「那就明兒,這麼說定了。奴才告退,您留步。」
大家看著董太監邁著方步出了大門,在旁邊聽了半天的側福晉悵然搖頭:「留不住了……留不住了……」
更可氣的是就這麼接進宮,算怎麼回事兒?選秀還有個說頭,年滿二十五非得出宮不可,這可連選秀都算不上,更不是冊封,黑不提白不提的,太欺負人了。
「眼下還在孝慧皇后喪期,這麼做,也忒急了點兒。」福晉盤弄著手串喃喃,「看這架勢,是要暫且留在太皇太后身邊伺候,等將來再另行封賞。橫豎這回是沒轍了,裡頭髮了話,也只有聽天由命。」說罷在嚶鳴手上拍了拍,「你合該是進宮的命,誰讓你生在咱們家呢。退一萬步,這算好的了,一等忠勇公伊斯哈是包衣出身,他家的姑娘撂了牌子,也得留在宮裡伺候那些個妃嬪。什麼答應、貴人,家裡四五品的銜兒,在她跟前也是主子,你想想那該多委屈。可有什麼法兒,祖宗規矩就是這樣,你上太皇太后宮裡待著,比在妃嬪宮裡強,至少還有些奔頭兒。」
嚶鳴呆呆站著,什麼話都沒說。到了這步田地,確實再沒轍可想了,她衝福晉蹲了個安,「我先回房,收拾收拾。」
福晉說去吧,看她的眼神充滿憐憫。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帶些細軟和換洗衣裳就成了。前幾天她曾慶幸逃過了選秀,不必跳進那口大染缸裡,可是才幾天呢,宮裡就破格把她要進去了。她對家裡的牽掛倒還好,她母親和福晉相處得不錯,因她進了宮,福晉應當會更抬舉側福晉一些。唯一讓她掛念的是和海家的婚事,這樣中途撒手,實在太對不起海銀臺了。倒也不是說有多深的感情,只是辜負了這場良緣,自己成了不靠譜的人,心裡十分過意不去。
側福晉來的時候,她特意交代了,讓和三爺說聲對不住,「把禮都退回去,不能耽誤人家。還有那個橄欖核兒,也替我交還給他,既然不嫁給人家,不能平白拿人東西。」
側福晉腦子裡仍舊一團亂,她甚至還抱有幻想,「萬一就是進宮呆兩天,回頭還讓出來呢……」
嚶鳴不忍傷她的心,笑道:「出來了再重找一個。太皇太后跟前鍍了金,咱們能配更有出息的姑爺。」
側福晉無奈笑了,她自己的女兒,自己知道。嚶鳴從來不是個讓人操心的孩子,她心大。心大有心大的好處,遇上窄路了,願意偏著身子過去,不至於直眉瞪眼的,撞得鼻青臉腫。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父母和子女亦是如此。第二天董太監登門接人,納公爺又塞了好大一個利市,再三殷殷囑託:「孩子沒在主子跟前伺候過,進了宮只怕要抓瞎,一切都託付諳達。千萬替我看顧著點兒,要緊時候提點提點,就是救納辛全家了。」
董福祥說放心,「奴才和公爺也算老相識,您就是不囑咐我,我也不能站幹岸不是?您放心,姑娘上宮裡錯不了的,奴才還指著姑娘升發了,將來拉奴才一把呢,沒有不盡心的。」
納公爺連連點頭,「一定的、一定的……」
董福祥回身打起了轎簾,「二姑娘,請吧。」
嚶鳴還是笑嘻嘻的,一點沒有一去不復返的哀傷。難過的心事做在臉上,對眼下的困境沒有幫助。哭哭啼啼除了惹父母擔心,激發不出別人的同情來。
最後向父母行禮道別,她轉身坐進轎子。轎簾放下來的一瞬,人像泡進了滷水裡,往後可就剩她自己了。
趁著沒動身,再看一眼吧!她伸手挑起窗上垂簾,簾子掀起的一瞬,發現不遠處的大榕樹底下站了個人,手裡握著一把傘,若有所失地望向她。
嚶鳴一霎兒想哭,可是不能夠,往後她怕是沒有資格掉眼淚了。既然不能哭,只有報以微笑。她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難看,然後匆促地,把轎簾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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