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分——咱們萬歲爺是最和氣的

大日頭照著,這樣的春日裡,行走在深宮,倒感覺不出權勢和富貴的逼人。宏闊的建築,紅的宮牆,明黃的琉璃瓦,空中伴有梨花的清香。太陽的金芒落在殿頂上,眯著眼看,千點萬點跳躍的光點,像孩子玩兒的打水漂。有風來啦,微暖中還帶著一點涼,吹動嚶鳴領上那圈細細的狐毛鑲滾,蹭著下頜肉皮兒,癢梭梭的。

董福祥在前邊引路,從英華殿東邊的夾道過去,途徑壽安宮。這麼著近,也少有碰上宮裡主兒的機會,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照面和應酬。

「這英華殿吶,是舉辦佛事的地方,那些太妃和主兒們遇著齋戒和浴佛,也上這兒來。不過一年到頭來得很少,因為各宮都供著小佛堂,犯不著捨近求遠。」董福祥抬抬手,指向前面一大片,「這地界兒,是先帝爺的太妃們住的地兒。先帝爺一駕崩,她們就從各宮挪出來,除了皇上老爺子頒旨上尊號的,其餘都在原先的位分前頭加個‘太’字兒。自此就再不穿花紅柳綠的衣裳啦,上太妃院兒裡吃齋念佛,過清淨的日子。咱們從這條夾道過去,也算是條近道兒,不過宮裡地方大,且得走一程子。像咱們這號人,單靠兩條腿,坐肩輿的、坐二人抬的,都是裡頭主子們……嚶姑娘,還走得動吧?」

嚶鳴說是,「走得動。倒是勞煩諳達,為我白跑這好幾回。」

董福祥嗐了聲,「奴才是幹碎催的,別的不會,就會跑腿。紫禁城那麼大的地方,咱們一天能打好幾個來回,腳底下跑出繭子來,比鞋底子還管用呢。」說著又笑,「不過姑娘和奴才可不一樣,姑娘暫且將就一陣兒,將來出入自然有人伺候。到時候奴才要是有那造化,給姑娘扶個轎子,隨輿行走,那奴才可得了人形兒嘍。」

太監都是這樣,見縫插針地巴結,指著日後能挪窩兒,得高就,什麼時候也不忘給自己討個好兒。嚶鳴知道自己這回進來,絕不單是陪著老佛爺解悶兒這麼簡單,她也不會像別的女孩兒那樣,心裡有了底,就以大半個主子自居。董福祥的這些話,她只說諳達抬舉了,「我進了宮,也是伺候老佛爺,論理兒咱們是一樣的。您在我跟前稱奴才,我萬萬當不起,快別這麼的,以免叫人聽了笑話。」

原本董福祥是有意抬高她,她出身鄂奇里氏,又是果勇公義女,太皇太后傳進宮裡來,他日不是皇后也是個貴妃,自己在她跟前稱奴,應當應分的。可她倒不仗著自己的身份拿大,他連著瞧了兩日,是個謙遜和煦的脾氣,半點也不驕矜。這樣的人不多見,倒像是天生應該長在這宮裡的,這回是遠遊歸來,接著過她樂天知命的日子。

他點了點頭,「是我糊塗了,我們這號人是天生的奴才秧子,說順了嘴,一下兒繞不過彎來,姑娘別見笑。」言罷朝前面的隨牆門抬了抬下巴,「過了門就是慈寧宮夾道,咱們腳下快著點兒,別叫老佛爺等急了。」

嚶鳴只得跟著加快步子,幸好祁人不裹小腳,一雙天足,趕起路來邁得開。

徽音左門是慈寧宮隨牆門,可通慈寧宮東跨院,董福祥帶著她從這裡進去,幾番輾轉到了慈寧宮前臺階下。

簷下正有人經過,瞧一眼,喲了聲,「我怎麼沒見您從前頭大宮門上進來?」

董福祥說:「抄了近道兒,省腳程不是。」

宮人蹙眉搖頭,「諳達,這是老佛爺請進宮的客,您倒好,帶著人家走邊門!」一面說,一面轉頭微笑,蹲了個安道,「我是太皇太后跟前掌事的宮女,上回您來,也是我引您進門的,您還記得嗎?」

嚶鳴說記得,「不過十來天前的工夫,那時候就覺著姑姑面善,沒曾想這麼快又見面了。」

女孩兒在一起說話,彼此顯得更加親切。大宮女說:「您就叫我鵲印吧,在您跟前可不敢以姑姑自居。老佛爺知道今兒您要來,一早上讓我出來瞧了好幾回,總算把您給盼來了。」

單聽這些光鮮的話,真把她當上賓似的。嚶鳴還是笑著,就當都是真話吧,跟著鵲印進了殿門,進了太皇太后所在的偏殿。

太皇太后和一般的老太太不大一樣,她不愛點薰香,把屋子裡弄得煙熏火燎的。天兒暖和了就讓人上外頭折花枝,插在梅瓶裡頭以清水供養。等花開了,擷取一段香,點綴點綴屋子和日子,頗有野鶴精神雲格調。

還有室內的光線,長期寡居的人大多禮佛,一重重的黃幔子低垂,弄得佛堂一樣。太皇太后不是,她讓人把簾子規整收攏起來,窗簾也卷得高高的,自己坐在一片光下,舉著西洋眼鏡,仔仔細細挑花樣。

邊上侍立的見有人進來,脆聲喚老佛爺,「您瞧,嚶鳴姑娘來了。」

太皇太后抬起眼,嚶鳴已經在腳踏前的毯子上跪下了,恭恭敬敬磕頭,「奴才嚶鳴,給太皇太后請安。」

太皇太后笑了,說免禮,親自站起身來攙了一把。就著光看,年輕的姑娘,光緻緻的臉盤兒,這種輕俏和靈動,是任何詩詞和書畫都難以描述的。

「真好。」太皇太后說,拉著她在南炕上坐了下來,「你上回進宮來,我一見了就喜歡。那時候礙於人多,咱們也沒能好好說上兩句話,今兒一瞧,可是愈發稱意了。昨兒董福祥進來回話,說姑娘願意進宮來,陪著一塊兒解解悶。我那時候就想呢,叫一個年輕孩子陪我老太太,沒的把人悶壞了。」有意又問了一遍,「你是真的願意進來呢,還是董福祥這奴才為了哄我高興,把你誆進來的?」

太皇太后不是那種閒著無聊,陪你逗咳嗽的人。她的每一句話都有深意,都要你謹慎細聽,三思應對。當時董福祥上門來的那番話,絕沒有言明是太皇太后的主意,他一口一個「依奴才之見」,字裡行間全是他個人對老佛爺喜惡的揣摩。且不管進宮究竟是太皇太后本來的意思,還是董福祥妄測上意,既然能讓老佛爺高興,當然就是正確的。

嚶鳴低眉順眼道:「回老佛爺話,昨兒董諳達替老佛爺上家來瞧奴才,奴才全家對老佛爺感念不盡。奴才是個女孩兒,不能像爺們兒一樣報效朝廷,只能盡奴才的一點兒心,進宮來伺候老佛爺。奴才微賤之人,腦子也不機靈,若蒙老佛爺不嫌棄,留下奴才,那老佛爺的大恩,奴才就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盡了。」

把話說漂亮吧,越漂亮越好。上趕著當奴才伺候人,還要叩謝恩典,其實說出來真違心。可有什麼辦法,活著就得認命。這一進來,再也蹦不出去了,這圍城裡高低貴賤分得明明白白,她如今只有抱緊太皇太后的大腿,往後才能活得舒心。

可太皇太后是什麼人呢,你說阿諛的話,她哪能聽不出來。但她不動氣,神色如常道:「這世上除了那些心氣兒高的,一心想當娘娘的,誰也不樂意進宮來。你是爽利孩子,學不了人家那套,往後在我跟前也不必難為自己。你故去的祖母,當初常進宮陪我抹牌,她可是我的好搭子,每回她來,我都能贏太后好些金銀角子。後來她不在了,我也不怎麼設牌局了,她們有意輸給我,時候久了實在沒意思。現在你來了,我心裡著實高興,你不必拿我當太皇太后,就當和祖母一樣的,陪著我說說笑笑,這樣豈不貼心?」

太皇太后是客氣話,你當然不能當真。嚶鳴聽了忙起身,也不知說什麼好。這會兒再去剖白一番,那是斷斷多餘的,還不如裝老實,裝木訥,就這麼紅著臉蹲安,說:「遵老佛爺的令兒。」

「來來,別站著,到我身邊來。」太皇太后笑著又把她拉過來,「薛公爺福晉頭前和我說起過,說你上年許了定祿家的三爺,有沒有這回事兒?」

嚶鳴說有的,「過了小定,原打算今年完婚的。可我們側福晉琢磨了好一陣子,說三爺常因公在外,恐怕往後照應不了家裡,合計再三,前兩天到底把婚給退了。」

她是握著拳頭說完的,心裡要滴血似的。可不這麼說,又怕連累海家,倒不如撇得一乾二淨,往後她這頭有什麼事兒,不至於牽連他們。

太皇太后哦了聲,似乎很替她可惜,轉而又說好,「做母親的,沒有不心疼孩子的。倘或實在不合適,硬促成了也未見得好。你母親是個有決斷的人,多少婚姻都是因為家裡長輩含糊,害了孩子一輩子。你也不必著急,既到了我身邊,少不得我做主,將來替你覓一門好親。」

所謂的好親,指的就是皇帝吧!若說好,天底下確實沒有比和帝王家結親更好的了,可她自覺沒有那麼大的腦袋,也絕不妄想戴那麼大的帽子。

邊上伺候的宮女捧著美人拳(一種為老人捶腰或腿的長柄小槌。兩隻為一對,前端用皮革包成,可以代替拳頭。)來,嚶鳴見了便笑著接過,跪在腳踏上替太皇太后捶腿。一面道:「老佛爺是喜歡奴才,才留奴才在宮裡的。奴才還想多伺候老佛爺幾年,婚事於我並不要緊。我就這麼陪著老佛爺吧,夏天給老佛爺打扇子,冬天給老佛爺暖腳。只要老佛爺不嫌我笨,我就一直在這慈寧宮當差,也好跟著老佛爺,學一學外頭學不到的東西。」

她一字一句用得謹慎,在太皇太后聽來,自然也是十分入耳。上了年紀的人,多少不及年輕那會兒涇渭分明,有時也愛糊塗受用,聽小孩兒說些甜言蜜語,心裡頭自己高興。

垂眼瞧瞧,她很有眼色,不像那些大家子裡來的,養得呆呆的,只等別人來伺候她。她掄起美人拳來,纖細潔白的腕子徐徐擺動,一下一下勻著力敲打,手藝不比專事捶腿的宮女差。只是怪可惜的,讓她進宮是出於政治上的權衡,如果摒棄了那些,沒準兒是個不錯的繼後人選。

太皇太后伸手,在她發上輕捋了一下,「真是個好孩子,你有這份心,我就高興了。」轉頭吩咐跟前精奇嬤嬤,說,「米送,萬歲爺有程子沒留下用膳了吧?回頭你過養心殿瞧瞧,傳我的話,就說政務再要緊,也要仔細聖躬。今兒讓小廚房裡預備酒菜,請萬歲爺過慈寧宮用膳,還有太后和貴太妃,也請了一塊兒來吧。昇平署新調理的角兒唱得好,點兩個人清唱《霓裳中序》,我愛聽那個調兒。」太皇太后想著,高興地撫掌,「這麼著就齊全了,大家夥兒聚在一起吃個家宴,也好熱鬧熱鬧。」

米嬤嬤應了個是,她是宮中老人兒,當初太皇太后進宮為妃時就撥過去伺候的。後來萬歲爺的生母孝慈皇后過世,萬歲爺那麼點兒小人兒,是她陪著太皇太后捧大的,因此她在皇帝跟前很有體面。皇帝那性子,太過深穩,養心殿又有養心殿的章程,若不是她親自跑一趟,別人只怕連養心門都進不去。

米嬤嬤領了差事從慈寧宮出來,慈寧宮和養心殿相距不遠,過了永康左門就能看見南牆。她順著隆宗門內一小片開闊地過去,沒走多遠就看見御前當上差的小富,抱著一大摞摺子正要進門。她噯了聲,「小富,萬歲爺可在養心殿?」

小富定眼一瞧,笑著說在呢,「才從軍機處回來,又傳了吏部單獨問話。怎麼的,嬤嬤帶了老佛爺的口信兒?」說著回頭往門內瞧了眼,「這會子怕是不得閒,嬤嬤上圍房裡坐坐,我伺候您喝老奶奶茶。」

米嬤嬤笑罵:「猴兒息子,喝茶就喝茶,還喝老奶奶茶……」一面說一面邁進門檻。

養心殿簷下掛著金絲嵌紅線的竹簾,從東到西齊整捲起半人高,正好擋住南窗,看不見裡頭動靜。皇帝問吏治,想是要等上一陣子,便依小富說的,上西邊捲棚抱廈裡候著。

小富送完奏摺,沒多會兒就端著茶水過來了,笑嘻嘻地敬上,說:「今兒難得好天氣,嬤嬤出來鬆鬆筋骨?」

米嬤嬤接過茶喝了一口,沒搭理他。不時回頭瞧明間方向,喃喃說:「萬歲爺這程子怕是忙壞了……」

小富說可不,「上年連著下雨,南省的水利,北地駐軍的糧草,一大攤子事兒,老爺子忙得整宿不合眼。前頭孝慧皇后大行,殯宮籌備完了還得奉移山陵,內務府剛呈了地宮圖樣來,萬歲爺瞧過了,說不好,墓道和寶頂都要重新做樣子……終歸一場夫妻,主子爺還是憐恤孝慧皇后的。」

這也是得臉且親近的奴才,才敢說這些話。帝后因皇后孃家攬權一直不睦,皇帝不給好臉子,皇后也是執拗的脾氣,兩個人打擂臺,自大婚之後就各過各的,直到皇后過世。皇帝對先皇后,說感情自是全然沒有,可就像小富說的,夫妻五年,不至於身後事也不聞不問。生在帝王家就是這樣,枕邊人未必是可心的人,但相聚也是緣分,到臨了,風風光光送走,也算盡了心意。

米嬤嬤瞥了小富一眼,「你就嚼舌頭吧,留神萬歲爺端了你的吃飯家伙。」

「難不成嬤嬤還上主子跟前告我一狀去?」小富嘿嘿笑,又靦著臉打聽,「嬤嬤,聽說納公爺家的姑娘進宮來啦?這麼看來,等孝慧皇后喪期一過,咱們又要迎新的主子娘娘了?」

米嬤嬤放下茶盞皺眉頭,「你腚上皮癢癢,別隻管和我囉嗦。再這麼沒規沒矩的,我不告御狀,告訴大總管,到時候看不給你皮笊籬吃!」

這裡才說完,看見奉召的官員從明間裡出來。米嬤嬤站起身問:「裡頭是誰伺候?」

小富說是掌事的,又齜牙一笑,「您別讓大總管收拾我,我這就給您通傳去。」說罷縱起來,壓著帽子一路小跑進了殿裡。

米嬤嬤靜靜等待,看著一個小太監走走停停,按序從東梢間開始,一截一截把金絲竹簾升高了兩尺。太陽光打在細墁的地磚上,將近巳末了,風也和軟,吹在身上暖暖的,恍惚進了初夏一般。

很快小富便出來傳話了,說萬歲爺叫進。說完了低著頭,垂著袖子,老老實實在門前站班。

米嬤嬤進了明間,往東一看,養心殿掌事的德祿就立在東次間的門檻前。德祿是近身伺候的人,那麼皇帝必然也在東次間。她肅容進去,向上蹲了個福:「奴才給萬歲爺請安。」

東次間裡點著一爐沉水,幽靜的香氣徐徐飄散,調和了春日的流動氣韻,盤踞著一種纏綿低洄的味道。浩大的靜謐裡,只餘皇帝翻動紙張的聲響,清嘉地、爽脆地,從耳邊一閃而過。

「伊立吧。」皇帝有一副漂亮的嗓音,敲金戛玉,時刻顯得深邃清晰,「皇祖母讓嬤嬤來,是有事吩咐麼?」

米嬤嬤說並沒有吩咐,「老佛爺是心疼皇上,說皇上這程子過於辛勞了,要仔細聖躬才好。又問皇上這幾日睡得怎麼樣,進得香不香,心裡頭越想越惦念,特打發奴才來瞧瞧皇上。」

皇帝輕牽了下唇角,他不常笑,這些年養成了習慣,臣子們即便窺探天顏,也分辨不出他的喜怒。唯有太皇太后時時的關切,才讓他臉上略有些表情,山河做的眉眼染上了一層淡靄,溫煦說:「替朕謝皇祖母垂詢。朕這段時候委實忙了,上皇祖母跟前請安也是點個卯就走,實在愧對皇祖母。」

米嬤嬤呵腰笑道:「老佛爺知道皇上忙,哪兒能和皇上計較這些呢。只擔心皇上身子,說祖孫兩個許久沒有拉家常啦,今兒請皇上過慈寧宮用膳,還叫了兩個角兒唱曲子,宮裡頭熱鬧熱鬧。」

既然是太皇太后有請,皇帝自然不好推辭。他說是,「請嬤嬤回皇祖母,朕料理完了手上的事就過去。」

「正是呢。」米嬤嬤道,「皇上未必等晚膳時候去,響晴的天兒,出來松泛松泛,走動走動也好。」

皇帝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點了點頭,米嬤嬤納個福,卻行退了出來。

回去的路上還在琢磨,連小富都知道的事兒,皇上八成也得著訊息了。納辛的閨女進了宮,連問都懶得問一聲,臉上表現出來的那種淡漠和不上心,完全就是當初冊封先皇后時的樣子。

唉,米嬤嬤不由嘆息,皇上也難,帝王家的婚姻多是出於政治目的。別說皇上,就連現在的太皇太后,當初也是因聯姻來到這裡的。既走在這條路上,就得一步一步穩穩當當走下去。先帝爺駕崩那會兒局勢多緊張,孤兒寡母,手裡沒有一兵一卒。到後來皇帝大婚親政,慢慢把天干十二衛收入囊中,即便貴為九五之尊,自小也懂得隱忍和放棄。

太皇太后用過了點心,趁著天好,慢騰騰在殿前的空地上遛彎兒。見米嬤嬤回來了,扭頭問:「皇帝怎麼說?」

米嬤嬤把皇帝的話轉達了一遍,「萬歲爺眼下有政務要處置,等回頭得了閒,就過來陪老佛爺解悶兒。」

太皇太后笑呵呵瞧了嚶鳴一眼,「其實我這兒不愁沒人說話,你不是進來了麼。我呀,就是惦記他了,他整日介忙得一團風似的,我瞧著心裡也疼。」

嚶鳴是明白人,知道太皇太后所謂的惦記孫子是假,想轍讓他們碰個面才是真。她很瞭解宮中這些當權者的心理,既要暫且安撫薛尚章,又十分不情願再讓薛派的人登上後位。她呢,頂在了槍頭子上,進也不得,退也不得,只能含糊笑著,說:「萬歲爺是萬民之主,肩上挑著重任,萬歲爺辛勞了,外頭老百姓才得安居樂業。不過老佛爺擔心得是,聖躬康健更關係江山社稷,老佛爺時時關懷,萬歲爺知道您的一片慈愛之心,必定更加仔細身子,不叫老佛爺擔心。」

太皇太后聽完喲了聲,打趣對米嬤嬤道:「這孩子,還未見主子,倒替主子說起話來。」一頭又拍拍她的手,「我實不瞞你,讓皇帝來用膳,也是為了向他引薦你。皇帝跟前伺候的人雖多,卻沒有知冷暖的,我這頭呢,有積年的老人兒作伴,一應都很妥帖。天下做祖母的心都一樣,自己得了好的人或東西,都願意留給自己的孫兒。我是這麼思量的,皇后才沒的,御前怕短了人支應。你是穩當孩子,心又細,倘或願意,替我上御前坐坐鎮,也免得底下那些人打馬虎眼兒,不好好當差。」

這一說,說出了嚶鳴一腦門子冷汗,她結巴了半天,「我……我……」

太皇太后失笑,「怎麼的呢,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嚶鳴心道要是能,她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才好。御前那碗飯,豈是任誰都能吃的。太皇太后如此積極地撮合,實可不必,深知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她絕不敢存半點攀龍附鳳之心。其實就連見一面,她都有種要作嘔的感覺,如果真上御前,怕是早晚要像深知一樣抑鬱而終的。

她只有儘量婉拒,「奴才憨蠢,御前當上差的都是百裡挑一,我才入宮,不懂尺寸長短,願意在老佛爺跟前多習學習學,等將來長了本事,再去御前更為妥當。」

太皇太后似乎有些失望,但不強逼她,說也罷,「那就再等一程子,等你自己想去了,再去不遲。」

老太太是個極有閒情的人,遛彎加上侍弄她養的花鳥魚蟲,半天時間就過去了。期間一直在往宮門上瞧,問米嬤嬤:「不是說得了閒就來的嗎,等這好半晌,怎麼還不來?」

米嬤嬤接了她手上水端子,好聲道:「得了閒早早的來,不得閒就等用膳的時候來。萬歲爺公務鉅萬,老佛爺體諒些個,再等會子吧。」

結果有了年紀的人,等著等著就沒心腸了,說要上裡頭打個盹兒,等萬歲爺來了再叫醒她。

嚶鳴忙扶太皇太后進殿裡,伺候她躺下,仔細蓋上錦被。其實宮裡的差事,每一樣都有專人承辦,她把那些活兒攬了,倒讓鵲印她們站著幹看。

她從偏殿出來,見了米嬤嬤,老大的不好意思,赧然說:「我今兒進宮來,不瞞嬤嬤,這會子還糊塗著,不知道該幹些什麼。您瞧,我不懂規矩,怕要招大家笑話。打明兒開始嬤嬤吩咐我吧,讓我做灑掃或是種花兒,都成。」

米嬤嬤很和善模樣,和鵲印、蛾子她們相視而笑,「姑娘不是選秀進來的,自然也不是奴才。那些灑掃種花的事兒,有底下人幹,您只要陪著老佛爺說說話、逛逛園子就成了,哪兒能使喚您做活兒呢。」

新到一個地方,怕的就是沒著沒落,人傢什麼都不要你幹,你又不能像在家一樣,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你的任務是陪人取樂,太皇太后不高興的時候你要讓她高興,太皇太后笑的時候你得陪著她笑。這些事看起來不費力,其實是最難為人的,像她這樣喜靜的脾氣,要做好實在太難了。

她簡直有些絕望,慘然看著前殿的寶座發呆。恰在這時聽見兩聲擊節,殿里人立時肅容魚貫而出,嚶鳴有些慌神,不知出了什麼事。米嬤嬤安撫她,說不礙的,「萬歲爺來了。咱們是太皇太后宮裡的人,一般見了萬歲爺只需蹲安。姑娘是頭一遭兒面聖,回頭我引您過去,您磕頭請個安……別怕,咱們萬歲爺是最和氣的。」

米嬤嬤口中的和氣,顯然並不針對所有人。皇帝是天字第一號的人物,如此身份,往那兒一站,你就知道自己該下跪,該磕頭。

上回甬路上的匆匆一瞥,只看見個大概模樣,半個月過去了,幾乎已經想不起「龍顏」。只記得皇帝個頭很高,身形也挺拔,據阿瑪說皇帝尚武,如果出身在宗室之家,足可成為最有真材實料的巴圖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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