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嚶鳴是個遲鈍的人,對感情的感知沒有那麼迅速。就是糊里糊塗覺得這個人不錯,能好好說話,也知道體恤人,比其他在旗的大爺強點兒。
就拿她阿瑪來說,對家裡當然是極好的,不管是福晉還是側福晉,他知道兩面哄著,兩面周全,絕不有損嫡福晉的體面,也絕不讓側福晉受大委屈。他在女人身上肯花功夫,這點家裡的女人愛,外頭的女人也愛。所以納公爺有紅顏知己,不是一個,是好幾個。逢年過節送點稀罕巴物,平時再給點兒梯己,可以留情,但絕不留種,也不過夜。他就那麼瀟灑地遊走在女人堆兒和琉璃廠、戲園子之間,上值當差,下值想轍解悶,就他一個人身上,能看出如今祁人爺們兒的風貌。
從海家出來,福晉也不問話,進了府門就見側福晉在二門上候著。上前來問怎麼樣,福晉笑了笑,「問她自己個兒吧。他們家太太我瞧出來了,是個好相與的,畢竟翰林家小姐,知書達理。找親家,就得找這樣的,不能挑厲害的,回頭孃家鎮不住,孩子整天受窩囊氣。」一頭說,一頭捏了捏自己的肩,「唉,我算是替這些孩子操碎心了。二丫頭出去,接下來是三丫頭。姑娘是不愁嫁的,要緊一宗兒底下還有兩個閻王,將來不知道誰家姑娘願意入咱們門子。」
側福晉一直擔心的就是婆家奶奶不好處,聽福晉這麼一說,心裡的大石頭落了地。即刻討好地上去給福晉松筋骨,起膩叫了聲姐姐,「您受累啦。您瞧這個家,不都指著您麼。就說二丫頭的婚事,有您張羅,什麼都足了。日後進了人家,婆婆也不敢給臉子、做規矩。至於下頭三個,潤翮說了,將來做姑子,不勞咱們費心。兩個哥兒呢,日後有大哥哥扶持著,上軍中歷練歷練,回來再為朝廷效命,總錯不了的。」
福晉被她奉承得舒心,笑著啐她胡說,「什麼做姑子,你叫潤翮來,讓她當我的面再說一回。」
潤翮的嘴是騙人的鬼,一天一個說頭從來靠不住,加上她才十三,且不拿她當回事。側福晉只是問嚶鳴:「三爺好吧?說上話了嗎?」
丫頭正伺候她盥手,她拿手巾擦著,憨憨笑道:「說上話了,挺好的人,還送我一個橄欖核兒。」
福晉和庶福晉對看了一眼,「橄欖核兒?這是什麼道理?人家定了親的往來,都送貴重物件,他倒省挑費,拿果核兒糊弄人?」
嚶鳴還是笑,把那個巴掌大的盒子呈上去,這一看,兩位母親再無話說了。
「一片匠心吶,可全在這裡頭。」福晉說,「是個細緻人兒,將來總不至於叫人操心的。」
辦實事的人,又兼有做學問式的風花雪月,還有什麼挑的呢。嚶鳴躲過了宮裡的選秀,可以正大光明許人家了,只等排個好日子過大定。結果這當口,皇后娘娘崩了。
嘆口氣,把橄欖舟收回匣子裡。鹿格摘了帳上銀鉤,扭身說:「姑娘,明兒還進宮呢,這會子不睡,卯時睜不開眼睛。」
嚶鳴起身說這就來,收拾停當了脫衣上炕。仰在枕上想起深知,自她進宮,彼此之間就不像往常那麼隨便了。身份有變,自己在她跟前不敢造次,吐一個字都得斟酌再三。現在她不在了,彷彿那個名叫「皇后」的惡疾從她身上剝脫下來,嚶鳴覺得她又變回了以前的深知,什麼銜兒都沒有,就是個二十歲的,乾乾淨淨的大姑娘。
「你說……人死了還有覺知麼?走的時候腳蹤兒慢些,興許能看見身後的事。」
鹿格聽了,站在那裡惘惘的,「人的壽元不是有定規的麼,最後一口氣還沒吐出來呢,牛頭馬面就在邊上等著了。他們可不管你陽世裡什麼身份,下去了都一樣,拿大鏈子鎖上,牽著就走,不讓你多待一會兒。」
她言之鑿鑿,嚶鳴不由洩氣,「你死過?怎麼知道要拿鏈子鎖?」
「戲文裡不都這麼唱的嗎。」鹿格掖著袖子嘆氣,「皇后娘娘可是好人啊,奴才還記得,當年只要她來咱們府上,必要給奴才們捎吃食。有家裡小廚房做的果子,還有外頭飯館兒裡的食盒子,裝得滿滿的,說使力氣幹活兒的人就得多吃。如今娘娘沒了,那些指著登高枝兒的人高興壞了,瞧瞧那些嘴臉,擰著眉頭笑的模樣真叫我噁心。帝王家的飯哪裡香甜了,這麼好的娘娘,硬給糟踐……」
嚶鳴越聽越心驚,低喝了聲住嘴,「你口沒遮攔的,家裡說順了嘴,回頭上宮裡也這麼著,那還了得!明兒不必你跟著伺候了,換個人吧。」
鹿格怔住了,不明白主子怎麼會發這通火,囁嚅著:「咱們在自己院子裡,奴才方敢這麼說的,本也是掏心窩子的話……」
「可又來!」嚶鳴實在拿她沒轍了,這麼直腸子的丫頭真是少見,「既然念娘娘的好,就更要知道厲害。這些話在自己院子裡也不能說,萬一傳出去是什麼罪過,你曉得麼?」
鹿格低頭肅了肅道是,「奴才糊塗了,再不敢有下回,要是再犯,請主子拿篾條抽我。」說著放下了另半幅簾子,輕聲道,「夜深了,主子安置吧。」
鹿格退出臥房,嚶鳴才閉上眼。可一閉眼,忽然想起甬道里的境遇,心裡又顫了顫。對於皇帝,她可說是既怕又恨。深知的死不能全怪皇帝,但皇帝的冷落一定加速了她的凋零。以前做姑娘那會兒多結實啊,進了宮五年,身子一年不如一年。那座紫禁城是吃人的,慢慢折磨人的精神,直到把她折磨死。皇帝打心眼兒裡沒承認過這個皇后,深知充其量是個活招牌,是個可以放棄的犧牲品罷了。
忽然「叮」地一聲,像樹葉落在水面上,震盪出一串餘波。宮裡每過半個時辰,便敲一回引罄。嚶鳴在這片餘波裡輾轉反側,直到四更才睡著。睡也睡得不深,朦朧中聽見廊下錯綜的腳步,勉強睜開眼,窗戶紙上透出一片墨藍,是家裡開始預備進宮了。
她撐身坐起來,頭也有些暈沉。原本還迷糊著,猛聽見城內寺廟和道觀一齊撞起了鍾,那種浩大的嗡鳴像拳頭砸在腦仁上,一瞬讓她清明過來。
急急忙忙洗漱,急急忙忙穿上孝服,去上房候著,伺候福晉出門登車。原本她是次女,並不需要入宮舉哀的,不過因長姐已經出閣,她又是皇后生前看重的人,故而宮裡放行的名牌上有她的名字。
時候太早,早市上出攤的買賣剛生起爐子,連城門都未開,街上還是空蕩蕩的。五更的時候小雨停了,卻引發一段別樣的寒冷。福晉探過來摸摸她的手,姑娘家氣血大多不旺,便將自己的手爐塞進了她懷裡。
皇后的喪儀歷代都有定規,大喪之日起,寺、觀各敲鐘三萬杵,乘著那片無止無盡的鐘聲,馬車到了神武門前。
這時各府門內眷悉數抵達了,還是按照昨天的序列入欽安殿,焚香,跪奠酒,舉哀。起先倒也和前一天無異,辰時的哭臨結束後,都退入棚座暫歇。侍奉喪儀的太監們從外面魚貫搬入茶點,請各公府女眷們潤潤喉,墊墊肚子。眾人尋了座兒坐下來,便開始了認人攀談的環節。
前一天皇后新喪的兔死狐悲已經散了,除了不能大聲笑談外,各自壓聲說些家長裡短也不打緊。有人認出嚶鳴來,「這不是納公爺家的二姑娘嗎。薛齊兩家本是至交,二姑娘和皇后娘娘情誼又深厚,怎麼在這裡祭奠,不上前頭鍾粹宮去?」
皇后至交,又是納辛的女兒,自然分外引人注目。一時幾十雙眼睛望向嚶鳴,嚶鳴端坐著,本來也有準備,並不畏懼充當靶子。
她放下杯盞,淡聲道:「我同諸位一樣,都是公府後宅的人,仗著父親的爵位才有資格進順貞門。無旨不敢進六宮,原就該在這裡祭奠,妄入鍾粹宮才是大大不妥。」
「話雖如此……」一個清水長臉的瞧了邊上人一眼,「畢竟您和皇后娘娘是一道長起來的,平日又常領懿旨入宮,怎麼到了這會子反倒拘在這兒?」
這是話裡有話,薛中堂家的皇后倒了臺,宮裡有前車之鑑,斷不會再迎薛派人家的女兒進宮了。
果然,邊上人開始和稀泥:「聽說納公爺和薛中堂家結了乾親,中堂太太認的幹閨女,就是您吧?」
「單憑這門兒親,也該往靈堂上去……」
又有人裝模作樣解圍:「昨兒不是傳旨叫去過麼,能上靈前灑一杯奠酒,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坐在西棚角的人掩嘴囫圇一笑,「你們就別探軍情兒了,納公爺家和輔國將軍府上年結了親,又不是新聞。若非皇后娘娘升遐,這會子都該辦喜事了。」
這麼說是徹底沒機會了?眾人覺得很稱意,畢竟這裡各家都有姑娘待選,皇后一走,宮裡騰出了老大的肥缺,少個有力的爭奪者,至少不壞。皇上老爺子不待見姓薛的皇后,未見得不待見旁姓的。固然目下皇權多受掣肘,量薛尚章沒這膽量篡位,將來天下仍舊是皇上的。茲要是中宮有所出,那孃家沾的光,可不是一星半點。
她們雞一嘴鴨一嘴,各懷鬼胎,倒也省了嚶鳴費精神應對。她正要問松格,先前福晉給的手爐收好沒有,外面門上進來個太監,遠遠朝她打了一千兒,說:「給二姑娘請安。奴才奉太皇太后懿旨,請姑娘慈寧宮敘話。姑娘且移尊步,跟奴才走吧。」
在場的人聽了這訊息,皆面面相覷。太皇太后有請,可是件石破天驚的事兒。如今這當口,哪家的姑娘能進後宮見上主子們,不拘是太皇太后還是皇太后,哪怕是位太妃,都是與前程大大相關的,所以憑什麼是她?
嚶鳴並不享受這份殊榮,蹲了個安道:「諳達,不知老佛爺傳我,究竟有什麼吩咐?」
太監哪兒能隨意亂說話呢,蝦腰笑道:「姑娘可別為難奴才了,奴才聽差辦事,不敢妄揣上意。您就跟著走吧,橫豎不能是壞事兒呀。」
既不是壞事兒,那必定是好事兒,可眼下的好事兒都帶著不吉利,好事兒也不能稱之為好事兒。
松格惴惴攙她出了棚座,主僕兩個走在夾道里,雲翳中短暫露出一線天光來,光柱子一樣打在她們足前。傳話的太監有頂子,不像那些辦雜差的蘇拉謹小慎微,他噯了聲道:「半拉月沒見著老爺兒(太陽。)啦,今兒倒好,恰落在咱們這片,多大的造化呀!」
嚶鳴笑了笑,「可不,今兒驚蟄,萬物復甦,天兒要暖和起來了。」
「暖和了就有春雷。」太監嘿地一笑,「一候桃始華,二候倉庚鳴,三候鷹化鳩。您瞧瞧,多好的節令。」
皇后才崩的,在後宮太監的嘴裡竟還能蹦出「多好的節令」來,嚶鳴愈發為深知感到悲哀。只是不好多說什麼,低頭隨他往慈寧宮方向去。走到半道上忽然想起來問:「諳達,我們家太太可也在老佛爺跟前?」
那太監回頭瞧了眼,「您是說公爺福晉麼?這會兒鍾粹宮哭臨還沒完,暫且不好過慈寧宮來。」閨閣裡的姑娘,冷不丁獨自見那麼大的人物,難免要害怕,便和煦著問,「姑娘以前面見過老佛爺沒有?」
嚶鳴說沒有,「我是什麼人呢,配得太皇太后召見。」
太監最會看人下菜碟兒,喲了聲笑道:「瞧姑娘這話說的,您是納辛納公爺家的格格,您阿瑪早前勤王立過大功的,您要不配,天底下可沒人配得上了。先頭老佛爺違和,前兩年也沒召親貴小姐們進宮敘話。如今逢主子娘娘大行,老佛爺心裡頭難受,見了姑娘好排解排解……老佛爺一向最疼皇后主子。」
這太監滿嘴沒一句實在話,嚶鳴懶得應付他,不過笑了笑,提袍邁進了慈寧門。
太皇太后在西暖閣召見,暖閣南邊的一溜大窗戶都鑲著玻璃,錯落放了一層綃紗簾子。她匆匆看了一眼,沒能瞧真周。很快迎面有人上前來納福,「老佛爺正盼著姑娘呢,姑娘快進去吧。」一面招人來領走隨行的松格,一面打起竹簾,將她引進了前殿。
宮廷是個等級制度極森嚴的地方,慈寧宮當上差的有六人,底下聽差的太監宮女還有一二十。自打進宮門開始,每一處門禁上都有人侍立,這些人眼觀鼻鼻觀心站得筆直,絕沒有一個動一動身子或抬一抬眼,時候久了,簡直要懷疑他們是不是活人。
嚶鳴走到暖閣前,心裡還微有些發憷。趁著侯旨的間隙站住腳定了定神,聽見裡頭宮女回話,說納公爺家小姐到了,太皇太后應了句「請進來吧」,她才舉步邁入門檻。
慈寧宮內外都鋪著氈,殿外用棕色,前殿按規制用紅。暖閣裡相對要鬆散得多,用回疆進貢的栽絨毯,織出獅子滾繡球的圖案,踩上去腳下軟綿綿的,像踩在雲端。
嚶鳴目不斜視上前,暖閣裡並不只太皇太后,陪坐的還有好幾人,也不知道都是誰。反正甭管是誰,這刻所有人都在審視她,這些尊貴人兒的眼睛,比針芒還鋒利。
但越是毒辣,她就得越從容。太皇太后坐在南炕上,素服的下襬平整搭在腳踏前,嚶鳴兩手加額,恭恭敬敬叩拜下去,「奴才鄂奇里氏,恭請太皇太后萬福金安。」
靜謐的屋子裡響起她脆生生的嗓音,十分鎮定自若,一點兒都不露怯。太皇太后頷首感慨:「這聲口多水亮,像鸝鳥兒似的……伊立吧。」吩咐跟前宮女,「快攙起來。」
嚶鳴起身,才大致看清在場的人。當然不是放平了視線打量,只能微垂著眼,拿餘光去瞧。因著皇后新喪,宮裡妃以下的須成服,慈寧宮和壽康宮的長輩們都著素服,不甚敞亮的暖閣裡按序坐了四五人,有種窅冥沉悶的壓迫感。
上首的太皇太后不是十分威嚴的長相,一般上了年紀的人,臉架子相較年輕時都要柔和許多。但若說慈眉善目,斷斷也談不上,一個鞠養教誨了兩代帝王的人,她在精神上所施以你的重壓是無形的,無所不在。
至於底下兩側陪坐的,必然有皇太后和太妃,只是人多,無法判斷誰是誰。原本她們把她傳來,像看猴兒一樣看她,也不讓她感到多忐忑。然而這群人中間摻進了另一張熟悉的面孔,她望了一眼,心裡便一顫——那是深知的母親,果勇公福晉。
薛福晉站了起來,她一身縞素,面色很憔悴,大概是哭得太厲害了,眼睛仍是浮腫的。愛女驟然離世,對她的打擊空前大,嚶鳴衝她蹲安,她扶了一把,勉強笑道:「老佛爺和太后、太妃們都是極和氣的,你不必怕。」說罷引她給在場的每一個人磕頭,說,「這位是太后主子,這位是敏貴太妃,這是榮太妃……」
姑娘行禮如儀,行動舉止沒得挑揀。敏貴太妃擱下茶盞,不無惆悵地嘆息:「瞧見這孩子,就像瞧見了大行皇后。兩個人身段差不多,一樣得體,一樣進退有度。」語畢抽出手絹來掖淚,「可惜了皇后,這樣大好的年紀,天命不永……」
這是在提醒太皇太后勿走老路,別送走一個,又迎進來一個。
暖閣裡的人聞言,自要應景兒紛紛抹淚,可也只有薛福晉哭得真切,哀聲道:「貴太妃說得很是,這兩個孩子差了兩歲,擎小兒就好,常是兩府裡混著住,一對兒姐妹花似的。奴才家裡子嗣運尚可,唯獨姑娘運不旺。奴才夫婦好容易得了皇后主子一個,想讓兩個孩子做個伴兒,索性認了嚶兒做幹閨女,成全她們姊妹的情誼。當初皇后主子進宮,嚶兒年紀還沒到,兩個人分別,別提多傷心。故而皇后主子不時傳召她,也是念著她,不忍割斷了姐妹的緣分。」
薛福晉說起往事,幾乎控制不住要大放悲聲,但忌諱目下情形,在嚶鳴安撫下略平了平心緒,這才又道,「誠如貴太妃說的,奴才見了這孩子就想起大行皇后,心裡刀絞似的。可人死不能復生,事兒既然出了,也請萬歲爺和老佛爺及太后節哀。總算老天待奴才不薄,皇后主子雖崩了,奴才還有這個閨女,瞧著她,也能略解解這喪女之痛。」
太皇太后點頭,臉上神情也很哀致,悵然道:「事發突然,前幾天各宮請平安脈,我還特特兒問了皇后脈象,都說不礙的,一冬都熬過來了,開了春天氣一暖和,自是百病全消。可誰知……」一聲長嘆後還是溫言勸慰,「你要看開些兒,人之生死自有定數,佛陀涅槃才得正果,何況你我。」說著轉眼來打量嚶鳴,微微一笑道,「你也別拘著,坐下說話吧。」
嚶鳴蹲安謝恩,欠身在薛福晉身旁坐下,心裡惴惴的,薛福晉一口一個「閨女」,不論是對她還是對齊家,都不算好事。
果然的,太皇太后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她身上,「納辛是個有學問的,嚶其鳴矣,求其友聲……這名字取得真窩心。人活一輩子,有的人為財,有的人為權,有的人為情,我料著能叫這個名字的,必定是重情重義的孩子。嚶鳴,你今年十八了?」
嚶鳴起身說是,「回老佛爺的話,奴才是四月裡生人,再過兩個月就滿十九了。」
太皇太后聽了,長長哦了聲,「宮中大選的日子是二月初十,也就差了一個多月罷了。後來聽說你身子不好,如今可大安了?」
當初納公爺為了不讓她參加三年一回的選秀,特往宗人府報病出缺,這件事若能含糊過去,倒不是什麼大事,橫豎鑽空子的官員多了,不少納辛一個。但若是宮裡要追究,那事情就了不得了,降級、受申斥,都是往輕了說的。
嚶鳴知道茲事體大,更要謹慎應對,便俯首道:「謝老佛爺垂詢。回老佛爺話,奴才十歲上曾有一回落水,後來得了哮喘的毛病。家裡阿瑪和額涅四處為奴才求醫,上年偶然間遇上個遊方的郎中,開了十劑藥,把奴才的病勢控制住了。只是病根兒還在,每年交了三九就要犯。捂得熱乎些,不吹涼風還猶可,若吹了涼風,那就說不好了,連躺下都不能夠,夜裡得坐著睡。」
太皇太后點頭,「宮裡御藥房有個揚州選上來的御醫,叫周興祖,最得皇帝器重,每月養心殿請脈必是他。他醫術高超,從他手上治好的疑難雜症不老少,回頭打發他上你府裡去,叫他瞧一瞧,總要去了病根兒才好。」
這一說,激出嚶鳴一身冷汗來。只覺手腳都麻了,還得硬挺住不至失儀,呵著腰說:「奴才何德何能,讓老佛爺為奴才的病費心。周太醫是為主子們瞧病的,奴才人微福薄,不敢勞動。」
太皇太后卻和皇太后相視一笑,曼聲道:「你福澤深厚得很,仔細作養身子,將來好日子長著呢。」
至於後來是怎麼走出慈寧宮的,嚶鳴已經想不起來了。她只記得人飄飄的,像離了魂似的,見到福晉第一句話就是「額涅,怎麼辦呢」,把福晉嚇了一大跳。
看這態勢,確實是不大好。宮裡人說話都意味深長,不完全點破,讓你且費思量,且要琢磨。
京裡的王公大臣們,哪個和御藥房的太醫沒有私交?這些太醫們雖在宮裡當值,宮外也有家小宅邸。像哪位王爺吃壞了肚子,哪家哥兒姐兒傷風咳嗽,總免不了要麻煩他們。所以太醫值上給皇帝后妃們瞧病,下了值私人的時間,應邀過府觀觀氣色、診個脈,都是常事。
然而別人是如此,唯有一人例外,那就是周興祖。周興祖在太醫院的職位不高,卻深得皇帝器重,養心殿日常的請脈都由他負責,可以說他只為皇帝瞧病,是皇帝一個人的專屬御醫。如今太皇太后竟要差遣他來給嚶鳴治病根兒,這說明了什麼?還有那句「你福澤深厚得很」,這話從太皇太后嘴裡說出來,又是何等分量!
家裡人都呆坐著,不知如何是好。納公爺和諸軍機商議完了大行皇后奉安事宜,回到家裡一看,一個個雨水澆淋的泥胎模樣,踟躕著邊摘帽子邊問出了什麼事兒,「別不是厚朴又作惡了吧!」
在他眼裡家中一向太平,但凡有事,必是二小子闖了禍。
側福晉覺得他們父子上輩子一定是仇人,厚朴確實人嫌狗不待見,但什麼事兒都賴他,有點不大厚道。
她呆呆起身,呆呆接過納公爺的官帽擱在帽筒上。福晉把今天宮裡發生的事娓娓道明瞭,她就直瞧著納辛,看他能不能解讀出別的意思,哪怕暫安大家的心也好。結果納公爺比她還慌,半天右拳擊左掌,唉地一聲長嘆:「滿砸!」不過他擔心的並不是閨女要進宮,往後要過囚犯一樣的日子,甚至可能走上大行皇后的老路。他擔心的是稱病的事會不會被戳穿,畢竟裝病裝一時還可以,裝一輩子根本是異想天開。
側福晉衝他哭了,「爺,我在您家二十年,兢兢業業的伺候您,從不敢偷奸耍滑,您怎麼對我的孩子這麼不上心呢。嚶鳴不是您養的嗎?皇后娘娘前車之鑑還熱乎著呢,您一抹頭就忘了?這是把我的孩子往鍘刀底下送,您看不出來啊?」
納公爺慘然聽側福晉說完,又慘然地說:「我能有什麼法子?既然太皇太后都召見了,可不板上釘釘了嘛。依著我說,就算真進了宮也沒什麼,各人頭上半邊天,皇上不待見薛尚章的閨女,未見得不待見我納辛的閨女。」
這話連福晉都聽不下去了,「薛家這會兒引薦,是存著好心的嗎?明明白白說了是幹閨女,您沒聽真周?」
這下納公爺沒話說了,在圈椅裡呆坐半天,最後想到一個膽大包天的轍,「橫豎我在軍機處常能見皇上,回頭尋個機會在他跟前露露口風,就說嚶鳴許了人家,等日子一到就辦喜事。」
這回無話可說的輪到福晉了,她衝側福晉乾瞪眼,「你瞧瞧……」
和皇帝去說,我家姑娘不能跟您,您另尋主兒?這麼說,拿堂堂一國之君當什麼?皇帝至多一笑,說後宮的事兒全憑老佛爺做主,然後呢?小鞋管叫你穿個滿夠,接下來就等著丟官奪爵,回家吃鹹菜幫子去吧。
反正這件事成了懸在全家頭頂上的利劍,礙於皇后大喪未出服,宮裡也沒有更進一步的行動。側福晉終究擔心,便使了銀子,輾轉打聽慈寧宮其後有沒有再召見其他官眷,得到的結果是沒有。慈寧宮二把手,還狗搖尾巴地朝她打千兒,「給您道喜呀。」
喜從何來呢,真是壞得不能再壞了,誰讓滿朝文武都知道納辛和薛尚章穿一條褲子!側福晉在家熬油似的等了七天,第八天直去了果勇公府,拜訪果勇公福晉。
薛福晉知道她為什麼事而來,見了也分外熱絡,牽著她的手說:「我這程子真是忙昏了頭,原想著要去府上一趟的,竟未抽出空來。」
側福晉說話還得儘量委婉著,說家裡遭逢驟變,請公爺和福晉千萬節哀。又兜了半天的圈子,才問起那天太皇太后召見的事兒,忡忡道:「孩子回來一說,我心裡頭亂成了一團麻。我想著皇后娘娘方才大行,總不至於這個當口上相看人的……自然,都是我這做孃的瞎猜,拿不定主意,只好上您這兒來打聽,究竟是怎麼個說法兒,您給透個底吧。」
薛福晉卻說太皇太后的召見,她本也不知情,是後來有人來請,她進慈寧宮沒多會兒嚶鳴就到了,才知道太皇太后有心叫她進去問話。
「朝政大事不是咱們後院婦人能議論的,但你我兩家交好,宮裡頭早有耳聞。咱們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是這麼個想頭兒,皇后沒了,嚶鳴要是能進宮,咱們兩家的富貴豈不可永保?」
側福晉的心都涼了,她打算得這麼細緻,還敢說事先不知情?
「福晉,咱們都是自己人,嚶鳴也是您瞧著長大的,您往常可疼她。皇后大行前召嚶鳴進宮,姐兒倆什麼心裡話都說……您瞧,您還覺得嚶鳴進宮是好事兒?」
薛福晉一口咬定是好事,「有了前頭這事,嚶鳴絕不會成為第二個深知,滿朝文武的眼睛都看著呢。」說著兩眼盈滿了淚,一字一句道,「深知是為嚶鳴打前鋒的,她能保嚶鳴步步高昇。嚶鳴是你的閨女,可在我看來,她也是我的閨女。做額涅的,哪個不盼著孩子好?你不願意她俯視蒼生,母儀天下?」
側福晉急得沒轍,「可……可她已經許了人家了,您沒往上報?」
薛福晉卻笑起來,「又沒成親,小定罷了,退了就是了。這世上還有誰尊貴得過萬歲爺?訊息一齣,只怕用不著你們費心,海家自會上門退親的。」
側福晉站在那裡,連哭都哭不出來。宮裡要查一個姑娘的根底,不費吹灰之力。嚶鳴許了鎮國將軍府的事兒,九成裡頭已經知道了,還宣召她,全是因為薛尚章掌管了六旗兵馬,太皇太后暫且不得不容忍他。等將來這六旗人馬收繳了怎麼辦?皇帝不再念薛家早年的大功,又該怎麼辦?
這是拿別人的孩子填窟窿啊,側福晉緩緩搖頭,「福晉,我可太恨您了……真的,太恨您了……」
恨也沒用,薛福晉說:「我是為了咱們大家。只要咱們的孩子是皇后,咱們就有一重保障,你現在不信,將來自然會明白的。」
側福晉什麼主意也沒討著,失魂落魄回了家。到家淌眼抹淚,連晚飯都沒吃就睡下了。嚶鳴坐在她床前,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她懂得薛福晉的用意。這些年兩家捆綁得越來越緊密,薛深知在後位上,自會保住齊家;換個個兒齊嚶鳴在後位上,也不能不保薛家。
她輕拍了拍側福晉身上的被褥,說:「奶奶別哭了,事兒還沒壞得那樣呢。皇后娘娘才崩的,皇上百日之內絕不會選秀,也不會冊立繼後。只要宮裡沒有明確的示下,咱們滿了三十日就和海家把事辦了。我去和海銀臺說,過了禮就成,不用大肆張揚,兩家一處吃了喜宴,這個婚就算結成了,您看好不好?」
側福晉一琢磨,倒也成,「這麼著向宮裡表明態度,咱們不和薛家沆瀣一氣,也好叫皇上放輕對你阿瑪的防備。就是太委屈你,好好的明媒正娶,遮遮掩掩的辦了,怕叫婆家低看你。」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說
《紅塵四合》《半城繁華》《浮圖塔》《烏金墜》《波月無邊》《浮圖塔(浮圖緣)》《寂寞宮花紅》《宮略》《幸毋相忘》《香奩琳琅》《一甌春》《窈窕如她》《舊春歸》《碧海燃燈抄》《鳳髓(上)》《透骨》《鎖金甌》《金銀錯》《臨淵(渡亡經)》《菩提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