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她哽咽著,「這怎麼辦?」
慕容琤漲紅了臉,他也不知道怎麼辦啊!師徒兩個大眼瞪小眼,死一樣的寂靜。漸漸終於緩過神來,他艱難道:「你……沒有過嗎?」
彌生倒不覺得丟人,就像刀子劃破了手,只是受了傷。她搖搖頭,滿臉的慘淡,開始抽抽搭搭地哭。
他也鬧不清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既忐忑又高興。譬如等著孩子降生的父親,突然聽見一聲嬰啼般的醍醐灌頂。他才知道她終於可以稱作女人了,然後莫名地欣喜若狂。
藥箱的絛子狠狠勒住他的手,他也不感到疼,緊走兩步擱下東西,讓她躺下。她不安地在袍子上反覆蹭手,怯怯道:「我這樣……怎麼躺呢?沒的弄髒了褥子……」
他說:「我不嫌你髒。」把她塞進被窩裡,仔細蓋好了被子,在床前站了一陣,盤算接下來該幹什麼。
她紅著眼看他,「夫子……」
「別怕。」樂陵王頭一回笨嘴拙舌,在地心兜兜轉轉半天,才仰著脖子道:「你這是長大了,女人都會這樣的……你肚子疼嗎?我打發人給你熬薑湯去。呃,再找個婆子來料理你。」
他急匆匆出去了,彌生詫異地在他臉上發現了尷尬之色。她側過身蜷縮起來,夫子的被褥大約才拆洗過,有種潔淨的陽光的味道。可惜了這麼好的雲絲被,她這一屁股坐上去,好東西沾了汙糟,真對不起夫子。再反覆回憶夫子的表情,她羞愧不已。夫子嘴上說不嫌她髒,心裡不知怎麼想呢。瞧她現在這傻樣子,當真是笨死了。
她越想越難過,滿腔幽怨無處發洩,一把拽起被子矇住了頭。身上漸漸暖和了些,痛得也不那麼厲害了。彌生迷迷瞪瞪正要睡過去,門搭一響,外面進來個僕婦打扮的人,衝她福了福道:「給女公子見禮,我是伙房的人,受殿下差遣來照看女公子。」邊說邊著人把燻爐炭盆搬進來,一一指派好了,把人都打發乾淨,合上門一笑,「給女郎道喜,這是好事情,今後就是大人了。若家下主婦知道,不知會有多歡喜呢!只是怎麼叫殿下看見了呢,真是……」
彌生一知半解,「這個不能讓殿下看見嗎?」
那僕婦教她怎麼用騎馬布,這樣那樣地繫帶子打結,心裡嘆著,可憐見的!少小離開母親,長在這男人成堆的太學裡,女科方面的事當真一點都不懂。因仔仔細細同她交代:「有些男人很忌諱,認為看見女人經血不吉利。好在殿下開明,並不把這個放在心上。但是往後好歹留神,切不要再讓別人瞧見,要惹人笑話的。今日是二十六,女郎自己記住日子,橫豎下月二十六前後還要行經的。不單下月,往後每月都是這樣。要及早準備好東西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經她這麼一說,彌生怏怏飛紅了臉。看來這是女子最最隱私的事,她卻在夫子面前丟人現眼了!她羞慚得要命,換了衣褲訥訥道:「我這樣狼狽……多謝你了。」
那婦人道:「女郎客氣,不過舉手之勞罷了。」重鋪了新被褥伺候她睡下,收拾好東西準備退出去。臨走又道:「女郎記著,月事前後忌吃生冷,否則屯了寒氣,發作起來要肚子疼的。」
彌生把臉埋在被窩裡,悶聲悶氣地應了,閉閉酸澀的眼睛,前所未有地沮喪。
僕婦去了,又有人進來。她遮掩地望,夫子手裡端著個成窯五彩小蓋盅,走到曲足案前放下來。身上緋袍也沒換,視窗斜照的一縷太陽光映亮他的側臉,白淨得比羊脂玉還要透徹三分。他垂眼打量她,「好些了嗎?起來喝湯,驅驅寒氣。」
彌生扭扭捏捏,越發難堪,索性什麼都不懂反而好,無知者無畏嘛。現在全明白了,難免要顧忌夫子對她的看法。她撐起身靠在圍子上,不敢看他,低著頭道:「學生給夫子添麻煩了……無地自容。」
慕容琤料著是那僕婦和她說透了,她才後知後覺地開始害臊。她臉紅怯懦的樣子楚楚可憐,他想她天生就是來讓人疼愛的。這麼一張面孔,再大的罪過反映出來的也還是無辜。
他在床沿坐下來,揭開盅蓋遞給她,「我下半晌還有些事,一時走不了。你在這裡歇著,課業就不用管了。等我把事情處理好,再來接你一道回去。」
彌生心裡微微起了漣漪,他嗓音低低的,這樣看顧體諒,說話不擺尊長的譜,是家常的口氣。她兩頰酡紅,羞澀道:「學生一向愚鈍,樣樣要夫子操心。夫子若是嫌我累贅,我明天就回陽夏去。」
「胡說,從來沒有。」他眼睛裡帶著悽迷的笑,伸手將她垂落的發繞到耳後,「我能照顧你的日子有限,將來你有了好歸宿,再見到我,不知是什麼樣的一種境況……」
到了午後,太陽已經是西照,天也不那麼澄澈了,變成了冷冷的灰白色。一隻斑鳩從矮草叢裡竄出來,嘰的一聲直衝天際,漸漸遠了,化成小小的一點黑。
晏無思到了亭前,見夫子正背手看風景。他上前一揖,「事情都查清了,特來向夫子覆命。」
慕容琤嗯了聲,「如何?」
晏無思道:「廣寧王妃和那倉頭常到一家叫‘藇福’的梨園私會,從前還避忌,近來越發正大光明。時候是不定的,王妃在那裡有個長包的單間,那倉頭來往如入無人之境。」
他厭惡至極,「敗壞我慕容氏的名聲!」
晏無思大感不解,夫子叫辦的事他沒有二話,只是想來想去,替那無能的廣寧王捉姦好像與成大業無甚關係。他躊躇了下道:「夫子是改主意了嗎?莫非是要讓二王的妃位騰出來?」
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冷戾,「你是聰明人,還要我明說嗎?」
晏無思一凜,立時就明白過來。六王反正已經不足懼,大王那裡認準了他是行刺的主謀,下馬伏法不過是時間問題,剩下要防備的便是那兩位嫡出的兄長。大王即位,蕭妃為後不做考慮。但是大王疑心重,是個比較棘手的麻煩。若是順利登基,只怕夫子再沒有機會。相對來說二王擺佈起來就容易得多,一個懦弱無政見的人,即便被推上高位也只是個擺設。可若是王妃為後,又得另說,所以必定除之而後快。夫子這樣是萬全之策,兩邊都不落空。也或者可以看彌生的本事,若是她夠能耐,引得那二位王械鬥,夫子坐收漁人之利豈不痛快!
「廣寧王雌懦,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晏無思道,「要他和大王打擂臺,只怕不易。」
慕容琤掖著兩手並不作答。對手少一個是一個,若到萬不得已,他不介意助二王一臂之力。誰讓他在嫡出的裡面排末尾,總要留下個把擋駕。若是三個兄長接連毀了道行,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他踅過身,只道:「我自有道理,二王放在那裡以備不時之需,究竟用不用得上,那是後話。」
晏無思諾諾稱是,「後日宮裡的大宴,夫子要帶彌生去嗎?那廣寧王妃的事怎麼處置?」
「你繼續派人盯著,摸準了時候再行打算。」他懶懶道,「我估摸著宴畢會有一場變故,且靜待。等六王倒了臺,咱們伺機而動。」
他朝官署方向眺望,吩咐完了,自顧自逶迤下了臺階。
奇怪,今年正月初七立了春,可是仍舊很冷,沒半點要回暖的跡象。他到外衙取了個銅手爐,打發人加新炭,等有了熱氣才緩步往後身屋去。
輕手輕腳推開門朝里望,她像只貓兒一樣蜷在褥子裡,兩肩掖得緊緊的,只露出如玉的臉。孱弱的美麗,眉目如畫。他定定地看著,說不出心裡是種什麼滋味,只能感嘆著,可惜生於謝家。如果不姓謝,她的人生一定是如錦如織的。遇不上他,不會半受強迫地拜他為師、不會那樣年幼就離開母親、不會弄得連自己的月事都處理不好……她其實就是個孩子,傻傻的,天真的。他感到困頓,也無法設想以後。她現在敬重他,也許還帶著些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好感。等奪位的鬧劇愈演愈烈時,她被絞進旋渦裡,不知還能否待他如初。
他幽幽嘆息,提著袍角跨進門檻。她聽見腳步聲張開眼,叫了聲夫子忙坐起來,頭髮睡得亂蓬蓬的,一副糊塗模樣。他看在眼裡,只覺滿腔的憐愛無處消磨。再三再四地壓制,不看她,不觸碰她,平常心對待。可是平常心去了哪裡呢?他的手簡直有獨立的思想,不受大腦支配,替她摘了巾幘,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她有一頭厚而柔順的發,略一動便散發出淡淡的香氣。他有些好奇,俯身去聞,那是股如蘭似桂的味道。其實不好分辨,像是從每個毛孔裡散發出來的,沒有出處,但沁人心脾。
彌生不知道信期算不算病,橫豎身上暖和了,肚子也不疼了。手腳都能活動,叫夫子梳頭實在太不像話。她微抬了下臉想婉拒,卻不想一道柔軟的觸覺擦過她的額。她頓時怔住了,那是夫子的嘴唇……
慕容琤始料未及,等意識到的時候,居然已經和她靠得那麼近了。好在他有處變不驚的定力,面上不動聲色,可心裡卻難免倉皇。
她囁嚅著:「夫子……」
他笑了笑,壓住她抬起來的手,「你坐著別動,我來。」他用手指給她篦發,一絲一縷地順,極有耐心。又怕剛才的事引發尷尬,半帶解釋地打岔,「我才剛要問你呢,你頭上燻的什麼香?」
彌生茫然道:「單拿皂角洗頭,並沒有用什麼香啊。」
他抿起唇,終於相信體香一說是確有其事的。那種馨馨然的味道織成一張網,把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嚴實地罩住,掙不開,難以超脫。他心裡清楚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很快替她束好了發,退後一步問:「能下床嗎?」復又成心逗弄她,「要不要為師抱你上車?」
她嚇得連連擺手,「不不,不敢勞煩夫子,我自己可以走。」
他也不多言,把手爐遞給她,轉身出了屋子。
回去的路上分車而行,彌生靠著圍子朝外看。太陽將下山的當口,晚霞把半邊天染成了氤氳的紅,不甚濃烈,有一種難以描繪的淒涼。她蝦著身子,下巴抵在膝蓋上。手爐放在大腿根,小腹上暖洋洋的一片。
車頂上的角鈴悠揚迴旋,不多時到了王府門前。車一停下,皎月和皓月就迎上來打氈子,看了她一眼,驚訝道:「女郎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
她搖搖頭,扶著皎月的手下了地。夫子大約有話交代,特意停下步子等她。她忙斂袖上去作揖,「學生聽夫子示下。」
他不太滿意她動輒上綱上線,把師徒輩分劃得那麼清楚。只是不方便當著下人的面嗔怪,便沉著嘴角道:「你身上不好,明天不用到太學點卯了,只管在園裡歇息。要什麼打發人到掌事那裡去說,他那裡要是辦不了,等我回來處置也一樣。」
彌生感念夫子體恤,深深長揖了道謝。他拿眼梢瞥了瞥她,不再說什麼,踅身邁進了王府大門。
回到卬否,彌生早早就上床挺屍了。皓月納罕,等打聽清緣故笑起來,「女郎身量高,卻沒承想到現在才成人。」她吩咐皎月關上門,從篾籮裡翻出棉紗布來,坐在燈下拿木尺裁量,穿好了針在頭皮上篦了篦,垂眼道:「今天給女郎做春襪子,多下些布料正好派上用場了。女郎這會兒該用點溫補的東西,想吃什麼,我叫人去準備。」
「我瞧吃烏骨雞湯就很好。」皎月把換洗衣裳鋪在熏籠上,一面道:「隨園裡的那三個,每逢信期就讓身邊的婆子蒸烏骨雞。單加些老陳酒,連水都不下的。滿滿一燉盅擱在蒸籠裡,等熟了潷出湯來,看著澄黃的,又厚又濃,尤其大補。」
皓月哼了聲,「那是南蠻子的吃法,又不是坐月子,也不怕補出虛火來。我以前聽人說過,信期吃木耳、核桃、大棗、桂圓這些才是最好的。女郎先別睡,我把吃食料理妥當了送過來。身上的東西也換一換,安穩睡一覺,明天起來就爽利了。」
彌生歪在隱囊上問:「明天就能幹淨嗎?這麼的真是不方便。」
「所以做女人辛苦。」皓月笑了笑,「大抵沒有一天就乾淨的,不過後頭略輕鬆些。少說也要三五天,看各人底子好壞。」
皓月擱下針線要起身,皎月過來壓了一下,「你把手上的活計做完,我去。」說著開啟門,恰巧兩個僕婦舉著托盤上臺階,和皎月打了個招呼,在檻外福身道:「女郎大喜,郎主差婢子們送禮來。」
彌生怪不好意思的,「這算哪門子大喜,還送賀禮……」
皓月忙到門外迎人進來,引她們把托盤放在案頭上。打眼看,是一紅一綠兩匹雲錦,還有幾貫點了硃砂的五銖錢,底下吊著長穗子,很鄭重其事的排場。
彌生撐起身道:「替我謝謝夫子,勞煩你們連夜送來。」吩咐皓月,「別叫嬤嬤白跑一趟,快打賞。」
那兩個僕婦接了賞錢千恩萬謝去了,皓月才不解道:「郎主也知道這事嗎?」
彌生羞也羞死了,掩著臉咕噥:「我在太學裡發作的,正巧夫子在跟前。」
皓月撲哧一笑,「可是把郎主唬住了?男人家,肯定沒見過這陣仗。」她過去開了櫃門,把錢和緞子都收拾起來,又回了回頭道:「說起來咱們郎主真是個仔細人,竟連這個規矩都知道。只可惜家裡沒有當家的主母,這些事都要他來操持。」
彌生歪著腦袋問:「夫子不娶親,難道是有外婦?」
皓月一怔,「這個倒沒聽說過,我想是不能夠的。我從建府就在這裡當值,郎主是頂頂正經的人,從沒有那些不清不楚的外宅。咱們殿下和別的王不同,不管那些嫡出庶出的,劃了封地,沒有幾個不是縱情聲色的。只有咱們殿下潔身自好,隨園裡的人一般也不招幸。」
彌生緘默下來,如今這樣的兒郎怕是不多了。但不娶親是不可能的呀,她舔了舔嘴唇,「以前沒有賜婚的訊息嗎?」
皓月點頭道:「有過,據說當年柔然王派使節來求通婚,宮裡原本要命郎主迎娶柔然公主的。後來郎主藉故出去遊歷,婚事就不了了之了。」
彌生心裡擰起來,「夫子連柔然公主都看不上,到底要娶什麼樣的女子呢……」
皓月看著她,瀲灩一笑,「普天之下,大約只有王謝能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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