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六章 熙美人(二)

「蓮婕妤,你剛才說看到了漂亮的女子,是不是穿一身綠衣服的那個女子?你可有看清楚她的模樣,快告訴與我。」我一把抓住蓮婕妤的手臂,眉目緊鎖,焦急萬分,堪堪亂了寸數,語無倫次的詢問著。

蓮婕妤莫名其妙的瞥了我幾眼,漆黑的眸子忽閃了幾下,便結結巴巴的向我描述了那個女子的長相。聽她那麼一說,想來並不是姚碧笯。

可是,剛才那道身影,真的就和姚碧笯一模一樣,分毫不錯。對於姚碧笯,我們一起呆過那麼久得一段時光,我應該不會將她認錯才對啊。

難道剛才真的是我眼花了嗎?那個真的不是碧笯,而是別的人嗎?我又一次無措的茫然四顧起來,卻早已經尋找不到先前那一抹綠色的身影了。

「你怎麼了,沒事吧。若是你以為剛才是自己看到了熟識的人,那我就肯定的告訴你,絕對不可能。你要明白這裡可是西廖尚溪城,不是你們東舒。在個鬧市區也能遇到熟人?我看你還是早點清醒些吧。」蓮婕妤忽然湊到我面前來,擋住了我正自茫然四顧的神色。

我緊緊盯著她望了好一會子,心裡卻早已經翻江倒海的掠過了許多種,曾經我與碧笯互相親密無間的場景。

可是,我也終於清醒過來。這裡始終是西廖,就要嫁給舒子溶的她,肯定不會跑來這邊的吧,「對,你說的對,是我糊塗了。咱們還是趕緊辦正事要緊。」

蓮婕妤仿似並不能相信,我會這麼快速的調整好心態。狐疑的看了我幾眼之後,想是並沒有發現不妥之處,便也就裝作若無其事的走到前面去了。

我們到達衛大人府邸之後,首先便亮出了身上提早準備好的刑部腰牌。不多一會兒,衛大人就親自迎了出來。看到站在門口等候的竟然是我們,也只是微微愣神了幾秒鐘,便慌忙將我們迎了進去。

我們幾人進去正殿之後,蓮婕妤便藉口帶著小席子他們幾人轉到別處去了。我倒是並不著急,左看右瞧,一副對於他家裝飾擺設很感興趣的樣子,卻隻字不語。

因為我還沒有想到,要怎麼向他開口言說。我也想著試圖通過這些他的喜好,猜測一下他應該是個什麼樣的人。

但是,他好像並不想留給我這麼一個,正巧的可以瞭解他的機會。待得侍女端上熱茶退出去之後,他便踱步走到我跟前,輕輕俯下身去,低聲參拜:「微臣不知是皇后娘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皇后娘娘海涵。」

「衛大人客氣了,本宮也只是興之所至,便沒有提前通知衛大人,而突然造訪了。要請海涵的,還應該是本宮。」我轉過身去,作勢要將他扶起,當然也只是虛晃一招。

「皇后娘娘光臨寒舍,便使得微臣這貧寒之所,也蓬蓽生輝了吶。只是要皇后娘娘屈尊來此,微臣實在是過意不去,心裡難安。」衛大人又微微躬下身去,客套答言。

雖然說的句句是客套話,並無其他。我卻突然覺得好像並不是那般單純,之前我也有專門瞭解過他,話說他應該是一個剛正不阿,如青松一般硬骨難彎之人,怎麼今日卻對我這般客氣與忍讓了?

我的猜測果然不假,只聽他又接著說道:「不知皇后娘娘今日如此興致,來寒舍走這麼一遭,可是因為小女冒犯了娘娘之故?」

「衛大人稍安勿躁,想來衛大人對於本宮是有些誤會的。本宮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這裡面一定事有蹊蹺,便就想著著手查辦。但是本宮在宮中人單力薄,想要替熙美人洗刷冤屈,卻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我望向立在對面的他,緩緩言說。

扯起的唇角,勾勒出一個完美的弧度。漆黑的眸子裡,卻溢滿了淡淡的哀愁與無能為力的悽楚。

「沒想到娘娘比下官還喜歡講冷笑話,倘若說後宮中皇后娘娘還是人單力薄的話,想來整個皇宮裡,也包括整個朝堂中,都不會有人能夠救得了小女了。」衛大人鏗鏘的話語,扯動了唇角邊濃密烏黑的鬍子,不停抖動。

撇去覆蓋出唇角的鬍子,我能清楚看到他眼睛裡藏進去的蔑視與不屑。還夾帶著絲絲的冷笑,向我遞過來的神色,也有一瞬間的不敢苟同。

我心裡忽然間不可名狀的,產生了一絲不好的感覺,隨即斂起那一絲笑顏,走到正殿椅子上坐下來。

壓抑住內心裡撲騰直跳的慌亂,徐徐問出:「衛大人這是說的何話?本宮若是能救得下令千金,又怎麼會殘忍的只做旁觀呢?現下能夠救得令千金的,不是本宮,不是旁人,只能是衛大人自己了。本宮猜想,衛大人肯定不會做旁觀者的吧?」

「不知娘娘有何要求?」衛大人再也不避諱,一屁股蹲到了我對面的藤蔓椅子上。微微眯起的眼睛,向我身上探照過來,幾分猜測。

「哈

哈,衛大人果然是痛快之人。那本宮也就不再兜圈子了,本宮現下也無別的心思,只想要鞏固好自己在宮中的位置。也好將來為自己的骨肉,留下一片可以遮陰避雨的福地。

蓮婕妤今兒個肯陪本宮前來,想來衛大人也應該是猜測出一二了吧。本宮對六王爺的敬仰,是自小就已經開始了的。故而,若是能親眼得見六王爺,且得六王爺相助,那可當真是欣喜不已,歡悅升騰了。」我穩穩端起長桌上的茶盞,輕輕吹了幾口,滿眼含笑的望向他。

「這豈不是簡單,蓮婕妤正好幫了娘娘的忙。與微臣好像是關係不大吧,況且微臣與六王爺也已經很多年沒有來往過了。與蓮婕妤自然是不敢比擬的。」衛大人想來是明白我的意思的,卻慌忙間將自己推拒了出去。

「蓮婕妤有心,卻是本宮拒絕了。畢竟再怎麼說蓮婕妤都是六王爺的寶貝郡主,若是以蓮婕妤的身份去尋六王爺,肯定會讓大家都尷尬不已的。

本宮想與六王爺相交,並不是想以一種晚輩拜見長輩的身份,而是想要以一種彼此都平等的身份,去面見六王爺。衛大人明白本宮的意思嗎?」又細細看了他一眼,我端起茶盞飲了兩口,才緩緩開口言說。

「恐怕微臣要讓皇后娘娘失望了。微臣與六王爺已經許多年都不曾聯絡過了,想要幫忙也已經是餘力不足,微臣頗覺汗顏。」衛大人自座位中站起身來,微一躬身,頗為遺憾的說道。

「是嗎,本宮今日都親自前來了,難道衛大人還不肯實話實說麼?想來一定是令千金,早在先前就告知與衛大人了。不過,熙美人目光短淺,衛大人難道也看不透這層薄膜之後的大利麼?衛大人如此精明,應當明白本宮的意思才對。」我極盡隱忍著內心裡的不舒坦,不痛快,平緩了神色,繼續說與他聽,試圖想要竭力勸慰出他的應答。

可是,他卻跟他女兒一個樣,好像都是泥人做成的,硬邦邦的乾澀不已,腦子還不會轉彎。也或者是彈簧做成的,速度太快,反而轉過了彎。

雖然我知道他就是那種剛正不阿的人,可再怎麼說他與六王爺的關係確實非同一般。況且朝堂中哪個人不需要選擇一個有權的依靠,來寄託自己的身家性命?

以我現在在宮裡的位置與榮寵,況且又親自登門來尋他,他就應該感到無盡的榮耀,面上閃著可以耀住所有人的光芒的。

可誰又能想到,他竟然就是那茅坑裡的臭石頭。我又耐著性子好言相勸了一陣子,卻依然不能打動他那顆歷經滄桑的,漸漸頹敗下去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