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的冬天降臨了,金帳裡燒著火盆,拓跋山月和大君對坐飲酒。
「世子的身子可還安好?」拓跋山月放下酒杯。
「都好,不過東陸大夫說他的心症遠沒有好,現在又有了離魂的症狀,過去幾個月裡所有的事情,一樣也說不出來。」
「據說人受了驚嚇就會這樣,這半年裡,只怕是發生了很多大事吧?」
「我現在不想逼他去想,到底是誰在北都城裡做這樣不要命的事情,我們總會知道。不過阿蘇勒已經回到北都,拓跋將軍依舊滯留不歸,沒有選阿蘇勒,也沒有選別的王子,是依然決定不下麼?」
「北都城裡的人都說世子只是暫領世子之位,將來繼承青陽部的還是他英偉的哥哥們,大汗王們那裡改立世子的呼聲也是不絕。大君雖然愛世子,可大君是明君,心裡應當清楚愛兒子和愛家國是兩回事,未必會堅持要把世子扶成未來的大君。這樣也好,拓跋只願世子能一世平安。人各有命,不是每個人都能成就霸業的。不過拓跋要求的是將來能繼承青陽的英雄,大君改立誰為世子,拓跋就求誰為人質。」
大君微微點頭,「將軍既然說得坦白,我也不妨直言。我很愛阿蘇勒,但阿蘇勒是個懦弱的孩子,繼承我青陽部的必須是像我們帕蘇爾家歷代祖先那樣的英雄,阿蘇勒不適合,所以改立勢在必行,我只是還未想清楚要改立誰。眼下正值隆冬,獸群即將路過北都城,正是冬獵的好日子了。我和將軍,帶著我所有的兒子去火雷原巡獵,將軍會看出我們蠻族未來的雄鷹。」
「如此最好了,定下日子了麼?」
「就在明日!」
草原蒼黃,第一場雪還沒有下下來,微寒的冬風說不上凜冽,看著連綿的草原像一張綿延到天邊的細絨織毯,人人都有縱馬馳騁的好心情。
冬天是獵物最肥的一季,趁著還沒有冷得凍手縮腳,大家一起騎上駿馬挽起雕弓出獵,這是蠻族的老風俗。
大君仰望前方的豹雲旗,陣前傳來一陣歡呼。
一匹健馬長嘶著奔回,兜了個圈子。那是呂賀的戰馬,馬背上扛著一匹頭頂中箭的小鹿,一箭斃命。
呂賀隔著百步騎射,一箭中的,這絕非運氣,沒有過硬的弓馬技巧絕對做不到,武士們自發地高呼助興,倒不全是討好呂賀。即使在草原上的好獵手中,這樣的箭法也難得,何況又是出自王子的手。
「我這些兒子,弓馬都還過得去吧?」大君笑。
「說是很好也不為過。」拓跋山月也笑。
「這裡面找不出拓跋將軍所說的英雄?」
「王子們都不錯,可是要說英雄,卻是千百人中才有一個的。五百年來草原上真正的英雄,只有遜王和大君的父親欽達翰王殿下,孫子們雖然神武,比起爺爺還是不如吧?」
「欽達翰王。」大君重複了這個名字,並不多說。
「今晚可以歇在沙倫堡,還有不到十里路。」呂鷹揚策馬跟在父親身邊,「九王的大軍跟在後面,相距五十里,免得驚擾了獵物。周圍沒有軍隊活動的跡象,我們帶的幾百騎都是虎豹騎的精銳,父親可以放心狩獵。」
大君點頭微笑。
「大君!」一匹戰馬在遠處急剎,武士翻身下馬,小步奔跑過來,高捧著一條雪白的皮毛。
「這是什麼?」
「大君的吉祥兆頭,前面巡獵的小隊得到一頭白狼!」
「白狼?」大君饒有興趣地拾起了那條皮毛。
「這條狼皮在哪裡獵得的?」拓跋山月臉色一變,忽然一把奪過了皮毛。
武士對著他的怒目而視,不肯回答。白狼是草原上罕見的生靈,僅次於白豹,唯有地位最尊崇的人才能夠使用白狼皮作為裝飾。這條狼皮是他們趕著剝下來獻給大君的,這個投效東陸的叛徒怎麼能從大君手中搶奪?
拓跋山月在馬上微微躬身,神情肅然,「不是拓跋山月冒犯,我生在火雷原的銀羊寨,對這附近的野獸素來熟悉。秋天火雷原上通常是沒有白狼的,白狼只在虎踏河以西靠近夸父落日之山的地方才有。只有一種情況白狼群會從西邊越過虎踏河一直深入草原覓食,就是西邊的黃羊群凍死得太多、找不到食物的時候,那時候整個狼群都會移過來。我們弓馬不多,在這裡遇上狼群,會很棘手。」
「是在沙倫堡獵到的。」武士有點驚慌。
「不必慌張。」拓跋山月擺了擺手,「九王的一萬鐵騎就在後面跟著,難道我們真還怕了狼群?不過為了大君的安全,還是掉頭回去先和九王會合。」
呂鷹揚正拿著地圖指點方向,「不去沙倫堡了?」
拓跋山月搖頭,「從銀羊寨被毀掉以後,沙倫堡以西都是野獸的地方,沙倫堡也只是可以駐紮的空寨。如果有狼在沙倫堡出沒,那麼再推進總是危險的。」
「掉轉馬頭!」呂守愚高呼起來,「回去!回去!」
虎豹騎們掉轉了馬頭。這時天空忽然陰了下來,颼颼的冷風在身邊吹著。人們回望東邊的天空,發現成片的烏雲黑壓壓地推了過來。
雲層推進得極快,半個天空都被烏雲蓋住了,騎兵們帶著戰馬小跑起來,可是烏雲追得更快,空氣中裹著一股水汽的味道。
「這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下起來。」呂鷹揚皺著眉。
「急行軍!趕去紮營的地方!」大君下了命令。
拓跋山月卻拉住了戰馬,輕輕抽動著鼻子,「壞運氣……晚了,是狼群。」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烈風忽地從東面掃了過來,風中一股淡淡的腥臊氣味,每個人都聞到了。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我猜得沒錯,我們的斥候獵到了狼群裡的斥候。」拓跋山月策馬衝上高坡,「現在大軍來了。」
遠方的草原上有幾片灰白色的雲,雲漸漸地飄近了,帶著腥氣濃重的惡風,虎豹騎們都微微變色。
果然是狼群,成千上萬頭的大狼群,雖然都是生在草原長在草原的漢子,把圍獵看作鍛鍊筋骨的娛樂,可虎豹騎們也不曾見過這麼多的狼聚集在一起。那些綠眼在即將降臨的夜幕下一齊閃爍,瑩然生輝,令人肌骨發麻。
白狼,清一色的白狼。這種在草原上同時擁有「神聖」和「惡魔」之名的生物,竟然以這樣大的群體同時出現!這簡直如同神蹟一般,令人有種膜拜的衝動。
「報!」前方斥候馳馬回來了,「前方發現了大狼群。」
「前後都是狼,」大君皺了皺眉,「真是掃興的事情。」
「父親不要掃興,我們帶著弓箭,還怕幾隻狼麼?」呂賀拍了拍馬鞍上的死鹿,「有兒子們在這裡,保著父親無恙。」
「那可是狼啊,不是隻會奔逃的小鹿。」拓跋山月接過呂賀手裡的弓箭,微笑著拈了拈弦,忽然張弓搭箭,三尺長的利箭驟然離弦。
百步外的一頭白狼忽然離地倒躥幾步,等到它落地,人們才看清那支長箭釘入了它的額心。它是被那股可怕的箭勁帶著退後的,呂賀驚訝得張大了嘴。他們心裡都對拓跋山月存在輕微的蔑視,因為這個蠻族人已經離開故土多年,平時像華族人那樣說起話來慢條斯理做起事來溫文爾雅,想必早已忘了在草原上強弓健馬恣意賓士的生活,卻沒料到這個從來空著手的特使一旦拿到弓,便如草原的魂魄附於他身那樣,從張弓到箭離弦,率性灑脫的一射,以呂賀的目力連箭影都看不清楚。
狼群圍著死狼的屍體,止住腳步,似乎意識到前方的強敵不會輕易屈服。
不知道是哪頭狼長嘶一聲,周圍的狼都圍了上去,撕咬起死狼的屍體來。阿蘇勒狠狠地打了個寒噤,他也出獵過,可這是第一次看見狼殘殺同類,死狼被咬破了肚子,還溫熱的、粉色的腸子流了出來,被一頭額頭有黑斑的狼拖走了。
大君扭頭看見阿蘇勒坐在一旁的小馬上,伸手把他抱到自己的戰馬上,摸了摸他的頭髮,「沒事的,一些野獸而已,有阿爸在。」
自從這個小兒子失而復得,大君對他的慈愛就遠遠超過了兄弟們,供給比以往多了幾倍,安排了虎豹騎的武士跟隨他出入,只是不讓他繼續學刀。
命令成名武士傳授兒子刀術,在草原上這算是大君的恩寵,大君一邊給予世子更多的供給,一邊禁止他學刀,等若提高了某些恩寵又降低了另一些,這讓人有些迷惑不解。
群狼撕食了屍體以後就緩緩退去,但嚎聲依然在周圍相呼應,那股腥臊的狼尿味也越來越重。
兩百名虎豹騎圍繞成圈,守在一片略微下凹的低地中,這不算是好的防禦地形,但此刻他們已無法選擇。放眼望去,周圍的草坡上不斷有狼影閃現,四面八方不知有多少野狼在徘徊。虎豹騎武士們扣箭在弦,不敢放鬆。
「現在該怎麼辦?」大君問身邊的人。
王子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沉默不語。按道理說他們強弓在手,後面還有大隊軍馬相隨,狼群是困不住他們的,可要是混亂中一不小心讓父親受傷,那就釀成大錯了。誰也沒有萬全之策。
「倒是不錯的機會。」拓跋山月笑了起來,「將來諸位王子上陣,總會遇到意想不到的敵人,這次遇見狼群,也算是我們的敵人。既然我們是出來狩獵的,只打一些小獵物未免也會讓人恥笑吧?憑著強弓利箭,難道不可以殺退這些惡狼麼?」
呂鷹揚引著一名虎豹騎從後陣轉了回來,「父親,這人是個獵戶,以前打過狼。」
虎豹騎翻身下馬,臉色有些難看,「大君,還是趕快想辦法發訊號給九王吧。」
大君皺眉,「幾隻畜生,真的非要大軍出陣來獵?」
「稟報大君,狼這東西一旦成群就麻煩了。所謂孤狼好打群狼難當,成群的野狼最狠,看見狼群連獅子老虎都逃。一般的野物遇上棘手的敵人自會散去,可是狼群卻會發狠猛攻,哪怕最後死得一隻不剩。我二十歲時和十幾個獵人去火雷原西北,想打幾隻白鹿,可放馬在草原上走了幾天,居然連一隻鹿都沒有,當時一個老獵戶就說不能留了,怕是有狼群經過附近,野獸都逃走了。於是我們急忙往回返,拼著跑死了三匹馬,好歹總算趕到了附近的鎮子。後來聽說,」虎豹騎吸了口涼氣,似乎舊事依然讓他驚恐不安,「瀾馬部一位王爺手下的五百個武士也是那時候在附近經過,就再也沒回來。」
「五百個帶弓的男人?」呂守愚大驚,「都被吃了麼?」
「到了那年開春,老獵戶才說狼群必然是去北方水源了,我們才敢離開鎮子去草原上看看,後來找到那群武士的營寨,幾百具人骨頭都在那裡,附近中箭的死狼不下幾千頭。」
大君臉色微變,沉默了一會兒,扭頭看向拓跋山月。
「狼群的可怕我也曾聽過,」拓跋山月微微點頭,「和他說的差不多,狼群大起來,幾萬頭狼一起出沒。當年東陸風炎皇帝北征,一支千人的輕騎繞過眉陰山奔襲貴部後方,大勝而返。這件舊事大君想必也知道。」
「胤朝名將李凌心?」
「不錯,大胤李將軍的名號,那時僅在蘇瑾深之下。不過那也是李凌心最後一戰,他再未回到胤朝在雪嵩河的大寨,草原上傳聞都說他半路上被北斗貪狼所殺,其實更大的可能是被狼群圍殺。北斗貪狼是天上武神,說天上武神會親自下降殺死李凌心,應該是愚民的誤傳。」
「父親!兒子願意殺出去,領大軍來屠盡這些惡狼!」呂賀說。
「叔父的大軍至少在五十里以外,」呂鷹揚攔住了他,「狼群不比敵人,就算你殺出一條路,這些畜生死追不放又怎麼辦?照拓跋先生的話,還有野狼往這裡跑,半路遇見了又怎麼辦?」
「來一個殺一個!死在我刀下的狼沒有一百也有五十頭,有什麼稀罕?」呂賀說的不是大話,他八歲就獵了第一頭大狼,今年他十六歲,獵殺的野狼絕對超過五十頭。
「那兩百頭呢?三百頭呢?」
「大君,」那名當過獵戶的虎豹騎說,「狼群是在等天黑呢!」
「天黑?」
「狼夜裡能看見東西,獵物看不見,正是它們捕獵的好時機,所以越到晚上越狠。而且老人說,狼黑子晚上才出來……」
「胡說!」呂守愚斷喝一聲。
「狼黑子」是蠻族獵戶中所說的狼神,多年老狼化成的精魅,有人的形體,指揮狼群四方捕食,它非常喜歡獵殺人類,有狼黑子在的狼群,就能和獵人鬥智。但那只是牧民相傳的野神,巫師們是不屑於相信的,這種時候說起什麼狼黑子,是擾亂軍心之嫌,要不是看這名戰士有些面對狼群的經驗,斬立決也沒什麼不可以。
「狼黑子我們不用理,」呂鷹揚神色凝重,「不過他說狼群在等天黑恐怕不假,人眼晚上看不見,弓箭也沒有準頭,野獸夜裡兇猛是肯定的。兒子擔心走夜路,所以出來的時候讓每人都帶了火把,狼該是怕火,可是每人兩個火把,支援不了一夜。」
他這句話出口,周圍的人都微微戰慄。呂鷹揚是王子中最細心的,想到了旁人來不及關注的事情。虎豹騎所以自信能壓制狼群,主要是仗著蠻族騎射功夫過人,兩百張強弓射出的箭雨應該可以逼住野狼。可一旦入夜,騎兵們失去目標,狼群就會肆無忌憚地進攻了。
「大君不必擔心。」拓跋山月打破了沉默,「還有半個時辰才入夜,入夜前也許還有機會。」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面無表情,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遠處。
「諸位請看,又來了。」拓跋山月指向前方,眾人看去,果然是狼群又逡巡著逼近了。此時天色已暗,群狼壓低了身形,提著爪子小步奔跑,一片灰白色中,不知有多少雙綠瑩瑩的眼睛在閃動。
「列隊!聽我號令!」呂守愚拔出長劍,衝到虎豹騎陣前。
幾個王子也各自動作,呂復和呂賀一齊抽出雕弓,各自搭箭,併入虎豹騎的佇列中。呂鷹揚面無表情,拔劍立馬在虎豹騎背後,擔當了督陣的責任。
「大君,諸位王子皆是鷹猛豹迅的勇士,但真正的好男兒,還要在烈火之中方可看出啊。」拓跋山月壓低了聲音。
大君笑笑,並不回答,拓跋山月的目光落到阿蘇勒身上,這個孩子坐在大君的鞍前,驚惶不安地四顧。大君的手摟在他的胸前,緊緊地抱著他。
狼群已經衝入虎豹騎所用的反曲弓的射程中,它們越跑越快,狂奔中鬃毛飛揚,狼眼中綠光暴盛。在它們眼裡大君和出獵的隊伍已經化作了新鮮的血食。呂守愚每次揮劍,都有上百支羽箭射出,衝在前面的狼接二連三地倒下。這一次狼群不被死狼的屍體吸引,它們跟人類一樣,一旦進入戰鬥的狀態便不會因小事而分心,不顧一切地衝鋒。大君抬眼四顧,騎兵們的箭囊中,羽箭已經消耗過半。他按了按阿蘇勒的頭,示意他趴下,親自抽出了彎弓,就要上前。
「大君看見那隻瘸腿的黑狼了麼?」拓跋山月忽然問道。
大君抬頭看去,卻只見一片灰白色。白狼的兇猛遠勝於普通的灰皮狼,所以白狼群中很難看見雜色的狼,實力不夠的狼都會在長途遷徙中被當作食物吃掉。
「那裡,在坡上。」拓跋山月指點高處。
大君抬起頭,才注意到高高的草坡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匹顏色不同尋常的黑狼。它並不進攻,只在附近小步溜達,可那對讓人毛骨悚然的綠眼卻始終死死盯著這邊,脖領邊的長毛飛灑,倒像是駿馬的鬃毛。
看它那個樣子,倒像居高臨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狼王,」拓跋山月說,「我猜那就是這群狼裡的王,一匹黑狼能領袖一群白狼,可見其兇狠。大君您再看它身上的傷,狼王多半都是瘸腿缺眼,因為身經百戰,活下來不易。狼王親自督陣,所以群狼奮勇,這和行軍打仗沒什麼區別。」
「擒賊先擒王?」大君低聲問。
「是,擒賊先擒王!」拓跋山月斷然道。
「它不肯近前,怎能誘它過來?」大君沉吟。
狼王極其謹慎,始終在五百步外,虎豹騎所用的反曲弓雖然射程驚人,但到了那個距離上已經沒了準頭。那頭狼大概曾和獵人為敵過,知道躲在弓箭的射程之外。
「可惜沒有長弓長箭,否則我倒是可以試試。既然它不肯過來,」拓跋山月忽然發出龍吟般的嘶吼,「那隻好容我為王先驅!上前射它!」
青陽武士只聽見背後傳來群雷轟響般的暴喝,「閃開!」
騎兵陣列一亂,披著黑色馬衣的八尺駿馬閃電一樣突出,那是拓跋山月的坐騎。虎豹騎們大吃一驚,拓跋山月擋在前方,他們根本不敢放箭,可狼群還在撲近。
這種情形下拓跋山月單騎奔出,就像是要去送命,阻擋了箭雨,甚至會害死所有的同伴。
「弓箭別停!」呂鷹揚大吼。
「不許放箭!」大君也大吼。
只是瞬息間的變化,狼群中的先鋒又撲近了數十尺。拓跋山月的黑馬神駿異常,兩相逼近,雙方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不到百尺。
拓跋山月這才抖手拔出腰間彎弓,一手扣上三支羽箭,弓拉至滿弦,絃聲爆裂,三支箭一齊射向草坡上的狼王。箭勁極猛,在空中的嘯聲淒厲如鬼嘯。
如果這三箭是忽然射出,那麼必中無疑,但拓跋山月衝出陣列的時候,狼王已經警覺,四肢早已蓄力。拓跋山月的弓剛剛張開,狼王就憑空躥起,三箭貼著它肚皮擦過,全部落空。
「可惜!」呂守愚大聲惋惜。
狼王兇狠地盯了拓跋山月一眼,仰天怒吼,親自撲下了草坡,顯然是暴怒了。
「呵呵!好畜生!」拓跋山月仰天狂笑。
兩匹惡狼已經奔到了黑馬面前,縱身躍起,咬向黑馬的脖子。拓跋山月一扯韁繩,黑馬通人性一樣直立起來,兩隻鐵蹄落下,踩碎了惡狼的頭骨。此刻拓跋山月已經陷身在狼群中,但他毫無畏懼,一聲大笑,貔貅刀出鞘,刀光閃過,一顆狼頭帶血飛起。他長呼著惡戰,六尺長的雙手刀舞成刀圈,周圍一片都是惡狼的斷肢。拓跋山月的刀看得虎豹騎和王子們心神激盪,那怎麼會是刀,簡直是一條飛舞開的怒龍,狠辣犀利,縱橫捭闔,沒有一刀走空。
一道模糊的黑影夾在無數白狼中逼近了拓跋山月。大君忽然看見那匹黑狼從狼群中躍起,凌空閃過貔貅刀,倒撲下去,他想要提醒,卻已經晚了。黑狼這一撲,以野獸而言已經妙到極點,拓跋山月剛剛揮刀劈死右手邊的一頭狼,刀勢無法收回,黑狼瞅準了這個空隙,誰也不知道它藏在狼群中窺視了多久,它就是這種兇猛的野獸,一旦出牙,就要見血!
拓跋山月看見黑影一閃,腥風撲面,知道黑狼已經到了面前。可惜他刀上的力量極其雄渾,發而難收,千鈞一髮的關頭,他只能一手鬆開刀柄,用左臂擋了上去。
黑狼咬住了拓跋山月的小臂,扭頭髮力,就要把這塊肉撕下來。
「將軍!」雷雲孟虎驚呼。
「畜生,好一撲,給你個痛快。」拓跋山月冷冷地盯著面前的那雙狼眼,笑一聲,貔貅刀挑空揚起,再挑起一片血汙。他跟著旋身一斬,刀弧有如長河大海,血光中,黑馬踏著惡狼們的屍體奪路返回。
「放箭!」拓跋山月大喝。
「放箭!」大君斷然下令。
密集的箭雨再次覆蓋了狼群,此時狼群更近,虎豹騎的箭也更準,一片狼屍倒下,拓跋山月揮刀盪開幾支箭,已經撥馬返回本陣。他的背後,虎豹騎毫不吝惜地連射,又一次封住了狼群的進攻。
拓跋山月在大君面前停馬,伸手撫摸著小臂上的狼頭,「終究是個畜生而已。」
大君和諸王子們這才發現狼王的頭到死依然咬著拓跋山月的小臂,可兩枚尖牙卻被拓跋山月的鐵護腕折斷,只在烏鐵上留下幾道銀亮的缺口。拓跋山月敢於用小臂去封狼吻,心裡早有打算,狼終究不能和人類的智慧相比。
「拓跋將軍既是東陸名將,也是我們蠻族勇士,真是令人敬佩。」大君大聲說。
「這算什麼呢?我知道諸位王子看不起東陸的武士,可是若是見到御殿羽將軍息衍的靜嶽之劍,便會明白我這些伎倆也不過是二流而已。」拓跋山月卻低嘆了一聲。
「斷其爪牙不如斬其首腦,今日為大君斬狼,來日助大君殺敵。」他從小臂上摘下狼頭,躬身捧給大君。
大君率先鼓起掌來,周圍一片都是掌聲,拓跋山月笑而不語,他知道自己已經以斬狼的勇氣鎮服了在場的蠻族男兒。他本就是蠻族人,太清楚蠻族人會尊重什麼樣的人了。
「將軍!」雷雲孟虎的聲音嘶啞,透著驚惶,「狼群又上來了!」
「什麼?」這次連拓跋山月也吃了一驚。
狼性孤狠,只有在覓食和交配的時候才會聚整合大群,一旦狼王被殺,群狼無首,應該會立刻撤去。直到休整之後再惡戰一場,決出一頭新的狼王,狼群才能重新團結起來。
眾人放眼望去,只見先前的那群狼逡巡在狼王無頭的身體旁不肯退去,而另一側的草坡上,赫然是成百上千的惡狼疾行而下。新的狼群趕到了,兩群狼之間以嗥聲呼應,後來的狼群竟然向先前的數千頭狼會集而去。
秋草的黃色完全被狼群斑駁的灰白色遮蓋,狼矮著身子奔跑,遠看去像是灰白色的地面在蠕動。
「給我射!有多少箭都射出去!」呂守愚高呼下令。
箭雨對著狼群傾瀉過去,不知道多少狼倒下,也不知多少匹狼繼續頂著血雨衝鋒。狼屍越來越多,可狼群沒有絲毫停止的跡象,拓跋山月帶著黑馬在四周的草坡上巡視,臉上隱隱透著不安。
「大君,」他來到呂嵩身邊,「可能是殤州的野狼群,從虎踏河西邊過來的,不知道為什麼,有幾個大狼群湊在了一起,這裡面也許不止一匹頭狼。」
「拓跋將軍是說?」
「不能再等了,我們所剩的箭枝不多。等到我們的箭射光了,狼群就衝過來吃了我們。必須後撤,只要能夠退出三十里,九王的大軍就能跟上來了,大軍帶著強弓利箭,打幾千頭狼不是難事。」
大君搖頭,「可是這種情形下又怎麼衝得出去?」
拓跋山月仰頭望了望天空,「天黑了,該點火了。」
呂鷹揚猛地醒悟,「點起火把!所有人都點起火把!」
數百支火把把周圍照得一片通明,虎豹騎的箭壺幾乎空了。呂賀拔出戰刀擋在大君面前,「我護衛父親。」呂守愚和呂復也夾峙在父親身後。
呂鷹揚猛地舉手,「衝鋒!把火把都扔出去!」
虎豹騎稍微地停頓,戰馬踩著小步熱身,戰士們給它們戴上眼罩,然後彷彿洪水開閘,數百匹戰馬以排山倒海的力量衝了出去。狼群被這股氣勢震驚了,它們稍稍退後,而後再度恢復了兇猛,以同樣的氣勢對著虎豹騎發起了衝鋒。
虎豹騎對空擲出火把,無數火把劃出照亮夜空的軌跡,火光翻滾著,在狼群中濺開。灼熱和光亮在狼群中炸開了一個缺口,狼天性怕火,它們驚恐地四下潰散,虎豹騎圍護著大君,瞬間衝過缺口。
然而就在此時,高亢甚至尖銳的狼吼衝入夜空,在高天中迴盪。拓跋山月猛回頭,只見一匹白狼緩緩地走上漆黑的山影,仰頭對著天空。
白狼嘯天。人類無法想象狼也會有這般的風采,它強壯而高貴,全身上下籠罩在晶瑩的白色毫光中,其他的白狼雖然也白,卻是灰白,這匹白狼的白,是冰雪般的純粹。
「這才是真的狼王?」拓跋山月勒馬回望,舉起貔貅刀,又斬落一顆狼頭。
群狼追著虎豹騎撕咬,跑得最快的狼衝到前面阻擋,其餘的在後面圍堵。它們盯著馬腹下手,那裡沒有馬甲遮護,鋒利的狼爪可以瞬間把馬的整副內臟掏出來。
大君這才明白狼群的巨大,也明白了拓跋山月的決定是何等的急迫。他的前面後面,層層疊疊都是灰白色的狼影在湧動,再不衝鋒,射光了所有箭的虎豹騎只是一堆好肉。
慘叫聲從陣後傳來,有人落入了狼爪,呂賀殺得性起,滿臉都是狼血,扭頭回望,一匹戰馬倒在血泊裡。馬還沒死透,狼群已經啃食了一整條馬腿。落馬的虎豹騎戰士的腿還在抽動,狼皮的灰白色已經包裹了他。
「別看了!」拓跋山月拖著貔貅刀衝了上來,「畜生就是這樣,咬掉一條馬腿,是怕它還能跑。戰場上,人何嘗不是這樣?」
保護大君狩獵的虎豹騎共有兩個百人隊,此刻已經完全被狼群衝散了,只有拓跋山月和呂賀、呂守愚仗著刀術還能跟緊大君,他們三個本就是這支隊伍裡刀馬最強的人。
拓跋山月渾身浴血,臉上殺氣四溢,黑馬也彷彿嗅到了戰爭的味道,狂躁得像是一條惡龍,狠狠地注視著周圍逼近的野狼。
「父親!」呂鷹揚在遠處高呼。
拓跋山月和呂賀回頭,只見一匹灰色的、足有驢子那麼大的巨狼猛然從狼群中跳起,凌空撲向大君的頭頂。可大君的重劍被腳下的那頭狼咬住,完全暴露在巨狼的爪牙之下。
「父親!」呂守愚拔出了弓,箭壺卻是空的。
呂賀紅著眼想往上撲,一匹狼的利齒在他肩上留下血肉模糊的傷口。
只是一瞬間,成群的野狼就把大君和整個隊伍隔開了。大君抬頭看向空中的大狼,伸出手臂擋在小兒子的身前。他想以手臂去封狼牙,他的小臂上卻不像拓跋山月那樣覆蓋著厚厚的鐵甲。
血濺在阿蘇勒的臉上,他清楚地看見狼牙咬緊了父親的胳膊,父親的胳膊一下子就見骨了。父親忍著劇痛棄劍,拔出胸前的小刀,把狼的脖子砍開了一半。
一匹狡猾的狼從馬下狠狠一撲,前爪探進馬腹。不是親眼見過的人根本無法想象那種情形,只是一爪,惡狼就生生地掏出了駿馬的心臟,那顆心還在微微地跳動。
大君抱著阿蘇勒,兩人一齊摔下馬背。
咬住重劍的狼放棄了武器,轉而咬在大君的小腿上。大君坐在地上,在那匹狼來得及撕下他的肌肉前,又是一刀割開了它的半邊脖子。
阿蘇勒滾了出去,絕大的恐懼牢牢地抓住了他,無處不是狼的腥氣。他暴露在狼群面前,對著流涎的狼口。
「火把!火把!」呂守愚忽然想了起來,放聲大吼,「把剩下的火把全部給我扔出去!給阿爹燒出一條路來!」他已經口不擇言改叫大君阿爹了,那是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對父親的稱謂。
上百支火把落在狼群裡,被燎著的狼燃燒起來,發出焦臭的味道。野物天生就害怕火焰,它們跳躥著閃開,大君和虎豹騎之間出現了一條通路。
呂守愚跳下戰馬,一刀劈在自己那匹戰馬的馬臀上。
戰馬驚跳起來,馬匹畏懼狼群,本來已經跑瘋了,現在吃痛,不顧一切地奔向大君,草原上的公馬對狼群也是可怕的敵人。它們的鐵蹄踢出去的時候,完全可以踢爆一頭狼的頭骨。
「父親!上馬!上馬!抓住馬啊!」呂守愚狂吼。
大君是馴馬的好手,誰都知道他賜給呂守愚的雪漭是自己親手馴服的一匹公野馬,即使是手腳受傷的大君也能攀上馬背才對……至於世子……這種情形下如果要保一個人,自然是保大君!
那匹馬從大君身邊一閃而過,大君猛地回頭,看著地下顫抖著的阿蘇勒。
他像是完全沒有聽見兒子們在遠處呼喊,對著阿蘇勒緩緩張開了雙臂,「阿蘇勒……別怕,別怕,到阿爸這裡來。」
阿蘇勒看著那男人的眼睛,那雙有著白翳的、犀利如刀、冷酷無情的眼睛。平生第一次,他感覺到父親眼裡有那麼多那麼多的話要告訴他,可是此時四目相對,什麼也不必說了。父親背後的狼群閃開了一條道路。
兒子掙扎著撲過去抱住了父親。
「阿蘇勒……阿蘇勒不要怕,跟著阿爸。」大君緩緩地站了起來,他的腿上和胳膊上都在流血。
肩上傳來劇痛,他猛地扭頭,看見了那個白色的狼影,真正的狼王。它足有一匹小馬那麼大,渾身都是虯結的肌肉,狼牙如白色的荊棘,刺穿肩甲貫穿了大君的肩膀。
它如此巨大如此強悍,可發動進攻的時候竟然是悄無聲息的,它的眼睛血紅,竟然像人類那樣能看出「眼神」來,滿是兇殘的笑意,它並不急於殺死大君,它喜悅地看著獵物流血顫抖。
白色的長鬃在風中狂舞,這匹不可思議的巨狼如同冰雪中走來的精靈,高貴而強壯,嗜血而殘酷,彷彿神在世間的遺族。
大君掙扎著,想再用剛才的辦法殺狼,可他抱著兒子,而且刀也無法運在肩後用力。
「就這麼死了啊……呂氏帕蘇爾家……」他在心裡低低地嘆息一聲。他知道以這樣一頭巨狼,只要扭頭髮力,可以把他的整個肩膀都撕下來。
「阿蘇勒,阿爸心裡很是愛你。」他心裡有很多話想跟這個小兒子講,他還有更多的話想對他的族人講,但他的臨終遺言只有這麼短。
「阿爸,我也愛你。」一個怪異的、嘶啞扭曲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區區幾個字裡,藏著那麼多的暴戾和兇殘。
大君驚得瞪大了眼睛,那是他的兒子在懷中說話,可那又不是他兒子的聲音,那轟隆隆的巨聲彷彿遠古的神明在銅鐘裡發出怒吼。
這個瞬間,所有的勝負生死都逆轉,那個孱弱的、怯懦的少年從父親的懷裡伸出手來。他如一頭髮動撲擊的幼獅那般出拳,猛擊在狼頭上。那一刻大君感覺到懷中的兒子堅硬如鐵!
他的暴力貫穿了狼王的身軀,狼王的全身骨骼發出清脆的響聲,這匹馬一般巨大的狼眩暈著後仰,鬆開了大君的肩膀。
大君詫異地看著小兒子走到自己的身前,緩緩地張開雙臂,就像是那次他要保護真顏部的小女孩。
「阿蘇勒!阿蘇勒!閃開!閃開!你想幹什麼?」大君咆哮。
他看見那匹白狼已經緩緩地站了起來,綠色的眼睛裡光芒更盛,像是邪惡的寶石。小孩子的玩命一擊怎麼能令它受傷,它只是沒有意識到孩子也會進攻而已。
「阿爸,我很愛你和阿媽,想永遠都和你和阿媽在一起。」阿蘇勒說話的聲音正是那詭異而威嚴的巨聲,藏著那麼多的狂暴兇狠,他邁步向前,「阿爸,我要保護你,我再不要懦弱了……懦弱的人,是沒有用的!」
他拾起了大君遺落的重劍,那柄跟他一樣長的大劍在他手中顯得那麼的笨重和可笑。他把劍高高舉起,舉過頭頂,彷彿舉著整個天空。
白色的狼王似乎在畏懼,它不敢迫近,別的狼也只在周圍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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