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狼

「跟著我念,依馬德、古拉爾、納戈爾轟加,這是你祖宗的血!」黑暗裡的聲音再次迴響在阿蘇勒耳邊。

他感覺到了那種可怕的脈動,向著無盡黑暗裡沉淪的感覺又回來了。可怕的力量仿如火焰一樣流向全身各處,不規則的脈動像是要把他整個身體撕裂,眼前開始發黑,黑得越來越濃郁。劍在手裡變得很輕,狼臊味聞不到了,心裡渴望著血的溫暖。無盡的黑暗壓了下來,又回到了那個黑夜。那一鉤冰冷的月還照在他頭頂,濃腥溫熱的液體潑濺在他臉上,那刀鋒的鐵色上走著鮮紅的痕跡,無數的槍尖從雪白的胸膛裡湧現。

還是那笑容,帶著最後一絲溫暖的唇吻在他的額頭。

那天晚上訶倫帖姆媽死在了亂軍中,他沒能保護那個年輕美麗的女子,畏縮如老鼠那樣,聽任那女子犧牲了自己的貞操和生命保護自己……再不要了,再不要發生這種事了,再不要了!再不要了!

懦弱的人是沒有用的!想要保護你所愛的……就把你的敵人……碎屍萬段!

火光照在他雪白的大袖上,變幻有如鬼魅。

「依馬德、古拉爾、納戈爾轟加,這是我祖宗的血!」

所有人都聽見他的聲音在黑夜和狼嚎中爆炸開來,那是獅子的聲音,震撼整個狼群。

「依馬德、古拉爾、納戈爾轟加!」孩子嘶吼,「這是我祖宗的……血!」

他渾身巨震,神賜般的暴力灌注全身,握劍的手堅硬如鐵。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他和白狼王各自發起衝鋒,狼行有如奔馬,孩子的衝擊彷彿獅子。

「白狼團!」呂守愚指著那匹白狼,忽然驚呼。

已經無人去注意他的吼聲,火光中,阿蘇勒旋轉起來,揮舞重劍。四尺長的劍刃化作巨大、完美的圓形,無人能夠描繪那個圓的完美,彷彿天地初造的瞬間那道圓弧就在那裡,無數祖宗砍殺出去的都是同一刀,完美的,開天闢地的一刀!

大辟之刀!

奔行中的白狼忽然變成了兩半,從胸口開始,它被劍刃生生地破成兩片。一潑血整個地湧起來,在半空裡濺成血花,誰也不曾見過這樣的情境,狼王身上所有的血都在一瞬間湧出。那是蠻荒時代才有的、血腥蒼涼的壯麗。

「阿蘇勒!」大君驚呼。

白狼的背後,所有惡狼都對著阿蘇勒凌空撲下。可這孩子已經用盡了全身力量,沒有再次揮動武器,虛弱得倒向地面。

黑馬忽然從狼群中現身,彷彿長河大海一樣的刀光在惡狼身上帶過,黑馬狂嘶著掙掉嚼頭,一口咬住了一頭狼脖領的皮毛,把它摔在地上,另一頭狼凌空被掐住喉嚨,馬背上的男人冷冷地看著那匹狼張著大嘴還想咬自己的手腕。他面無表情地發力,捏碎了狼的喉骨。誰也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拓跋山月已經帶動黑馬,找到了最合適突進的缺口。

遠處傳來了吼聲,千千萬萬的火把匯成火海,照亮所有人的眼睛,九王的大軍終於趕來了。

拓跋山月低下頭,看著孩子空白的眼神。他猶豫了一瞬,小心地觸碰孩子的肩膀,看他沒有反應,這才小心地把他抱上馬背。

「想不到還能有機會見到這樣雄偉的刀術,劍齒豹家族青銅色的血還在。」拓跋山月面對蠢蠢欲動的狼群,從容地帶動戰馬,「就讓我這卑賤之人保護蠻族未來的君王殺出一條路,殿下,今日有幸!」

他把貔貅刀高舉過頂,尚未凝固的狼血流下來滴在他臉上,拓跋山月以一種神聖的語氣低嘆,「依馬德、古拉爾、納戈爾轟加……那是眾神遺落在人世間的……血啊!」

【歷史】

關於青陽昭武公少年時救父殺狼的故事,在名為《青陽紀年》的帛書中是這麼寫的:

「霜年,十月十一日,惡風,麋死阿古山腳。

大君、五家王子共東陸下唐國使節拓跋將軍山月西狩,遇狼。其時護兵死傷,餘眾寥寥,群狼噬馬,大君有滅頂之危。而有五王子呂歸塵·阿蘇勒,奮祖先之威,拔劍斬狼,決其喉,斷其首,救父於危難。其餘諸子皆退避,不能及。

護兵大呼跪拜,震驚四野。」

「大君,下唐使節拓跋將軍在帳外求見。」

「夜這麼深了,他還是來了。」大君放下了手中的書簡,「請他進來吧。」

簾子揭開,夾道的是虎豹騎的武士,全體下唐出使的隨從停留在遠處,打著金色菊花的大旗。跟著拓跋山月進帳的,竟然還有北都城裡幾乎所有貴族,連四位大汗王也在其中,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疑惑。

拓跋山月重甲紅氅,領口配著下唐的金色菊軍徽,恭恭敬敬地跪在帳下,「世子的身體還好麼?」

大君看了看他,「將軍是為了問這個而來麼?」

拓跋山月搖頭,「依馬德、古拉爾、納戈爾轟加,說的是呂氏帕蘇爾家族史上的英雄們吧?呂青陽依馬德、呂博罕古拉爾、呂戈納戈爾轟加,都是繼承青銅之血的英雄們,最後的納戈爾轟加,神聖的名字,是大君的父親,欽達翰王納戈爾轟加殿下。」

大君沉默了片刻,「是,這些都是我們呂氏的祖宗,納戈爾轟加也確實是我父親的名字。」

「世上又只有一種刀術是永遠學不來的,那是隨著血脈流傳的、只有劍齒豹家族青銅之血的繼承人才能學會的大辟之刀,傳說中盤韃天神揮動戰斧破開天地的第一次劈斬!」

大君深吸了一口氣,「是,大辟之刀,那是我們青陽英雄最神聖的刀術。」

「我最初聽聞這個傳說,是不信的,可世子在大君面前揮出那一刀的時候,」拓跋山月說,「在我眼裡,傳說生生地變成了事實。」

他忽地跪下,磕頭在地,「呂氏帕蘇爾家的帝王血和精神,都在世子一刀揮出的瞬間盡現,這才是我們下唐所求的。下唐百里公使節拓跋山月,求青陽部世子為結盟之賓。」

貴族們都流露出驚詫的神色。這是大傢俬下里覺得最好的辦法,可是誰也沒有料到拓跋山月請他們來是為了提出這件事。下唐真的求取世子為人質了,兩個窩棚就此免去了磨刀礪劍的惡鬥。

大君背對著大家,靜得像一塊石頭,「拓跋將軍……真的要把我的小兒子帶入戰場麼?」

「青銅之血的英雄,又怎麼能不上戰場呢?大君有這樣勇敢的兒子,難道不期望他像他的爺爺欽達翰王殿下那樣馳騁草原麼?」

「我本來想的,不過這個傻傻的兒子能待在我身邊,就算他一輩子都是笨蛋,又算什麼呢?」大君長嘆一聲,「可是他揮出那一刀的時候,我忽然發現,阿蘇勒已經不是我身邊的那個小娃娃了。我想護他,可是護不住。」

「請哥哥恩准下唐欽使的請求。」九王第一個跪了下去。

「請大君恩准下唐欽使的請求。」所有貴族都跪了下去。

偌大的金帳裡,黑壓壓地跪滿了人,只有大君獨自站著,放眼望著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金帳裡忽然變得那麼安靜。

大君無聲地笑了起來。他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秋天,那個偉大的英雄——欽達翰王、他的父親——拄著戰刀獨自站在山丘上哼著無名的牧歌,不讓任何人走近他的身邊,將軍和貴族們只在很遠的地方紮寨,遙望他的身影。

許多年後,呂嵩·郭勒爾·帕蘇爾忽然清楚地明白了父親在唱什麼。

「父親,」他在心裡輕輕說,「你這個位置,坐著真是寂寞啊!」

「我已經做了決定,你們不必勸什麼,等著我的訊息。」大君穿過人群走出金帳,頭也不回。

「他……他簡直是一頭豬!」老頭子跳著腳大吼。

「老師!老師!你在說什麼呢?」顏靜龍急得上去捂住他的嘴,可是夠不著,急得直跳腳。

「我在說郭勒爾是沒腦子的豬!」老頭子惡狠狠地瞪著眼睛,「他怎麼能這麼做?他知道去東陸要跨過海麼?還有多少大山和大河!一個十歲的孩子怎能走那麼遠?那是阿蘇勒啊,以他的身體,還沒有走到下唐就死了!有哪個父親會親手把兒子送到死地去?只有那個沒腦子的豬大君!我當初怎麼就沒有看出來他是一頭豬的!」

顏靜龍苦著臉,「大君已經下令,現在就算騎著快馬也追不回這道命令了。貴族們都贊成這個決定,幾個大汗王得到了訊息,一大早就進帳拜見,準備安排南行的禮節了。」

「對!對啊!」老頭子噴著滿嘴的酒氣,「是豬的可不只郭勒爾一個,跟帕蘇爾家的其他幾頭豬比起來,郭勒爾那頭豬還算有腦子!」

他在帳篷裡暴躁地四處打轉,忽然從床下摸出那根粗大的馬棒,掀開帳篷簾子就要衝出去。

「老師!」顏靜龍死死扯住他的後襟,「你想去哪裡?你是大合薩,你管的是天神的事,你決定不了人間的事!你拿再大的棒子,能跟大君拼命麼?」

老頭子呆呆地站在那裡,許久也不吭聲。馬棒從他手裡落下,砸在顏靜龍的腳面上,顏靜龍抱著腳蹦跳的時候,老頭子黯然轉身,回到了坐床上。

他仰起脖子灌下一口酒,像是忽然間老了很多,「是啊,我去哪裡呢?我管的都是天神的鳥事,我管得了人間的什麼事?」

不遠處的帳篷裡,木犁深吸一口氣。他能聽見遠處傳來大合薩的醉罵聲,他沒想到這個總是躲著事的老頭子會那麼憤怒。

「世子,大君今天早晨下令,應拓跋將軍的請求,請世子作為親好的特使,出使下唐,由九王親自護送,木犁準備出行的儀仗。木犁會一直送你到海邊。這是我們青陽百年的大好事,大君說了,請世子不要掛念家裡。」

孩子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聽阿爸和木犁將軍的,什麼時候出發?」

「四天後。」

「我想去看看阿媽,可以麼?」

「當然可以,大君說了,這次遠行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這些天世子就在北都好好玩玩。」

孩子低頭想了想,看了看身邊那個沉默的女孩,「我可以帶蘇瑪麼?」

「大君說不可以,陪著世子上路的,只有世子的兩個伴當。蘇瑪是犯過罪的人,不能帶走,但她永遠都是世子的小奴隸,留在北都等著世子回來。」

「我知道了。」孩子低聲說。

他默默地起身向帳篷外走去,走了幾步,又轉身回來拉上小僕女的手。木犁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一起遠去,輕輕地搖了搖頭。

午後的陽光像是一把利劍懸在頭頂。

阿蘇勒站在山溪的盡頭,默默地看著那個泉口,汩汩的清流從漆黑的洞口裡流淌出來。

「爺爺,我走啦,我不能回去看你了!」他對著洞口裡喊了一聲。

他很想再去看看那個黑洞洞的出口,那是他爬了不知道多久才找到的。那時他看不見陽光,只記得自己吃完了所有的饢,喝完了所有的水,其間爬過了無數的岔路。他也不知道是種什麼意志引著他出來的,也許是那個老人的眼神,獅子般的悲哀。他也許再也找不到回那個洞穴的路了,他離開了老人,這就是他們之間的訣別。

一個人影投在他身上。

「蘇瑪,你在那邊等我就好了。」阿蘇勒轉過身。

站在身後的人並不是蘇瑪,那個人沉默地看著他,鐵鎧重劍,眉目像是利刃。

「阿爸!」阿蘇勒驚呼。

「你是來跟他道別?」大君輕聲問。

阿蘇勒知道無法再隱瞞,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告訴阿爸呢?你說記不得了,是故意要為他隱瞞?」

「他說他是阿爸的敵人,要是阿爸知道我見過他,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你相信他?」

阿蘇勒猶豫了片刻,輕輕地點頭。

「別害怕,你相信他是對的,他雖然是我的敵人,可他真的對你很好,連大辟之刀都教給你了。這件事瞞不過人的,這個世上,除了他,還有誰能教給你大辟之刀?」大君輕聲說,「你當然應該相信他,你天生就是孝順的孩子。」

他輕輕撫摸阿蘇勒的頭頂,「既然想跟他道別,就別跟著那麼老遠地喊,阿爸滿足你的心願。身為呂氏帕蘇爾家的繼承人,你應該見一見他。我是說,正式地拜見他。」

他把早已準備好的火把點燃,拉著阿蘇勒的手,走進幽深的洞穴。洞裡滿是流水的聲音,可是誰也不知道水流在哪裡。

不知道走了多久,大君終於停下。

「大君。」一個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阿蘇勒吃了一驚,想要躲到父親的背後去。一個陌生的老人從黑暗裡走了出來,他和洞穴裡的老人一樣,蒼白而乾瘦,頭髮裡滿是苔蘚。他似乎已經很久都沒有離開這裡了,和整個洞穴融在了一起。

「你見過他吧?」大君指了指阿蘇勒。

老人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來告訴我?」

「已經遲了。」

大君摸出一柄青銅色鑰匙遞給老人,「開門。」

老人也不回答,從腰帶上解下了另一枚青銅鑰匙。兩柄鑰匙合併在一起,嚴絲合縫,阿蘇勒看出來了,那是一把鑰匙的兩半,古怪的齒印有如狼牙般交錯著。

大君拉著阿蘇勒的手後退了幾步。老人把鑰匙插進銅門的機栝中,再把油注入齒孔中,隨著鑰匙轉動,早已鏽蝕的齒輪和鏈條受到油的滋潤,重新開始運轉,金屬的摩擦聲像是針刺耳膜。

簌簌的灰塵從洞頂落下來,阿蘇勒不安地四顧,這機栝啟動的似乎並不是銅門。

門並沒有開,老人退了出去。

洞頂似乎快要塌了,無數灰塵簌簌落下,忽然有巨木的大椎從黑暗裡衝下,包著銅皮的頭沉重地打在銅門上。被銅汁澆死的門框撕裂彎曲,銅門轟然洞開。老人閃身在一邊,讓出道路。

阿蘇勒再度回到了這個熟悉的地方,鐘乳石筍仍默默地站著,光魚群的熒光仍在洞頂上變幻,父親緊緊握著他的手,走在冰冷溼潤的地面上。

無窮無盡的水聲,除此之外只有寂靜。

蒼老的聲音從遙遠的黑暗裡傳來,「郭勒爾,我的兒子,你那麼善良,又來看你老邁的父親了麼?」

「欽達翰王殿下,十年沒有來看你了,你居然還活著啊,我親愛的父親。」大君一字一頓地說,聲音平靜得令人心寒。

欽達翰王……兒子……父親……阿蘇勒覺得腦袋像是一瞬間裂開了,有光照亮了那些模糊的事情。他戰慄著想退後,可大君死死地扯住了他的手,不讓他逃走。

大君把火把放低,照在阿蘇勒的臉上,「看看我帶誰來了?這是您的孫子阿蘇勒,我帶他來探望您,向您告別。」

「阿蘇勒……」黑暗裡的聲音忽然變得兇狠而狂暴,「郭勒爾!你對他說了些什麼?你把他帶來幹什麼?帶他走!帶他走!我不想見任何人!」

「我什麼也沒有告訴他,我能說什麼呢?不過現在,他大概都聽到了,本來我也不想帶他來,可是他就要遠行,不知道你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再見到他。兒子知道你喜歡這個孫子,那麼就讓你多看他一眼吧。」

「遠行……遠行?」黑暗中的聲音又變得惶急起來,鏈子叮叮噹噹地作響,「你要把他送到哪裡去?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個孩子,他只是個孩子!你怎麼能害自己的兒子?」

「我還沒有殺死自己孩子的狠毒。父親殿下,我們已經決定和下唐訂盟,和父親打敗過的華族人結盟。阿蘇勒是我們送往下唐的貴賓,這一去,還不知道要多少年。」

「貴賓?什麼貴賓?我還沒有糊塗!你是想效仿遜王把光母送給義父的詭計麼?拿阿蘇勒作為人質,他是人質!」老人咆哮。

大君沒有回答他,輕輕撫摸兒子的頭頂,「阿蘇勒,你沒有聽錯。仔細看看他吧,這就是你的祖父,呂戈·納戈爾轟加·帕蘇爾,草原上赫赫有名的欽達翰王,當年就是他帶著鐵浮屠打敗了華族人的風炎鐵旅,有人說他是遜王之後草原上惟一一位真正的英雄。」

阿蘇勒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只是從父親的話中他聽出了令人恐懼的悲傷。大君按著他腦袋的手在輕輕顫抖,平靜的面容像是罩著一層面具。

「我的兒子,你在嘲笑我麼?」黑暗中的聲音在笑,笑得那麼蒼涼。

「你確實是英雄,即使你瘋了,在草原上所有人的心裡,你還是他們的救世主。」大君的聲音嚴厲起來,「可你為什麼還不肯安息呢?留著你的神話給人去讚美,你還想要什麼?」

「我要什麼?我要自由!郭勒爾我的兒子,你願意給我麼?」老人大笑。

「自由?你真的瘋了!」大君冷笑,「為什麼要把大辟之刀教給阿蘇勒?父親難道希望他將來像你一樣?難道這是父親對我的報復?」

黑暗裡沉默了一會兒,「他是我們帕蘇爾家最後一個流著青銅之血的小豹子,除了他,沒人能學會大辟之刀。我不想祖宗的勇氣終結在我這一輩上,青銅之血是你的先祖呂青陽·依馬德傳下的……」

「祖宗的勇氣?」大君粗暴地打斷了老人,「你早就該死了,帶著你的大辟之刀,還有你的青銅之血死掉!」

「你已經囚禁了你的父親!你還要滅掉你祖宗的血脈麼?」黑暗裡的人咆哮起來。

「我們不能讓人知道,呂氏帕蘇爾家是個出瘋子的家族。草原上最尊貴的青銅家族,青銅色的血,只是一股瘋血!不,絕沒有這樣的事!」大君也放聲咆哮,「依馬德、古拉爾、納戈爾轟加,那些都是我們帕蘇爾家的英雄,他們勇敢強壯,是盤韃天神賜給我們拯救草原的人。這是絕不可以懷疑的!但是我不想再出任何一個瘋子一樣的英雄!」

「什麼瘋子?草原上的戰爭就是這樣,你不瘋,你就死在戰場上!你想保護你的家族和親人,你不瘋,就看著他們被擄去當奴僕,看你的妻子和姐妹被人姦汙!你真是個懦弱的兒子,我就不該把大君的位子傳給你!」

大君冷笑,「保護你的家族和親人?人人都知道真顏部的大閼氏,我的姐姐蘇達瑪爾是染了寒病死的。但是父親大人,你還記得吧,她是來北都為我求情,你用馬鞭勒死了她!」

黑暗裡的聲音驟然停息,只餘下大君沉重的喘息。

「叫他一聲爺爺吧。」大君深吸一口氣,拉了拉兒子的手。

阿蘇勒哆嗦了一下。

「喊他!」大君大吼。

「爺爺……」阿蘇勒的嘴唇翕動。

黑暗里長久的沉默。

「阿蘇勒,是的,我是你的爺爺,你是我的孫子。」老人的聲音低沉地傳來,「聽你阿爸的話,不要把這個秘密說出去,爺爺在這裡,很好。」

阿蘇勒不住地流淚,他害怕聽那種平靜柔和的聲音,只覺得那裡面的重量要把他壓毀。

「好了,別了,父親,」大君低聲說,「我們不會再見了。」

「等等!我要再問一件事!」

大君沉默。

「阿欽莫圖死的時候,是……怎樣的?她可說了什麼?她可恨我麼?她可……」

「夠了!你還想知道什麼?她從東陸來草原嫁給你,她離開了自己的親人,她經常對我說起天啟城的事情,可她再也沒有回去過,因為她說她想跟你在一起……可是你怎麼對她?你懷疑她的貞潔,你當眾鞭打她,你讓她像奴隸那樣清掃馬糞,你趕她出北都讓她為了一罐子馬奶被人糟蹋!你是個瘋子!」大君把這句話狠狠地咬在牙齒間,像是咬著鋼鐵,「瘋子!」

黑暗中的人很久都沒有說話。

「郭勒爾,我就要死了,盤韃天神會把我的靈魂打進地獄,我只想在那之前……」

長久的沉默,大君望著洞頂的滴水,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只記得那是一個有陽光的早晨,我的眼睛腫了,躺在帳篷裡。阿媽坐在我身邊唱歌,陽光從帳篷的縫隙裡照在她的臉上,那道光的影子晃晃悠悠。她在笑,她的臉是紅的,她給我唱歌,你聽過的那首東陸的歌。阿媽說東陸的母親把孩子放在小小的籃子裡搖著,唱著那首歌哄她們的孩子睡覺,這樣孩子可以看著她睡去,清晨醒來的時候又看見她在床前。她再也沒有回來……不,她沒有死,她走的時候,就像神女一樣。我小時候一直都相信,只要我能夠登上雪山,我就還能看見她。」大君輕聲說,回憶往事,臉上的神情說不清是悲傷還是溫柔。

這是阿蘇勒第一次看見自己的父親落淚,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個威臨草原的君主再度變成了依戀母親的孩子。

「你已經知道了,我的父親。」大君猛地回頭,「是的,我囚禁你,我把你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我很殘忍。可是你已經毀掉了我的所有,我不能讓你再毀掉我的青陽!」

他拉著阿蘇勒的手走出了洞穴。銅門無聲地合上,阿蘇勒回過頭,想著那黑暗中的人是否和父親一樣淚流滿面。

「大君,我就要死了,不能守護這裡很久了。」老人在大君身後跪下。

大君沉默了片刻,「這些年辛苦你了,該換人了,你準備一下,新的人來了,你就離開這裡。我封給你一千戶牧民,你帶著他們去南方的草場放牧,一輩子不要回來。」

「我不想離開這裡,我只是想求大君在我死後把我在這裡燒了。我的兒子們都死在戰場上,我的女人也死了,封賞對我已經沒有用了。」老人說。

「你跟著他打了十幾年仗,死了還想陪著他麼?」大君沒有回頭,「準了。」

他拉著阿蘇勒的手走向洞外有光的地方。漸漸遠去的黑暗裡,阿蘇勒看見那守洞的老人恭恭敬敬地叩頭在地。

父親和兒子終於沐浴在山洞外的陽光中,阿蘇勒感覺到那種心底最深處升起的疲憊。

「在你的兄弟們中,你是惟一一個見過你爺爺的人。他見到了你,也一樣的欣慰。阿爸要你保守這個秘密,還有,永遠忘記大辟之刀,就當你根本沒有聽說過。」大君幽幽地說,「那刀是玄一的陰靈,它會吸走人的靈魂,把人變成瘋子。它是寄生在我們呂氏帕蘇爾家血脈裡的魔鬼,這一代它選中了你,阿蘇勒,在狼群面前,你救了阿爸……」

阿蘇勒抬頭看著父親,看見他嘴角拉出的強硬鋒利的線條。

「我也要從魔鬼的手裡,救我的兒子!」大君說。

羔羊被高舉在空中,它掙扎著,哀叫著。滾熱的羊血流淌下來,滴在孩子的頭頂,把他的白衣染紅,把按著他頭頂的手也染紅。

「我的兒子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盤韃天神仁慈地令你降生在我們呂氏帕蘇爾家。天神賜予你眼睛,讓你看得像鷹一樣遠;天神賜予你雙腿,讓你奔跑得像豹子那樣快捷;天神賜予你雙手,讓你舉起整座神山;天神賜予你祝福,讓你再無畏懼。沒有越不過去的大山,沒有走不出去的風雪,沒有破不盡的敵人。即便走到天邊,也有神的祝福與你同在。」

大君從兒子的頭頂抽回了滿是羊血的手。

「從今以後不要用阿蘇勒這個名字了,你是東陸諸侯的客人,要學東陸的禮節和知識,要用你的東陸名字呂歸塵。」

「是,阿爸。」

大君回頭看著身後列隊的貴族們,就像九王從真顏部凱旋的那一天,全部的貴族都盛裝佩劍,打起了白色的豹雲大旗。只不過這次是送世子阿蘇勒南行。

「太陽昇到天頂你就要出發了,臨走前再跟你阿媽道個別麼?」

阿蘇勒回過頭,看見織錦的小輦裡,母親摟著布袋娃娃無聲地笑,目光迷茫。

「不了,阿媽認不出我,也許還更開心些吧……」阿蘇勒搖了搖頭,「那個布娃娃可以一直陪著她,我不是好兒子,沒有一天讓自己的阿媽開心……阿爸,我還想問一件事,最後一件事。」

「你說。」

「阿欽莫圖,是我的奶奶麼?」

「是的,她是你的奶奶,她從很遠的東陸來,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她的蠻族名字叫阿欽莫圖,意思是金色的陽光,就像陽光那麼美麗。無論是誰,只要見過她的笑容,終生都不會忘記。」

「阿爸,你……恨爺爺麼?」

「是的,我恨他。他把我一生中重要的人都奪走了。」大君遙望著遠方,「也許要不是這樣,我也當不成這個大君。可是我當上了大君,孤零零的一個人,又有什麼開心?」

他半跪在阿蘇勒面前,輕輕拉住兒子的手,「阿蘇勒,你已經長大了,可以選擇自己的道路。阿爸一直記得,你從真顏部回來的那次,在金帳裡說的話。阿爸知道你是個好孩子,覺得責任都是你的,就像你伯魯哈表哥。可是就像你自己說的,每個人活在世上,都不容易。不要把一切都讓自己背,我的兒子也很苦啊。阿爸阿媽想看見的,只是我們的好兒子能快快樂樂地活下去,就算當個草原上牧馬的窮人也好啊。」

「阿爸,你一直沒有問過我,我怎麼從真顏部活著回來的。」

「你要告訴阿爸麼?」

阿蘇勒抬頭看著父親的臉。大君沉默地遠眺,像是一尊被風沙剝蝕的石像。

「那天晚上有月亮。我和訶倫帖姆媽在一起,她把白色的豹尾系在我手腕上,說看到這豹尾,就不會有人害我。可是前線敗了,大家退了下來。真顏部的叔叔們挨個帳篷地搜,專找配著豹尾的,他們衝了進來,要殺我,姆媽勸他,那個叔叔像是發了瘋。姆媽在背後刺死了他……」

「我們衝出營寨,整個營寨都著火了,九王的大軍已經追了上來,到處都在殺人,那麼多人躺在地上,我去搖他們,他們再也起不來。姆媽給我換上窮人的衣服,用繩子把我的袖口打了死結,她扶我上了一匹馬,讓我跟著逃跑的人一起走,讓我在真顏部的人面前不能露出那條豹尾。」

「我被抓了。我說我是青陽的世子,可是沒有人聽我說,我被關在馬棚裡,我和其他的孩子關在一起。夜裡訶倫帖姆媽被幾個兵帶來。我躲在人群裡,想認她,可是不敢。我不明白到底是什麼事,然後我看見他們剝姆媽的衣服,他們一個個壓在姆媽身上。我還是不敢出聲,阿爸,我是個懦弱的兒子,真的。」阿蘇勒微微地顫抖起來,他的臉色蒼白,忽然間變得那麼虛弱。

「姆媽看見了兒子,她也對我搖頭,叫我不要出聲。可是我們被那些人發現了,他們……他們把光身子的姆媽推著壓在兒子身上……姆媽說兒子是青陽的世子,可是他們只是笑,他們不相信,他們提著槍過來了,姆媽急著解兒子袖口的繩子,可是解不開,然後很多槍頭忽然從姆媽的胸口前刺出來,那時候繩子解開了,露出我的白豹尾……」

「她的血流在我臉上,她親了我的臉,然後死了。像做夢一樣,怎麼想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後來那些日子,我夜裡不敢睡,怕一睡覺,就會想起來,想起訶倫帖姆媽的血流在我臉上,看槍尖從她胸口裡捅出來,兒子救不了她……兒子是呂氏帕蘇爾家族的人,是大君的兒子,能活下去,可是兒子喜歡的那些人,也能活下去麼?」阿蘇勒的聲音嘶啞。

「如果你是北陸的大君,你是不會讓阿爸殺那些人的,是麼?」

「是。」

「你不相信阿爸,你覺得只有你自己才能保護他們。所以你拼命地練刀,你想變成勇敢的武士,你提著刀,才覺得安全。」

「是,阿爸,你是青陽的大君,你說你滅真顏也是沒辦法。可是兒子只想那些我喜歡的人都不要死,都能平平安安地跟我在一起。如果真的有人要死,寧願是兒子去死吧,死了……我就不會再看見那些事,也不會再害怕了。」

「阿爸,」他輕聲說,「兒子很怕啊,真的害怕……但我可以學著殺人,我再不要看著那些我愛的人死啦,誰傷害他們……兒子就殺了那些人!」

「真是愚蠢的孩子啊,」大君輕聲說著,把阿蘇勒的頭緊緊抱在胸前,「可這樣愚蠢的孩子,才是我郭勒爾的兒子!」

「去東陸吧!我的兒子,阿爸和阿媽會想著你。你回來的那一天,阿爸會帶著你阿媽,帶著虎豹騎的千人隊,去天拓海峽邊,看著載著你的大船乘風破浪地回來。那時候阿爸扶你坐在金帳上,你是新的大君,讓草原上的人都叫你長生王!」

胤朝喜帝七年十一月,封山的大雪降下之前,青陽部世子、二十年後席捲草原的昭武公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被作為人質送往遙遠的東陸。

他騎著小馬,沿著彤雲大山的山腳,慢慢地走向南方,青陽的豹雲大旗和下唐的金色菊旗幟在他的頭頂招展,有如大海的波濤。

他就這麼去了,始終沒有回頭。

【歷史】

後世的史家們談起這次南行,總是帶著疑惑和讚歎的語氣。

他們不能明白,為什麼一隻綿羊被放出了羊圈,他就變成了咆哮的雄獅,怒吼著奔向了東陸大地。無論是英雄或者救主,無人可以否認,點燃亂世戰火的手中,有一隻是屬於青陽昭武公呂歸塵的。他的理想他的志向最終化為焚燒世界的烈焰。他騎著火紅的戰馬要去拯救這片天下,卻發現自己的馬蹄下踩滿了弱者的屍骨。

而此時此刻,遙遠的東陸,有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仰望著空中唳轉的飛鷹,正在縹緲難測的宿命中等待他的到來。

英雄們即將相遇,武神鐵青色的手在冥冥中撥轉他們的方向。沉默已久的亂世之輪重新開始運轉了,它擦著耀眼的火花,把災難和淚水、火與水,一同拋向了九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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