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蘇勒醒了過來,他聽見的第一個聲音是水聲,滿耳的水聲,像是整個世界都在下雨。
他努力地蜷了蜷手,使勁握拳,身上有了些感覺。他摸索著身下,是冰冷溼潤的石地。他把眼睛睜開一絲縫隙,只有黑暗,看不見一絲光。
他掙扎著坐起來,胳膊似乎扭傷了,不住地疼痛。
他站了起來,不知道眼前的是不是幻覺,那麼深邃的黑暗,彷彿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他一個人。恐懼悄悄地包圍了他,他顫抖地退後,猛地撞到了石壁。他死死地貼在石壁上,雙手在溼漉漉的石壁上摸到了一個個光滑的孔洞。
「這是……哪裡?」他問自己。
不是因為天黑,頭頂只有純粹的黑暗,沒有天空,倒像是地底。
「地底下!」他猛地清醒過來。
這樣溼漉漉的石頭,陰暗潮溼的空氣,還有那光滑石壁上圓圓的、彷彿被水沖刷出來的小孔……他忽然間明白了,他所知的地方只有一個是如此的——北都的地牢。
安放祖宗靈位的石宮是在天然的溶洞裡。很小的時候,他在燒羔節的時候跟著大君祭祖,曾有武士帶他見過附近的地牢。北都城距離彤雲大山的山腳不遠,這座神山的山岩下,有很多深不見底、相互勾連的地穴,沿著探下去,有時候會找到可容數千人的巨大地宮,有時則會迷失在裡面,永遠都找不到屍體。
北都城的地牢就設在某個溶洞裡,草原蠻族不善於築屋,地洞就是最好的監獄,但武士們不讓好奇的阿蘇勒往深裡去探,據說多數被押進地牢的人都沒有活著出來。不是受不了折磨,而是在暗無天日的地方瘋掉了。
阿蘇勒心裡最深的印象就是釘在洞壁上作為扶手的鐵鏈,那些鐵鏈固定在一個個孔洞裡,以免行走的時候腳下打滑。
知道了自己所在的地方,他的心裡安定了一些。那些騎著黑馬的武士沒有殺死他,而是把他送到這裡來了。他摸了摸腰間,青鯊也還在。
他抽出短刀,緣著石壁摸索,摸到了冰冷的鐵欄。這似乎是一個天然的石隙,簡單地裝上鐵欄。他嘗試著把頭伸出去,不禁驚喜起來,他瘦小的身材剛好可以從鐵欄間鑽過去。
渾身忽地一輕,他已經自由了。
「啊!」他興奮得忍不住,輕輕地喊了一聲。
他立刻就反應過來,這是個愚蠢的錯誤,於是急忙撲到石壁邊貼在上面,憋住呼吸不發出一點聲音。周圍還是靜悄悄的,沒有守衛奔過來,只有細細的水聲,無休無止。還來不及慶幸,更大的恐懼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他確定了這裡沒有人,只有他獨自被封閉在這個找不到出口的石穴裡。他覺得全身的力量都溜走了,忍不住想蜷縮起來坐在地上。
被囚禁在地牢裡的人多數都瘋了,在別人不知道的時候化作枯骨,長滿苔蘚。
「我……我得走!不能留在這裡!」他還是站了起來。
他嘗試著沿著石壁前進,每隔幾步,石壁上就有鑿孔,鐵鏈一直向前延伸。阿蘇勒覺得自己還在往出口的方向移動,鐵鏈現在變得像是一根細線,把他和外面的世界拴在一起。地下溼滑,他打了個趔趄,雙腿一軟坐在地下。
「休息一下,」他對自己說,「就一下。」
一絲冷冷的風在周圍流動,似乎是從什麼縫隙裡穿過,發出低而尖銳的嘯聲。他覺得胸口很悶,躺下去仰頭對著洞頂。
「蘇瑪逃掉了吧?」他想,「那就好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暖和起來。自己救了蘇瑪,至少還有一點用。他想念自己溫暖的帳篷,想念蘇瑪纖細而溫暖的手每個晚上為他蓋上被子,輕輕拂過他的額頭。他忽然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能感覺到那種溫存,希望蘇瑪就在他的身邊。「要出去!一定要出去!」他咬了咬牙。
他勉力地挪動,一次又一次地去摸索下一個鑿孔。嘴唇似乎被他自己咬破了,腥鹹的血味在他舌尖打轉。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他數著那些鑿孔,鑿孔無窮無盡地延伸下去,像是有十萬百萬個。
前方忽然有了光明!
他的心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他再不用扶著牆壁和鐵鏈,爬起來衝了過去。那些細碎的光,彷彿星星的碎片,雖然微弱,卻照亮了他的眼睛。
光亮看著很近,卻怎麼也跑不到。腳下一滑,他猛地撲倒在地,額頭上溼漉漉的,似乎磕破了。他忍著痛想再次爬起來,卻呆在了那裡。
他忽然發現光明不只一處,除了前面一片亮光之外,另有星星點點的細光從他背後漂浮地遊了出來,正從他身邊經過。
他戰戰兢兢地往旁邊爬了幾步,忽然看見了水。原來他一直不曾注意到,洞壁不遠的地方就是一條地下河,難怪那嘩嘩的水聲總是填滿整個洞穴。而照亮那水的,則是幾尾綠色的魚,魚兒身上泛起粼粼的幽光。它們聚在一起,連骨骼都透明,安安靜靜地懸浮著,隨水流動。小魚瑰麗的色彩令阿蘇勒一時忘記了恐懼。他跟著流水前進,漸漸地前面的光也慢了下來,那是一群泛著淡淡藍色的長尾魚,它們不像綠色的魚那樣全身有如通透的水晶,但前額上的一顆小球透出更加明麗的光芒。
越往前走魚也就越多,鵝黃色的、淡紅色的、青蓮色的,還有遍身白光、足有阿蘇勒那麼長的大魚,它像是這些魚中的帝王,靜靜地浮在一處開闊的水域中。魚群圍繞它環遊,五色的光映在石穴的頂壁上,令人覺得石穴的頂壁也透明瞭,彷彿鑲嵌著五彩斑斕的寶石。
阿蘇勒呆呆地坐在那裡,扭頭看著周圍。
「啊!」他驚恐地出聲。
藉著魚群的微光,他看清楚了周圍的石穴。背後不遠的地方,乳白色的石壁上,一具長滿苔蘚的骷髏被鎖死在那裡,它的雙臂纏著鐵鏈,四支鐵楔穿過手腳骨頭中的空隙,將它釘死在石壁上。骷髏垂著頭,牙齒殘缺不全,頜骨脫落了一半,留下一個陰陰笑著的神態。
阿蘇勒調轉頭,不顧一切地往回跑。滿耳嘩嘩的水聲似乎都變成了那骷髏的獰笑,它像是追著過來了。阿蘇勒渾身都是冷汗,再也跑不動了,只能死死地貼在巖壁上,劇烈的心跳即將把胸口給撕開。
還是單調的水聲,骷髏沒有追過來。他定了定神,扶著石壁想要站起來,忽然呆住了。絕望整個地包圍了他,這邊的石壁上再也沒有鑿孔,他丟掉了惟一可以指示路徑的東西!
他站在水邊,看著眼前光怪陸離的魚群和水流,四通八達的地下河分出不知多少支流,隱約有無數的洞口在他周圍,像是蜘蛛的巢穴,又像是他的某一件東陸玩具,幾面銀鏡拼在一起,折射出的影子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渾身的血都在漸漸地變冷,他想哭,可是哭不出來,他想要跳進面前的河裡,可已經沒有力量邁動一步。
他忽然聽見一個低低的笑聲,他以為那是幻覺。還沒有來得及回頭,有人在他的肩上輕輕推了一把。
他摔進河裡,冰冷的水嗆進鼻子,他從水裡看上去,最後一眼看到模糊的黑影隔著水,冷冷地看著他掙扎。那個影子漸漸地脹大,填滿了他的整個視線。
一切都黑了下去。
黑衣蒙面的人們打著火把圍聚在一處,一片死寂。他們面前是一個由鐵欄隔開的石隙,生了苔蘚的乾草鋪在角落裡,本該昏睡在上面的人卻杳無蹤跡。
蒙面巾上的目光透出了不安,所有人都看著沉默的首領。而首領仰頭望著洞穴頂上的水滴,似乎只是在出神。
他是名極其瘦削的武士,站在那裡,微微佝僂著背,像是虛弱的病人,又像是在荒野上餓著肚子奔行的豺狗,縱然瘦得肚皮貼住了背脊,牙齒卻依然鋒利得可以咬斷任何獵物的咽喉。黑巾遮住了他整張面孔,露出來的雙眼深陷在眼眶裡,眼眶骨鋒利地突出來,像是被一柄小刀颳去了臉上的肉。
緊張的腳步聲傳來,出去搜尋的武士們回來了。他們臉上的陰霾更重,不安地跪在首領面前。
「只找到了這個。」高瘦的黑衣武士呈上一條織錦帶子。
首領摩挲著帶子,白多黑少、銳利如針尖的眼睛細細地看過去,那是東陸產的華貴細繒,幾層疊起來裁作圍腰,邊上用五色的絲線鉤織,翻開背面,緄邊旁有指尖大的字,「長生」。
「在哪裡找到的?」
「水邊。」
高瘦武士儘量說得短,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發抖。他不是第一次聽首領說話,可每一次都覺得耳朵裡針扎般地難受。首領的聲音毫無感情,帶著一股不祥的意味。
「誰給他下的藥?」
「是我。」另一名黑衣武士近前,呈上小小的白鐵扁罐。
首領接過去在鼻端開啟,細微的粉末騰起,一股微辣過去,鼻子好像失去了感覺。這是蠻族最好的麻藥,在戰場上武士們用它麻醉身體,然後自己用小刀切去傷口邊的腐肉。中了這樣的麻藥,一個孩子應該睡上三天也不會醒來。
「中了麻藥還能醒來,真是個奇蹟。柯烈的,那條河通到哪裡?」
高瘦武士柯烈的搖搖頭,「沒人知道,也探不到頭。」
武士們已經盡了全力循著地下河搜尋,但是毫無結果,這條四通八達的地下河不知有多少條支流,更有許多支流直接注進地下的深潭裡。這些不見底的潭水水面不大,可幽幽地泛著深邃的綠色,不知有多深,觸手涼得刺骨。
溶洞裡的潭水被牧人們敬畏地稱為「鬼泉」,傳說中死人之國就有那麼一股泉水,死人的靈魂循著它的水聲無意識地前行,最後不由自主地投入泉眼中。那泉眼深得無窮無盡。
水聲比前一天他們來到這裡的時候急了,衝過洞穴帶起隱隱的轟鳴。首領側耳聽著,柯烈的伸手出去接了幾滴滴落的水,水不復清澈,帶著一點泥黃。
「外面雨下得很大了。」他對首領說,「雨水滲下來了,這裡的河水很快就會漲起來,也許會把洞給沖塌。」
柯烈的心裡覺得很不祥,二十年前也有過這麼一次大雨,他從自己父親那裡聽來的。那是朔北部大舉進攻北都的時候,濃腥的血把地下半尺的土地都染得紅黑。大雨在黑夜降臨,日夜不停,像是天神把天上的神湖傾翻了。隨即溶洞中漲水了,不同於平日的清澈,水裡帶著淡淡的腥臭,泛著紅色。地下河中的盲魚翻著白皮死在水面上,沒有眼瞼的魚眼看起來森然可怖。蠻族把這種盲魚稱為「玄明」,那是神魚,它們生來沒有眼睛,卻洞悉天地的奧秘。北都城中就有水池蓄養著從洞穴中捕來的玄明,它們透明的骨骼可以用來占卜星相。
青陽的人們想著是盤韃天神要降罪給世人了,大君令使者以黃金的盤子託著死去的玄明向朔北講和。不知是否真的畏懼這不祥的神諭,朔北部的樓氏終於奉上了自己的戰旗,暴雨才停息下來。
「聽說你們蠻族覺得,這是不祥的事情?」
「是。」
「是好事,」首領笑了笑,「是好事。」
「好事?」
「這場大雨會把一切的痕跡都抹掉,包括這個洞裡還活著的人。青陽的世子就這麼死了,誰也不知道是怎麼死的,這樣很好,不是麼?」
「可是主子不要世子死啊,主子的意思是……」柯烈的有點急了。
「無論你們主子怎麼想的,現在世子中了麻藥,可是又跑了,半路上落進水裡,馬上水要把洞都沖垮,怎麼都是活不成的。又有什麼辦法呢?」首領攤了攤手,「況且你們主子的心也太軟了。我們劫走了世子,現在留下他,怎麼都是沒有用的。難道我們還真的能把他交出去,求大君饒過我們麼?這裡的每個人,都已經犯了死罪。殺不殺世子,都是一樣的。」
他一一看著那些武士,周圍又被水流轟鳴的聲音填滿。
「現在檢查周圍,把一切痕跡都抹掉。然後各人回自己的帳篷,不要走漏任何的風聲。」
武士們互相看了看,不明白如何開始。
首領微微地笑了起來,「不懂麼?轉過去,看著我來做。」
柯烈的轉過身。就在那一瞬間他聽見了可怕的聲音,像是蜜蜂振翅的嗡嗡聲,卻要比那鋒銳千百倍,像是有針紮在耳朵裡。他眼前騰起了一片紅,那是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無緣無故地,霧狀的血從同伴的後頸噴湧出來,直拋到他的火把上,噝噝作響。那名同伴轉身倒在地上,眼裡是至死都不敢相信的神色。
「敵人!」柯烈的是蠻族武士中罕見的好手,他心裡閃過這個念頭,立刻矮身拔刀。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拋掉火把,洞穴中一片漆黑。武士們背靠背急速地聚在一處,刀鋒向外。可這一切都是徒勞,嗡嗡的聲音在身邊每一處響起,他們根本無法確認敵人的位置。溫暖而溼潤的感覺從兩腰傳來,柯烈的清楚地知道身邊的兩個同伴已經遭遇了不測。三個人就這樣死了,包括首領他們也只剩三人,他無從判斷首領的位置。比起普通的武士,他們可以不借助火把在黑夜中殺人,可是那還是靠依稀的星月光輝,而這裡是絕對沒有一絲光的黑暗。
可怕的嗡嗡聲從他正面傳來!完全摸不清它的軌跡。柯烈的像是嗅到了自己屍體的味道,他猛地吼了一聲,揮刀劈斬出去。他大吼,是告訴背後的同伴。他的刀和敵人的武器相格,無論自己死不死,總有一線的機會,或許足夠背後的同伴旋身出刀。嗡嗡聲到了他的喉間,柯烈的刀忽然地落空了。那彷彿是個影子,被斬中就變成一團空虛。柯烈的閉上眼睛,只覺得那股屍體的味道更濃了,徹底地籠罩了他。
「撲哧」一聲,一切重新歸於寂靜,隨之而起的是「哧哧」的低聲,柯烈的後脖裡傳來溫暖溼潤的感覺,液體溼漉漉地往下流。他不能呼吸,他知道面前的那一刀沒有砍到他,中刀的是背後的同伴。可是隨著那一刀而來的可怕感覺像是截斷了他的喉骨,他全身癱軟,刀仍在他的手中,可他全然沒有力氣提起武器。五歲就練刀,他的信心此刻徹底崩潰了。
短暫的寂靜,卻像是永遠那麼久。黑暗中火星一搖,火苗跳了起來,落在一支火把上,柯烈的站在四具屍體中間,心膽俱裂地看著首領靜靜地站在他面前。那柄有著妖異弧線、細而軟的刀從他的頸邊掠過,直接刺穿了背後同伴的咽喉。如柯烈的所想的,背後的同伴已經聽見了他的示警,轉身把馬刀高舉過頂,可刀還未落下,同伴已經死了。
「把他們收拾掉,扔到那個河裡去,會把屍體沖走吧?」首領深陷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柯烈的。
「為……為什麼?」
首領兩根枯瘦的手指伸到他臉側,緩緩地拉起黑布,遮住柯烈的的臉龐。
「那天晚上他們露臉了。」首領的聲音毫無感情,「跟著我,你們自始至終都要把臉蒙起來,可你們蠻族的人始終都不明白。你們的主子想讓你們變成最好的殺手,可最好的殺手是什麼,你們都不懂。殺手不是武士,不需要很會殺人,你們只需要在適當的時候一刀刺進目標的胸口就可以了。從你們選這條路開始,你們就始終不能見光。」他擦拭著刀上的血,像是擦著女人的肌膚,「在天羅山堂的歷史中,不止一個殺手的代號叫做‘鼴鼬’,因為我們就像這種動物,只能生活在黑暗裡,見到光,就只有死。我的老師在第一天教我的時候就跟我說了這些話,他一生只有過三次成功的行動,第四次他就死了。因為第三次行動的時候,他為了刺探情報,在帝朝太尉府下屬的‘影司’面前露過一次臉,那時候他扮成了一個大夫。可是就那一次,他被記住了。」
「就這樣吧,」他拋下染血的白絹,「把這些人的屍體都扔到水裡去。」
「是……是!」柯烈的覺得自己的聲音簡直不像是人的聲音。
「知道怎麼跟你主子說吧?世子已經死了,知道這訊息的人,也都已經滅口了,我是不會說出去的,天羅的殺手從來不會洩漏僱主的訊息。要是走漏訊息,就只能是你,你該知道結果。」首領在他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
柯烈的軟軟地跪下,他忽然明白了那股屍味從何而來,首領在他肩上拍打的時候,那股味道才真正濃得可怕。
「呵呵,呵呵呵呵。」在水流的轟鳴聲中,首領對著洶湧的地下河張開了雙臂,他的笑聲陰戾而張狂,「不祥的徵兆……北都的混亂已經開始了,讓人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結果啊!」
暴雨拼命地下,雨水匯成手指般粗的水流,鞭子一樣抽打著地面。
今年的春天不錯,馬草和爬地菊都生得很好,可在這樣的大雨下,草根還是扒不住泥土,草原上無處不濺著渾濁的泥水。牧民們從城外拉回了馬群,收起了多數的帳篷,躲在最好的帳篷中。
大君默默地立在帳篷口,任憑細碎的雨花飄進來打在臉上。周圍一片雨霧茫茫,他把目光投在雨裡,久久地沒有說話。
「大君……」大合薩低聲道。
「派出去搜尋的人都回來了麼?」
「整個北都城都翻遍了,那天夜裡沒人出城。所有的帳篷都翻過來查了,一點線索都沒有,」大合薩像是老了很多,「周圍五十里都搜過了,大雨壞了事,什麼痕跡都被洗掉了。」
「可是也沒有找到他的屍體,對麼?」大君捏著大合薩的肩膀,大合薩能夠感覺到那巨大的力量,「他還活著,對麼?他還在哪裡活著!」
大合薩默默地看著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郭勒爾,時至今日我才知道你最愛的兒子是哪一個。」大合薩嘆了口氣。
大君揮了揮手,「不必說了,什麼都不必說了……」
洞頂的一滴水落下,打在阿蘇勒的額心,冰涼入骨。
阿蘇勒猛地醒了過來。努力搖了搖頭,把臉上的水甩去,覺得自己全身都溼了。他正趴在地下河的河灘上。
「我……沒有死?」
河水就在身邊靜靜地流淌,魚兒們兜著圈子在水中游著,像是一個個流光的漩渦,熒光令他可以看清這個恢弘雄偉的所在。
放眼望去的剎那間他完全忘記了恐懼,卻有種要跪下膜拜的衝動。他從未想過世上竟能有如此廣闊的空間,或許有數百丈,或許千丈。他根本無法憑著自己的目力去衡量這個巨大的洞穴,站起來眺望的時候,他覺得那青色的頂壁遙遙的像是天空,盡頭隱沒在黑暗裡,根本看不清楚。
滴水聲在這個巨大的空間中單調地迴盪著,頗為寬闊的地下河蜿蜒流淌,有如這片天地中的一條江河,成千上萬年累積起來的鐘乳巖則是這裡的山脈。
攪水聲忽然響起,先前看見過的那條巨大光魚從河中猛地躍起。它似乎是深潛了許久,這時光芒四射,亮得刺眼。阿蘇勒吃驚地退後一步,仰面栽倒,看見了石窟穹頂上的花紋。
那些古老的巖畫是由鐵鏽和靛青的顏料繪製的,色彩斑駁難以辨認。阿蘇勒從那些殘斷的筆跡中辨認出了第一頭公牛,然後巨大的畫卷在他面前展開,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線條組成了太古洪荒時代的浩瀚的狩獵圖。
成群的毛象和野牛遍佈洞頂每一處,體型巨大的人們僅以茅草和獸皮遮掩著下體,結隊賓士著追逐。背後的山坡上似乎是高舉圖騰大旗的巫師在狂舞著助陣,體態妖嬈上身赤裸的女人們揮舞著動物的骨頭圍成圈子,其中有熊熊的篝火燃燒。絕望的動物們身上插著箭和投矛,鮮血一路滴灑,濃重的鐵鏽紅色讓人能聞見太古時代流傳至今的血腥味。一匹再也無法支撐的巨大公牛橫臥在地上,它痛苦地抽搐著,追上去的人們手持石斧砸向牛頭。
阿蘇勒手腳並用地退了出去,緊緊地靠在一扇鍾乳巖上。他畏懼青色穹頂上的鐵鏽紅色,鮮明得像是會與滴下的水融在一起,變做鮮血。
沒有一絲人聲,水滴答滴答地響。
過了很久他鬆懈下來,隨之而來的是疲勞和絕望。他躺在那裡,久久地動都不動一下。
「還是……要死了吧?」
他在心裡低聲地問自己。他想自己再也沒有機會離開這裡了,古老的巖畫,空曠無人的洞穴,一切都像是場可怕的夢,他努力閉上眼睛再睜開,幻想自己能夠看見熟悉的帳篷和蘇瑪清澈的眼睛,可眼前仍然還是黑暗,只有那些光魚散發出來的熒光映在洞頂,像是五顏六色的星星在閃爍。
寒冷漸漸地侵入他的身體,他知道不能睡,可是漸漸地就要合上眼睛……
忽然一個細微的聲音驚醒了他。雖然很微弱,但那個聲音非常清晰,是「叮噹」一聲脆響,在這個單調得只有水聲的地方,極其鮮明。可當他側耳聽去的時候,卻又覺得只是有些變形的滴水聲。
也許只是水滴到一個凹下去的石槽裡,他懷疑自己是出現了幻覺。
他茫無目的地扭過頭,忽然放聲驚叫起來。他看見一張倒掛的人面,那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他,雪白的亂髮間,人面咧開嘴無聲地笑著,兩行森然的白牙貼在他的臉上,像是要咬斷他的脖子。
反縛著雙手的洛子鄢被推倒在地。金帳的駝毛地毯厚而鬆軟,脖子後的利刃逼得他把面頰緊緊地貼在地毯上,不能抬頭。
不過這個來自東陸的年輕人分明沒有屈服。他轉著眼睛掃了一圈,看見四位王子和虎視眈眈的貴族們。王子們剛被放出來聽審,呂守愚心中忐忑,不安地瞥了洛子鄢一眼,卻發現這個大膽的華族人扯動嘴角笑了笑。
「你們對洛先生太不尊敬了!」大君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來。
脖子上的力道忽然輕了,洛子鄢笑得越發從容。
他仰起頭,看見大君盤腿端坐在鋪設豹皮的坐床上,一旁立著白衣的大合薩。沒有人說話,大君那雙出名的、帶著白翳的眼睛看著他。
「在下可不可以起來說話?」
「好,」大君笑笑,「拿開刀,給洛先生鬆綁。」
武士們撤去長刀,削開洛子鄢手腕上的皮繩。洛子鄢鬆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腕,對著大君長拜。他心裡竟有些激動,他是個亡命的文人,知道最可怕的險地裡面也有最難得的機會。
大君在坐床上微微躬身,「我的小兒子無故失蹤,這些天一直在搜尋,還沒有線索。做父親的心裡很不安,所以耽誤到今天才想起洛先生的事情,實在是非常的失禮。我這些兒子粗魯可惡,洛先生是東陸淳國的上使,還希望不要介意。」
洛子鄢拱手,「不敢,可惜不能為尋找世子出力。」
「謝謝。不過洛先生是淳國使節,應該是我們青陽的貴客,不知道為何沒有來我的帳中讓我以大禮相迎,卻走訪我兒子的營帳,引出了這樣的誤會。」大君的聲音裡平添一絲寒意,「真是令人費解啊。」
「父王,」呂守愚上前,「洛先生從東陸來,不是公務,只是私下的走訪。」
「不!」洛子鄢打斷了呂守愚,「一個華族人,不遠千里來到蠻族的都城,不辭路上被狼吃被凍死的艱難,也不為行商賺錢,自然懷著很大的目的,絕非探望友人這麼簡單。不敢隱瞞,洛某北上,負有淳國太尉、昌明侯梁秋頌的差遣!」
這個文士身上忽然流露出武士臨陣般的豪氣,昂藏身軀,巍峨如山。
「哦?」大君挑了挑眉峰,「洛先生是使節,就應該和我見面,結交王子有什麼用?」
洛子鄢上前一步,「不知淳國若想結盟貴邦,大君可能恩准?」
「洛先生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國聽說青陽欲和下唐結盟。」洛子鄢更上一步。
大君沉吟片刻,「青陽是否和下唐結盟,是兩國的事,和淳國又有什麼關係?」
「我國和北陸隔天拓海峽相望,交通往來遠比下唐更加便利。淳國的畢止港,距離帝都天啟城,不過九百里的路程。帝都的繁華,更勝於宛州十鎮。天拓海峽的商路一開,豈不是一條黃金水路?」洛子鄢話鋒一轉,「可是有聞大王捨近求遠,欲和下唐結盟。昌明侯不知是否有什麼禮節不周到的地方激怒了大君,命我北上,請大王子代為緩顏。我如果貿然求見大君,或許連大君的面也見不到,是否?」
他目光灼灼,毫不在意周圍人的反應,只注視大君一人。
「那麼,先生是好意了。」大君微微點頭,「不過青陽雖然是蠻荒小國,卻注重信義。我部和下唐已經有結盟的誠意,淳國來得晚了。」
洛子鄢沉吟片刻,再上一步,「謝謝大君坦率,不過宛州固然富有,冶鐵之術卻比不上我們淳國。我國風虎騎兵的薄鋼鎧全套不過十六斤重,加上馬鎧,也只有四十五斤,極其堅固,耐穿刺,堪稱東陸第一。如果北陸駿馬加上淳國鐵甲,必然更添神威。若是大王肯結盟淳國,我國每年再以風虎鋼鎧一千套作為貢品。如何?」
金帳裡的人都吃了一驚。淳國風虎騎兵的名字,青陽貴族們也有耳聞。這支騎軍仗著精良的鎧甲和引種自北陸的駿馬,號稱東陸三大騎軍之一。而淳國的煉鋼技術是絕密的,縱然在淳國內,能夠通曉鋼水配方的不過三四人,一千套鋼鎧已經是駭人聽聞的進貢了,何況每年一千套。
大帳中靜了片刻,大君笑了笑,「昌明侯和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們草原人終究不能做背信之人,否則又怎麼能得到天神的庇佑?」
「大君……」洛子鄢還要說什麼。
「來人!設酒為洛先生壓驚!」大君的聲音壓過了他,「幾位王子都在這裡作陪,我還有些事情。」
他沒有再給洛子鄢說話的機會,起身和大合薩一起出帳。
洛子鄢望著大君的背影,若有所思。妙齡的蠻族少女捧著烈酒和燒肉進帳,洛子鄢低低地嘆了口氣。
「大君,大君!」大合薩高喊著追了上來。
大君走得極快,這時忽然停下,大合薩幾乎撞在他背上。
「沙翰,你是不是要問我怎麼處置王子們?忽然把他們放出來,安排他們陪著東陸的人飲酒,然後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算了。」
「是啊!」大合薩愣了一下,點點頭。
大君低低地嘆氣,「在你面前我也不怕說,殺了他們,我是狠不下這個心,但懲戒還是應該的。可阿蘇勒忽然失蹤,旭達罕本來是個冷靜的人,忽然急著領兵去打比莫乾的帳篷,下唐結盟的使者剛要來,淳國的密使不早不晚地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北都……這一切的背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驅使,事情忽然來得太多,又太巧合。那個山碧空,你覺得我們可以相信他麼?」
大合薩遲疑了片刻,微微搖頭,「聽起來他說得很有理,我們一路南下到下唐國,也都有帝都的使者和館驛暗中接待,但我總覺得這件事沒有這麼簡單,山碧空這個人,不是我們可以預料的吧?」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大君深深吸了一口氣,「總有一種烏雲已經堆起很高的感覺,可不知道下的是什麼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下。眼下我們自己首先不能亂。這次寧願放縱我的兒子們,不加以懲戒,也要保證北都城內的安定。」
各懷心事的筵席很快散去,呂賀冷哼一聲,跟著沉默的呂鷹揚離去。呂守愚送洛子鄢出帳,心裡略有歉意。
「好險,」他說,「今天多虧洛兄弟隨機應變。」
洛子鄢在席上一直沉默,此時才笑了笑,「可惜這次我的差事已經做砸了。」
呂守愚搖頭,「不知父親怎麼想的,一千套風虎鋼鎧,這麼重的禮物也能拒絕。」
洛子鄢苦笑,「其實我也只是無可奈何地試探。風虎鋼鎧每制一套,從選鐵到打磨,至少三年之功。我國每年向帝都朝貢,也只有五十套鋼鎧,供羽林天軍裝備。若說一千套,就算禁軍的兵器坊全力以赴也是趕不及的。」
「試探?」
「試探大君和下唐結盟的決心。」
「怎麼說?」
「大王子,尊父大人到底為何要和下唐結盟呢?」
呂守愚沉吟了一陣子,「為了船。只有獲得戰船的技術,我們才能不畏東陸海上的大軍。雖然父親沒有明說,但是我想,我們蠻族的造船之術低下,若是得到宛州溟洋船廠的獅門斗艦……」
「獅門斗艦固然快捷強勁,可是我們淳國的鐵鯊樓戰船也是東陸海上少有的,不要說獅門斗艦,就是羽人的木蘭長船遇見我國的樓戰船也不敢掉以輕心。」
「說得是。」
「我苦思不解的是,為何大君會捨近求遠,不惜觸怒我們淳國,卻要和遠在大陸之南的下唐結盟。無論是通商、購買兵器,乃至……」洛子鄢壓低了聲音,「有意越過天拓海峽圖謀更大的國土,我國都是比下唐更好的盟友。大君不是糊塗的人,這麼做,一定有什麼別的原因。或者還有什麼別的勢力,也參與其中了。」
「別的勢力?」呂守愚吃了一驚。
「我也說不清楚,」洛子鄢搖頭,「我在昌明侯的幕府中,素來都是擔當和青陽接洽的事務。這四年來,我國力圖和青陽結盟,可每次都無功而返。我隱隱約約總覺得有人下手在前,暗地裡阻撓我們,不過這人就像個影子一樣,完全無從捉摸。你只能感覺他在那裡,卻永遠查不著他的痕跡。」
「洛兄弟說的我不全明白,」呂守愚思索著,「不過下唐這次即將回訪的,是三軍統帥拓跋山月。他父輩是我們北陸九煵部人,是不是他說動了父親?」
「拓跋山月名列東陸四大名將,不過再怎麼,他只是一個武士而已。」
「那還能是誰呢?」
「下唐那邊,除了拓跋山月,就是國主百里景洪和武殿都指揮息衍。息衍和拓跋山月同為東陸四名將,名聲還在拓跋之上,不過息衍和拓跋不合,若是息衍居中主持,那麼出使的人就不該是拓跋。而百里景洪雖然是貴族公爵,不過我看這個人還不像有那麼深的心機。」
「那還能是什麼人呢?」
「猜不透,算不出,」洛子鄢袖著手,面對著夜色中的金帳,「不出面,卻可以促成這次南北之盟,真的有這個能力的人,莫非只有天啟城太清宮上皇帝陛下?」他隨即苦笑,「可是皇室又為什麼要安排自己的諸侯勾結北陸呢?」
兩人立在金帳門口,沉默了良久。
「我再留無益,這就返回淳國了。」洛子鄢離去前多看了呂守愚一眼,「大王子千萬小心,幕後的這個人,想起來真令人畏懼啊!」
阿蘇勒驚恐地往後退去,一腳踩進水裡。
偌大的石穴中迴盪著詭異的笑聲,「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嘿嘿嘿嘿……」
像是千百人隱在鐘乳石後一起大笑,可是真正笑的人只有一個。他倒吊在那裡,彷彿古林深山的老猿,鬚髮像是一輩子都沒有修剪過,倒垂下來,裡面密密匝匝生著青苔。他雙手抓住兩根細長的鐵鏈,凌空倒翻起來,也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靜悄悄地垂落在阿蘇勒身後,僅有的一點微聲來自鐵鏈和鍾乳巖的摩擦。
在這裡見到人本來是件令人驚喜的事情,可阿蘇勒的心裡滿是驚駭。乍一看去,根本分不清那是人還是野獸。他全身幾近赤裸,只有幾片腐朽的獸皮纏在腰腿上,全身被熒光映得瑩瑩呈碧綠色。看起來他已經很老了,可是憑著兩根細細的鐵鏈倒吊自己,這種力量絕非一般人能有的,他裸露出來的軀幹異常地瘦削堅實,一絲絲肌肉像是鐵繩一般緊緊地擰結起來。
老人發瘋一樣大笑著,笑聲尖銳刺耳,像是有根針在阿蘇勒的腦袋裡划著。
他扭頭想越過那條河逃走,笑聲卻驟然消失。石穴裡又恢復了寂靜,阿蘇勒只聽見自己踩水的嘩嘩聲,似乎這裡只有他一人。他覺得自己是遇見了鬼魂,他不敢動,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紙娃娃,被捏在妖怪的掌心中。
他忍住恐懼,一點一點地扭過頭來。老人已經雙腳著地,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背後,他的雙目變得溫和有神,凝視著阿蘇勒,白鬚覆蓋的嘴邊似乎還有一絲笑意。
許久,老人向他伸出手,手心裡是一塊金黃色的烤饢。
阿蘇勒的視線被死死地抓了過去,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阿蘇勒嚥下最後一塊烤饢,捧起河裡的涼水漱了漱口。不知多久沒吃東西了,烤饢吃進嘴裡,好吃得令他差點咬掉舌頭。
他初拿到那塊烤饢的時候,還懷疑這是妖魔的幻術,不過是塞給了他一塊石頭。這樣金黃酥脆的饢,裡面還裹著胡椒、肉乾和茴香,只在金帳宮裡才有。他吃了第一口,就再也忍不住,哪裡還管它是不是石頭變的。
老人蹲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塊一塊饢拋過來,直到最後一塊。他拍了拍手,意思是說沒有了。
阿蘇勒摸了摸肚子,肚子吃得滾圓,他環視周圍,老人像巨猿那樣蹲在遠處的鐘乳巖邊,痴痴地看著洞頂反射的熒光,偶爾呆呆地一笑。他那雙大手上,蜷曲的指甲比手指還長,被他翻來覆去地咬,殘缺不全。
兩根細鐵鏈連著他手上的重銬,另一端釘進岩石中。鐵鏈頗長,老人能在二十尺內走動,卻走不出更遠。
阿蘇勒計算著距離,縮在他碰不到自己的角落裡,小心地觀察他。老人察覺了,也扭頭來看他。兩人就這麼沉默著,河裡的水嘩啦一聲,那是大魚在接近河面的水中打了個滾。
「爺爺,我吃完了。」阿蘇勒小聲說。
老人對他招了招手,意思是讓他過去。阿蘇勒猶豫地看著他雙腕的鐵鏈,腳下遲遲不動。
老人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比了一個咬噬的動作,而後指了指阿蘇勒身後的地下河。他忽然蹺起自己的腳,阿蘇勒心裡一寒,老人左腳的前一半腳掌都已經沒有了,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咬去了。
那條安靜的河在他眼裡忽然變得充滿危機,他顫抖著接近老人。老人渾濁的雙眼中透出讚許,他點了點頭。
「爺爺,」阿蘇勒大著膽子說,「你怎麼會在這裡?」
老人的眼睛跟著他轉動起來,仔細看去,老人那雙白多黑少的眼睛裡竟是一片空白,像是魚眼那樣毫無生氣。可這對死魚般的眼睛跟著阿蘇勒轉來轉去,不由得他不怕。
阿蘇勒強忍住恐懼,「爺爺,我想回去……你知道怎麼出去麼?」
依舊沒有回答,雖然他已經近在咫尺,老人還是那麼木愣愣地看著他。
阿蘇勒失去了和他說話的信心,想要退回去,老人忽然搖了搖頭。
「出……出不去麼?」阿蘇勒心裡一寒。
老人肯定地點頭。點著點著,他的眼睛像孩子那樣靈動地轉了起來。也不知他是如何發力的,居然由蹲坐直接轉為凌空翻身。他落下來的時候雙手倒立,嘴裡呵呵呼呼地狂笑,發出猿猴一樣的聲音。
阿蘇勒被他的瘋態嚇壞了,卻不敢動,只能呆呆地看著他翻來覆去地鬧了很久。老人忽然又安靜下來,恢復了溫和的神態,對著阿蘇勒默默地搖頭,雙眼中似乎帶著憐憫。
阿蘇勒腿一軟,無力地坐下,看著老人的鬍子和頭髮還有那身朽爛的獸皮,心裡滿是絕望。
「爺爺……你在這裡,很久了麼?」他低聲問。
老人呆呆地看著洞頂,再沒有動靜。
沒有日光,分不清晝夜。
也不知多久,疲倦湧了上來。吃飽了也就不冷了,阿蘇勒找了一塊高而乾爽的地面躺下。他仰頭看著洞頂,微弱的熒光像是星光跳躍,他想著自己也許再也見不到外面的天空,眼淚在臉上流著流著就幹了。他像小貓一樣蜷縮起來,睡著了。
他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叮叮的敲擊聲驚醒的。他跟著那聲音摸索,回到了河邊。繞過一塊巨大的鐘乳巖,他看見老人正蹲在一塊光亮如鏡的石壁前,手持一塊尖銳的石頭,在石壁上叮叮地砍著什麼。
「爺爺,你在做什麼?」
老人不回頭,只是悶著頭一下一下砍著。阿蘇勒小心地湊過去,才發現整個石穴的壁上,無處不是白痕,每五道勾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刻滿整面石壁。他點數著那些白痕,越數越絕望,最後像是脫力那樣一屁股坐在地下。
他不知老人是怎麼計算時間的,但若是每一道痕跡代表一日,這裡的痕跡不下萬道,差不多是三十年。老人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十年!
「假的!假的!」他大喊起來,「不會是真的!你有饢,你有饢!」
他忽然想了起來,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怎麼會有精緻的烤饢,哪裡長的麥子?又在哪裡生火燒烤?
「假的!假的!你的饢從哪裡來的?」
隨著他的叫喊,老人竟也拋掉了石頭大叫起來,他像老猴那樣雙手撐地蹦來蹦去,發瘋一般擂打著石壁。那塊光亮的石壁敲上去發出戰鼓般沉雄的轟鳴聲,幾乎要把阿蘇勒的耳朵震聾。
老人的吼聲和石鼓的轟鳴聲混在一起迴盪,像是不知名的遠古巨獸在吼叫。
阿蘇勒呆住了,不是因為害怕。他怔怔地看著老人,只覺得他的瘋狂中有著無法宣洩的悲愴。
轟隆一聲巨響從背後傳來,阿蘇勒驚得猛一回頭,看見不遠處的石壁震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裡砸了過來。老人不敲擊石鼓了,手足並用地奔向石壁,鐵鏈的長度剛好足夠他到達那裡。他伸手一拉,兩尺見方的石壁被他掀了起來。那是一塊鏽跡斑駁的鑄銅方板,背後是幽深的黑洞。老人從黑洞中提出一隻鐵盒,將整個鐵盒拋在地上,鐵盒鐺鐺鐺地滾了出去,圓圓的、金黃色的烤饢跟著鐵盒一起滾。
阿蘇勒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老人掀著那塊銅方板等著他。他向那個深深的黑洞裡看去,不知多深的細長石道通向看不見盡頭的上方。
「這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細細的石穴中迴盪著送了出去,彷彿很多人一起喊,「這是……這是……這是……這是……」
他明白了,這是一個牢籠。
雨濛濛的草原上,輕裝騎兵們艱難地挺進著。
接連下了那麼多天的大雨,放眼看去,無處不是灰茫茫的一片,辨不清東西,甚至早晚都分不清楚。罩著麻布的鐵鱗甲被洗去了油,透出濃重的鐵鏽味,腰間的佩劍一歪,就倒出一潑酸澀的、帶著鐵鏽的雨水。今天雨終於小了些,可土地依然是泥濘的,馬蹄踩上去打滑。多餘的輜重都已經丟在半路上了,人馬還是疲憊不堪。
領頭的武士並不披蓑衣,舉著自己黑色的大氅擋在頭頂,雨沿著他濃重有力的眉毛匯成一道滑落,滲進刀刻般的皺紋裡去。
年輕的副將策馬靠近他,「將軍,還是紮營歇歇再走吧!頂著雨走了這麼些天,兄弟們都累得不行,不紮營歇息,只怕再過兩天就頂不住了。」
將軍沒有回答,卻從馬鞍的側袋裡摸出了一個絳紅色的錦囊,抖開來,是一面旗幟。他將旗幟遞給了副將,「雷雲孟虎,把它掛起來,我們已經到了。」
「已經到了?」雷雲孟虎驚訝地瞪著眼睛。
踏上北陸瀚州的土地,他們走了足有一個月之久。這場豪雨讓他們一路艱辛,沿途除了偶爾遭遇的小隊牧人,連個村落也看不見。不下雨的時候也只能看見鐵雲壓頂的天空。跋涉在這裡,會懷疑傳說的蠻族王城是不是真的存在。
雷雲孟虎不明白麵對這片茫茫的雨幕,將軍何以有這樣的信心。
他還沒來得及將旗幟捆好在自己的槍桿上,戰士們中已經爆發了歡呼聲。他扭頭看去,鐵灰色的雲層中有一片近乎透明,亮得令人心頭一喜。很快地,陽光從那個雲縫中透了下來,缺口迅速地擴大,高空中似乎有股疾風正驅走烏雲。
騎兵們驚訝地看著這片變幻莫測的天空,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水洗般的碧藍色在天空的一隅出現。
「彩虹!彩虹啊!」一名騎兵大喊。
真是一道半弧形的虹,從那一隅碧藍色直貫到遠方的地平線。那樣純淨的顏色,夢幻般懸在半空,東陸的虹從不曾美得那麼令人驚歎。
「這裡看見彩虹,很美吧?」不知何時,將軍已經策馬到了他身邊。
「是!以前都沒見過這麼長的虹。」
「北陸就是這樣,」將軍笑笑,「一切簡簡單單。一片綠草,滿眼都是綠的,天晴的時候,仰頭都是藍的,一道彩虹,半天都是它的顏色。不像東陸樓宇相連,哪裡看去,都滿是人。」
「有山!有山啊!」又有騎兵高喊起來。
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陽光籠罩了這片尚且泥濘的草原時,一座籠著雲霧、接天而起的大山出現在他們背後。陽光照在山頂輝然泛著金色,雲在靠近山頂的地方遊蕩。他們冒雨跋涉這麼久,從未想過竟是從這座巍峨莊嚴的大山邊擦過,此時忽然看見,有如神蹟一樣令人讚歎。
「是彤雲大山,」將軍說,「我們蠻族心中的神山,神山下的草原是朔方原,我們已經到了。」
他頓了頓,放聲高唱起一首歌謠。他的聲音說不上清澈悅耳,甚至有著撕裂的感覺,但上接天空,穿雲裂石,在天與地間迴盪。
雷雲孟虎高舉起那面刺繡著金菊花的大旗,旗幟在風中招展,一時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歌聲把每個人的心神帶回這片大地遼遠的古代。將軍唱完,餘音久久不絕。戰士們都擁了上來。
「拓跋將軍,是蠻族的歌麼?」一個百夫長感慨地問。
「是啊。銀羊寨的歌,要是翻譯成東陸文字,是說……」拓跋山月斟酌了片刻。
「千里彤雲山,並跨日與月。
天女傾銀瓶,流出雪嵩河。
神山做天柱,雪河飲神馬。
駿蹄飛踏處,寸寸碧草生。
山神嘯雲間,常聞虎豹聲。
男兒生來鐵筋骨,跨我駿馬兮,向遠方。
天河水如乳,育我萬千人。
女兒生來唇抹朱,牧我銀羊兮,守故鄉。」
「這是蠻族的歌麼?」一名騎兵露出諂媚的笑容,「蠻族的歌,真是遼闊豪放,小人們第一次聽見,覺得東陸的詩歌,真是差得遠了!」
雷雲孟虎露出一分譏誚的笑。身為蠻族的拓跋山月將軍最初在下唐飽受東陸士族的白眼,連士兵也不服他,而如今他身居高位,連蠻族的詩歌也被人贊到了天上去。
拓跋山月卻只是淡淡地笑笑,出神地望著彤雲山,「其實這歌,你們終究也不會懂的。」
「來了!來了!」守望的騎兵疾馳過來,揮舞著手臂大喊。
拓跋山月猛地轉身,「列隊!」
天地盡頭,呼啦啦忽然湧現出近千柄白色的大旗,彷彿天雲降下,在草原上翻滾湧動。
戰馬低低地打著響鼻,白色大旗在溼潤的風中翻滾,兩軍隔著百步的距離對面停住。
虎豹騎好奇地望著那些甲冑精良的東陸戰士,雖然在風雨中艱難跋涉了那麼久,他們身上手工鍛造的鱗甲依舊反射著劍一樣的森然光芒,沉重的鐵盔上灑下了黑色的長纓,一直延伸到鼻尖,保護了整個面部。
猩紅的金色菊花大旗下,黑馬上端坐著魁梧的武士,他籠罩在沉重的鐵鎧中,像是整個用黑鐵鍛打出來的。
整整四十年,東陸的軍隊不曾踏上北陸草原。蠻族武士們既鄙夷這些華族人的怯懦,也警惕著他們精良的甲冑和刀劍。虎豹騎的父輩多半曾在四十年前那場戰爭中出戰,如今見到當年的仇敵,心裡都隱隱地不安。
東陸戰士們的心裡則是驚懼。對面浮雲一樣的上千面大旗下,立著那麼多胸闊腿長的健馬,一色的漆黑,高出東陸戰馬一尺。戰馬在蠻族騎兵的駕馭下仍舊不安地翻著蹄子抖動馬鬃,乍看去那片馬潮翻騰著,像是隨時會以山崩的姿勢發起衝鋒。雷雲孟虎舔了舔下唇,覺得喉嚨發乾,夾馬的雙腿有些虛軟。他是軍旅世家的後人,長輩們說起風炎皇帝北征,少不得說起這些披掛著粗鐵環甲的蠻子,他們發瘋一樣呼吼著插入皇朝大軍的兩翼和陣後,揮舞馬刀砍殺,像是人人都不畏死,射倒一個又有一個撲上來,東陸名將們畢生都沒有聽說過這樣的戰法。
遠不是兩國交歡的熱烈場面,草原上只有戰馬的低嘶,此外竟是別樣的寂靜。
「大君,我們是主人。」大合薩壓低了聲音。
大君默默點頭,正要帶動戰馬,卻看見對面陣前那匹黑馬上的武士跳下了戰馬,解去了頭盔,拋下了大氅,一步一步踏著泥濘的草地走來。
大君有些錯愕,眯起眼睛打量著對方,見他臉側刀削一樣整齊的兩撇頰鬚,一頭帶著褐色的花白頭髮,用一截皮繩束起。除去那身重鎧,他不像東陸的使節,卻像上了年紀的虎豹騎武士。
「大胤朝所屬下唐國三軍大制司、唐公爵百里公欽使拓跋山月,參見北陸大君、青陽國主。」武士恭恭敬敬地單膝跪下,腿沒入泥濘中,他毫不介意。
百步外東陸武士們爭相下馬,扯著馬鐙單膝跪倒,惟有那名持旗的副將不跪,他雙手舉起,猩紅色的大旗上,金線所繡的菊花亮得耀眼。
大君猛地醒悟到自己面對的人是誰,他立刻下馬,矮身扶住拓跋山月的胳膊。
拓跋山月並未起身,而是從貼身的甲縫中取出了一隻青灰色的鯊魚皮袋子,解開袋口的封繩,將火漆封緘的卷軸高捧過頭頂,「唐公爵的手信,拓跋山月帶到了,沒有辜負百里公和大君的期待。」
大君扭頭示意,青陽的傳譯疾步上前接下,緩緩展開,清了清嗓子:
「呈北陸大君、青陽國主座下:
夫萬載之遠,天地之分,無九州七海之謂,世間諸族,本骨肉之無間,交相親愛,同涉滄桑。
百代之遙,神帝立國,無三陸華夷之隔,普天萬民,皆兄弟之共融,平安諧樂,共輔英主。
天下何以裂分,兄弟何以征戰,人心何以背離,東陸北陸血肉之親,何以竟成寇仇。吾每思及此,常自扼腕。
……」
沒有人敢出聲,這些繁文縟節蠻族武士們乃至大君本人都聽不明白,不過文書朗朗的聲音在廣闊的草原上遠遠地送了出去,將戰馬的嘶鳴聲也壓下了。從辭意猜測,再不是以往東陸皇朝劍拔弩張的威壓,而是東陸北陸之間亙古就罕見的善意。大君側眼打量著東陸使節,最後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裡用皮繩掛著一面小小的銀牌,看著竟然有些眼熟。
「……願兩國自此如兄弟手足,永為和睦之邦,教化萬民,傳至千載。大胤朝下唐國公爵百里景洪手書奉呈。」
文書朗誦完畢,又將卷軸呈還給大君。大君將卷軸高高舉過頭頂,短暫的沉默後,貴族和武士們一起高呼起來。
拓跋山月起身。錦衣小袖的奴隸們從隊伍中迤邐而出,長而厚軟的羊毛毯捲開來一直鋪到他的腳下,奴隸們在毯子兩側安置小桌,桌上鋪開華麗的細繒,架起了燒烤全羊的火堆,濃烈的酒香遠遠飄來,大壇大壇的蠻族烈酒被揭開了錫封。
下唐武士們從未見過草原迎客的大場面,一望無際的蠻荒之地忽然就被美酒和絲絹圍成了歡宴的場所,虎豹騎的武士們撤了下去,年輕的女奴們恭恭敬敬地請他們入座,所見都是笑容,他們心中的不安稍稍退去,每個人都有些興奮難耐。
「大君的盛情,真是叫人感激不盡。」拓跋山月躬腰行禮。
「一些小小的款待,又怎麼比得上拓跋將軍帶來的厚禮?」大君又一次扶起他,「百里公爵的信,是什麼禮物也比不上的,我們蠻族等著和東陸上國的朋友忘記仇恨、一起坐下喝酒的一天,已經等了很久。」
拓跋山月和大君並排在主座坐下。
「為東陸上國的欽使和兄弟舉杯!」大君高舉起銀質的大杯。
貴族們一起舉起了銀盃,下唐武士們也跟著舉杯,杯中蠻族的美酒呈淡淡的青色,隱隱有梨子一樣醉人的香氣。所有人一齊將杯中的美酒飲幹,所有的下唐武士都愣了一下,臉色漲得血紅,幾個人趴在桌上,不停地咳嗽起來。
「哈哈哈哈……」大君的笑聲高亢爽朗。
雷雲孟虎坐在拓跋山月旁邊,雙手用力卡著自己的脖子,只覺得從嘴巴到胃裡,都像是火在燒,那酒竟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燒穿一樣,大君的笑聲令他勃然生出一股怒氣,卻說不出話來。
拓跋山月瞟了他一眼,「也要學人喝這麼大杯麼?古爾沁的烈酒,又怎麼是你們能夠放開來喝的。」
「為我們的東陸客人們送酒。」隨著大君揮手,年輕的蠻族少女們從各處擁到了中間的毯子上,她們穿著烈火一樣明豔的馬步裙,鹿皮的小馬靴,披著潔白的長紗起舞,笛子和小鼓響了起來,少女們且歌且舞,兩袖的白紗揚上了天。
舞蹈和歌曲分去了下唐武士們的注意,酒的烈性似乎也慢慢地淡去了,又有奴僕上來捧著烤好的羊肉和北陸難得的新鮮水果勸酒。下唐武士們學會了小口小口地喝著青陽烈酒,新烤的羊肉也不羶,嚼著隱隱的有股甜味。雷雲孟虎是這次出使的副將,他心裡不斷地提醒自己絕不能在這樣的場合醉酒。可是漸漸地,所聞所見都是歡騰的景象,少女們的笑容彷彿陽光一樣照人,勸他喝酒的奴僕又額外地賣力,他也無法推拒,喝到後來他只覺得酒意衝上了腦門,眼前矇矇矓矓的都是少女們袖子上的白紗起落,對於蠻族最後一絲警覺也在酒意中潰散,不由得跟著樂曲就打起了拍子。
大君一再地舉杯痛飲,青陽的貴族們也只有跟著幹。蠻族的酒量遠不是東陸武士們可以比的,可是整壇整壇的烈酒不斷地呈上來,貴族們的醉意也越來越濃,每個人臉上都浮起酡紅。
大君掃視著周圍,將銀盃不輕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鐺」的一聲,拓跋山月也轉過頭來,兩人的目光都是格外地清明,沒有半點醉意,在歡宴的場面中,顯得有些突兀。
「我們和東陸的朋友打了這麼多年仗,難得這樣放開懷痛快地喝酒,看到這樣的情景,真是開心。」大君移動坐墊,改為和拓跋山月面對面。他微微地躬腰行禮,謙恭有禮的姿態完全像是東陸世家的貴族,拓跋山月心裡微微動了一下,知道這位蠻族之主曾在這些事情上花過很大的心思。
「古爾沁的美酒,還像當年一樣的烈。」拓跋山月按著胸口,以蠻族的禮節回應。
大君和拓跋山月都笑了起來。同是放開了痛飲,大君和欽使醉得慢,並不是酒量大,拓跋山月第一口喝下,就明白自己和大君桌上的酒摻了一半的水。青陽的古爾沁烈酒,是東陸也聞名的青陽魂,真的喝起來,鐵打的漢子也扛不住。
「早就聽說拓跋將軍也是我們蠻族的漢子,應該能理解我的做法,能坐下一起喝酒的,就是朋友了。這樣的機會百年也難得,我們青陽願與下唐國從此結為萬年之盟,是誠心誠意的。以往有過什麼仇恨就一把都抹去,盤韃天神在上,見證我的誠心!」大君舉手指向天空。
「我們下唐的誠意,天地為證,如果有所欺瞞,鬼神都不能饒恕。這是敝國主私人送給大君的禮物。」拓跋山月彎腰趨前,從貼身的甲縫中取出一個錦包,隱秘地呈上。
大君解開那隻繡金的紅錦小包。一枚晶瑩剔透淡藍色玉印躺在紅錦中,觸手冰涼,有如一塊清冰,其上雕琢為盤踞的龍,身後揚起的雙翼脈絡也清清楚楚,張開的龍嘴中,含了一粒黑色的珍珠。大君將手託在玉印後,隔著三寸的玉石,竟然可以看清自己的指紋。他不動聲色,最後翻過來看了看印文,這才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百里國主以這麼珍貴的印石送給我,不知道何時才能用上。」
拓跋山月恭敬地拜了一拜,「東陸戰禍頻繁,敝國主憂心忡忡,眼看黎民受難,可惜國小力微,無從拯救。仰慕青陽鐵騎的英武,於是有了這番結盟的誠意,快則五年間,慢則十年間,大君必將越海稱霸,彼時若是這枚玉印有幸印在大君的軍令上,就不枉費我們國主的一番深意了。」
大君直視他的雙眼,透出耐人玩味的神情,手指撥弄著那枚玉印,久久地並不說話。拓跋山月正對他的目光,也毫不閃避。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大合薩隔著很遠,就像是大君和東陸使節把酒言歡,可是在場的人誰也聽不清他們說著什麼。
「來,拓跋將軍看看我的兒子們!」大君放開了聲音。
王子們聞聲離席,並排站在主座前,拓跋山月也站了起來。
「這是我的大兒子呂守愚·比莫幹,掌管我部的軍令和祭祀,已經二十四歲了。」
呂守愚按胸行禮,「拓跋將軍好。」
拓跋山月回禮之後,回顧自己帶來的下唐武士們,雷雲孟虎已經醉得趴在了桌子上,好在總有一個酒量大的親兵,跌跌撞撞地去馬背上摘下了行李,捧出一個白色綾子包裹。拓跋山月解開綾子,周圍的人一齊驚歎起來,裡面是一支玉石的笛子。北陸不產玉石,都要高價從東陸購買,可誰也不曾見過這樣沒有一絲瑕疵的玉石笛子。它襯在白綾中,和綾子的顏色區別不開,只在末端繫了紅色的流蘇,就那麼一縷紅,卻紅得華麗之極。
「小小的禮物,曾聽合薩說大王子喜歡音樂。」拓跋山月把笛子捧上。
大合薩心裡凜然,只在下唐的太常卿面前略略地提過,都被下唐的文書記錄在案了。呂守愚接過笛子,驚歎著摩挲起來,分明是很喜歡這件禮物。
「這是我的二兒子呂復·鐵由,鐵由已經二十一歲了,跟著他哥哥一起辦事。」
拓跋山月這次捧上的是一匹素色的錦紗,蠻族不善紡織,錦紗也是價值不菲的禮品,不過相比贈給大王子的玉笛,總顯得普通了。
拓跋山月捧了上去,輕輕地攤開,「這匹美人青,是我們東陸最華貴的織錦。這種青色的染料,從花瓣上取得,據說幾十畝的花色不夠染一幅美人青的織錦。織工稱為三重羽,雖然輕薄,卻有三重羽毛的紋路織在其中,一個織娘一年也不過織幾尺。宛州如今已經買不到這樣的織錦,宮中存有最後一匹,國主願以此薄禮為贈。」
隨著他輕輕一抖,那幅輕薄的錦紗有如一道青色煙氣那樣四散開來,隨風抖動的時候,一重一重的羽紋飄忽莫測。呂復呆了一下,急忙矮身去一攬,生怕錦紗掃在了地上。拓跋山月微微一笑,交到他的手裡。
「這是我的三兒子呂鷹揚·旭達罕,」大君再指,「旭達罕二十歲了,是我最聰明的兒子,他管著部落裡的放牧和文書。」
「久聞了。」拓跋山月從親兵那裡接過了禮物抖開,一件銀色的軟甲暴露在人們的面前。那是一件極輕極薄的甲冑,表面泛著珍珠一樣的光澤,隨著風來,竟然像輕衣一樣震顫。
「世上只有洛族的工藝可以鑄成這樣的貼身甲,材料是洛族不外傳的珊瑚金,每一枚甲環都只有粟米粒大小,光是穿成甲冑就要費五年的時間,要想刺透它,可是難了。」拓跋山月呼地轉身,從親兵手上拔出一柄利刃,眾人驚得退了一步,拓跋山月將軟甲搭在自己的胳膊上,用力一刀斬下。王子們也驚得失色,拓跋山月一齣手,刀上帶著一陣犀利的低嘯,是極大的力道,就算是一件純鋼的硬鎧也難保說不被斬開。可刀落在那件軟甲上,像是砍中了塗油的硬鋼,稍微一側就滑了出去,甲面上沒有留下痕跡。
「希望這件鎧甲,可以幫得上三王子。」
呂鷹揚讚歎著接過,觸手才感覺到那件軟甲表面像是珍珠一樣滑,手幾乎捏不住。
「這是我最勇武的兒子呂賀·貴木,他的年紀只有十六歲,可是刀法比哥哥們都好,是我們青陽部的小豹子。」
拓跋山月把那柄刀在手中一橫,上前一步奉上,對十六歲的少年,他的禮數也是整齊的,一如對他的哥哥們,「青陽部最勇武的王子,敝國主也聽過這樣的傳聞,今天我第一眼看到了四王子的刀,就知道這不只是傳聞。」
「我的刀?」呂賀詫異地摸著腰間的刀柄。
「這樣雄偉的戰刀,定是狼鋒刀吧?能夠學會木犁將軍最強的刀術,當然是獅虎一樣的勇士。」拓跋山月低頭捧著刀,「就請以這把刀,助四王子的威武。」
呂賀上前一步,雙手探出去接刀。
「四王子小心!」拓跋山月喊了一聲。
呂賀的手卻已經摸到了刀身。拓跋山月那一聲喊出來,他的手指已經在刃口上拂了拂。他也品鑑過許多好刀,只要摸摸刃口,就能覺出刀質。可是一觸這刀的刃口,像被蚊子在手指上叮了一下,他急忙縮手,一滴鮮血已經留在刀刃上。他發愣的時候,那滴血從刀身上緩緩滑下,一絲痕跡也不留下。
「好一把快刀!」大君也讚歎。
「這是獅子牙。雖然算不上什麼名刀,但一直是敝國主的愛物,拓跋平生見過的刀,沒有超過它的。」拓跋山月從懷裡掏出手巾和刀一起遞過去。
呂賀接了刀,手巾卻落在地上,分為兩半。他驚歎著凝視刀鋒。呂鷹揚也不由得去看自己手裡的軟甲,這樣一柄利刃竟然也無法砍傷洛族的珊瑚金鎧甲。
「拓跋將軍準備得很仔細啊,」大君淡淡地笑,「這四件禮物真是再合適不過的。」
拓跋山月正從親兵的手裡接過最後一件東西,也是一個白色綾子的包裹,聞言微微愣了一下,大君這麼說,似乎就已經結束了。
他遲疑了一下,環視周圍,「世子殿下不在這裡麼?敝國主也為世子準備了一份薄禮。」
周圍忽地靜了起來,大合薩扭過頭去,大君愣了一下,抬眼望著遠處。片刻,他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感謝百里國主的厚意,可惜阿蘇勒看不到這份禮物了。他已經不在了……不知道百里國主帶給阿蘇勒的是什麼?」
拓跋山月沉默了一刻,解開了白綾,這次只是一片簡簡單單的白玉版,四指寬,書頁般長,其上鐫刻著難解的文字,文字中填有硃砂。
「聽說世子身體不好,想不到會早夭。這是敝國的長生符,是世子所用的禮器,被立為世子的,則請秘道大師製作玉製的長生符,以傾國的吉運保佑世子,延續國祚。這是敝國世子百里煜殿下童年所用的長生符,國主說煜世子也是年幼時候身體虛弱,身懷這件禮器後鬼神不敢侵,身體漸漸好了起來,如今已經有如常人,所以……」
大君接過玉版,輕輕撫摩了一會兒,放進袖子裡,「感謝國主這番心意,可惜阿蘇勒是個沒福的孩子。」
光魚們翻動水花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亮得刺耳。
阿蘇勒仰頭看著洞頂,摸了摸涼得發木的雙臂。他蜷縮在鐘乳石後,側著身子探出去窺看。老人悄無聲息地躺在地下河的河灘邊,一隻光著的腳浸在冰涼的河水中。
阿蘇勒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他剛才看見老人拿了一片鋒利的碎石將腳趾割破,一絲鮮血隨著河水悄悄地瀰漫開去。
在沒有日光的地方,他已經記不得時間過去了多久。這些日子他的心裡全是空的,像是已經無力去想了。每隔固定的時間,就會有鐵盒裝的烤饢從那條黝黑細長的甬道里落下,地下河裡有的是水,他不知道自己這樣能活多久,也許像老人一樣,許多年也不死去。黑暗裡他時睡時醒,有時能夠感覺到老人低沉的呼吸聲在鐘乳石後起伏,有時老人又會像猿猴那樣在周圍遊蕩,影子飄忽。
那些光魚不知怎麼都沉到河底去了,洞穴裡越發暗了,老人還是靜靜地躺在那裡,令人懷疑他已經死了。阿蘇勒抽出懷裡的青鯊,將刃口擱在腕脈上。刀刃上像是有一絲冰氣悄無聲息地透進身體,他全身一顫。他知道只要再用那麼一分力,這柄鋒銳的名刃就會割開他的腕脈,滾熱的血衝在刀刃的寒氣上,一切就都不必想了,在這樣的地方沒人會為他止血,許多年後人們啟開地牢,只是一具個頭不高的枯骨,誰也不會知道他曾是世子。
靜了許久,他把刀子挪開,怔怔地坐在那裡。刀柄上纏著墨綠色的綢子,像是女孩兒細嫩的肌膚,綢帶交織的地方編著方便掌握的花結,那是蘇瑪為他扎的,這個女兒撫摩著她父親的舊刀,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將它掛在他的胸前。
他把刀柄貼在臉上,「蘇瑪……」
過了一會兒他又喃喃道:「阿媽……我要活下去,我還想見到你啊。」
「嘩啦」的水聲傳來,他猛地回過頭去,感覺像是有條大魚翻動了水花,不過那條帝王般的大光魚總是沉沒在水底的。
熒光分外地黯淡,不要說那條大光魚,五顏六色的小魚們也似都沉入了水底,靜靜的水面上惟有一絲漣漪慢慢地散開。他莫名地不安起來,凝神盯著那片安靜異常的水面,可什麼也沒有出現。
他低低地吐出一口氣,把青鯊插回腰間,轉身就要走開。那個已經平靜的漣漪卻又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寂寂地,像是一條蛇在水下滑動。細細的水線緩緩地兜了一個圈子,再次消失。
老人的眼睛睜開了,他木然地躺在那裡,眼裡卻閃著豹子一般的光。那不僅僅是野獸的兇悍,還含著一股難以遏制的飢渴。
水線再次浮現,它悄無聲息地加速,像是根琴絃似的繃得筆直,它前進得越來越快,直指老人。層層的水花在翻動,阿蘇勒的心猛地抽緊,直覺告訴他那是種可怕的東西。
水花忽然迸裂,在同一瞬間老人背彈著躍起,空氣中響起一種撕裂綢緞般的怪叫,巨大的烏黑影子在水花中躍出,撲向老人,沒有撲中!
「魚!」阿蘇勒忍不住喊出了聲。
可他不敢確定那是不是一條魚。那條大魚長著無數森白的骨刺,銳利得像是牙齒,從烏黑色的皮革中穿刺出來,反射著鐵光的鱗片覆蓋了它的整個頭部,它沒有眼睛,整個頭部只有一張貪婪的大嘴,裡面是毒蛇一樣的倒鉤牙。它的舌頭是褐黃色的,上面密佈著似乎有毒的青綠色瘤子。
怪物的大半個身子被衝勁送到了河灘上,生鐵一樣硬的尾巴拼命地抽打著岩石,它仰起頭再次咬向老人。它盯死了老人的腳,阿蘇勒忽然醒悟過來,這東西是被鮮血的味道吸引過來的。
老人像是一隻從懸崖上撲擊而下的猛獸,在空中雙手扭曲變化著。阿蘇勒看不清他手上的動作,老人忽地就落地了,扯著什麼東西急退。洞穴裡被那個怪物的聲音塞滿了,這次它像是嬰兒般竭力地在喉嚨深處嘶叫。
老人竟然扯住了它的舌頭。
這個渾身骨刺無法觸控的怪物身上,惟有斑斑癩癩的舌頭反而是光滑的。老人扯著舌頭,像是用套馬索套住了野馬。那怪物分明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利,它不敢離開水,於是瘋狂地扭動身軀要向後退去。
雙方的角力伴隨著老人嘶啞的狂笑和怪物的痛嘶,阿蘇勒渾身都是冷汗,心情緊張得像是那條繃緊的舌頭,他想起了老人那隻缺了一半的腳,原來是被這種東西咬掉的。
老人鋒利的指甲抓進怪物的舌頭裡,像是鐵鉤一樣,濃腥的墨綠色血液流了他滿手。怪物的嘶叫變得異常尖銳,大嘴猛地合攏。老人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摔倒在地,手中只剩下半截軟綿綿的舌頭。
危急關頭,怪物竟然咬斷了自己舌頭。
老人怔了一下,一抬頭,卻看見那條怪物並沒有藉機退回水中,它蠕動著無腿的身體爬上了岸,滿嘴都是墨綠色的血滴落下來。連阿蘇勒也看得出它是暴怒了,扭著頭左右搜尋著敵人的氣息,骨刺在地上摩擦著,生鐵般的尾巴暴躁地敲打著地面。它完全現身的時候有近十五尺長,像是巨大的魚,又像是蛇,上半身努力地挺立起時,比對面的老人還高出一半。
它捕捉到了獵物的氣味,猛地定住,直直地面對著老人。它沒有眼睛,可是那種忽然而來的沉默比任何凝視都更讓人覺得恐懼。它的大嘴翕動著,綠血和黏液一起緩緩地垂落下來。
咬斷了舌頭,它已經沒有要害了,它面對的不過是個野猴子一樣沒有武器的老頭子。
老人也靜了下來。他拋掉半截舌頭,搓幹雙手,筆直地站著。阿蘇勒忽地有些擔心,他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喊:「爺爺,爺爺!」
怪物猛地扭頭對著阿蘇勒這邊,喉嚨中發出嗬嗬的低聲。老人也看向他,眼睛裡木然沒有神色。阿蘇勒被這種沉默擊潰了,按著自己狂跳的心口不再敢說話。
怪物安靜了一刻,忽然完全直立起來,只用盤曲的尾巴支撐身體,這時它足足有十二尺的高度,任何魚和蛇都不可能像它那樣。它挺直的身體微微地顫了一下,顯然已經挺到了極限,而後它把自己的身體全力地「砸」了出去,像是一條從天而降的巨大鞭子,那些骨刺就是鞭子上的荊棘。
阿蘇勒不敢呼吸。那一瞬間,老人顫巍巍地舉起了手裡的東西,那是一片巨大的鐘乳石,被他高舉過頂。
阿蘇勒的腦海裡閃過木犁舉起戰刀的姿勢,兩個人的姿勢似乎很相似,卻又很不同。木犁舉刀的一刻像是一個鐵鑄的武士,全身的筋肉都在衣甲下繃緊了,而老人舉起石片的姿勢異常的沉重,石片似乎是重得可怕,令他雙手都無法控制。
阿蘇勒想老人要死了。也許他本就活得太痛苦了,要借這條怪物殺掉自己,以他落葉一樣抖動的身體,還有那鐘乳石磨成的武器,他根本沒有任何機會。
石片忽然安靜,不再顫動,阿蘇勒驚訝地發現它像一柄名刃般繃得筆直。老人踏步向前,嘴裡似乎在不停地念著什麼。
阿蘇勒從未聽過老人說一句話,他以為老人和蘇瑪一樣天生就不會說話。可老人的聲音如洪鐘大呂般巨大,聽著聽著,阿蘇勒覺得身體開始發熱,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使勁地捂住了耳朵。
老人的每一步前進都帶著短暫的停頓,他忽然一頓,而後衝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轉,帶著和他一樣長的巨石轉動。
那是一記旋身的斬擊!
阿蘇勒的胸口忽然不難受了。血管裡像是有冰流過,大腦深處被針紮了。時間在他眼裡忽然慢了下來,他眼睜睜地看著石片無法承受老人加諸其上的巨大力量,在旋轉中開始崩潰。
那是一種可以斬開黑暗和劈破鴻蒙的偉岸力量!石刀在破碎中和怪物的頭部相擊!
老人轉身落地,粗喘著往前奔了幾步。怪物直著身子定了一瞬間,然後感覺到了崩裂般的痛楚。它發奮地挺直身體扭動著,墨綠色的血從它的頭上披落,所有鱗片因為痛苦而張開,雪白的骨刺在岩石上被磨斷。
它無力地倒下,狠狠地砸在岩石上,碎石被它的身體打飛出去。阿蘇勒遠遠地看見了它頭部的創口,破碎的石片完全刺入了它的身體,一點也沒顯露出來。
老人撲上去,急切地用手抓向怪物的創口。墨綠色的血漸漸瀝乾,那東西的肉竟是晶瑩如雪的。老人像只捕獵得手的野獸一樣,胡亂地撥拉著獵物的屍首,撕下一片生肉大嚼起來,滿嘴都是綠血。
他大嚼了一會兒,轉頭看向阿蘇勒,手捧一塊鮮肉對他晃了晃。
阿蘇勒畏懼地搖頭,轉身逃走了。老人不再理他,繼續低下頭去就著怪物的創口吸啜,綠色的血在他的牙齒間流著,襯得牙齒森白。
火光在刀刃上一閃。拓跋山月立起貔貅刀,在燭光中凝視新磨出的刃。帶著鐵砂的渾水從刀身上緩緩流下,仍掩不住其淒冷的鐵光。拓跋山月滿意地點點頭,用一塊乾布擦淨了刀,以手指輕試刀鋒。
出門在外他就自己磨刀。雷雲孟虎盤膝坐在他旁邊一聲不吭,他追隨拓跋山月時日不短,知道磨刀的時候,是將軍思考的時候,絕不能打擾的。
「最近一磨這柄刀,就想起一個長門夫子對我說的話,人生在世,怎麼能不後悔呢?」拓跋山月輕輕地嘆息一聲。
「將軍是說……」雷雲孟虎不解。
「自言自語罷了,明日是大王子呂守愚殿下邀請郊獵麼?」拓跋山月收刀入鞘。
「是,將軍去麼?」
「去!自然要去!」
雷雲孟虎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將軍,我們到達北都,也有半個月了。天天不是飲酒,就是郊獵,軍士們也懶散起來,閒著就打架鬧事。前幾天一個混蛋拿了幾匹彩絹去勾引一戶牧民的女兒,被人家的小夥子打了,要不是屬下及時趕到,胳膊也給人砍下來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國主那裡,只怕也等得焦急了。」
拓跋山月笑笑,「孟虎,你跟我看了這些王子,你說說,誰才是我們想要的質子。」
「我們想要的?」雷雲孟虎呆了一下,搖搖頭。
「孟虎,你想得太簡單了。」拓跋山月說,「你以為我們和青陽結盟,不過是青陽藉助我們的大船,我們藉助青陽的騎兵,是不是?其實國主所想的,不是‘藉助’這麼簡單,我們要讓青陽的騎兵,變成我們自己的軍隊!」
「我們自己的軍隊?」
「君王是我們手中的君王,軍隊也就變成我們的軍隊了。」拓跋山月道,「孟虎,你很聰明,但是還不夠聰明,不明白帝王諸侯所想的。不明白也好,那就不要問,朝堂的戰場,你若是踏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黃褐色的麂子長腿窄背,閃電般地越過雜色的草甸,草色像是迅疾的流水在它身下流過,它前方就是一個草坡,越過去就是一片碧藍的天空。
帶著滾滾的塵煙,呂守愚忽地勒住胯下的戰馬。戰馬長嘶著定住,只差一步,拓跋山月的黑馬停在他身邊,足長八尺的黑馬甩著它黑色的長鬃,暴躁不安地刨著蹄子,拓跋山月以馬鞭隨意地敲敲它的肩骨,讓它安靜下來。
「這畜生好快腿,看來追不上了。」呂守愚看著麂子在草間一閃一閃的身影,呵呵笑了幾聲。
拓跋山月也笑,「大王子的好駿馬,卻沒有野物一輩子都在草原上逃生來得敏捷啊。」
呂守愚不答話,從馬鞍側袋中擎出角弓,扣上一支描銀的紫尾狼牙箭,試了試弦,忽然帶馬而出。拓跋山月揮手製止想要跟隨著出獵的眾武士,所有人都原地不動,看著呂守愚在飆風般的白馬上張開了角弓。
麂子四蹄猛地蹬地,在草坡的盡頭,它像顆彈丸一樣彈向天空,在半空中矯健的身體舒展開來,同時扭頭回顧身後追趕的獵人們,帶著野物特有的桀驁不馴。
「砰」的一聲,弓弦清亮地劃開空氣,草坡盡頭矯健的身影忽地遲滯了,像是時間暫停,麂子高躍的影子變成了畫在藍天白雲中的一幅畫。狼牙箭洞穿了它曲線美好的背脊,帶起一股飛血,它無力地栽落。
呂守愚帶著笑容回頭。
短暫的沉默後,黑馬上的拓跋山月率先拔出貔貅刀,敲擊著刀鞘大聲喝彩。伴當和下唐武士們這才從讚歎中回過神來,一齊拔出武器敲擊刀鞘,以蠻族特有的方式向著英雄歡呼。
呂守愚高舉著弓帶馬馳回了人群中,有得意的神色。
「野物雖然敏捷,卻沒有人的智慧啊。」他笑著,「就在這裡烤了麂子,獻上它的頭作為我對拓跋將軍的敬意。」
拓跋山月按著胸口回禮,「這不是它沒有智慧,麂子再聰明,也逃不過豹子的爪牙,就像麻雀努力,卻不能像雄鷹一樣高飛。」
獨臂的班扎烈微微回頭,和呂守愚的伴當們對了對眼色。
烤肉的香味飄在鼻端,下唐戰士們和蠻族武士隨意地坐在馬鞍上,藍天為蓋綠草為席,一堆篝火上烤著焦黃的麂子,有人在旁邊拿銅壺熱著麥茶。
呂守愚以清水拍了拍手,恭恭敬敬地操起銀刀,一刀斬下麂子的頭,盛在銀盤裡捧到拓跋山月面前。
「大王子太禮敬了,這頭怎麼是我可以享用的呢?」拓跋山月推辭。
蠻族的習俗,是把打獵得到的第一頭鹿的頭和心獻給部落裡最英雄的好漢或者最有地位的老人。
呂守愚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引吭高歌起來。蠻族的歌謠東陸戰士們都聽不懂,可是一旁的雷雲孟虎看著他揮著袍袖,且笑且歌,歌聲嘹亮穿雲,也知道那一定是一首歡迎遠客的禮樂。
蠻族戰士們一齊起身,拓跋山月也隨著歌聲立起,恭恭敬敬地聆聽。
呂守愚唱完了歌,一振皮袍的袍擺,「拓跋將軍從遙遠的東陸來,是我父親都禮敬的人,又是我們蠻族的好漢子,麂子頭當然只能獻給拓跋將軍。我們蠻族的和平和強大,都要期待拓跋將軍的幫助。」
拓跋山月按著胸口行禮,接下了銀盤,在麂子頭的頰邊削下一片肉咬在嘴裡,高高地托起銀盤,「這麂子頭給蠻族的勇士們分享,這都是大王子的盛意。」
在武士們的歡呼聲中,班扎烈起身接下了銀盤。
呂守愚和拓跋山月都沉默地凝視著篝火,靜了片刻,呂守愚拾起一根枯枝拋了進去,火星一閃,他含著笑說:「拓跋將軍來到北都城半個月,家主和幾位汗王都有款待,直到今天才有我這樣的後輩款待將軍的機會,一直沒能和拓跋將軍談心,我心裡很是不安。」
拓跋山月擺手,「大王子說得太謙虛了,拓跋山月怎麼敢受?」
「我們蠻族的敬意,素來不是獻給有勢力的貴族,而是獻給英雄,拓跋將軍就是我心中的英雄。拓跋將軍以為蠻族的將來是如何的?」
雷雲孟虎警覺起來,偷偷去看拓跋山月的反應。
「蠻族的將來,」拓跋山月手指著南方,「將可以在東陸的富饒土地上放牧,可以吃上東陸的粟米,在建水邊飲馬,在雷眼山下彎弓。」
「不過,」他的話鋒轉了回來,「華族人也可以在彤雲大山下飲茶,在大君的金帳中吟詩唱歌,在草原上開墾種下棉花和麥子。天下諸族,本來不該有這麼多的戰亂殘殺。敝國國主在書信中所說的,拓跋山月衷心贊同。總歸有一日,天下和睦一家,不必說蠻族和東陸華族本是同種,就算東方的羽人、西方落日之山的夸父、南方的洛族,大家難道不能一起暢飲開懷麼?」
雷雲孟虎心裡微微地笑。他早知道這位將軍絕不是一個簡單的草原武士。拓跋山月這番話又空又遠,絕不會有什麼話柄落在呂守愚手裡。
呂守愚也知道不會那麼輕易地套出拓跋山月的話,陪著笑了笑。
他微微思索了一下,低身湊過去,「將軍能否讓從人退下?」
拓跋山月點點頭,雷雲孟虎悄無聲息地起身退了出去。
呂守愚湊近了,「拓跋將軍有這樣大的雄心,那麼我有一個方略,可以和將軍並肩而戰。」
「什麼方略?」
「我早就聽說東陸下唐,國家富裕,人口眾多,佔據了宛州繁華的地方,而我們蠻族騎射強勁,將軍是早知道的。」呂守愚用手指在草地上簡單地勾畫,「雷眼山是東陸的彤雲大山,把東陸分成東西兩半,東面雖然有強橫的離國和晉北等國,但是他們要想進攻西面,絕不容易。下唐正當要衝,只要能夠起兵據守住殤陽關要塞,憑藉我們蠻族騎兵直搗天啟城,和天啟的大皇帝訂盟,從此蠻族華族都是一家,而那些勤王的諸侯卻被雷眼山擋在外面。這難道不是一個橫掃東陸的方略?」
拓跋山月沉吟了片刻,「大王子的方略固然很好。可是要想面見天啟城的大皇帝,大王子勢必要衝破淳國鐵騎和帝都羽林天軍的防線,還有滅雲關的天障,這些可不是蠻族遊騎所長啊。」
「那是拓跋將軍沒有看見我們蠻族的雄兵啊!」呂守愚忽然起身,揚了揚手,四名揹著號角的蠻族武士從人群中走出,半跪在地,一齊向著東方吹響了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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