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之血

戰場上特有的沉雄聲音使雷雲孟虎不由自主地按著腰間的劍柄看向遠方。遠方是隱隱霧氣中的彤雲大山和大片馬草,尚未到正午,太陽在山頂燙出一層淡金色。

雙方都保持著肅靜,可呂守愚側頭眺望的姿勢中帶著俯瞰千軍萬馬的威儀,下唐武士們驚疑不定地彼此對著眼神。

隱隱的震動傳來,那是彤雲大山崩裂般的感覺。首先出現的是旗幟,而後是煙塵,滾滾的馬潮隨之湧動起來,一色的都是黑馬,席捲而來。以下唐的國力,武士們卻從未見過這樣龐大的蠻族騎兵陣勢,高大雄武的蠻族駿馬結整合大軍的時候,與其說是軍團,不如說是草原上的大隊猛獸。

騎兵們圍繞著呂守愚和拓跋山月的隊伍奔跑,越滾越高的煙塵像是一道障蔽,要把天空也遮住了。身處在其中的雷雲孟虎只覺得自己腳下不是大地,而是波浪起伏中的小船。濃重的馬騷味逼得他喘不過氣來,其他下唐武士也如他一樣恐慌不安,惟有拓跋山月還在讚許地點著頭。

呂守愚忽地揚手。

騎兵們勒著戰馬急剎住,訓練有素的戰馬沒有一絲慌亂,為首的百夫長們頭頂垂下耀目的紅色長纓,他們手持戰旗釘在地上,結成了鐵桶般的包圍。

呂守愚大步上前,對一名騎兵呼喝:「拔出你的刀來!」

騎兵立刻拔出馬鞍袋中的長刀,呂守愚接過,反手一震,刃口的青光暴射,是一口極其鋒利的純鋼好刀。他隨即揮手一刀劈了出去,有力地劈在了那名騎兵的胸口!

「嘣」的一聲金屬轟鳴,那名騎兵帶著馬小退一步,卻穩穩地站住了,刀在他胸口的烏鐵重甲上擦過,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呂守愚也不說話,又是一刀揮了出去,這次刀鋒從騎兵的頭盔上擦過,紅纓隨風飄落,滿場都是寂靜。

他把刀拋還給騎兵,轉過身對著拓跋山月和下唐武士們張開了雙臂,「這,就是我練就的鐵騎兵!我們的刀沒有拓跋將軍帶來的刀好,我們的鎧甲也沒有洛族的鎧甲堅固,可是我們青陽有一萬柄這樣的戰刀、一萬件鐵甲、一萬個男人準備操著這樣的刀,穿著這樣的鐵甲上陣!」

拓跋山月嘆息著點頭,「想不到四十年後,蠻族的鐵騎兵又有這樣的陣勢,東陸諸侯,真是猜不透我們草原的。」

呂守愚走了回來,恭恭敬敬地按胸行禮,「雖然比不上我祖父手中的鐵浮屠,但是從我成年以來,沒有一日不在經營這樣的一支騎兵。即使父親都未必清楚我們的裝備,今天冒昧地拿出來給拓跋將軍看,是讓拓跋將軍相信我這個年輕的小子,是可以和將軍和貴國國主並肩作戰的人。」

拓跋山月沉吟了片刻,「也許我來前想的錯了,草原上又有了年輕的英雄。大王子如果不介意,明日可以來我帳篷中細談。」

呂守愚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我雖然年輕,但是自命是草原上的雄鷹,我想和將軍談的,不是去當人質的事情。」

入夜,少女們在巨大的金帳中揮著白色的舞袖旋轉,滿是歡鬧的景象。

拓跋山月持著酒杯,一一向大汗王們和貴族家主敬酒。連續半個月來,幾乎日日大君都在金帳中設晚宴款待東陸的貴使。拓跋山月敬酒經過呂守愚的桌前,兩人對視的時候都微微一笑。

拓跋山月回到客桌邊坐下,鐵益已經過來請他去大君座邊。大君神色淡淡地坐在薰香之中,看見拓跋山月過來,只微微地笑了笑,指指自己身邊的坐墊。

「今日比莫幹是不是給將軍看了他訓練的鐵騎兵?」

拓跋山月落座,大君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

「是。」拓跋山月答得也坦然,「是支少見的強兵,所用的兵器衣甲,似乎都是東陸的製品,配上蠻族的駿馬,這支軍隊,只怕可以和淳國名震東陸的風虎騎兵抗衡。大君想必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都是比莫幹用皮毛從淳國換回來的。他不告訴我,我也不管他,反正練出來也還是我們青陽的強兵,比莫幹是我的兒子,這個我相信他。不過比莫幹拿這支軍隊給將軍看,他的意思將軍明白吧?」

「大王子的意思,想必是他所部兵力強勁,他自己留在北陸給我國的幫助遠比他作為人質去南淮的大。既然兩國結盟,我們下唐當然也想有個強勁的盟友。」

大君笑著喝了一口烈酒,「我請將軍自己挑選所需的人質,將軍還沒有選擇麼?」

拓跋山月也低頭飲酒,微微搖頭,「明日三王子也約了我去城南觀看馬群,我想三王子的性格和聰慧,所部不會比大王子的騎兵差吧?」

「拓跋將軍是我們蠻族的好漢子,選一個人質難道要猶豫這麼久麼?每個王子都是我鍾愛的兒子,在我看來他們並沒有區別。」

「可是在我們眼裡,大君的諸位王子可是不同的。」

大君皺了皺眉,把銀盃按在桌上,「將軍是說?」

「和大王子想的不同。我們下唐想要的,就是貴部最聰慧勇敢的王子。我國絕不是想要一個人質,而是要以東陸的軍陣武術,為大君訓練出一個草原上的英雄,交還到大君手裡。我國國主和大君都不在壯年了,新的大局自然由年輕人才能決定!」拓跋山月說,「本來我來之前已經想好,向大王求取世子去南淮居住。可惜世子竟然已經過世了。」

大君的神情黯然下去,「只怕將軍真的看見阿蘇勒,也還是會失望。」

幽幽的笛聲在夜色中悄然行來,阿蘇勒騎著小馬立在草原上。

星辰掛在漆黑的天穹上,亮得耀眼奪目,像是隨時會化成一場閃光的大雨降落下來。草在風中搖擺,笛聲越來越細,遠遠的不可捉摸。

他策動小馬行上山坡。這裡不是他一個人,遍地都是人,屍體靜靜地躺在草間,互相枕著,小馬在屍體中悄無聲息地穿行。他很害怕,可是不敢開口,他怕開口會驚醒這些死人。

他覺得背後有沉默的目光,可是猛地回頭,什麼都沒有,只是月光下白色的影子跳躍著閃過,像是雪白的狐狸。小馬的影子掠過月光如水的地面,彷彿飄飛。他回頭看去,每一枚蹄印都帶著血。

又翻過一個山坡,他看見了濃濃的霧氣,沒有馬的小車停在霧中。風吹著小車的簾子,絳紅色簾子上,金線繡成的花紋反射著冷光。

「有人麼?」他輕輕地拍打車壁。

無人回答,他小心地掀開簾子。

大紅的綢緞索子上穿著閃亮的珠子,懸在小車的正中。綠裙少女擁著懷中的人,低著頭端坐在車裡,一支紫皮的竹笛握在她手中。風吹著她鬢角的長髮,她的眼淚落在笛子上,一滴一滴,是紅色的。

「蘇瑪……蘇瑪我來接你了。」他伸出手,「蘇瑪跟我走吧。」

他伸手要去觸她臉上的淚,少女循著他的手勢抬起頭。阿蘇勒看見了熟悉的面孔,可那不是蘇瑪的面孔,那是訶倫帖姆媽的臉。她的雙眼在流淚,淚水是紅色黏稠的。她直勾勾地看著阿蘇勒,赤裸著上身,身體在月下瑩然生輝。

阿蘇勒想要逃走,但是做不到。他忽然發現自己被吊在木架上,雙手被死死地捆綁起來。訶倫帖的身體傾倒下來,像是一段木頭那樣打在他身上,冰冷的胸貼在他的臉上。

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無數支長槍從背後刺穿了她。她被長槍高高地挑起在半空中,身體展開,彷彿一個古老的圖騰。

阿蘇勒仰起頭,看見半空中的訶倫帖露出一個難以描述的笑容,胸口的血一滴滴打在他的臉上,這時半空有月亮,月鉤泛著武器一樣的金色。

阿蘇勒猛地坐起,流水聲在周圍迴盪,冷汗溼透了裡衣。

是個夢。

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個夢了。他覺得自己要死了,這是盤韃天神給他的指引。

他側著耳朵傾聽,卻覺察不到老人的動靜。老人似乎是不需要睡覺的,他每天就是四肢著地野獸一樣在周圍遊走,他對阿蘇勒很有興趣,總是偷偷地藏在石頭後面窺看他,可阿蘇勒稍稍踏出一步,他又會逃走。此外的時間他會守候在地下河邊,等著狩獵。他的獵物有時是體型巨大的光魚,有時是那種可怕的怪物,他捉上來一律生食,不過後來即便捕到怪魚個頭也都沒那麼大了。

這些天河水漸漸變淺,似乎是外面的大雨停了,地下河進入了枯水的日子。獵不到大魚,老人顯得有些焦躁。阿蘇勒總能聽見他手腕上的鐵鏈叮叮噹噹地作響,那是老人在河邊急切地奔竄。

阿蘇勒抹了抹額頭。額頭上的汗並不多,但有幾滴黏黏的液體。那肯定不是鐘乳石上滴下來的水,鐘乳石上滴落的水都非常清澈。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他一雙瑩瑩發光的眼睛就在他頭頂,距離他如此地近。阿蘇勒全身毛孔緊縮起來,下意識地往後躲。

是那個老人。他佔據了阿蘇勒旁邊的巨石,壁虎一樣貼在鐘乳石上,伸長脖子窺看。他張著嘴,滿嘴森然的白牙,每一顆都尖銳得像是匕首。阿蘇勒擦了擦臉,意識到夢中滴落的血是老人的唾液,老人看起來很激動,喉嚨裡嗬嗬地作響。

「走……走開!」阿蘇勒覺察到了老人的異樣,可他沒法再退後了,他的背後是一棵巨大的石筍。

「嗬嗬……嗬嗬……」老人對阿蘇勒的話全無反應,他沉浸在某種狂然的喜悅,彎曲著十指,那些乾燥開裂的指甲有如豹子的利爪。他抓著岩石表面,噝噝的銳聲讓人不寒而慄。

他一點一點挪動著,逡巡著,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阿蘇勒的脖子。

阿蘇勒忽然看懂了,這種眼神他曾見過的,老人躺在河邊引誘怪魚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眼神。眼神飢渴又狡詐,看上去更像是一頭徹頭徹尾的野獸!

老人猛地撲落。他揮舞爪牙,帶起尖銳的呼嘯聲。這絕不是一個人應該能做的,就像雷電,你看見電光再捂耳朵,就已經遲了。黑影占據了阿蘇勒的全部視野,他惟一來得及做的就是緊緊地閉上眼睛。

預期中的疼痛沒有傳來,「叮」的一聲銳響,疾風忽然停息。阿蘇勒聽見嗬嗬的低吼聲,帶著水的熱氣直噴到他臉上,就像小時候哥哥們養的大狗把他撲倒跟他玩耍。

他鼓足勇氣把眼睛睜開一線。老人暴躁地抖動花白的頭髮,身子極度前傾,雙腕上的鐵鏈完全繃直了,環節之間格格作響。他鋒利的手爪微微痙攣,反覆開合,可就是夠不著阿蘇勒的喉嚨。

他畢竟不是真正的野獸,懂得隨機應變,發覺無論怎麼努力都抓不到獵物的脖子後,就放棄撕裂喉管的計劃,轉而挺胸探頭,試圖用鋒利的牙齒咬斷阿蘇勒的血管。

牙齒咬合的喀嚓聲像是無形的針刺進阿蘇勒的腦顱,平生第一次距離死亡如此之近,那些可怕的牙齒就像利刃,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它們刮過脖子表皮時的一絲絲痛楚。

恐懼的大潮席捲了他的神志,眼前一片漆黑,他似乎聽見腦海深處有另外一頭野獸在咆哮,下意識地用肩膀撞在老人懷裡。

兩個人緊緊地抱成一團,在地上翻滾,率先掐住對方脖子的竟然是阿蘇勒。他被某種不屬於自己的力量控制了,白皙的皮膚下血管像是被火灼燒的活蛇那樣劇烈地跳著。怪異的血色佈滿他的面孔,他的雙目瑩瑩發亮,這種狀態像極了他上次發病的時候,但他根本注意不到自己的變化,只是不顧一切地加力,想要把老人的脖子擰斷,甚至把那顆長滿花白頭髮的腦袋撕下來。

老人緊緊攥住阿蘇勒的手腕,向兩邊分開。他並不因為受制而有絲毫的畏懼,他的雙眼亮得像是燃燒的火炬,眼裡除了興奮,還是興奮。他的力量最終佔了優勢,阿蘇勒的雙手被他緩緩拉開。他猛地翻身,把阿蘇勒壓在下面,黏溼的口水帶著輕微的臭味滴在阿蘇勒的臉上。老人那紫紅色的舌頭一顆顆地舔著牙齒,靈巧得像是蛇,阿蘇勒知道這是咬斷獵物喉管前的準備工作,他想甩頭躲避,可是無能為力。

老人甩著亂髮,發聲咆哮,這一聲就像是獅子咬斷羚羊喉管前發出的得意吼叫。吼聲在偌大的石穴中迴盪,像是有一百頭、一千頭獅子在呼應他。

他低頭咬了下去!

忽然間阿蘇勒什麼都感覺不到了,無論是老人的咆哮還是雙臂上的痛苦,他的靈魂彷彿被從身體裡抽離,正站在一片絕對的黑暗中,眼前只有一線光。

胸前有什麼冰涼的東西,那是龍格真煌曾用過的青鯊,在搏鬥中這柄東陸鍛造的名刃滑出了鞘外,它青色的刀刃優美雅緻,但能切開一切。

胸口有種近乎撕裂的痛楚,彷彿身體裡有一頭狂暴的野獸,正要掙脫自己肉體的束縛。躁動的氣息在血管裡瘋狂地奔湧,眼前那線光就要暗下去了……就要暗下去了……一旦那線光消失,他就會完完全全地迷失在黑暗中。

「蘇瑪……」他想喊,可是喊不出來。

「阿媽……」也沒有人回答他。

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恐懼,不是怕死,而是害怕會失去自己,他要被困在這片似乎永恆的黑暗裡了,他想逃,可逃不出去……最後一線光明消逝,無邊的黑暗和燥熱從天而降,籠罩了他。

獅子般的咆哮忽然變成了兩個,兩頭獅子的吼聲交織著、翻滾著,像是要把聲音所及的一切地方炸開。

阿蘇勒的頭猛地撞在石柱上,滿臉都是黏腥的液體。他抹了一把,滿手都是血,手腕上傳來劇烈的疼痛,右腕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骨折。不是老人弄折了他的手腕,而是他舉起老人砸在石柱上的時候用力過大,自己弄斷了自己的手腕。

他拼命地搖頭,卻想不明白那一瞬間的變故,記憶到了那裡彷彿忽然中斷了,狂躁的熱和黑暗忽然降臨,他撲了出去……他似乎是把老人舉了起來,狠狠地摜在石柱上……可自己怎麼有力氣把一個成年人舉起來?又怎麼能像揮舞一柄輕刀那樣,以老人的身體為刀,以石柱為靶子,使出了木犁傳授的刀術?

老人半跪在不遠處,胸口的血斑慢慢地擴大。阿蘇勒再看自己的手,他握著青鯊,刀刃上流過黏稠的血。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來了,把老人摜在石柱上之後他再度發力撞進老人懷裡,鬼魅一樣拔刀刺進了老人的心口。

平生第一次,他下手殺人。他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一連串的殺人動作,在他手中行雲流水。

他拋掉青鯊,顫巍巍地捂住臉,大聲哭喊起來。

老人靜靜地跪在那裡,瘋狂的神色忽然都消失了,只剩下木然。他也在看自己的手,指甲裡滿是血,剛才阿蘇勒的手就是從這隻可怕的手中掙脫出去,拔出了胸前的利刃。

阿蘇勒竟然掙脫了,連那條怪魚都沒能做到。

老人用手指在自己胸前蘸了蘸,看看那血跡,似乎不敢相信。他的手抖了起來,他撲過去抓住阿蘇勒的手,但並未發力,而是緩緩緩緩地解開小牛皮護腕。白色的豹尾在微光中分外鮮明,那是帕蘇爾家的古老圖騰,代表阿蘇勒青陽世子的身份。

老人顫巍巍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退出去。他瘋狂地搖頭,而後猛然翻身,嘶啞地吼叫著,四肢著地在岩石間跳躍和奔跑。他仰頭嘶吼,聲音瘋狂而悲切,就像月光下失去犢子的老狼。

他分明是在吼叫,可阿蘇勒聽來又像號啕痛哭,哭聲裡混雜著仇恨和悲傷。阿蘇勒嚇得也哭了起來,兩個人的哭聲重疊迴盪,隱隱地交融起來。

老人盤踞在一根石柱頂上,像是一群野獸中的王者。他已經沉默了許久,阿蘇勒也哭了許久,已經哭啞了嗓子。他不記得自己哭了多久,也不記得老人發瘋地跑了多久。此刻大家這麼安靜這麼相安無事,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阿蘇勒有些懷疑老人死了,因為老人靜得就像石頭。

忽然凌厲的目光從天而降,落在阿蘇勒頭頂,老人雄獅猛虎般低頭俯視。

「你姓帕蘇爾,呂氏帕蘇爾家。」老人緩緩地說。這是阿蘇勒第一次聽見他說話,他好像很多年不曾和人說話了,咬字不清還有些走調,卻異常威嚴。

他確實是在詢問但沒有用詢問的語氣,似乎對於這個結果已經很篤定了。

「是,你怎麼知道?」阿蘇勒弱弱地問。

「混賬!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其他家族的懦夫,怎麼配擁有我帕蘇爾家雄霸天下的血統?」老人低吼。

旋即老人又笑了,笑裡全無半分歡愉之意,唯有徹骨的哀傷,他回覆成一個完完全全的人,眼神悲憫得像是草原上那些即將死去的老牧人。他捂著心口的傷,晃了晃,從石柱上一頭栽落。

老人靠在一塊傾斜的岩石上,望著洞頂的壁畫。他醒過來之後像是換了個人,沉默而堅硬。

「你這麼看了我很久了,還要看到什麼時候?」他嘶啞地問。

無人回答,過了好一會兒,石筍後伸出一隻小手。幾個圓圓的烤饢滾了過來,在離老人不遠的地方停住。

老人向那幾個饢瞟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冷淡的笑容。他抬腳踢了踢饢,「我不吃,你出來,我傷不到你。」

又過了好一會兒,阿蘇勒慢慢地從石筍後挪了出來,他貼著石筍站立,只露了半張臉,神色很警惕。

老人和孩子對視了好一會兒,阿蘇勒移開了目光。他還是害怕,儘管他知道老人此時傷不到他。醒來之後老人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把鐵鏈一圈圈地纏在自己身上,相當於鎖死了自己。阿蘇勒本以為這是什麼詭計,可老人鎖死自己之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那塊像床一樣的石頭,終日都默默地躺著。他有時還吃兩個饢,可漸漸地消瘦下去,蒼白的皮膚上連最後一絲血色也沒有了,就像是一具蒙著皮的骷髏。只剩那對雄獅般的眼睛,亮得叫人心悸。

「你幾歲了?」老人低聲問。

「十歲。」

「你叫什麼?」

「阿蘇勒。」

「長生?是個好名字……你父親呢?他叫什麼?」

「阿爸叫郭勒爾。」

「郭勒爾?」老人冷笑,「原來他還沒有死。」

阿蘇勒猶豫了一下,「爺爺和我阿爸……有仇麼?是我阿爸把你關在這裡的?」

「有仇?」老人沉默良久,「是的,我很恨他,但他也很恨我。草原上的人和人,有誰能是三代的好朋友?最後,還不是都變成了仇人?」

沉默了好一會兒,老人扭頭看向阿蘇勒,「你害怕麼?」

阿蘇勒點了點頭。

「我不是想殺你,我只是想殺一個東西,隨便什麼東西。」老人淡淡地說。

「但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試著殺你了。」

「為什麼?」

「因為你姓帕蘇爾,你身上流著劍齒豹家族青銅色的血。」老人冷冷地說,「雖然你膽小得像是一隻旱獺!」

他的眼神壓得阿蘇勒喘不過氣來。過了一會兒,阿蘇勒大著膽子問,「爺爺,真的沒有路出去麼?」

「你去看了那條河的源頭吧?那條河從一個地下的水潭裡湧出來,你就是從水潭裡被衝出來的,那條路是走不通的。而那一邊,」老人指向石穴的盡頭,「原本有個門,是惟一的出口。不過他們已經廢掉了鎖,用銅水封住了門。」

「你出不去的。」他看著阿蘇勒,「不過早晚你要來這裡,流著青銅血的魔鬼,每個人都該死在這裡,除非你沒有幸運地死在戰場上。你可以去那邊的黑暗裡看一看,看到骨頭的時候要記得向它們行禮,這些都是呂氏帕蘇爾家的英雄。」

阿蘇勒猛地睜開眼睛。

仍是噩夢,這些天他開始夢到這個怪異的老人,夢中老人是穿著青銅色鎧甲的武士,在最高的山坡上放聲咆哮,茫茫大霧中,和他一樣青銅色的軍隊悄無聲息地向著阿蘇勒走來。他們的長矛鋪天蓋地,彷彿青銅的森林。

阿蘇勒摩擦自己的臉,想趕快清醒過來。他的手指甲長得很長了,無意中擦在臉上有些痛。水聲很小,枯水的季節還在持續,寂靜讓人心裡荒得就像十二月的草原,一片不毛之地。

他沿著石壁摸索,躲在那根跟洞頂相連的巨大石柱後,悄悄地窺看老人。還是那塊坐床般的大石,老人靜靜地趴在上面,沒有任何動靜。

這是他第幾次來這裡窺看老人,他自己也記不清楚了。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何還要冒險接近這個兇獸般危險的人,但如果老人死了,他會很恐懼,這裡的寂寞會把他徹底壓垮。有時候他從夢中驚醒,聽見老人低沉的喘息聲,心就慢慢地平靜了。漸漸地他發現自己只是害怕老人,卻一點都不討厭他。有時阿蘇勒覺得老人那雙野蠻森嚴的眼睛看向這邊的時候帶著一絲異樣的神情,可當他仔細端詳的時候,老人又會冷冷地避開,那雙眼睛再度變得灰白可怖。

他觀察了很久,老人還是沒有動。今天老人特別安靜,以往他還會略微側身,手腕上的鐵鏈叮噹作響。

受傷之後,老人一直躺在那張石臺上,望著洞頂的壁畫發呆,有時阿蘇勒聽見他低聲地念著某個人的名字,有時他會盤膝坐在石臺上悠長地吐息。胸口的重傷對他似乎並沒有什麼影響,他依然矯捷如獵豹,如果不是手腕上密密匝匝的鐵鏈,他隨時可以發動致命的撲擊。但今天他的姿勢始終沒有變化,像是死了。他死了,這裡就只剩下阿蘇勒一個人,與那些發光的或者渾身長著荊棘的怪魚為伴。

想到獨自在這個洞穴裡等死,等上幾十年的死,阿蘇勒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對孤獨的恐懼終於壓過了老人的可怖,他攥緊青鯊悄悄逼近老人,他的心臟猛跳,覺得老人隨時都會一躍而起,也許他只是偽裝,就像他獵殺那條怪魚的時候。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阿蘇勒小心地拍了拍老人的肩膀,驚覺他熱得燙手。他用力把老人翻了過來,看見胸前傷口的瞬間噁心得頭皮發麻,白花花的蛆蟲在傷口深處蠕動,蛆蟲那麼密集,把傷口的血色都蓋住了。老人手裡攥著一塊鋒利的石片,石片上帶著血跡,似乎他曾經用石片切下腐爛的肉。

「爺爺……爺爺……」阿蘇勒驚恐地搖著老人的肩膀。

老人睜眼,他的眼皮像是灌了鉛般沉重。他看了阿蘇勒一眼,灰白乾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不害怕我麼?」

阿蘇勒沒有想到老人用了很大力氣說出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問題。是的,他很害怕,但他是怕老人會死掉,留他一人在這裡默默地死去。

如果洞穴裡有冰他會使出全部的力氣跑去搬冰塊來幫老人降溫,如果洞穴裡有藥他立刻就去採藥喂進老人嘴裡,他很想把老人抱起來讓老人不必忍受那堅硬的石床……可他什麼都做不到,他一直都是個沒用的孩子。

「我也很害怕,」老人輕聲說,「跟你一樣。我也很害怕孤獨,你來這裡陪我的時候我可高興了,我終於又見到活人啦,還是個可愛的小娃娃。你阿爸幾歲生的你?」

「四十歲。」

「四十歲……二十四……不,二十六年了,二十六年了,我一直都像你這麼害怕。可你逃不掉,你會一個人死在這裡,這是你的命。盤韃天神賜予你青銅色的血,給你尊嚴和榮耀,讓你成為他的僕人,也給你最惡毒的詛咒。你沒有幸福只有悲哀,你在戰場上殺了不臣服於你的男人,你佔有他們的妻子,令她們悲痛絕望可又不得不服侍於你,你把孩子們的頭砍下來,因為他們長大了會為父親報仇。可你知道總有一天這一切的罪惡和享樂都要由你親手償還,每時每刻你都生活在恐懼中,猜自己什麼時候得還債……我應該死在戰場上的,被真正的勇士一刀砍下頭來,這樣我的恐懼就不在了,阿欽莫圖會覺得我是一位英雄,我躺在泥土下面,她在羊皮帳篷裡面思念我……」

他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最後能聽見的只是悠長輕微的呼喚,「阿欽莫圖……阿欽莫圖……」

阿蘇勒忽然明白了,這個名字就是幾天以來老人一直唸叨的,那麼輕柔的一個名字,他念的時候好像把它含在嘴唇間。

阿蘇勒隱約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卻又想不起曾在什麼地方聽過。

他搖晃老人的肩膀,老人沒有任何反應。老人的身體輕飄得像一束木柴,隨時都會散開。幾隻幹得發硬的烤饢堆在角落裡,老人已經很久不曾進食了。

「爺爺……爺爺……」

「阿欽莫圖……阿欽莫圖……」

最後阿蘇勒聽不見任何聲音了,寂靜忽然降臨,令人心寒,無盡的黑暗沉重地壓在他的頭頂。他握緊青鯊,把刀尖抵在老人喉間,靜靜地凝視著這張乾枯而威嚴的面孔。這一刀刺下去,老人就死了,連帶著他的往事和那瘋狂的力量。這樣阿蘇勒就能寂寞但是安全地在這個洞穴裡度過殘生,也許有朝一日會有人來救他。

他沒有這麼做,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會這麼做。他把老人平放在石床上,用刀鋒挑開衣襟。那些蠕動的蛆蟲令他忍不住想吐,新生肌肉血紅地翻卷著,像一張扭曲的大嘴。他深吸一口氣,用刀尖挑開腐爛的肉,緩緩地切了下去。

他把切下來的腐爛肌肉一片片地放在旁邊,不斷地用水沖洗傷口,洗出很多的黑血。

不知多長時間過去了,傷口的清理工作才算完成,阿蘇勒用內衣腰帶把傷口捆綁起來,起身在地上踩了幾腳。他踩的是切下來的腐肉,軟軟的蛆蟲被踩成了漿,踩上去的感覺令他頭皮發麻。

他用雙手擦去臉上的血點,這是他在清理傷口時濺上的。老人靜靜地躺在石床上,阿蘇勒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盤韃天神在上,別帶走爺爺,求你。」他用手輕輕地覆蓋老人的臉,他清理了傷口也送上了對盤韃天神的祈求,他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來挽回這個老人的生命。

他緩緩地退回,眼淚沒來由地滑過臉龐。不知道為什麼,看著老人靜靜地躺在那裡,蒼白、乾枯、沉默,他忽然覺得老人很可憐,跟自己一樣可憐,全天下的人都那麼可憐,可他只有那麼一點小小的力量。

阿蘇勒再次醒來的時候,老人仍躺在那裡。他摸了摸老人的身上,微微有些溫暖。他忍不住有些欣喜,抓過一隻乾硬的饢,用力咬了幾口。在他還是萬人之上的世子時,他從未想過這樣乾硬的饢嚼在嘴裡也會有一股微微的回甜。他反覆地咀嚼,覺得胃裡漸漸暖和了起來。他忽然想了起來,急忙把老人的頭抱在懷裡,用青鯊撬開他禁閉的牙關,把嚼碎過後混著唾液的饢吐進老人的嘴裡。過了很久,老人的嘴唇微微翕動,然後他開始努力地吞嚥了。雖然他仍未睜開眼睛,但阿蘇勒感覺到他開始恢復生機了。

「哦……哦……」老人嚥下了第一口饢,仰面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聲音。

阿蘇勒急忙又咬了一口饢,這一次他刻意地嚼得更碎了再吐進老人的嘴裡。就這麼一口一口地,他默默地喂,老人默默地吞嚥。阿蘇勒不知道老人醒了沒有,也不知老人會不會因此感恩,不過這樣做讓他心裡覺得溫暖。這時他覺得老人不是什麼可怕的怪物,只是一個人,甚至是個孩子。

很蒼老了,可依然是個孩子。

「青銅家族的孩子,你以生命侍奉蒼青的君主,被賜予榮譽和長生。」他忽然想起這句話,這是他六歲的時候,大合薩撫摩他的頭頂,以盤韃天神的名義賜予他祝福的時候說的。

「蒼青的君主」就是盤韃天神的代稱,盤韃天神是青色的,而天空是他的國土,所以天空也是青色的。當時阿蘇勒覺得天空那麼高那麼遙遠,一切人都是盤韃天神的孩子或者奴僕。在他偉大的力量下,一切人都只有遵從他的意志行事。無論你是什麼樣的英雄,殺過多少人,有過多偉大的功績,都還是天神的孩子。就像眼下的這個老人。

老人忽然睜開了眼睛,雖然只有一線,可眼縫裡的光芒如此銳利,阿蘇勒幾乎以為這一切都是偽裝,老人即將對他發動新一輪的撲殺。

他想要起身跑開。

可只是短短的一瞬間,老人的目光忽又變得遙遠迷離。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幸福和快慰,他微微地笑,掙扎地伸出手,輕輕撫摩阿蘇勒的面頰。

「阿欽莫圖……阿欽莫圖……是你啊,你沒有離開我。」老人輕輕地說,「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裡沒有你啊!幸虧只是夢……真好啊……我可以睡了……」

他的手忽然垂了下去,無力地摔在胸前。

阿蘇勒急忙去探他的呼吸,卻發現他只是睡著了。這一次老人終於進入了安睡。

老人再次甦醒並沒有用多少時間。阿蘇勒一直守著他,看見他的傷口恢復,新肉不斷地長出,反覆地結痂和退痂。胸口的傷痕極深,沒準連帶著心臟也受傷了,這麼重的傷,只是清理了傷口,他就迅速地自愈了。

「你救我,不怕我會殺了你麼?」老人冷冷地問。

他仰面朝天地躺在石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洞頂。他的體力已經恢復了小半,已經可以掙扎著起來走幾步了,但那種瘋狂的情況沒有再度出現。

他並沒有因為阿蘇勒救了自己而對阿蘇勒友善,依舊倨傲冷淡,還不如昏迷的時候偶爾流露溫情。但他漸漸變得像個普通的人了,說話也流暢多了。因為這幾天裡他一直躺著,不停地和阿蘇勒說話,這幫他恢復了久已不用的語言能力。

「我不想死,可是也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死了也沒有人知道我是怎麼死的。」阿蘇勒回答。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有人把我送進來的。」

「是郭勒爾?」老人的聲音高了起來,帶著明顯的兇狠。

「不是,不是阿爸,」阿蘇勒低低地說,「阿爸很愛我,我知道的。」

「跟我說說外面的事情,說說那個天地變成什麼樣了。」老人雖然躺著,但說話全是居高臨下的命令和森冷的質問,想來他以前是位高權重的人,只學會了下令但沒有學會聊天。

阿蘇勒點了點頭。他想要說得有意思一點,可翻來覆去地想也想不出什麼頭緒,他原本就不是很擅長言辭的人。最後他只能從自己的出生說起,說自己的哥哥們、阿爸阿媽、身邊的人,譬如大合薩、鐵顏和鐵葉,還有難以親近的木犁。

他又說龍格真煌,然後是蘇瑪和她的姐姐們。

老人有時會打斷他問幾個問題,顯然對北都城裡各大家族都很熟悉,各大家族之間的恩仇有時候還要他給阿蘇勒解釋。阿蘇勒並不奇怪,既然老人跟父親有很深的仇恨,那他必然是某個跟青陽部關係很深的人。

最後阿蘇勒說到了那些影子一樣的黑衣騎兵,說起他如何被俘獲又如何被投入地洞中的監牢。

「是青陽自己的人下的手。」老人斷言。

阿蘇勒使勁搖頭,「不是,那些不是我們青陽的騎兵。我從沒有見過那樣的騎兵,他們可以在馬背上跳起來殺人,他們也不用我們青陽的馬刀。」

他不願承認自己的遭遇是源於一場青陽部的內鬥,這必然會牽扯到自己的家庭,尤其是那些英武飛揚的哥哥們。他只是過分善良,但是並不傻,作為世子他清楚自己的身份特殊能力又低微,倒像一塊肉掛在那裡任人覬覦。

老人冷笑,「馬背上跳起來有什麼難的?瀾馬部的瀾馬們都能做到,但沒有你說的那麼靈活。他們用的刀倒像是東陸出產的,華族人喜歡在刀上開血槽,這樣刺進甲縫裡殺人,血從血槽裡放出去,敵人沒有反擊的力量。但華族人的刀也能通過皮毛換來。有誰能在北都城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活動?那隻能是很瞭解北都城的人,外族人怎麼做得到?他們一進北都城,一看城裡連天的帳篷就傻眼了,夜晚都不敢出門,因為在他們眼裡帳篷和帳篷太像了,晚上出門他們根本連路都找不到!」

阿蘇勒還是搖頭。

「懦夫!這有什麼不敢承認的?一定是青陽的人!而且是帕蘇爾家的人!」老人說得很篤定,「殺了你,對其他人都沒有什麼好處,對你的伯父們和哥哥們卻很好。你是個小廢物,除掉了你,世子的位置就懸空了,大家可以開始新一輪的競爭。但是他們肯定不會承認,為了做得隱蔽他們動用了一支隱秘的騎兵。那些人在戰場上扮演的角色更像是殺手,他們藏在秘密的地方訓練,不叫任何人知道。你以前沒見過他們,那是當然的,因為還沒有到你死的時候,殺手在你面前現身的時候,就是來要你命的時候。你聽說過青陽的鬼弓武士麼?草原上的人都聽說過,可有幾個人知道青陽的鬼弓們藏在哪裡?等到你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的箭已經把你的喉嚨射了個對穿!」

「你都是猜的!」阿蘇勒大聲說,「你都是瞎猜!」

「還用得著我這種將死的人猜麼?你自己也猜得到,可是你不願意承認,你害怕麼?你害怕你就捂著耳朵跑掉啊。你是個廢物,你不死,人人都不安心,所以他們要殺了你。」

阿蘇勒猛地站了起來,他不想跟這個老瘋子說下去了,不願聽他胡言亂語。

老人忽然坐起,狠狠地拉住阿蘇勒的手。他的力量已經恢復,阿蘇勒無法擺脫他的控制,不得不重重地坐在他身邊,屁股被震得很疼。

「你幹什麼?」阿蘇勒喊了起來。

「聽我說話,」老人低聲說,「你未必還有很多機會聽我說話了。」

阿蘇勒覺察了他話裡的悲哀,沉默了半晌。

老人仰面對著天,似乎在想什麼,又像是出神,直到阿蘇勒覺得他已經忘記該說什麼了,他才幽幽地說,「你力氣很大。」

阿蘇勒愣了一下,搖搖頭,「我力氣大?我從小身體就不好,哥哥們都比我力氣大。」

「有沒有忽然間無法控制自己的時候?很憤怒,好像有火在血管裡流動,那是地獄的烈火,它從你的心裡流出來,流往你的四肢百骸。你覺得自己在看不到頭的黑暗裡,周圍都很冷,只有你自己熱得像是火炭。」

「有……」阿蘇勒低聲說。

「那一天你從我的手裡掙脫,」老人舉起枯木般的右手,「能從我手裡掙脫的人,可不多。」

阿蘇勒一時也迷茫起來,這麼多天過去了,他一直想不清楚那個瞬間自己怎麼擺脫了老人掌握,又怎麼忽然發力把老人舉過頭頂,如揮刀般砸在石頭上。

「你的傷口也會比常人更快地癒合,那天你的手腕骨折了,可現在它已經康復如初。」

阿蘇勒下意識地想把手藏在身後。這是他很不願意談及的話題,這種怪異的自愈能力讓他覺得自己像是某種怪物……他的自愈能力甚至不亞於這個老人,這是個關著兩隻怪物的洞穴。

「練過刀麼?」老人又問。

「跟著木犁將軍練過一些日子。」

「不要再練了,你不是練刀的料子。」

「我……我的哥哥們都是英雄,我也想……」

「人們都說草原上五百年來只出過兩個英雄,第一個是遜王,第二個是欽達翰王,你的哥哥們也敢稱英雄麼?」老人的目光變得咄咄逼人,「愚蠢的孩子怎敢自稱英雄?」

阿蘇勒沉默了很久,「爺爺,你說有報應,可是你還是看重英雄。我們草原上的男子漢,不想當英雄,會被人嘲笑,還不如死。」

老人怔住了,思考了許久,仰望洞頂緩緩搖頭,「是啊,馬背上的男兒,一生當然要殺很多人,你不殺了你的敵人,你就變成死人。殺人又有什麼可怕?人都是要死的,勇敢的人死了,盤韃天神會接引他們,在高天上的宮殿裡享福,懦弱的人就算死在床上,也得不到福佑……世世代代我們的族人都是這麼傳說的……呵呵,多麼愚蠢的傳說啊!」

「我也想當英雄,可我不想殺人,可我又總是夢見殺人……在夢裡我殺了很多人。」阿蘇勒輕聲說。

老人冷冷地哼了一聲,並不說話。

阿蘇勒雙手抱著膝蓋,在老人身邊坐下,「真的是很多人……一眼望不到頭的屍體,屍體堆成小山,刀劍插在他們身上。我拿著刀站在死人堆成的山下,太陽掛在西邊,顏色紅得就像血,血就要從山上面滴下來。」

「做夢而已,有什麼可說的?」老人冷笑。

「我怕那個夢有一天會變成真的,北都城裡有傳說,說我是玄一。我生下來阿媽就瘋了,我生的那天有大流星在天上經過,神卜池裡面的玄明都死了,我是不祥的人。」

「玄一?」老人木愣愣地看著阿蘇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全身顫抖。笑聲在洞穴深處迴盪,彷彿有千百觀眾聚在一起看世上最滑稽的演出。

「小東西,你知道玄一是什麼意思麼?」老人拍著胸口,久久不能平靜。

「沒有光的星星。」阿蘇勒所知的玄一就是一顆沒有光芒的兇星。

「沒有光的星星?」老人從鼻孔裡狠狠地噴出一口氣來,「沒有光的星星算什麼?天上很多小星,黯淡得你根本就看不見,只有最好的天氣裡,羽人中的鷹眼射手戴著晶鏡才能把它們從星群裡分開。那些也是沒有光的星星,怎麼沒有人提起?星星就是要有光,難道沒有光的星星反要比有光的星星厲害?」

「可他們都說……」

「可是什麼?愚蠢的人們啊!玄一令人害怕,怎麼會是因為它無光呢?那是因為它是死星啊,它是掌管大地上一切死亡的星辰,玄一降臨到你的頭頂,是盤韃天神給了你死亡的花環,他派遣使者來奪走他賜給你的生命。他的使者們就在草原上騎著黑色的馬跑過,殺死一切的人。」

「使者?」阿蘇勒瞪大了眼睛,「天神的使者是……是遜王和鐵沁王啊!」

這是蠻族通行的傳說,歷史上只有遜王被稱作「盤韃天神的使者」,他團結所有蠻族人統一了草原,之後就回到天上去了。未來將會有一位鐵沁王,是盤韃天神的第二位使者,他的使命是帶著蠻族的鐵騎橫掃九州。

每一位盤韃天神的使者都會將盤韃天神的賜福帶給蠻族人,他們又怎麼會是剝奪生命的死亡使者呢?

老人冷哼一聲,「那些無知的蠢東西,他們不知道遜王就是玄一!遜王是盤韃天神用右手化成的使者,天神的右手握著一揮動即可斬開雪山的神劍,那神劍上面嵌著一顆黝黑的寶石,它沒有光,因為它是空虛的,它是貪婪的寶石,世界上所有的光都被它吞噬。活著的東西只要一靠近它就被吸去靈魂。那顆寶石在天上就是玄一,在人間就是遜王。它是最兇惡貪婪的魔鬼,一切光和生命的死敵。」

「魔鬼?」這是阿蘇勒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麼議論半神半人的英雄。

「遜王是什麼人?那是統一蠻族七個大部落、組織庫裡格大會、殺了上百萬人的大君啊?」老人的目光變得冷酷無情,「那當然是惡魔!」

他輕蔑地笑著,斜著眼睛看阿蘇勒,「你害怕血對不對?你傷了我,自己卻號啕大哭,為什麼?因為你害怕,你害怕血流在手上的感覺,你害怕那些活生生的東西轉眼就死了,就這樣你也跟我說殺人?你敢殺人麼?就算你有一天有了殺人的膽子,可殺一兩個人還變不成玄一,想驗證你是玄一的傳聞,你就得像遜王那樣橫掃草原,用血把每棵草都染紅,你做得到麼?做不到的傻孩子怎麼會相信自己生來就是玄一?」

「可有人說,草原上的男子漢,你不握著刀,人家就來殺你。」阿蘇勒低聲說。

「你怕死?」

「是,我怕死,可我也怕別人死,我還有阿媽,還有蘇瑪,還有合薩,我還有兩個伴當,一個叫鐵顏一個叫鐵葉,我要是不爭氣,他們就得受苦,有一天有人會拿著刀來殺他們。」

「還有什麼?還有什麼?還有什麼?」老人忽然流露了野獸般兇惡的嘴臉,他大聲呼吼,「你還想保護別人?你能麼?你能麼?你現在在這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你連自己都救不了!」

阿蘇勒呆了好久,抱著自己的頭,頹然地坐在地上,「是啊,我不能,我什麼用都沒有……可是,」他的聲音裡滿是難過,「我阿媽……她傻了啊,她是個好可憐的女人,她只有我這個兒子。」

老人一怔,兇狠的眼睛忽然變了,就像念起那個名字的時候,他看起來溫柔又迷茫。

「你愛你阿媽麼?」他問。

阿蘇勒點了點頭。他不太理解這個問題,他當然愛自己的母親,是人都該愛自己的母親。

「你真蠢,可你媽媽生了你一定不後悔,」老人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些許柔和,「你想離開這裡麼?」

阿蘇勒用力點頭。

「那你要答應我三個條件。」

「什麼條件?我都答應!」阿蘇勒心中驚喜。

老人拍了拍石床,淡淡地說:「來,坐在我身邊……喜歡聽故事麼?」

「喜歡。」阿蘇勒點點頭。

「第一個條件,聽我給你講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很長……」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很久很久以前,大地上沒有人,也沒有草,到處都是徹骨的嚴寒,除了雪,只有細碎的鹽粒,那是天地分開時候天女眼淚凝結成的。那時候大地上惟一的活物是一頭白色的犛牛,它有厚厚的毛,不怕刀劍一樣的冷風。它是犛牛,也是一頭巨龍的化身,歸根到底,它是無所不能的盤韃天神,它化為犛牛,為大地帶來富饒……」

「……戰亂一直持續到五百年前,那時候草原上還沒有‘蠻族’的稱謂,大家稱自己為青陽、瀾馬或者是九煵,大大小小几百個部落,東陸的大皇帝有時候扶持這個去打那個,有時候反過來。今天我搶走你的新娘,明天你殺了我的哥哥報仇,後天又是我帶人衝進你的營寨。來來回回,永遠也沒有止境……」老人拖著沉重的鐵鏈,圍繞石床緩緩走動。

阿蘇勒坐在一旁,目光跟著他移動。

按照外面的時間,也許幾個月都過去了,阿蘇勒算不清日子,只知道是很久很久。老人的身體已經漸漸康復,他的故事也從太古洪荒說到了蠻族歷史上最閃光的黃金歲月,遜王阿堪提的生平。

阿蘇勒喜歡聽故事,蘇瑪要不是個啞巴,一定會承擔起每天晚上講故事哄他入睡的工作。但老人的故事讓阿蘇勒有些害怕,大合薩也給他講過蠻族的歷史,但在大合薩的敘述中,蠻族的歷史是金色的,各種聖山神女雪峰金瓶,老人講的歷史卻是血色的,他似乎刻意地把歷史中最血腥的段落擷取出來,拼在一起講述,每個故事都是殺人的故事,每一顆征伐草原的雄心都跳動在魔鬼的胸膛裡。

阿蘇勒不知道老人為什麼要這麼講故事,但那虛無遙遠的聲調卻深深地打動人心。老人講故事的時候永遠看著遠處,視線像是洞穿了堅硬的岩石。

「沒人知道阿堪提的身世。有人說他是盤韃天神直接賜予人間的,所以沒有父母,也有人說他的父親被當時草原上最有地位的大汗王剖心祭了天,所以阿堪提不願提自己的身世,卻把自己的義父、那位大汗王剖了心。他是戰爭和仇恨的種子,他是惡魔,為了殺人而生在世上,但他又是盤韃天神的使者,所以他雖然殺人,卻是沒有罪的。他做了很多別人想也不敢想的事,比如獻出自己的妻子去換取強壯的武士,他明知義父垂涎自己的妻子,可是他不猶豫。他不在意妻子被凌辱,只要給他勇士讓他征伐天下他就滿足了,因為他沒有心,他只有殺人的慾望……」

「經過二十八年,阿堪提統一了草原。他沒有叫自己皇帝,卻成立了庫裡格大會,說草原上的人都是平等的,以後誰最有德行和勇氣,誰就是首領。從那時候開始有了大君的稱呼,可大家覺得遜王謙遜,於是叫他遜王。遜王很開心,安排人去學東陸的文字,說要寫下蠻族以前一千年和以後一千年的歷史。」

「可遜王並不知道,在他最得意的時候,身邊卻有一條狼,遠比他更加惡毒的狼。這條狼原本是有心的,可是為了獲得權勢和地位,他寧願把什麼都忘記,把自己變成殺人的武器。他就是你的始祖,呂青陽。」老人忽然扭頭看著阿蘇勒,瞳孔像是著火那樣熠熠生輝。

阿蘇勒驚得坐直了,「不會的!始祖是英雄,阿爸說過。」

「當然,呂氏帕蘇爾家的書中是不會寫這些的,遜王是草原上第一位大君,呂青陽是第三位。九煵部的主君殺了遜王,呂青陽殺了他,為遜王報了仇,所以呂青陽是人人稱道的英雄。可是沒有人知道,正是青陽部的男人們混在亂軍之中幫助九煵部,九煵部才得以攻下北都城。九煵部和青陽部本是秘密的盟友,謀殺遜王的一戰中,呂青陽是不露面的兇手。」

阿蘇勒搖頭,「我不信!我們帕蘇爾家……」

老人惡狠狠地打斷了他,「你們帕蘇爾家又怎麼樣?你的父親也滅了真顏部,不是麼?帕蘇爾家難道不會做背信棄義的事?帕蘇爾家背信棄義的事做得還少麼?」

阿蘇勒沉默了。

「這遠遠還不是結束,呂青陽雖然狡詐,但非常暴虐,他當上大君之後就開始討伐四方的部落,來擴大青陽部的草場。被他征服的部落,男人集中用巨大的鐵車輪碾死,因為用刀砍頭的話刀刃會磨損,一次要殺幾萬人的話最方便的就是用鐵車輪碾壓,屍體上鋪灑一尺厚的泥土和草籽,幾年後那裡會變成極其豐美的草場,因為下面有人的骨血在滋潤。他好色而且殘暴,強迫一個家庭的主母和幼女一起侍奉他,把男主人捆在一旁逼他旁觀,完事之後把女人們的頭都砍下來,在頭骨裡點上蠟燭作為燈籠掛在自己帳篷周圍。他根本就是個瘋子,想盡各種殘酷的暴虐的辦法,不惜殺死千萬人,只要自己能有片刻歡愉。很快草原上的人,乃至他的兄弟們,都起來反對他,因為他連兄弟們的妻子和女兒也不放過。可是盤韃天神救了他,天神給了他青銅之血!」

「青銅之血?」這是阿蘇勒第二次從老人嘴裡聽到這個名字。

青銅家族和劍齒豹家族都是帕蘇爾家的自稱,是令他們驕傲的名字。阿蘇勒只知道劍齒豹這個名字源於傳說中豹子把雙牙送給呂青陽作為武器,卻不知道「青銅」二字的來由。

「矇昧的子孫啊!」老人長嘆,「青銅之血不是說帕蘇爾家,那是最強武士才能擁有的血統。青銅之血使他們上陣可以不知疲倦地揮舞武器,他們也不知道疼痛,也分不清朋友和敵人,只知道殺人,不停地殺人,一個人可以殺死一支軍隊。呂青陽身體流的就是青銅之血,為了把這個血統傳給自己的兒子們,他把姐姐和妹妹的丈夫都殺死,和自己的親生姐妹亂倫,把弟弟們的女兒也搶來當妻子。他有許多兒子,其中繼承了青銅之血的有九個,憑藉這些惡魔般的兒子,他把所有敵人都殺死了,佔據了整個草原。可他死得很悽慘,最後他徹徹底底地瘋掉了,拿刀把自己的肉一片一片割了下來。」

長久的寂靜,阿蘇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老人站在那裡仰望洞頂,鐘乳石上的水一滴一滴打落下來。

「後來呢?」阿蘇勒問。

「後來的故事就不用我來說了,你可以回去問你的父親或者大合薩,」老人拉住阿蘇勒的手,「現在是你回去的時候了。」

他不由分說地把阿蘇勒拉到了遞送食物的洞口邊,拉開鑄銅板,露出裡面的鐵柵欄,黑黝黝的洞口中透出森森的冷意。

「有沒有感到風?」老人問。

阿蘇勒搖了搖頭。

老人把他的手拿了過來,吮吸了一下他的食指,引導他把手指放進洞口裡。阿蘇勒愣住了,他確實感覺到面向洞口的那一側,手指上有颼颼的涼風。

「你手指覺得涼,是因為有風,風從洞口裡吹出來。我觀察這個洞很久了,它始終都會有風吹進來,雖然很弱,可是從沒有斷過。」老人說。

「那它一定能通到外面去!」阿蘇勒明白過來,興奮得幾乎要蹦起來。

「是的。四十年之前我還沒有被關在這裡,有人來報說有六個羽人在彤雲大山腳下的一個地穴裡出現。羽人也是我們蠻族的敵人,好在有了彤雲山把我們分隔開來,羽人的領地只在彤雲山以東,我們並不太沖突。通常羽人是不敢來彤雲山西邊的,可為什麼忽然有六個羽人出現在我們蠻族的土地上?虎豹騎抓回了那些羽人,逼他們承認自己是斥候。可羽人說他們沒有進犯的意思,他們是彤雲山東邊的獵手,遇見了幾隻結群的猙,所以躲進了山洞,但猙也追進去,他們只能在山洞中奔逃,跑著跑著失去了方向,好在隨身有打獵得來的獸肉,在地洞中獸肉也不腐壞,他們就吃獸肉和地下河中的水為生,走了不知多久,再次看見陽光的時候,已經到了大山的西邊。我們詢問他們出發的日期,才知道他們竟然在地洞裡走了半年。」

「地洞可以穿過神山!」阿蘇勒很驚訝。

老人點點頭,「我用了很長的時間去查這個地洞的歷史,終於讓我發現開闢洞穴的是大家都知道的兩個人,你猜猜是誰?」

阿蘇勒搖搖頭。

「遜王和古風塵。這原本是個天然洞穴,四通八達,但有些地方沒有聯通,上古時還有沒有留下名字的部族在這裡居住過,他們把某些地穴加以開鑿,形成了宮殿般宏偉的建築。比如這個地穴,就是開鑿過的,古人保留了這些鐘乳石柱子,把牆壁鑿平,在上面繪製了壁畫。從這個洞穴的高度來看,那是個身高非常驚人的種族。遜王和古風塵得到了地穴的古地圖,於是民夫晝夜開鑿,終於打通了它。古風塵叫它‘埃塞博杜拉貢之門’,意思是說通往地獄之門,而遜王叫它鼠洞。他們想從這條隧道把蠻族的戰馬和武士都送到寧州,你想想,成千上萬的鐵騎兵越過了大山和森林的屏障,忽然出現在羽皇的青都之外,羽人該是多麼的驚慌失措,他們根本來不及組織防禦,寧州將是我們草原人的土地!」

「可是古風塵尊格爾臺大汗王……不是大合薩一樣的星相家麼?」

老人輕蔑地笑笑,「愚蠢的孩子!我這些天的故事都白講了麼?這個世界的歷史不是用金漆和素布寫成的,是用血寫成的!偉大的星相家未必就沒有野心,尊格爾臺大汗王古風塵·蘇德拉炯,他是羽人中的異類,亂世的煽動者,屹立在星空下的魔鬼啊!只有他這樣的人才配跟同是惡魔的遜王當朋友!他們最後貫通這條隧道用了七年,那是草原上最大的工程,除了打通隧道,還要打出無數的氣道,才能把新鮮的空氣從地上引下去。銅板後的那個洞口,應該是其中的一條氣道。」

「那我們可以爬出去了?」

「我不行,但你可以試試。你個子小,也許能鑽出去。不過你要想好,我並沒有遜王留下的地圖,也不知道氣道的粗細。這些氣道也可能是天然形成的,不是一頭一尾,而是成千上萬條岔道組成的蜘蛛網。如果你爬錯了路,可能被卡在中間,就這麼死了,誰也不知道。」

阿蘇勒戰戰兢兢地撫摸那些鐵欄杆,嘗試著把頭伸進去,寒氣和黑暗撲面而來。他驚得縮了回來,撞在老人身上。

老人一把把他抱起,冷笑著捏捏他的臉,「害怕麼?害怕就算了,留在這裡陪我,我也有個玩伴。」

「害怕。」阿蘇勒說,「我不想把爺爺你丟在這裡。」

「哦,是麼?懦夫總會給自己找到理由的,可理由不說也罷。」

「可我還是要爬出去,我確實很害怕,可我不從這裡爬出去就沒法變成真正的雄鷹和男子漢,那樣我阿媽就再也沒有兒子了。對她來說,我活在這裡,和我卡死在洞裡,沒有分別。我不想讓她孤獨地等著我回家。」阿蘇勒低著頭,「我不能留在這裡陪爺爺,對不起。」

老人有些詫異,「想好了孩子,這世上甚至不會有你的葬禮,呂氏帕蘇爾家的小兒子永遠從世間消失了,化作隧道深處的一具枯骨。」

「我阿媽把我生下來,不是為了讓我有個風風光光的葬禮。」阿蘇勒抬頭看著老人,那雙海子般的眼睛透出琉璃般的光明。

老人滿意地點了點頭,「真有意思,那麼懦弱的一個孩子,有時候卻固執得像木犁那種木頭橛子。」

「如果你僥倖沒有被人在洞口捉住,就不要跟任何人說你見過我,這是我的第二個條件。」老人摸摸阿蘇勒的腦袋,「這是為了你,不是為了我。你阿爹不想任何人見過我,也不要去查我的事。」

阿蘇勒點頭。

老人站起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背退著走了出去,恭恭敬敬地雙膝跪地,「我的三個條件,你已經答應了兩個,最後一個也不難。我要把一種刀術教給你,你很喜歡學刀,是不是?」

阿蘇勒用力點頭。

「我給你講了那麼多的故事,其實只想告訴你一件事。這世界本來就是血腥殘忍的,英雄們都是殺人的魔鬼,可又有什麼辦法呢?只有你握著刀,變成了魔鬼,殺了你的敵人們,才能保全你心愛的人。遜王是魔鬼,但是沒有他就沒有庫裡格大會,沒有今天草原上的安寧;呂青陽也是魔鬼,但是沒有他就沒有呂氏帕蘇爾家的繁榮。你是個懦弱的傻孩子,但是你想護你阿媽,還有那些什麼蘇瑪,什麼鐵顏鐵葉,那麼你還不至於辱沒帕蘇爾家祖宗的尊嚴,你有資格學習這一刀。想保護別人該怎麼辦?唯有把自己變成魔鬼,這樣總好過你心愛的人被人殺了,被人姦汙,被人驅趕著當作卑賤的奴僕,」老人的聲音低落下去,「我只希望將來你不要怪我,這是我們必當支付的代價。」

阿蘇勒隱隱地有種不祥的預感,但仍舊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頭。

「你殺過人麼?」

阿蘇勒搖頭。

「我猜也是。你這樣的孩子卻有青銅之血,真是上天的捉弄。」老人從地上抓起一片岩石,形制就像他那天用來獵殺怪魚時所用的,古樸沉重,像是從太古傳下來的刀。

面對那柄石刀,阿蘇勒不由得起了敬畏之心,過去的幾天里老人一直在磨製這柄石刀。他磨刀的時候沉默得跟石頭沒什麼分別,卻有一種帝王的威嚴。

「把你胸前那柄漂亮的小玩意兒拔出來。」老人威嚴地下令。

阿蘇勒和他一樣跪坐,拔出了青鯊,橫在胸前。他意識到老人要傳授他某種刀術,但世上有什麼刀術是跪著傳授的麼?蠻族的好男兒,幾乎每一刀都是在馬背上學習的。

老人的手指輕輕在石刀上滑動,粗糙的刃割開他的皮膚,鮮血在刀身上緩慢地流淌,他用自己的血在刀上寫畫圖騰,「這天下最強的刀術,從天地誕生的時候就在那裡,但沒有人能學會它。它只能被人從心中喚醒,它是活的,是至強至暴和至惡,但只有喚醒它的男人才能成為草原上的傳奇,才能手握刀柄守護這片天地。它的名字是大辟,多年前有東陸文人看見了這一刀,說它‘大辟天下,混沌乃分’,從那以後它才有了名字。」

他低頭看著刀上血繪的圖騰,「跟我念。」

「是。」

「依馬德、古拉爾、納戈爾轟加,這是我祖宗的血!」

「依馬德、古拉爾、納戈爾轟加,這是……你祖宗的血。」

「是‘我祖宗’!」老人愣了一下,怒吼,「難道你不是帕蘇爾家的人?難道你不該對你的祖先送上敬意?」

「是!是!依馬德、古拉爾、納戈爾轟加,這是我祖宗的血!」阿蘇勒嚇了一跳,趕緊糾正。

老人的心中原本充斥著極剛極銳的殺氣,可那種曾經橫掃草原的意志在這個孩子面前卻遭受了挫折,孩子並不知道那些高貴的蠻族古名意味著什麼,他也並不渴望著像先代的草原王者那樣擁有權力和美名,他根本不瞭解這個殘酷的世界,他想學習刀術居然是要保護那些弱者,可弱者真的應該被保護麼?

英雄註定要踏著骷髏之山登上王座,所謂守護天下,只是史官無恥的粉飾罷了。

「他們的靈魂在黑暗中看我,他們傳給我尊貴的血和肉,他們傳給我天神的祝福。」

「他們的靈魂在黑暗中看我,他們傳給我尊貴的血和肉,他們傳給我天神的祝福。」

「我們註定是草原之主,我們註定是世界的皇帝,我們註定是神惟一的使者。」

「我們註定是草原之主,我們註定是世界的皇帝,我們註定是神惟一的使者。」

老人的唸誦越來越快,彷彿霹靂雷霆連續地炸響,阿蘇勒追逐著他,稚嫩和蒼老的聲音漸漸融合,彷彿是天地初開太古鴻蒙的誓言。

某種異樣的脈動在胸口下方跳躍,阿蘇勒想壓制,可是壓不住,老人的唸誦中帶著某種可怕的力量,完全控制了他的心神。每念一句,他都覺得那聲音在腦海中不斷地迴盪,但他控制不住地跟著念。

「青銅的火焰在地獄裡燃燒,帕蘇爾家的命燈不會熄滅。」老人昂然起身,拖著巨大的石刀,「但我們中,只會有一個活下去!」

他完全恢復成了野獸,眼珠因為充血而通紅,全身肌肉全部絞緊,骨骼發出喀喇喇的暴響。

他咆哮起來,拖著石刀閃電一樣彈射出去,他撲向阿蘇勒,石刀當頭斬下。這只是一記簡單的順斬,在刀術中完全說不出名堂,可只有置身刀下的人才能清楚地感覺到那股力量,那股神威般的巨力,簡直像是要劈開大地!

血「嗡」地衝上頭頂,阿蘇勒不由自主地舉起了青鯊,那一天老人斬殺怪魚時候的一刀如此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完美無缺地複製了那一刀,上步,旋身,扭腰,平斬!身體像是絞緊的弓弦那樣,忽然間暴怒地張開!

輕薄的青鯊和巨大的石刀在半空交擊,青鯊以其極佳的鋼質勝了一籌,石刃一邊轉動一邊崩潰,但老人的力量仍舊是凝聚的。碎裂的石片從阿蘇勒面前掃過,碎石帶起的利風似乎要割裂皮膚。

那種沛莫能御的巨力已經擺脫了武器的限制,老人的力量凝聚如利劍如長槍,他可以握著任何武器使出這一刀,只要那柄武器足夠巨大和沉重。這是純粹以蠻力驅動的狂斬,是蠻族男兒最狂暴的血性!

第二刀隨即而來,石刀的長度縮短到最初的一半,但速度也幾乎快了一倍。青鯊和石刀在半空中又一次交擊。碎石四下散射,巨大的石刀在每一次揮動中崩潰。

老人手中僅剩三尺的石刀了。他隨著揮刀的力量滑行出去,單膝跪地,止住衝勢,旋即拋下石刀的柄,空手撲向阿蘇勒。這不是刀術比拼,是純粹以殺死對手為目的的搏殺,無所謂握刀不握刀,刀隨時可以被捨棄,但那刀的煞氣在他的每個動作中顯露。他不會留任何機會給敵人反抗或者喘息,他的石刀不及阿蘇勒的青鯊,但他還有雙手,他的雙手也是刀劍。老人掐住阿蘇勒的脖子,把他狠狠地壓在石壁上。

阿蘇勒只來得及把自己的左手護在喉嚨上,可那根本不管用,老人的手像是鐵鑄的,阿蘇勒覺得自己的手骨就要斷裂,連著喉嚨也會被老人捏成碎片。他沒想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了,這絕不是在傳授刀術,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老人的殺機。

老人是真想殺了他!

他漸漸地窒息了,眼前發黑,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有胸口中那個異樣的律動越來越清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來啊!殺了我啊!殺了我就可以出去了!」老人狂笑著。

幾近虛脫的阿蘇勒忽然舉起青鯊,信手平揮,切開了老人的肩膀。鮮血迸濺出來,灑在兩個人的臉上。

「好!再來啊!再來!聞見青銅之血的香味了麼?」老人沒有退縮,卻對著他咆哮,「殺了我,殺了我你就長大了!」

阿蘇勒的第二刀割了下去,掃在他的肩胛上。

「還不對!還不對!還沒有殺死啊!」老人嘶吼,「來啊!來啊!華族的勇士們,來殺死這個屠殺了你們同伴的魔鬼!來一個勇士剖開我的胸膛……或者讓我剖開你們的!」

老人的吼聲越來越高亢,他似乎出現了幻覺,幻想自己正站在一望無際的戰場上,面對著盔甲明亮的華族武士,他像野獸一樣用吼聲來叫戰,毫無保留地宣洩自己對殺戮的渴望。

阿蘇勒把青鯊轉為反手。第三次出手,這是一記刺擊,對準老人的胸口。他的胳膊沒有老人長,但力量如脫閘的狂龍,控制了他的身體,他的骨骼在劇烈地變化,手臂以不可思議的方式伸長,青鯊一點一點地進入老人的心臟。

血湧了出來,阿蘇勒狂喜,他的眼睛裡像老人一樣,閃著嗜殺的光。脈絡可怕地凸起於皮膚表面,身體泛起詭異的赤紅色,他變成了跟老人一樣的狂徒,但他根本注意不到。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把那刀推進老人的心臟裡去,看見鮮紅的血和生命一起噴灑出來。他渴望著血淋在自己身上的感覺。

面對阿蘇勒猙獰可怖的眼神,老人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像又能聞見草原的芬芳,金色的陽光投下,他看見碧綠草地的遠處潔白的帳篷,他向著帳篷奔跑……

「阿欽莫圖……這一天終於來了了,盤韃天神畢竟還是給了我機會,不讓我孤獨死去,給了我機會,讓我用血來喚醒你的孫子。」他低聲說著,忽然鬆開了鎖緊阿蘇勒喉嚨的手。

阿蘇勒忽然失去了阻礙,整個人帶著青鯊撞進老人的懷裡,青鯊刺入岩石,把老人釘死在那裡。

「很好,現在擰動那把刀,毀掉我的心臟,你身體裡祖宗的魂就甦醒了。」老人狠狠地把孩子的頭抱在懷中,「阿蘇勒……這是我能為你做的一切,要勇敢,讓從今往後五百年的草原傳唱你的名字!」

金屬落地,清脆的聲音在洞穴中迴盪。老人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落地的是那柄青色的短刀。在最後一刻,孩子並沒有以草原上武士習慣的動作順手一擰刀柄,把心臟徹底豁開,從缺口中放出血來。木犁本該教過他那麼基本的東西,但他違背了這個刀術的基本準則,用顫抖的手把那柄刀緩緩地拔了出來,扔在腳下。他眼睛裡兇惡的光消失了,只剩下海子的清澈和孩子的悲哀,血脈賁張的異常狀態正慢慢地解除,他抱著老人,呼吸漸漸地衰弱。

老人反倒驚慌起來。

「殺了我!殺了我你才能明白這一刀的精髓!你是呂氏帕蘇爾家的兒子,殺人是你的本分,你要繼承祖宗的血,先要殺了我!」老人怒吼。

「我……我……我不明白……為什麼?這是……世界的真相麼?」阿蘇勒一邊退後,一邊吐出紅黑的瘀血。

在最後一刻他自己的神志甦醒過來,強行遏制住了殺戮的衝動,於是狂暴的血氣激盪在血脈中,反而重創了他自己。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映著清亮亮的熒光,透明而安靜,看上去倒像一個女孩。老人不敢面對那雙眼睛,死死地靠在巖壁上,用襤褸的袖子遮臉,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悲傷。

「阿欽莫圖……阿欽莫圖……你的魂還在,是你託這個孩子來看我的,你還在!我看見你在哭了,我看見你在我身邊,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他忽然大喊起來,仰頭看向四周,不顧一切地奔跑,像是尋找母親的孩子。

可是鐵鏈限制了他,他把鐵鏈繃得筆直,像野獸那樣拼命地蹬地。他對著黑暗的深處大喊:「阿欽莫圖,不要走!讓我再見你一面!」

洞穴中迴盪著他的呼吼,一遍又一遍。

「你在哪裡啊……不要離開我……」他頹然地跪倒在地,頭撞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木然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他的胸膛被阿蘇勒刺穿,但最後一刻阿蘇勒強行偏轉刀刃,避開了他的心臟,這點傷對他這個怪物來說不算什麼。

「從沒有人能自己從‘無明’中解脫出來,你是怎麼做到的?」他沒有看阿蘇勒,默默地望著遠處。

「不記得了,」阿蘇勒捂著頭,「我就記得你喊我的名字,你從來沒有喊過我的名字,那個瞬間我忽然想你是爺爺……我為什麼要殺了爺爺?你對我好,我知道。」

「真是個懦弱的孩子,你這樣懦弱的孩子永遠也學不到大辟之刀的精髓,」老人冷冷地說,「因為這一刀是神的刀,神的胸膛裡沒有憐憫之心,要學盡這一刀你當先泯滅人性,我故意刺激你的狂性,你必須殺了我,讓我的鮮血洗去你的矇昧,方能借助無明登臨神的境界,成就英雄的命運。但你拒絕了,所以你學到的只是大辟之刀的形,錯過了它的神髓。」

他從腰間摸出一個白色的東西拋給阿蘇勒,「滾吧!你這懦弱的傻孩子!帶上饢,帶上水。這是大魚的魚鰾,我塗了魚油,裝水不會漏。滾吧,你生來不是英雄,我看錯了人。」

阿蘇勒站了起來,明白這已經到了最後分別的時刻。

老人把他推進洞口,封上銅板。

徹頭徹尾的黑暗籠罩了阿蘇勒,如在一場漆黑的噩夢裡。可是很奇怪,阿蘇勒並不覺得恐懼,只覺得悲傷。他聽不見老人的聲音也聞不到老人的味道,可是他能感覺到老人並未離去,正隔著銅板聽他這邊的聲音。

雖然隔著冰冷的銅板,但兩個人都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感覺到那個曾經相互陪伴的人類就在不遠處,無言地等待著離別。

阿蘇勒默默地坐了許久,伸手摸了摸銅板,輕輕敲了敲。隔了很久,對面傳來輕微的敲擊聲,這是老人在回答他的呼喚,告訴他自己並未走遠。

阿蘇勒把臉蛋輕輕地貼在銅板上,「謝謝你,爺爺。」

沒有回答,寂靜如天地初開。他轉過身,爬向黝黑通道的深處,也爬向無法揣測的未來。

祭壇上點起了熊熊的烈火,火中灼燒著犛牛的肩胛骨和檀香木,香菸縹縹緲緲地升上天空,在無風的天氣中一直升到高處才彌散開去。

神巫們披著紅綠兩色拼成的綵衣,高舉銅刀,圍繞火堆起舞,祈求盤韃天神的指引,接引死者的靈魂去往天上。

大君袖手站著,望著遠處,身後的侍衛武士都被濃煙燻得流淚,大君卻像是沒有感覺。他那雙帶白翳的眼睛彷彿早已乾澀了,眨也難得眨一下。

今天是五王子阿蘇勒下葬的日子,誰都知道大君的心裡遠不如表面上平靜。

五王子失蹤已經有半年之久,大君一直沒有宣佈他的死訊,貴族們都關心著新的世子人選,可大君那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動靜。偶爾會有牧民說在草原上看見了獨自流浪的孩子,像是五王子的模樣,大君每次都會派人追查,可追查到最後,總是虛無縹緲的傳聞。

於是人們都知道大君還在等著五王子回來,等著他最心愛的兒子。為什麼大君最心愛的兒子竟是那個沒出息的五王子呢?大家議論紛紛,可父親的愛畢竟不是大君的愛,不愛你的風流瀟灑,也不愛你的弓強馬健。

父親愛你,只是因為你是他的兒子,所以無需理由。

最後是瀾馬部的神巫帶著吉祥的白犛牛遠道而來,建議大君為五王子設下祭奠,這樣盤韃天神才會開恩接引迷失孩子的魂上天去,大君才終於答應。

巫師們燒起了牛骨和香木,把那件白狐的舊斗篷作為世子的遺體焚化在火堆上,嫋嫋的青煙升上了天。貴族們的心落了地,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遠處,小聲議論著。世子這就算是徹底沒了,那麼空出來的席位會讓哪位王子坐上去呢?

東陸使節也在邀請之列,雷雲孟虎在鎧甲外罩了一件白麻衣,他立在拓跋山月的背後,壓低了聲音,「將軍,我們的大事也該定了吧?」

「哦,」拓跋山月略略回了一下頭,「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他緩步上前,站在大君背後。

大君也不回頭,話音格外地平靜,「我統領青陽,一生殺過很多的人,總以為自己已經見慣了生死。可真要自己說出他已經死了,還是不忍心,總想再拖那麼幾天,再拖那麼幾天。讓拓跋將軍見笑了,我知道拓跋將軍想以新的世子為質子,這才在我們這荒僻的地方待了那麼久。」

拓跋山月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和大君並肩而立,「殺再多的人,如果不是自己的親人,未必知道什麼是生死吧?」

「將軍也有這種感嘆麼?」大君回過頭來。

拓跋山月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忽地驚醒,意識到自己這句話說得草率了,「想起了一些舊事,都是些無謂的感慨。」

大君指了指火堆前的女孩,「這些天,我常常會自責,覺得自己稱雄北陸幾十年,卻不曾真的對我的妻子和孩子們好。將軍看見那個女孩了麼?那是阿蘇勒的小奴隸,他們說這半年來,她總是站在阿蘇勒被擄去的那片草地上,沒日沒夜地望向道路盡頭。她在等他回來。我看見她,自覺慚愧,原來真正在乎阿蘇勒的反而不是我這個父親。我心裡有些話,其實早該對阿蘇勒說,卻一直沒有說出口。他雖然是個懦弱的兒子,可天神知道我真心愛他。」

拓跋山月望著那個穿白色裙的女孩,她的白色裙角和辮子間的白色髮帶隨著滾滾火風飛揚起來,整個人像是風中一片蒼白的葉子。

他又側身看向不遠處的織錦小輦,女奴揭開半片簾子,指著燃燒的火堆,端坐在錦繡中的蠻族貴婦眼神呆滯地看著烈火,無聲地笑著,抱著布制的娃娃,不時低頭吻著娃娃滿頭的布辮子。

「閼氏!閼氏!那是世子的火啊……」上了年紀的老女人輕輕撫摩著夫人的頭髮,提醒她這本該是個悲傷的場合,可夫人還是痴痴地微笑。

「比莫幹、旭達罕,你們過來。」大君對兒子們招手。

「父親。」王子們並肩跪在父親的面前。

「你們的弟弟這就真的死了,他在盤韃天神的懷裡,滿是歡樂。而你們,我的大兒子和三兒子,你們是我最聰明的兒子,都可以成為下一個世子,你們悲痛麼?」

呂守愚和呂鷹揚都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們很難說,是啊,說什麼呢?弟弟的死,卻是你們成為世子繼承金帳的機會,你們到底是該哭,還是該笑,連我這個父親都不知道了,」大君搖頭,「生在帝王之家,居然連哭笑都由不得自己啊。」

呂守愚抬起頭,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沉默。

「今天晚上,通知各家的首領到金帳裡來,我有些事情要說。」大君揮了揮手,「退下吧。」

「是!」王子們一起退下。

「拓跋將軍知道我要宣佈什麼事麼?」大君低語。

拓跋山月點頭,「大君對於新世子的人選,已經有了決定吧?」

大君點了點頭,「拓跋將軍可以定下南歸的行程了。」

「拓跋明白了!」

遠處傳來「乓乓」聲,那是神巫在頭頂擊打著烤焦的牛肩胛骨,聲音空寂遼遠,最後渺渺地散入空茫。

輕微的騷動從人群外傳來。

大君轉過頭去,鐵益撥開人群閃了進來,疾步來到大君身前下跪,「大君,有……」

他臉上有一絲為難的神色,「有一夥朔北部的牧民闖了進來,吵著要見大君,他們說牧馬經過城邊的山溪,找到了……世子!」

「混賬!」格勒大汗王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前幾個月這種事情還少麼?哪一次不是那些賤民撒謊?不過是為了討一些賞金,這是世子昇天的要緊時候,怎麼還讓這些賤民進來搗亂?都趕出去!」

年紀最大的神巫小步走近,「大君,我們已經聽見冥冥中天神的應答,世子的靈魂已經被接引到天上去了,正在盤韃天神的雲城裡面享福。」

拓跋山月覺察到大君有一絲遲疑。

「大君,那些愚昧牧民說的話,難道我們每次都要相信麼?」格勒皺著眉,「我們是堂堂的帕蘇爾家,如果要賜還這個孩子,也是天神賜還給我們,難道會是那些低賤的牧民?何況我們這幾個月相信了那麼多前來報告的牧民,多半都是用賤民的孩子來冒充世子,難道在祭典上大君還要召那些人進來搗亂麼?」

鐵益有些猶豫,「大君,那些人確實看著像是來要賞金的。」

大君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有說話。

神巫抬起花白的眉毛,看了看大君,並不說話。

拓跋山月忽地一笑,「我曾聽一個長門夫子說,人生在世,怎麼能不後悔呢?開始覺得滑稽,後來才想,人力總是有限,有很多事做不到,就一定會後悔。不過我們活在世上,早起晚睡,不就是為了多做些事情,讓自己將死之時不至於太過後悔麼?」

大君一怔,「拓跋將軍這番話,我聽得不是很明白。」

「見見這些牧民吧。就算是假的,將來不會後悔。」

大君一驚,旋即豁然開朗,「讓那些人進來!」

牧民們被帶了進來,他們都裹著沒有硝制過的皮子,葛布衣服的袖子紮在腰間。這些確實是草原上最貧困最卑賤的流浪牧民,他們趕著一輛大車,排著隊跪在車前。

「揭開篷子看看!」鐵益下令。

「慢!」大君喝止了他。

大君深吸一口氣,「先賜給這些人每人一兩黃金。」

鐵益不解地看著主子,但還是從腰間摸出黃金,每人賜了一塊。

大君站在篷車前,扭過頭去看著那些牧民,「多謝你們。」他無聲地笑笑,「過了這一次,心裡總算對這個孩子少了些愧疚。」

他猛地揭開篷子。

明媚的陽光照進骯髒的篷車,馬草上睡著蒼白的少年,他已經餓得皮包著骨頭,虛弱得爬不起來,可是眼睛還是清亮的,總有些東西深深地藏在裡面,那海子一樣能映照天地萬物的眼睛。

大君默默地端詳著他,像是認出了自己的孩子,又像是完全記不起他的長相了。牧民們不安地看著沉默的大君,不知自己會不會因為謊報喜訊而被砍下頭來。

過了很久很久,淚水慢慢地從孩子臉上滑過。

神巫終於耐不住性子,湊過去看了一眼。

「世子……世子已經死了……這是鬼,鬼……鬼現身了!這是鬼,是鬼啊!」他驚恐地大喊,急切地敲打起牛肩胛骨,嘴裡念著經文,對著孩子的頭頂敲下。

「放肆!」雷霆怒吼迴盪在浩瀚的草原上,大君搶過牛骨對著神巫的腦袋砸下,好生兇暴的一擊。神巫翻了翻白眼,軟綿綿地倒在車前,大君踩著他的背登上篷車,把孩子緊緊地抱在懷裡。

「阿爸。」阿蘇勒輕聲說。

「阿爸在這裡!」大君大喊。

陸子俞輕輕掀起簾子,鑽出帳篷。大君立刻上去接住,緊握他的手,「怎麼樣?陸先生,我的兒子怎麼樣?」

「沒什麼大事。」陸子俞看了看周圍,「大君請旁邊借一步說話。」

「你們都退下!」大君喝退侍衛武士,跟著陸子俞來到兩座帳篷間避風的地方。

陸子俞搓著手,欲言又止。

「陸先生,有什麼話你可以直說,這個兒子我已經失去了一次,盤韃天神送他回來,就是把他又賞給我。真的有什麼事,」大君低聲說,「我也認!」

「要說世子的身體,真的沒什麼大事。上次練刀的時候忽然病倒,不是因為世子體弱,而是因為世子的血氣太過旺盛,旺盛得可怕,乃至會血管爆裂。我不知那位山碧空先生用了什麼樣的辦法讓世子起死回生,但後來我再看世子,已經沒有火氣躥動的跡象。那些人的神術,當真不是醫術解釋的。不過,」陸子俞搖頭,「山碧空並沒有真的解去世子身上的血氣,他們只是用了很特別的辦法,把血氣壓住了。」

「壓住了?」

「世子的心臟偏右,左胸中有一個腫塊。我沒有足夠的把握,不敢開胸檢視,不過按照古書說,十有八九是血嬰。」

「血嬰?」

「是個積血的囊塊,山碧空是用了特殊的辦法,把血氣壓在血嬰裡面。但血氣始終還在,無論下多少清熱溫和的涼劑,都無法消除。」

大君微微點頭,「我明白了,那會有什麼影響呢?」

「眼下還很難斷言。不過這次世子失蹤歸來,身體非但並沒有惡化,反而強壯起來了。被山碧空壓服的血氣正從血嬰中慢慢地疏散出來,血氣是陽和的生機,只是太過暴烈才會傷身,世子得到血氣的滋養,很快就會康復如初。不過,他似乎完全記不起來過去幾個月裡的事情了。」

大君吃了一驚,「記不起來了?」

「應該是受了很大的驚嚇。我問他去過哪裡,他說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躺在山澗旁。這在醫書裡是有的,是驚恐導致的離魂症。我檢查了世子的身體,他非常疲弱,身上瘦得見骨,傷痕累累,看起來是吃了很大的苦,但看不出他去過哪裡。」陸子俞扛起藥袋,「作為大夫,此刻不宜追問得太厲害,世子如今的心神尚未穩定,大君非要逼問他去過哪裡,只怕是火上澆油。在我們東陸,丟了的孩子又找回來,要再請一桌出生酒的,別的還問什麼呢?」

他長揖為禮,飄然而去。

大君走進帳篷,看見兒子躺在床上,小僕女靜靜地坐在床邊,握著阿蘇勒的手。

看見父親進來,阿蘇勒動了動嘴唇。

「什麼都別說了,」大君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我的兒子能活著回來,那就很好。」

「好好照顧你主子,」大君又摸了摸蘇瑪的頭,抽了抽鼻子,「還是個渾身香氣的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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