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

三個月後,瀚州草原迎來了它的春天。

風從滁潦海帶來了水氣和溫暖。巨大的冰甲崩裂,裂縫中流淌著雪水,沉寂已久的土地再次暴露在陽光下,盡情地呼吸新鮮的空氣,青茸茸的細草鑽出地面,無窮無盡的嫩綠色彷彿從大地深處湧起的碧綠的春水,沿著起伏的草原一直溢到天邊。

爬地菊最先盛開。這種花說是菊,其實是野草,匍匐在地上生長。它最耐荒寒,只要有根就是不死的,春天來的時候爬地菊的枝條會從葉腋中生出兩條修長的花莖,開出嫩黃色的五瓣小花。

朔方原是整個瀚州爬地菊開得最盛的地方,簡直是花山花海,嫩黃色的花潮壓過了馬草的綠色,一直綿延到天際,組成一張看不到邊的巨大花茵。

五十多年前,東陸風炎皇帝也是在早春四月撤離了朔方原,那時陽光普照草原,風貼著大地流過,千千萬萬的小黃花搖曳,遮蔽了嚴冬那場殘酷戰爭所留下的枯骨。

草原浩瀚,像是蓋著一層金色的陽光。

「這就是蠻族的黃金啊,」風炎帝策馬離去前說,「這片土地的生機,遠遠沒有絕盡啊。」

蠻族人對於爬地菊總有種說不清的情懷,在燦爛的四月間,躍躍欲試的年輕人把打來的野狐皮放在懷春少女的帳篷外,少女的父母往往也視若不見,任他們偷偷地跳上馬背,偎依著在草原上賓士。

一黑一白兩匹馬狂奔著衝下草坡。馬踏黃花的痕跡彷彿兩道刀光,劃破了春日的寂靜。

兩匹都是初長成的小馬,胸膛已經頗為寬闊,烈鬃瘦腿,賓士起來全身的肌肉如水波般顫動。馬背上的騎士也是少年,十二三歲年紀,身穿狐裘打孔串聯而成的無袖軟鎧,是蠻族富家孩子喜歡的衣裝。

少年們握著弓,雙手離韁,在劇烈起伏的馬背上鎮靜自若,細碎的小黃花被馬蹄踏得飛揚起來,盈盈飄落,像是在馬後揚起了嫩黃色的輕雪。兩騎爭進,倏忽前後,騎術不相上下。少年們手中的角弓足長兩尺半,檀木為背牛筋為弦,是成年人所用的大弓制式。弓弦上搭了狼牙箭,兩人的目光都追著前方那個白色的小東西,它一蹦一蹦地在近尺高的黃花碧草間隱現,以靈活的「之」字路線奔逃。

距離獵物只剩二三十丈,眼前一片開闊。小東西也知道危機迫近,東撞西撞地想要躲避,卻終究快不過駿馬。騎白馬的少年猛夾坐騎,白馬長嘶著蹬地,瞬間超越黑馬半個馬身。就是這一刻,他雙臂一張,角弓引滿,烏稜稜的箭鏃在陽光下閃爍。黑馬上的少年武士急了,也是用力一夾坐騎。黑馬奮起餘力,又搶到白馬前方。黑馬上的少年身體一斜,擋住了同伴的視線。他只有瞬間的機會,不過瞬息的優勢就夠了,他全力拉開角弓,箭頭鎖住了忽然躍起的獵物。

刺耳的嘯聲從背後傳來!

「是箭!」黑馬上的少年心中一寒,猛回頭,仰視天空。

一個身形騰空躍起在他頭頂,遮蔽了刺眼的陽光,太陽給那個身影鍍上一層耀眼的金輝,燦然不可逼視。

「鐵葉!」黑馬上的少年喊出了同伴的名字。

鐵葉自馬鞍上騰空躍起,飛踏馬鞍橋張弓放箭。無愧於他「鷹眼郎」的綽號,弓弦一聲繃響,羽箭流星般一閃而沒,將躍起的獵物釘回了草叢中。

鐵葉落地,毫不停步,疾追上去,在草叢裡面一抓,將中箭的小東西抓了出來。那是隻不大的白兔,身上刷著白堊,更加地顯眼,雖然中了箭,還是揮舞著兩隻前爪掙扎,箭穿透了它圓圓的小尾巴,並沒有傷及要害。

「是我的!我先射到,哥哥你又輸了!」射中了兔子,鐵葉的興奮都寫在臉上。他拎起兔子的兩隻耳朵跳舞,又學著螃蟹步,對哥哥耍著鬼臉。

他的哥哥鐵顏兜住黑馬,瞟了他一眼,心裡不樂意,卻也沒有辦法。

鐵顏和鐵葉是青陽大將鐵益的兩個兒子,蠻族小名是巴魯和巴扎,年紀只差一歲,都是世子阿蘇勒的伴當。兩個都是貴族孩子中最勇敢的,鐵顏刀馬過人,可弟弟鐵葉靈活柔韌,騎射上更佔優勢。

鐵顏跟弟弟比賽射獵,總是輸多贏少,剛才擋住弟弟的視線,已經是耍賴,可是弟弟凌空發箭,一樣箭無虛發。他心裡知道自己騎射上差得遠,嘴裡卻不肯承認。

「不就是射中兔子,比刀你哪次贏過?」鐵顏嘟噥。

鐵葉跑回自己的白馬邊,眯起一隻眼睛對他吐舌頭,「犛牛犛牛。」

鐵顏身形魁梧,一身蠻力卻不靈活,有個「犛牛」的綽號,鐵葉一直拿這個嘲笑哥哥,樂此不疲。

「你!」鐵顏猛地抬頭瞪著弟弟,他沒有鐵葉機靈,被欺負得受不了就會發怒,將弟弟揪在地上打一頓出氣。

鐵葉也怕他真發火,捂了捂嘴,「不說了,不說了。」

鐵顏忽地不安起來,放眼望著四下,「奇怪!世子呢?世子哪裡去了?」

鐵葉也愣住了,想起了這事,「嗯,奇怪了,剛才還騎馬跟在後面呢,一下就不見影子了。」

鐵顏催著戰馬衝上草坡眺望,煩躁不安地轉來轉去。這裡可以遠望四五里地,可是一片黃花草原,一個人影都看不見。鐵顏的臉色漸漸變了,繃得鐵青。鐵葉有些害怕,不敢出聲。

「你說今天你看著世子的!就知道爭強好勝!」鐵顏真的發怒了,一把把弟弟從馬背上推了下去,「射個兔子有什麼大不了的,世子又不見了,這可怎麼辦?」

鐵葉摔在爬地菊叢中,倒是不痛。他不敢反駁,抓了抓腦袋低聲嘟噥:「世子,世子,說得好聽,早晚也是被大君廢掉。不過是跟我們一樣的小孩,丟了自己會回來,誰會害他?」

阿蘇勒微微一運氣,笛聲像是清澈的泉水那樣從每一個笛孔溢了出去,緩緩地溢滿了天地。

午後溫暖的陽光照在背後,雲雀輕盈地掠過天空,爬地菊的小黃花堆起齊膝的花海,直到視線所不能及的天邊,偶爾遠處的草坡上像是飄過白色的雲,那是放牧的少年帶著他的羊群經過。

爬地菊隨著風勢起伏,翻出一層一層的花潮,土地緩緩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棗紅色的小馬撒著歡在周圍亂轉,這邊啃幾口草,又去那邊啃,然後貼過去舔阿蘇勒的面頰。阿蘇勒低低地咳嗽幾聲,摸著它光滑的皮毛說:「無雙真笨,追不上鐵顏鐵葉,還來搗亂。」

這匹東陸產的小馬是他的坐騎。身體康復之後,父親再不許他習武,連雄壯高大的北陸馬也不讓他騎了,換了這匹溫順卻淘氣的小馬。鐵顏和鐵葉的坐騎都是戰馬的後代,馬腿比無雙的腿長了一倍。無雙跑著跑著就落下了,害得他只能坐在這裡等自己的伴當。

蠻族所謂「伴當」,是「朋友」的意思。貴族少年從練武開始就會有自己的伴當,根據家境的貧富,少則兩三人,多則十幾人。伴當陪著主子習武打獵,一起長大,將來上陣殺敵也齊馬並進,是一生的忠勇隨從。

阿蘇勒九歲才有了自己的伴當。大君欽點了鐵益的兩個兒子當阿蘇勒的伴當,鐵益是長子窩棚的人,誰也不知道大君為什麼要這麼安排。

不過大君那天召見鐵顏和鐵葉,親手拍著他們的肩膀,「從此,你們就是世子的伴當了,生死你們都要跟著他!」

女孩側盤著雙腿坐在阿蘇勒身後,咬著線頭紉針。

她穿著綠色的馬步裙,白色的綾子束腰,寬大的裙裾灑在黃花上,遮住赭色的小鹿皮靴子。蠻族少女喜歡這種裝束,馬步裙張開時像一領大氅,圍繞腰身纏起來,束上衣帶,就成了裙子。上身很貼身,勾勒出起伏的線條,裙幅卻寬大,便於騎射。她們不穿華族仕女喜歡的絲履,而是穿裹住小腿的軟皮靴子,這樣就可以像男子一樣大步地跑跳。

可阿蘇勒背後的女孩卻寧靜婉約,一聲不吭地低頭紉針。她披散漆黑的長髮,髮梢結著小小的金鈴,風來的時候,金鈴就叮叮噹噹地輕響,她這才會抬頭,沉默地看風來的方向。

那裡是南方,曾經在鐵線河附近的牧場,有一個叫做真顏的部落放牧牛羊。

笛聲忽地停頓了,尾音嫋嫋。阿蘇勒挪了挪,坐到女孩身邊去,「蘇瑪,你是想家了麼?」

女孩默默地搖頭,坐開了一些,低頭接著縫手裡的衣帶。

「我知道你總是想家的,」阿蘇勒說,「雖然你說不出來。」

龍格真煌的女兒龍格凝·蘇瑪那年十三歲。

草原上的牧人說,時光是無鞍的野馬,賓士起來像閃電,最好的騎手都無法駕馭。初到青陽部的時候,蘇瑪只有十二歲,一張消瘦蠟黃的小臉,像個貧苦家庭的小男孩,站在絕豔的姐姐龍格沁身邊,誰也不會多看她一眼。可女孩就像爬地菊一樣,十二三歲是將要綻放的年紀,她在大家眼裡一天天地變化著,肌膚像是沁紅的軟玉,漆黑的眼底帶些清澈的藍色,眉宇像是用淡淡的墨筆描畫出來的,瘦削的身材變得修長豐腴,胸口也漸漸飽滿起來,襯著細長的腰肢。

畢竟是龍格沁同胞的妹妹,人人都說龍格真煌的夫人是草原上的天女,自然也會生出天女一般的女兒們。

北都城的貴族少年都知道世子有個漂亮的女奴,阿蘇勒帶著她出去騎馬,少年們就扛著飛鷹跟在後面追看,肆無忌憚地吹口哨。

「蘇瑪,蘇瑪,我吹笛子吧。」阿蘇勒說,「我來吹笛子,你來跳舞。」他想讓蘇瑪開心些。

蘇瑪搖搖頭,指指自己的耳朵。阿蘇勒知道她是說不跳舞,聽阿蘇勒吹笛子。蘇瑪是真顏部女孩中跳舞跳得最好的,阿蘇勒記得他在真顏部的那些年,每逢燒羔節,龍格沁唱歌,蘇瑪在火堆邊舞蹈。

可那些日子都過去了。

他微微運氣,想起個高些的調子。「嗚」的一聲,笛子走音了,像是沉悶的牛吼。蘇瑪吃了一驚,抬頭看見阿蘇勒窘迫地左顧右盼。她把針紮在正在繡著的衣帶上,從阿蘇勒手中拿過笛子,指指自己的嘴唇,比了一個唇形給他看。阿蘇勒的笛子也是蘇瑪教的,他初到真顏部的時候只有六歲,蘇瑪已經是個八歲的大女孩,可是幾年過去,倒顯不出蘇瑪比阿蘇勒大多少了。

蘇瑪的無名指在按孔上輕盈地跳躍起來,笛聲有如一串串帶著迴音的鳥鳴,草間幾隻小雀在笛聲中唧唧清鳴著飛上天空,阿蘇勒的目光追逐著它們,就出了神。

天邊的雲懶洋洋地舒捲,大地靜馨,像是一場春天下午的夢剛剛醒來。

笛聲停了許久阿蘇勒才回過神來。蘇瑪把笛子遞到他面前,又低下頭去縫紉。阿蘇勒想著她剛才的指法,把吹孔湊到嘴邊。他愣了一下,鼻尖有一股淡淡的暖香,他湊近笛孔嗅了嗅,是從笛孔中散發出來的,像是麝香,卻又那麼飄忽,只是在鼻尖輕輕地拂過。

「蘇瑪,你抹香了麼?」

蘇瑪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是你身上的香。」阿蘇勒說著,把笛子遞到她面前。

蘇瑪聞了聞,搖了搖頭。阿蘇勒猶豫了一下,小心地湊到她脖子邊嗅著。蘇瑪回過神來,驚慌地推了他一把。兩個人一起滾倒在草叢裡,細碎的黃花彷彿被輕盈的蝶翼撲起,又飄落。阿蘇勒粗粗地喘了口氣,蘇瑪被他壓在下面,不敢反抗。她綠裙上散碎的花瓣像是繡成的金色花紋,卻更加鮮明清亮。她的頭髮散亂,白皙的脖子泛起粉色,隨著呼吸有淡淡的青紋。她扭過頭去,不看主子,飽滿的胸口微微起伏。

阿蘇勒清亮亮的目光垂下來,落在蘇瑪的臉上。蘇瑪覺得自己的臉那麼紅,那些纖細的血管就在皮膚下緊張地跳著。

「蘇瑪,你身上真是香的,跟阿媽是一個氣味。」阿蘇勒說。

他坐了起來,怔怔地有些出神。

蘇瑪飛快地整理好裙子,一個勁地低頭紉針。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

「蘇瑪。」阿蘇勒抱著膝蓋看著她,「蘇瑪你那麼好看,又那麼靈巧,吹的笛子那麼好聽,身上還是香的,不知道將來是誰有那麼好的福氣,能娶到你。」他的聲音很輕,「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著看到那天。」

蘇瑪一驚,抬起頭來,看見主子眺望著遠處,眼神那麼安靜,沒有歡愉,也沒有悲慼。

阿蘇勒覺察到蘇瑪在看他,扭頭對她笑了笑,「陸大夫常說,我要好好養著,十年都不會出大事。我想陸大夫大概是說,我還能活十年吧?其實我不是害怕,只是不太甘心,生下來什麼用都沒有,然後自己就悄沒聲地死了。」

蘇瑪的手顫了一下,一滴血在手中的綾子上浸潤開來。

「你的手……」阿蘇勒握住她的手。

針從綾子上透了下去,扎進了蘇瑪的指尖,大粒的血珠紅得像透熟的紅豆。阿蘇勒舉著那隻手,左顧右盼卻找不到可以包紮的東西,張開嘴想把蘇瑪的指尖含住,卻忽然明白過來,呆了一下,訕訕地笑笑,把指頭送到蘇瑪自己的嘴裡。

蘇瑪跟著他笑,無聲地。阿蘇勒一看她,她重又低下頭去。

「哎喲哎喲哎喲,堂堂的世子、真顏部賤民的女兒,在這裡偷情!這就是我們呂家豹子血的後代麼?」

阿蘇勒猛地起身,十幾個人從草坡下躍了起來,他們已經被團團地圍住了。那是一群披著重錦的武士,領頭的人光頭閃亮,只有一根粗大的獨辮從頭頂垂下,辮子上纏滿了金絲,辮根釘了一塊鴿蛋大的寶石,在陽光裡熠熠生輝。

「丹胡?」

阿蘇勒認了出來,那是臺戈爾大汗王的小兒子丹胡。青陽部的四位大汗王裡,臺戈爾大汗王是大君最年長的哥哥,土地最大,奴隸最多,從西邊的火雷原到東邊的彤雲大山,草原上處處都有他家的牧民。丹胡十五歲了,是大汗王最寵愛的兒子,粗壯得像是一頭小牛犢,臉上的肉堆起來,有幾分像他父親的樣子。

丹胡手上套著的馬鞭悠悠地轉著,斜著眼瞟了阿蘇勒兩眼,忽然上去一步,把他推倒在地。蘇瑪想去扶他,卻被丹胡的伴當武士在膝蓋後面踢了一腳,倒下去撞在阿蘇勒背上。

阿蘇勒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丹胡又在他肩上一推,阿蘇勒再次倒在草地裡。

丹胡得意地笑,伴當們也跟著笑。他圍著阿蘇勒和蘇瑪慢悠悠地轉圈子,獨辮上的寶石折射著日光,亮得刺眼,阿蘇勒不由得舉起胳膊擋住自己的眼睛。丹胡轉著轉著,忽然蹲下身去捏蘇瑪的下巴。蘇瑪閃了一下,緊緊挽著阿蘇勒的胳膊。丹胡又去捏她的耳朵,這次蘇瑪沒有再閃避,她狠狠地咬住了丹胡的手指。

「哎喲!」丹胡差點跳起來,「這個小女人會咬人!」

他抽出手指,看見兩排齒痕上隱隱都是血。他的伴當抄著馬鞭走了上來,丹胡一把攔住。他低下頭,看見那個小女人兇兇地盯著他。她的唇色越發地紅了,羊奶一樣的肌膚下殷殷透著粉,眸子在陽光下似乎帶著藍。

「世子?」丹胡轉到阿蘇勒面前,「我出十匹馬,跟世子買一件東西。」

「什麼?」阿蘇勒受不了他嘴裡濃郁的酒味,退開去緊緊靠在蘇瑪背上。

「這個小賤女人。」

「不賣,」阿蘇勒斷然搖頭,「我不賣蘇瑪,阿爸說的,蘇瑪不能賣也不能送……永遠都跟我在一起!」

「十匹馬!」丹胡啐了一口,「這樣的女人,十個我都買到了!不能賣也不能送是吧?那就借到我帳篷裡!你的小女人咬了我,我要好好地罰她,才消了我的氣。」

「你……你到底要幹什麼?」阿蘇勒的心抽緊了,他伸手過去握住蘇瑪的手。

「你還小,嘿嘿,」丹胡笑著,「說了你也不懂。」

他伸手抓住阿蘇勒的衣襟,「來,我跟你摔跤。」

他身高力大,把阿蘇勒整個地提了起來。阿蘇勒慌亂掙扎,卻沒有可借力的地方,只能緊緊握著蘇瑪的手。丹胡猛地發力,把阿蘇勒扔了出去。蘇瑪的手和他的手脫開了,他摔在草叢裡,覺得全身沒有一處不痛。

丹胡狠狠地攥住了蘇瑪的腕子,滿口酒氣噴在她臉上。他扭頭對著伴當喊:「給我把世子圍住,別讓他起來!」

七八個伴當搶步上去圍死了阿蘇勒。阿蘇勒抬頭,陽光完全被擋住了,他只能看見一片藍色的天,像是在一口水井中。他想爬起來,可是腦子裡面像是有一群蜂子在嗡嗡地飛。他掙扎著跪了起來,卻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讓他根本站不起來。他劇烈地喘息,全身重得說不出來,只想倒在地上。

丹胡的笑聲傳進他的耳朵裡,他聽見掙扎和扭打的聲音,裡面夾著某個細細的聲音,像是離群雁子的哀鳴。他忽然慌張起來,他熟悉那個聲音,夜深人靜的時候,蘇瑪抱著膝蓋坐在草地上流眼淚,就是這個低低的聲音。

她是個啞巴,哭不出聲。

他努力從伴當們的縫隙裡看出去,可他扒不開那些粗壯的武士。只有武士們腰間那條細縫是透光的,從裡面可以看見那件綠色的馬步裙在閃。

「哈哈哈哈,」丹胡大笑,「想看啊?想看啊?你沒看過麼?你沒看過我可先看了。」

他的雙手掐死了蘇瑪的腕子,把她的兩臂撐開,看著她柔軟的長髮在風裡凌亂。蘇瑪低頭想去咬丹胡,可是她咬不到,湊過來的是丹胡滿是酒氣的大嘴。

「哎喲喂!」丹胡鬆開了雙手,蘇瑪狠狠地咬了他的肩膀。

她被緊緊地摟住了,那股巨大的力量讓她幾乎窒息。丹胡放肆地笑著,狠狠地抱住蘇瑪,像是要把她整個地抱進自己的身體裡去。他掐著蘇瑪的臀和腿,隔著布料撫摩少女細嫩得像是羊乳的皮膚,在她身上留下一個又一個青色的掐痕。丹胡覺得全身熱得像是火炭,他猛地把蘇瑪壓在地下,膝蓋壓住蘇瑪的腿,猛扯蘇瑪的衣襟。

他沒有忘記對著縫隙裡的那雙眼睛笑了一聲。

阿蘇勒忽然聽不見聲音了,面前的一切是幅殘酷猙獰的畫。蘇瑪的領口被扯到了腰間,赤裸的背上肌膚像是羊脂。她動不了,丹胡把臉埋在她的胸前。蘇瑪對著他的方向回過頭來,臉上滿是淚水,可是沒有表情,那麼安靜,靜得讓他心顫,像是已經死去的荒涼。

他感到可怕的燥熱在心口跳躍,像是火,兇惡的火!他使勁按著胸口,想把那火壓回去。他有過這種感覺,那天晚上他發病之前就是如此的,兇惡的火,像是要把他燒死,把周圍的一切都燒掉!他壓不住了,火焰正在順著他的血脈流往全身,強烈的律動撕扯著他的身體。

他想站起來,可是壓著他肩膀的幾雙大手增加了力量。

他再次用力,他要站起來!

他抬起頭,看見那名粗壯武士的臉上充滿了詫異。

他用肘狠狠地撞在武士的小腹上,他猛踢那名武士的小腿,武士的腿骨發出了瀕臨折斷的聲音。武士痛得退了一步,低頭看著這個孱弱的孩子,不敢相信自己經歷的一切。他覺得這個孩子是瘋了,忽然間變成了瘋狂與憤怒的幼獅。阿蘇勒影子一樣撲擊出去,扯住武士的腰帶,拳頭連續地擊打在武士的小腹上,每一拳都發出弓箭命中牛皮的響聲。

血管裡的火控制了阿蘇勒。他有種可怕的快意,強烈的殺意控制了他的神志……他忽然想要殺了這個武士,在他的小腹打出一個血洞。

武士吐出一口熱血,栽倒在草叢裡。

丹胡和蘇瑪暴露在阿蘇勒的視線裡,丹胡滿是橫肉的臉上盡是驚詫。

他來不及閃避,阿蘇勒在他的眼裡化作了一團虛影,草原上的好漢子在拔刀的時候都很快,快得刀會消失,可從沒有人能快到連人影都模糊了。阿蘇勒抬腿狠狠地一腳踩在丹胡的臉上,丹胡倒在地上,阿蘇勒騰空躍起,膝蓋重重地磕在丹胡的臉上,下意識地伸手去丹胡的腰間拔刀。

他忽然意識到蘇瑪在他身邊,於是一把抱住。蘇瑪柔軟的身體輕輕地顫抖著,淚水滴落在阿蘇勒的肩膀上。

火燒得更兇了,阿蘇勒的喉間傳出類似野獸嘶吼的怪聲。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給我打他,給我打他,給我打他啊!」丹胡對著伴當們狂喊。

對方畢竟是世子,伴當們心下猶豫,可又不敢違逆自己的主子,於是一起逼了上去。蘇瑪和阿蘇勒互相抱著,蘇瑪驚恐地看著重新圍成的人牆,阿蘇勒目光游移,死死地盯著伴當們腰間的刀柄。

馬嘶聲傳來,像是驚雷。

人們不約而同地扭頭看去,一黑一白的兩匹健馬狂飆著逼近。鐵顏和鐵葉舉起連鞘的戰刀,全力地劈斬下去。不愧是鐵氏的兒子,即使成年的武士也被他們兇狠的刀勁震懾,不由得退讓了幾步。鐵顏跳下馬背,從伴當中抓起一個高高地舉過頭頂,用力摜在地上。鐵葉一兜戰馬,把阿蘇勒拉上馬背。鐵顏對著胸口裸露的蘇瑪,覺得頭有平時三個那麼大。他那匹靈巧的黑馬兜轉回來,他咬咬牙,飛起一腳,把離他最近的那名伴當踢翻,攔腰抱過蘇瑪,翻身上馬。

伴當們還想圍過來,鐵顏低喝一聲,刀光像是電光般一閃,他的刀出鞘了,探身橫掃過去。

沒人敢擋他的鋒芒,人們認識這個鐵氏的孩子,成年武士輸在他刀下的也數不清了。

戰馬從缺口中直衝出去,把丹胡和他的伴當們拋在那裡。

那匹懶洋洋吃草的小馬「無雙」好奇地看看這些人,「咴咴」地低鳴一聲,撒開蹄子跟著離去。

丹胡愣了好一會,才暴跳起來,「追啊!追啊!你們這些廢物,就這樣丟了我們家的臉麼?」

平坦開闊的草地上駿馬交錯,馬身上汗氣蒸騰,比賽已經白熱化。場上十二騎賓士著換位,草塵飛揚,追逐著小小的櫟木馬球。

馬球在東陸也算流行的遊戲,但是發源於蠻族。曾經有青陽部的使團去覲見胤朝皇帝,以八人結隊大勝帝都禁軍的十二名好手。舉國驚歎蠻族的騎術,天朝上國折盡了顏面。皇帝大怒之下甩手而去,從此東陸的貴族豪商再不玩馬球了。

華族並不明白,蠻人對於馬球技藝精湛,是因為在北陸上至王子貴胄,下到流浪牧民都玩馬球。馬球對於蠻族的年輕人是生存的本事,只有藉此練好了騎術,才能牧馬走遍天涯,來日上陣也有更大的機會生還。而東陸的貴族們只是以馬球作為閒雅的遊戲罷了。

呂守愚一轉球杆,把球定在地下,笑了起來,「我隊連勝三場,還玩不玩?」

他解了衣甲,只穿一條馬褲,露出上身線條分明的肌肉,身上盡是熱汗。

「玩!怎麼不玩?還不是仗著你那匹馬?」四王子呂賀憤憤地哼了一聲。

「換頭神龍給你騎也未必就能怎麼樣!認命了吧!」二王子呂復得意地大笑。

「輕易認命,也不配姓帕蘇爾了。」呂鷹揚還是一如往日的冷靜,「玩了才知道!」

賽球的是四個王子帶的隊伍,兄弟四個並不和睦,這項爭強鬥勝的事情倒是都喜歡。

呂鷹揚和呂復的騎術都尋常,呂守愚和呂賀卻是蠻族武士中的佼佼者。呂賀更以刀術和臂力稱雄於貴族少年中,松木的球杆在他手中彷彿一柄利刀,揮舞起來銳得嘯響。呂守愚的伴當不敢正對呂賀的鋒芒,呂守愚卻不在乎。他騎的是大君賜予的極西駿馬「雪漭」,總能搶先趕到球邊。呂賀就恨他那匹馬,可是是父親賜的,卻也沒有辦法。

「好,旭達罕,我們兩個開球!」呂守愚把球拋了起來,一把抓住。

馬蹄聲亂了,三匹馬從草坎子對面登了上來,奔得急促。球場周圍護衛的武士們張開長弓,警覺地圍堵上去。

「是哪家王子帳下的人,是哪家王子帳下的人?」鐵葉勒著跑瘋的馬大吼。

「幾家王子都在這裡賽球,你們是什麼人敢衝撞?」

鐵葉閃過肩膀,露出了背後的阿蘇勒。

「世子!」為首的百夫長認出了他,按胸跪下行禮。

「快救救我們,有人追我們!」鐵顏也跟了上來。

「什麼人那麼大膽子,在朔方原的地方敢追世子,不是找死麼?」百夫長罵罵咧咧的,揮手一招,「你們幾個跟我去看看!」

「是我找死!怎麼樣?」

隨著吼聲,成群的戰馬如風捲一樣登上草坎子,他們打著墨綠色的大旗,旗上繪著兇猛的猙。領頭的武士年紀不大,頂著一根獨辮子,揮舞著馬鞭使勁地吼。

「丹胡……」百夫長哆嗦了一下。

丹胡的驕橫在北都城附近都是有名的,從來沒人敢管,也沒人能管。他是臺戈爾大汗王的兒子,有人說大君的位置都是臺戈爾大汗王當年讓給他的,所以對大汗王最寵愛的孩子,大君連訓斥都沒有過。

丹胡喘著粗氣,指著自己的臉,「你們的世子,看看,你們的世子踩了我的臉。什麼人敢踩我的臉?我生下來,我阿爸都不敢打我一下!你們誰有膽子攔我,信不信我殺了你們?」

丹胡半邊臉上沾了灰泥,是一個清清楚楚的鞋印,還流著鼻血。

他跳下馬,從馬鞍上抄過鞭子,惡狠狠地逼向阿蘇勒。鐵顏和鐵葉一動,丹胡的伴當們也跟著逼了上來。

白色的駿馬帶著疾風,忽然插入,瞬間把阿蘇勒他們遮在馬後。

丹胡暴跳起來,「什麼人敢擋我的路?我把你……」

他抬頭一看,把後面半句話吞回了肚裡。馬背上蓄著短鬚的年輕武士低頭玩著手裡的球杆,彷彿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那是大王子呂守愚,丹胡認識的,父親提醒過他,這個跟九王出征過的王子並不好惹。

呂守愚略一抬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丹胡,我打球的時候,可不想有人攪了我的興致。你有什麼話就快說。」

「我不跟你說!你把阿蘇勒交出來!我跟他拼個輸贏!」丹胡氣喘吁吁地指著呂守愚的馬後,「那個狗崽子敢踩我的臉,我要跟他比刀,我絕饒不了他!」

「啪!」清脆的一聲響過,丹胡「啊」地慘叫一聲,捂著紅腫的臉退了出去。

呂守愚坐在馬上,閉起一隻眼去瞄自己的球杆直不直。所有人都愣住了,是呂守愚用球杆抽了丹胡一記,乾脆利落,毫不留情。以臺戈爾大汗王在青陽的勢力,和大君誰強誰弱,很難說得清楚,雖然不是名義上的部落之主,可是進金帳不跪,也不聽從大君的調遣,是和大君平起平坐的人。

「你……你……你敢!」丹胡簡直瘋了。

「狗崽子?什麼狗崽子?你在說誰?這裡只有帕蘇爾家尊貴的兒子們,沒有狗崽子。」呂守愚冷冷地喝道。

「哥哥,哥哥。」呂復策馬上來,擋住了呂守愚,「消消氣,別跟孩子一樣見識。」

他轉過臉又對丹胡露出安撫的笑容,「丹胡,你若是跟世子有什麼衝突,就該去和大汗王還有大君說。這樣私下打鬥,我們都是帕蘇爾家的子孫,不是為祖宗丟臉麼?」

「我不管,我不管!他敢打我……他怎麼敢打我?」丹胡大聲地吼。

呂守愚抓起呂復的衣襟,把他推到一邊,「別擋路。」

「怎麼敢?!怎麼敢?!」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凌厲,帶馬緩緩地逼了上去,「打你的是我,有什麼要說的也跟我說。沒長眼麼?野狗一樣瞎喊。丹胡,你以為自己是臺戈爾大汗王的小兒子,將來要接大汗王的爵位是不是?臺戈爾大汗王了不起麼?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你招惹的是世子!是我們帕蘇爾家真正的繼承人!信不信我一箭射死你,我們呂氏帕蘇爾家也一樣是草原的主人!」

他冷笑起來,「回去跟你父親說,是郭勒爾的兒子呂守愚·比莫幹欺負了你,讓他去請郭勒爾來責罰我好了……如果你們沒死的話。」

他手觸馬鞍上的劍柄,雪漭緩緩地逼了上去。

丹胡的伴當們驚慌地互相看著。

呂守愚忽然鬆開韁繩打在馬頭上,那匹極西名馬脫去了束縛,長嘶一聲,龍一樣舒展了身形直衝出去。高大的北陸雄駒帶起的疾風撲面壓向丹胡和他的伴當們,呂守愚放聲大笑,鐵劍挑著風聲對著丹胡的頭頂斜斜削下。

「哥哥!」呂復變了臉色。

丹胡驚恐地撲倒在泥土裡,伴當中沒有一人來得及拔刀。雪漭舞蹈般在丹胡的人馬中折返,呂守愚的長劍隨著手腕轉動,淒冷刺骨的寒光壓在頭上,沒有一個人敢抬頭。呂守愚帶著笑聲兜了一圈,重新回到阿蘇勒面前。

丹胡的伴當們放開抱頭的手,緩緩地站了起來,忽然覺得腿上生涼。所有人的褲子都脫落下來。

丹胡也站了起來,褲子卻沒有落下。他沒有丟盡面子,喘息兩聲,額頭的筋跳了跳。

呂守愚看他發狠,笑了笑,把手中的東西扔在他臉上。丹胡接住一看,烏黑粗大的一條辮子。丹胡不解地看著呂守愚,呂守愚手裡還剩一塊寶石,陽光下璀璨耀眼。

「倒是個值錢的東西。」他掂了掂,順手扔給旁邊一個伴當,「送你了,拿著玩吧。」

丹胡忽然明白過來,戰戰兢兢地摸向自己的頭頂,那條從小留到大的獨辮不見了,只有齊根的短髮披散下來。

「殺、殺……殺人啦!殺人啦!」丹胡慘叫起來,捂著頭頂飛一般地跑了。伴當們呆了一下,提著褲子追了上去。呂守愚也不追趕,勒馬原地放聲大笑,看著那群狼狽的人衝上草坡,其中一個被落下的褲子絆到了,一個滾兒栽了下去。

「大王子,我們不是故意和大汗王的兒子衝突的,丹胡他……」鐵葉想上去解釋。

呂守愚揮手打斷了他,「不必說什麼。記得你們是世子的伴當,我們才是帕蘇爾家的主人。他們敢把骯髒的手伸到我們的頭上,就要教訓他們!」

「唉!哥哥……」呂復湊在呂守愚的馬側,想跟他說什麼。

呂守愚不理他,轉過頭對著呂鷹揚冷笑,「旭達罕你不幫他?臺戈爾大汗王不會怪你麼?」

「丹胡做得不對,大哥出手懲罰,我看罰得很好。」呂鷹揚不動聲色地回應,「而且我弟弟和人起了衝突,管他有理沒理,我都不能幫外人對不對?」

「雖說是萬世不易的大汗王,可是阿蘇勒畢竟是我們青陽名正言順的世子,帕蘇爾家血脈真正的傳人。一個分家的兒子居然敢跟本家的少主為難,臺戈爾大汗王就不怕盤韃天神的懲罰?未來的大君,可是天神選中的人。」

呂守愚話鋒一轉,「不過,也許大汗王覺得自己才是天神選中的人吧?畢竟他們家也姓帕蘇爾。」

「哥哥有見識,為什麼不自己去跟伯父們說?」呂鷹揚一振手裡的球杆,「打球的時候,我就只知道打球。」

「打球?」呂守愚斜眼掃過全場,「好!那麼我們也不必浪費力氣,一球定輸贏。我比莫幹有的,隨你旭達罕要什麼,我都賭得起!」

呂鷹揚指了指他胯下的駿馬,「那就賭哥哥這匹雪漭。」

呂守愚皺眉冷笑,「好,你敢賭我這匹寶馬,你押什麼?」

「我不像哥哥,有父親賜的寶馬,牛羊器皿,哥哥也看不上。」呂鷹揚想了想,「聽說哥哥僱了幾十個東陸匠人打造鎧甲,我手裡恰好有兩千斤上品的烏鐵。哥哥贏了,就送給哥哥打造鎧甲。」

呂守愚微微變了臉色,「誰說的?」

呂鷹揚不答,回頭大喊了一聲,「貴木,這場我們好好打,若是勝了,大哥就把雪漭送給你!」

遠處的呂賀舉起球杆吼了一聲。

呂鷹揚扭頭微笑,「那我們開始吧。」

呂守愚從腰帶裡摸出一顆櫟木球,掂了掂,忽然拋起在半空。兄弟兩人都是帶馬微微地一頓,而後兩匹戰馬一齊立起來,兩根球杆在半空中交擊。球落進了呂守愚的控制中,他長笑著帶球,單刀直入。雪漭像一道白電般橫穿場地,迎面呂賀已經帶著兩人拉開一個巨大的品字陣攔截。呂守愚並不硬衝,雪漭踏著舞步一樣半轉,而後再次衝出。呂賀眼睛一花,呂守愚已經趁亂把球遞給了呂復,自己策馬在品字陣裡轉了幾個圈子,大笑起來。

呂復帶著球賓士急轉,同隊的伴當散開陣型跟上,幾次在對方騎手搶近前的瞬間閃身掠過,直到距離球門不過八十步才揮杆微微一磕,對面呂鷹揚已經斜刺裡衝殺過來。

「大哥射啊!」呂復大喊著把球倒磕出去。

白色電光以目力難以追擊的速度趕到,呂守愚圍著球兜了一轉,已經準備好要射門。他的伴當在場邊高聲地喝起了彩,呂守愚卻覺得後心發寒,一道犀利的風聲追背而來!呂守愚猛地回頭,悚然一驚,黑馬上的是呂賀。他出手的一杆不是擊球,卻是抽向了雪漭。

呂守愚極為愛惜雪漭,收杆側擋在馬臀後。球杆在他的掌中化作刀劍,短短的一瞬間呂守愚以球杆抽出背刀式,肩膀一沉,球杆斜劈出去格擋。呂守愚的刀術老師是鐵晉,鐵氏的刀術犀利沉穩,揚名整個青陽。「嚓」的一聲,雙杆交錯。松木杆承受不住呂賀的勁劈,立刻折斷。

「狠毒!」呂守愚大喝。

「狠毒不狠毒,你的馬是我的了!」呂賀的球杆劃出一個完美的扇形,是一個長球的動作,他的伴當們已經馳向了對面門前射門的位置。

「笑話!」

呂賀忽然感到地下傳來一陣猛震,他的杆走空了!球已經自己彈了起來。剩下的半截球杆在呂守愚的手中發出低沉的呼嘯,呂守愚勒緊了韁繩,雪漭高高地立起來,斷杆凌空抽中了馬球,閃電一樣地直射入門。震耳的歡呼聲響了起來,看了許多年馬球,卻沒有人想到過這樣的射門。

「哥哥好快的‘雷’!」呂覆在遠處大喊。

蠻族刀術,通行的是「九技」,分別是順斬逆斬、順切逆切、左右中平、雷、逆劈竹和刺,所有刀術都是從這九個基本的動作演化而成,呂守愚以坐馬震地彈起了馬球,而擊球的動作則是純正的劍術了。

呂賀怔怔地看著自己的球杆,狠狠地把它拋在地上。呂鷹揚馳馬過來,輕輕拍拍他的肩膀。

「記得你那兩千斤烏鐵!」呂守愚揮舞著斷杆,大笑著兜轉馬頭。

「鐵已經在大哥的帳篷裡了,我今天早晨囑咐奴隸送過去的。」呂鷹揚笑,「本來就是弟弟獻給大哥的一點心意,打球不過是個彩頭,就算弟弟僥倖贏了,也還是要盡這份心意。」

呂守愚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呂鷹揚。

呂鷹揚臉上含笑,笑容恬淡,直面大哥審視的眼神。

「不愧是旭達罕,沒有讓我失望。」呂守愚冷冷地說,「若是別人做了我的對手,我還真的提不起興趣。」

他把巨大的披風裹在肩上,隨手帶動雪漭,轉身回城。

呂復指揮著伴當,跟在呂守愚馬後,覺得大哥走得分外地慢,像是懷著什麼心事。他剛想湊上去問問,呂守愚已經勒住了馬,停在阿蘇勒的面前。

呂守愚遙遙地看著遠方,聲音淡淡的毫無感情,「阿蘇勒,很長時間沒見你,病都好了吧?」

「都好了。」

「那就好,你缺什麼東西,儘管問人從我帳篷裡要。」呂守愚在他頭頂摸了摸,「這裡才是你的家,父親忙,顧不上你的時候,還有我這個哥哥。」

阿蘇勒微微偏頭閃開了他的手,「謝謝哥哥。」

他這麼說的時候扭過頭去望著遠處,同樣不看呂守愚一眼。

呂復瞥了大哥一眼,卻發現呂守愚並沒有生氣的模樣。他似乎還想找些話來說,卻找不出來。一陣風揚起他的大氅,他忽地扭頭,看見了那個偎在阿蘇勒身邊顫抖的女孩。蘇瑪雙手抱著護住了胸口,低頭看著腳下。風把她的長髮吹了起來,髮梢的金鈴「叮叮」地響。

異樣的沉默持續了片刻,呂守愚摘下自己的大氅拋在蘇瑪的身上。

「長得真像。」他低低地說,策馬離去。

「廢物!」帶馬經過阿蘇勒面前的時候,呂賀低低地喝了一聲。

呂鷹揚皺眉,「你胡說些什麼?」

呂賀梗著脖子,「怎麼也是我們家的兒子,連一個大汗王的兒子都敢欺負他,你說他還有什麼用?」

呂鷹揚搖了搖頭,「大汗王的事情,我們不要多說話。」

「哼!我才不管什麼大汗王,我就想不通,哥哥你跟他們走得那麼近,那幾個老傢伙有什麼好?比莫幹說別的我不理他,可這話說得是,大汗王們哪是支援我們?他們什麼時候給過我們兄弟顏面?一個小崽子都敢撒野,比莫幹不出手,我也扇他的臉!」

呂鷹揚不輕不重地在他腦門上拍了一記,呂賀癟了癟嘴,終於不說了。

呂鷹揚垂眼看看阿蘇勒,輕聲說:「以後沒事就不要出來玩了,你身體不好就待在帳篷裡,別叫父親擔心。」

兄弟兩人也帶著伴當策馬離開了。

廣闊的球場上只剩下阿蘇勒和他的伴當們。鐵顏把自己的外衣脫下披在主子的肩上,風捲了過來,阿蘇勒微微地顫抖了一下,戰慄著仰望天空,久久也不動一下。

黑色哨馬迅疾地馳到呂守愚馬前,馬背上的伴當滾身下馬,「大王子!」

「什麼事?」呂守愚不耐煩地喝了一聲。

「大事。」伴當湊上來低聲道,「東陸有人來,急著要見大王子,已經到帳篷裡候著了!」

呂守愚臉色一變,回頭瞥了幾個兄弟一眼,耳邊已經傳來了沉雄的鼓聲。幾個伴當的臉色也變了。

「夔鼓,夔鼓,金帳的夔鼓!」伴當喊了起來。

鼓聲從城中而來,越來越見沉雄,彷彿敲擊在人心口上,硿硿地震響,令人油然生出一種不安的情緒。

金帳宮前的「玄帳」中設了一面烏青色的大鼓,鼓面粗糙彷彿鱷皮,觸控起來堅實如鐵。據說是大君的父親欽達翰王昔年南巡狩獵路途中射殺的巨獸「夔」的皮革製成。每當金帳宮的侍衛敲起這面大鼓,就是大君急召將領和大臣。一名金帳宮侍衛馳馬而來,高舉著馬鞭大吼:「快!快!大君傳令,王爺王子和將軍,各家首領,都要到金帳覲見!已經響過一通鼓了!」

東陸,下唐國,南淮城。

白皙的兩指拈著一枚黑子靜靜地懸在棋盤上,許久,才「砰」地點落。

棋盤對面的人掃視局面,微微點頭,坦然地推了棋盤,「臣輸了。」

「拓跋卿還有半壁河山,難道不想涉險一搏?我聽說麋鹿若是死鬥,猛虎也畏懼啊。」

「臣倒是聽說紋枰對弈是心戰,本是治心之術,不在乎棋藝。臣在盤面上已經走到絕境,拼死一搏,只是搏國主失手。拓跋是一個武士,不懂士族的胸懷,卻不願做這樣的事。」

「呵呵呵呵,」國主大笑起來,帶著幾分雍容的雅意,「不懂士族的胸懷?拓跋卿雖然生在北蠻,可是南下十多年,行止早已是公卿大家的風範了。」

臣子整肅衣甲,起身離席,右手一扯黑氅單膝跪下,「承國主的知遇大恩,拓跋只望能夠不辜負國主的希望。」

對弈的兩人裝束全然不同。國主年過五旬,戴九旒黑幘,青袍博帶,外面披了件織錦的中長衣,腰間的青絛上瑩瑩然綴著一枚山玄玉。而臣子滿頭細細的髮辮,以牛筋帶束在腦後,身披一件油潤的舊革甲,倒像是蠻族牧人的裝束,惟有身上那件漆黑如墨的大氅上顯出隱隱的夔雷紋,是東陸名匠才有的手工。

國主整了整袍袖,從容起身,自顧自地踱步。拓跋不敢怠慢,跟隨在後。闊達七間的宮殿中靜得生涼,飛挑的屋簷遮蔽了大部分陽光,室內一片陰晦,看不清國主的神情。拓跋微一低頭,在平滑如鏡的雲石地面上看見了自己的倒影,蒼蒼然一張刻滿風霜的臉。

「已經老了麼?」他在心中自問。

他又想起了北陸的風,不似這裡的風暖軟,像是爽利的刀鋒,又像是蠻族嗆喉的烈酒。牧人們趕著馬群在那般的烈風中馳騁,老得也格外地快。這個年紀上,他的父親看起來已經完全是個老人了,每當撫摩他粗糙的大手,拓跋都覺得自己是撫摸砂岩。可父親依舊帶著弓箭騎馬,馬鞍上懸著牛皮酒囊,裡面是烈火燒喉的好酒。喝醉的時候,他會帶著兒子走到附近最高的草坡上,拉起那張祖傳的烈鬃琴,嘶啞的琴聲在風中扭曲,像是祖宗們的鬼魂一起唱和。

「阿爹……」他心底迴響著這個稱謂,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有一個聲音靜靜地說話。

「拓跋卿?」國主腳步一頓,忽然回頭,「今天忽然召卿家進宮,並非僅僅為了賜袍,卿家猜到了吧?」

「是!」拓跋微微躬身,「內監急召,想必是有軍國大事。」

「是,大事。」

他們已經走到了視窗,國主伸出細白的手,拍拍窗欞,遙遙地看著北邊的天際。

「記得拓跋卿家初來下唐的時候,曾經說起要建立一支騎兵,引種北陸的健馬,教習騎射,本公卻沒有應允。」國主淡淡地說道,「可如今離國雷騎、淳國風虎都以北陸健馬為坐騎,而晉北出雲騎兵騎射無雙,並稱東陸三大騎軍,我們下唐的騎兵卻默默無聞。拓跋卿是不是覺得本公錯失了良機?」

「不敢,國主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不是區區一支騎軍可以逆轉的。」

國主笑了笑,「錯便是錯了,也不是不能承認。不過,我們就要有騎軍了。」

「騎軍?」

「一支不下五萬人的騎軍,都騎最好的蠻族駿馬,可以接連幾天幾夜賓士不休,精通騎射。拓跋卿家以為如何?」

臣子動容,「五萬人?!」

五萬人的蠻族騎兵,這是一支可以橫掃東陸的力量。

「今天早晨,北陸青陽部的使者在紫辰殿覲見,他帶來了蠻族大君的手信,我們兩國願意互換人質,歃血為盟。青陽部的九帳兵馬、北陸最強的騎兵,從此就是我們下唐的朋友了!」

「與青陽訂盟?」臣子震驚了。

「難怪卿家驚詫。東陸北陸,是世世代代的死敵,北陸的門不對東陸敞開,從風炎皇帝開始算有五十年,從薔薇皇帝開始算有七百年。這個訊息傳到天啟,真不知朝堂之上是個什麼情景。」國主冷笑,「不過,本公不管帝都的袞袞諸公怎麼想,任他疑心,任他彈劾,任他眼紅,誰也毀不了這場南北之盟!一切都已經妥當,只差最後一步,開啟東陸北陸的大門!百里家萬世的功業,也該開始了。拓跋卿不為本公高興麼?」

拓跋一振戰衣單膝跪下,「拓跋山月恭喜國主,願為國主……」

國主揮手製止了他,「拓跋卿要為本公赴湯蹈火、出生入死麼?本公可沒有這個意思,本公要倚仗拓跋將軍,成就萬世的功業,怎麼能讓拓跋將軍做那出生入死的勾當?本公所要的,只是拓跋將軍奉本公儀仗旌旗,北上和庫裡格大君訂盟。卿家,這可是南北之盟的第一功啊!」

拓跋山月沒有回答,他像是呆了一樣。

國主皺了皺眉,「怎麼?拓跋卿莫非不願?」

拓跋山月全身一震,像是從夢裡醒來,急忙跪了下去,「拓跋不敢,拓跋為國主效命,明知萬死,也絕不推辭!」

「起來,起來。」國主恢復了笑容,拍拍他的肩膀,「拓跋卿家言重了。卿家出仕下唐十年,宵旰勤政,本公當然清楚拓跋卿的心意。拓跋卿和息將軍,都是本公的臂膀,缺一不可,還希望眾卿盡棄前嫌,同心協力啊。最近常有些小人在朝堂上多嘴,拓跋卿不要心存疑慮,拓跋卿雖然出身北陸,長於草原,但是本公從不以蠻夷相待。以拓跋卿氣度人品,即便東陸世家,也不過如此……」

國主揮著袍袖,侃侃而談,卻沒有注意到拓跋山月始終跪在那裡沒有起身,他的指甲摳在雲石的石縫中,摳得「喀喇喇」微響。

「諸事我都已經為你備齊,你還要什麼,儘管向鴻臚寺開口。本公在南淮日日北望,等拓跋卿歸來的好訊息!」國主終於想起要扶起拓跋山月的時候,拓跋已經在那裡跪了許久。

「國主,拓跋還有一言,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說!我們君臣,有什麼不可說?」

「大胤前朝鐵律,私結蠻夷乃是叛國重罪。雖然我們下唐領袖諸侯,可是國主要提防帝都有小人藉機作祟。」

「呵呵呵呵,」國主笑了起來,「拓跋卿,你對東陸的瞭解終究還是隔著一層啊。若說真是私通蠻夷,淳國、晉北,哪一個不比我們下唐有地利之便?而諸家諸侯的動靜,又真的能瞞過帝都的耳目麼?我們這次這麼做,天啟城有人在看著呢,不過皇室是不會來阻攔我們的,這個我可以向你擔保!」

遠處高閣上傳來悠長的雲板聲,太陽西墜,再過一個時辰就是傍晚。侍女捧著焚香的爐子經過勤政殿前,遙遙地看見拓跋山月單膝跪地向國主行了大禮,國主上前挽起他,牢牢握住他的手,似乎滿是企盼。

「風箏,風箏,蜻蜓蝴蝶、長尾巴的大龍風箏。」

「桂花包子,剛出爐的桂花包子,熱的熱的。」

「鮮炒栗鮮炒栗,新上市的新鮮炒栗子,又酥又綿,甜的嘞。」

叫賣聲充斥著長街。這座天南之都地處繁華的宛州,長街兩側鱗次櫛比,商鋪的勾簷相連,店家為了爭搶生意,在店鋪外支起了各色的布篷。酒招在高閣處飛揚,遠處鳳凰池上輕舟劃過,行人比肩接踵,這才是東陸的繁盛,帝朝的榮華。

「撞著人了!長眼不知道用麼?紫梁街上你就敢騎馬?」一個富家公子模樣的人感覺到背後馬噴出的熱氣,轉過身破口大罵。

他猛地住了口。他背後是一匹雄駿的黑馬,披著金色菊花紋樣的馬衣,夔雷紋的純黑大氅一直蓋到馬臀。夔雷紋和金色菊,在下唐國都不是平常百姓可以用的東西。馬上的武士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沉默地望著遠處。人群悄悄地閃開,黑馬踏著小步走過。一片繁華景象中,卻有這麼靜靜的一人一騎,彷彿遺世獨立。

「雷依瀚……雷依瀚……」

耳邊似乎有人喊他的名字,可世上除了他自己,還有誰記得這個舊時的名字?

烈鬃琴嘶啞的聲音追著他從遠處飄來,他聞見草原上的風,那股淡淡的青草味。他想起父親親手刻的木娃娃,拿一根馬尾掛在帳篷前,木娃娃計量著他的身高,每年父親都會稍稍把木娃娃提高一點,摸著他的頭說:「雷依瀚又長高了。」

他又想起了火,燎天的大火,他至今還能感覺到那可怕的灼熱,他在火焰和夜色的縫隙中奔跑,他呼喊著他知道的每一個名字,可是沒有人回答他。最後他站在了一頂被火焰吞噬的帳篷前,馬尾被燒斷了,木娃娃落在地上,悶悶的一聲,從此一切結束了。

不再有雷依瀚,不再有銀羊寨。他們燒掉了它,連同他所有的一切都燒掉了,從此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

拓跋山月的手臂在革甲的遮蔽下繃緊,他握著拳,手臂上的青筋跳得像憤怒的蛇。周圍熙熙攘攘,他被隔絕在這個繁華的世界之外,他恨不得放聲大吼,有什麼要從血脈中迸發出來。

「磨鐵啦,磨鐵啦,鐵刀銅鏡,亮如銀嘞!」

這個清亮的聲音灌進他的耳朵裡,那股兇暴的情緒退潮一樣消逝,拓跋全身一凜,他正立馬在橋上。

這是紫梁河,鳳凰池引水的一道小河,蜿蜒曲折,上面飛跨著紫梁橋,橋兩側也是擺攤的小販。吆喝著磨鐵的年輕人就站在他的馬前。磨鐵人長得頗清秀,一腳踏著木凳,淺淺地笑著。南淮這種走街串巷的磨鐵人不少,幫人磨鏡磨刀刃,都是窮苦人,賺不到多少錢。

「要磨刀麼?」年輕的磨鐵人仰頭看著拓跋,「我們磨得很細的。」

那張年輕黝黑的臉上帶著快樂的神情,遠不像其他面有菜色的磨鐵人。拓跋微微猶豫一下,抄出了鞍袋中的長刀遞了過去,「就請幫著把刀鋒磨利。」

拓跋山月自己也精通磨刀,上陣的時候他總會把自己的長刀磨得如鏡般亮,幾乎掛不住血絲。但磨鐵人過得太辛苦,可以說上無可頂之天下無立錐之地,只靠兩塊磨石吃飯,拓跋山月可憐他們的艱辛,每次遇到總是給他們生意做。

「好嘞!」磨鐵人身邊湊上來一個吊眼的漢子,漢子接過刀,跨上木凳,提起陶罐,粗黑的大手往磨石上抹著清水。

長刀從質樸的皮鞘中脫出,像是一股冰氣衝了出來,靠近刀鐔的地方以細字銘刻著「貔貅」兩個字。

漢子捧著那柄刀,愣住了。

「是好刀啊,」年輕的磨鐵人淡淡地說,「不如讓我來教你一些磨刀刃的小辦法如何?」

「夫子請,夫子請。」漢子急忙起身讓出了木凳。

「夫子?」拓跋打量著年輕人,看見了他洗得發白的袍下,那條粗麻搓成的腰帶。

年輕人是個長門修士,只有他們才會圍這種粗麻搓成的腰帶。

長門修會是個教派,據說是不信神的,徒眾都是些苦行的修士。在宛州物慾橫流的大都市並不常見他們的身影,倒是在荒僻的鄉下經常會見到這些克己和善的人。他們並不傳教,長門修會的「法」是要去求的,平常人不求他們,他們也就不認為你有得法的資質。

不過對於貧苦的人,長門修士們卻非常耐心,他們被窮人尊稱為「夫子」。也許是因為四方遊歷的緣故,他們的知識廣闊得難以想象,他們也從不吝惜把這些知識傳授給需要它們的人,他們也不吝惜把自己僅有的食物分給窮人,即使自己下一頓就要餓肚子。

「磨刀用水要足,幹磨會留下痕跡。要從一面磨,兩面磨會傷你的刀刃,還要從一個方向拋光,否則也很損刃口。」年輕的修士邊磨邊說,看來那個漢子是個初上手的磨鐵人,修士是指導他技術的老師。

「是柄好刀!」修士抬頭看著拓跋山月,「但是還不算名刀。」

「夫子好眼力。是年輕時從鐵匠那裡買來的武器,用得順手罷了。」拓跋說。

「是位將軍吧?」修士笑笑。

「怎麼看出來的?」

「將軍的馬衣和大氅,都是很名貴的手工。還有將軍的眼神,經常上戰場,指揮成千上萬的軍隊,眼神跟一般人是不一樣的。」

拓跋也笑笑,「是啊,眼神總是瞞不過人的。」

修士點點頭,「還看得出將軍有心事。」

「是麼?」

「有什麼事很意外,也很猶豫吧?」

拓跋心裡一驚,不由得警惕起來,冷冷地打量著修士。

「被我說中了?」修士抬頭看著拓跋,快樂地笑著,「我覺得將軍對我有敵意了。」

拓跋和他對視,努力想要從那雙年輕快樂的眼睛裡看進去。修士倒是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他聳聳肩膀,繼續磨刀。拓跋只看見了單純的快樂,和無憂無慮。

拓跋收回了目光,「我有些事情,想請人為我解惑,可是找不到這樣的人,夫子可以幫我麼?」

「我們這種流浪人,不懂軍國大事,不過將軍若是願意告訴我,我一定會努力回答。算是感謝將軍請我們磨刀吧。」修士說,「吆喝了半個上午,都沒有找到一個客人,是我的宛州話不夠好吧。」

「夫子有沒有遇到這樣的事……」拓跋斟酌著詞句,「為了一件事,你努力了很久,恨不得粉身碎骨也要做成,每個夜晚都輾轉難眠,時時都覺得痛苦包圍著自己,只在夢想有朝一日可以達成那個心願的時候,才能獲得片刻的慰藉。」

「這樣令將軍難忘的事情……是仇恨麼?」

拓跋沒有回答,繼續說了下去:「可最終你都沒能完成心願。你漸漸地麻痺了,也漸漸地忘記,甚至都不太願意去想。你覺得稍微好受了一些,不必再為那些舊事困擾,可以安靜地過完剩下的日子。可你忽然發現,一個機會就在眼前,你自己都要放手不管的時候,達成那個心願的機會終於來了!晚來了幾十年!你會怎麼做呢,夫子?你還會回到以前那種心境中麼?」

他這麼說著,默默地從紫梁河上看出去,看著北方。他感覺到胸口中有東西在翻滾,像是腥濃的血。

這次輪到修士猶豫了,過了好久,他低聲說:「將軍,你的拳握得很緊。」

拓跋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鬆開手,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

「其實將軍心裡還是明白的。對麼?」修士歪著頭看他,「將軍只是害怕再回到以往心境裡去。可是那心境還在那裡,將軍只是不願想它。也許將軍可以把那些不高興的事情都壓下,放棄這個機會,可是終有一天,那些心緒還會泛起來,那時將軍會很後悔的吧?曾經你有一個機會復仇,但你放棄了。」

「你是說?」

「也許這麼說太玄了。」修士笑笑,「不過世上的事情,常常都是這樣,有的人求得太急切,最後什麼都得不到,有的人放棄了,卻又得到了。其實得得失失又算什麼?最終還是都要失去的,只可惜很多人在得得失失的過程裡失去了自己的心。」

「那我該怎麼辦呢?」

「將軍已經聽見自己心底的聲音了吧?世上多數的人,都是凡俗的人啊,你追著的東西,明知道不應該,知道最後都是一場空虛,可還是忍不住要去追。就這麼追著,追著,得到了,又失去了。」修士將一罐清水淋在刀上,雪亮的刀鋒耀人眼目,「然後人就死了。」

他年輕的臉上多了鄭重的神情,雙手託著刀捧給拓跋,「雖然說起來那麼悲傷,可是終究逃不過。」

拓跋接過刀,默默地彈著刀鋒。

「按照將軍心底所想的去做吧,要後悔,也是將來的事情。」修士搖搖頭,「將軍沉迷得很深,不是超脫凡俗的人。」

「是。」拓跋低聲說,從腰帶中摸出一枚金銖,恭恭敬敬地放在修士手中。

他兜轉戰馬,就此離去。忽然間他什麼都不再想,那種煩惡,那種困擾,如今都不再是問題,他知道自己眼睛中的神色恢復了堅毅,比以往更加銳利,有如發硎的利刃。

「給了一枚金銖!真是大出手!」漢子貪婪地看著修士手裡的錢。

「這是你的。」修士把金銖遞給他,轉而去看拓跋的背影。

「夫子,你們到底說的是什麼,我每句都懂,就是不明白。」

「要殺很多的人吧?」修士輕輕嘆了一口氣。

「夫子?」漢子吃了一驚。

「其實我也不太懂,」修士搖了搖頭,「不過有種不好的預感。雖然我不知道他的心願是什麼,但是像將軍那樣的人,完成一個心願要殺很多很多的人吧?」

「那夫子不勸勸將軍?」漢子很詫異,「長門的夫子都是體恤人命的吧?」

「人活在世上,都很不容易,可是仇恨在哪裡,就有人要復仇,」修士低聲說,「又有什麼辦法呢?」

「閃開閃開!」鐵顏和鐵葉從疾馳的駿馬上翻下,擁著阿蘇勒大步衝向金帳。

「什麼人敢闖金帳!」侍衛武士一起拔刀,領頭的百夫長大喝一聲,鐵護心打在鐵環甲上鐺鐺作響。

「世子,是世子,我們都是世子的伴當。」鐵顏高聲喊著。

夔鼓聲響得益發急迫了,兩通鼓已經擊完,第三通鼓也到了盡頭,咚咚咚咚地震人心魄。

「世子進去,伴當不行!」

「為什麼?」鐵葉挑著眉毛,「以往我們都可以進去的。」

「沒看見大汗王和首領們都候在外面麼?大君傳令,所有人都候在外面,只有王子進帳!」

鐵顏鐵葉往周圍看去,四位大汗王、大家族的幾十個首領、帶兵的將軍們都被擋在帳外,三五成群議論紛紛。夔鼓設在那裡,並不是經常敲擊的,每次敲都是為了緊急的大事。這次召集來得非常突然,大汗王們也摸不著頭腦。

「世子,快進去吧!我們在這裡等你。」鐵顏推了推阿蘇勒。

阿蘇勒艱難地喘了幾口氣,推開鐵葉攙扶的手,甩掉雪狐裘衝向金帳。侍衛們閃身讓出一個空隙,讓他通過,旋即又圍成鐵壁。

鐵葉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沉默的哥哥,猶豫了一會兒,低聲道:「哥哥,不是……要廢世子吧?」

「胡說什麼?」鐵顏兇惡地瞪大眼睛。

傳說大君要廢掉幼子重新立儲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鐵氏兄弟雖然年幼,卻不是聾子,心裡不能不忐忑。如果將來是大君的伴當,也許就能成為名傳後世的大將,若是一個被廢質子的伴當,又是什麼呢?不過是沒人要的野狗。

「都是我們的命不好,」鐵葉扁著嘴,「給世子當伴當,若是跟大王子……」

「你還胡說!」鐵顏狠狠地瞪著弟弟,臉漲得通紅。

蠻族最忌的是背主。鐵顏覺得自己有很多的理由可以駁斥弟弟的大逆不道,可每一個念頭到嘴邊,卻都說不出來。鐵葉想的有什麼錯呢?畢竟每個人都只能活一次,鐵葉的騎射那麼好,本該是成為將軍的人,難道僅僅為了忠誠兩個字,就要把一生賠給孱弱無能的世子?

私下裡鐵顏自己也想過,若是跟著別的王子就好了,不必說大王子和三王子,就是二王子和四王子的伴當,也一樣穿著東陸紺色的綢袍,騎極西的駿馬,有機會跟著大軍上陣殺敵,在人前人後高高地揚著頭。

可這不過是一時的想法,鐵顏沒有真的想過要離開這個沒有前途的世子。這個主子身上總有種與眾不同的感覺,讓鐵顏覺得應該追隨。當丹胡的伴當們逼上來的時候,堅持擋在所有人面前的,竟是世子自己。鐵顏想要衝出去,可是世子張開雙臂,像惡虎那樣把三個人死死擋在自己背後。

伴當替主子捱打本是應該的事情,將來上陣,幫主子頂箭挨刀也不該有什麼怨言。連鐵顏都覺得世子這麼做,純粹是愚蠢。可就在這種時候,總有一股溫暖從胸口升起來,令他什麼都不怕。

鐵顏想這是愚蠢的,可是這種愚蠢他不能拒絕。

「我……」鐵葉癟著嘴,「我不過就是想,不過就是想……」

「別說了。世子是個很好的人啊,」鐵顏拍了拍弟弟的背,「他跟別人不一樣。」

「咚!」最後一聲鼓響,餘聲像是天邊遠遠傳出去的雷。

阿蘇勒一掀羊皮簾子,雙手撐著地面跪在地毯上,大口地喘息著。金帳中出奇的靜,先趕到的四個哥哥都半跪在地上等著父親的召喚。

豹皮坐床上的大君看也不看他們一眼。他踞坐在那裡,扶著一張小案子,案子對面是個披黑斗篷的人,風帽遮住了他的臉。

小案子上的銀盤裡是烤羊,銀碗中是羊奶。能夠被賜坐床,和大君對面飲食,是蠻族最高的獎賞。只有立功的人身居極位,無法再給予其他獎賞的時候,才會有「賜坐床參政」的恩典。幾個王子記事以來,只有臺戈爾大汗王有過這樣的殊榮。

「離開家鄉很久,懷念草原麼?」大君笑著。

「草原倒是不怎麼懷念,東陸五光十色,我看都看不夠。」披斗篷的人切了一大塊羊肋排放進嘴裡咀嚼,「不過懷念英氏夫人的獺子肉和黃羊肉排,大君若是不留我,我已經在木犁家的帳篷裡了。」

「大合薩!」王子們都聽出了那個聲音。

那人一把掀掉了頭上的兜帽,閃亮的光頭,純白的長鬚,正是前陣子悄無聲息從北都城裡消失的大合薩厲長川。

「起身吧。」大君揮揮手。

他的目光在兒子們臉上掃過,「大合薩帶來了好訊息。我想先告訴我的兒子們,所以大汗王、首領和將軍們都在外面候著,叫你們先進來。不過要聽這個好訊息,先要答我的問題。誰答得好,我有賞賜。」

「是!」王子們一齊回答。

大君點了點頭,「你們也都不小了,都該知道軍事,那麼我們蠻族,最大的敵人是誰?」

呂守愚遲疑了一下,去看呂復,呂復攤攤手,表示自己也沒主意。蠻族地處瀚州,西有夸父,東鄰羽國,南面的天拓峽外是東陸胤朝虎視眈眈,可以說面面受敵,無所謂強弱之分。

「是夸父!」一個聲音打破了安靜。

「貴木?好,你說,為什麼是夸父?」

「我們蠻族多的是騎兵,又擅長射箭。羽人的弓雖然強,卻不會騎馬,華族人的武器好,鎧甲精,可是他們沒有我們跑得快,三萬騎兵殺他們十萬人。東陸現在學我們建騎兵,可是又怎麼比得過我們的虎豹騎?」呂賀·貴木大聲說,「只有夸父是我們的對手。他們不騎馬卻跑得和戰馬一樣快,不披甲冑,可是中了我們的箭根本不怕。所以兒子以為是夸父,若是能得一支軍馬,兒子願意帶兵去西邊虎踏河駐守,叫夸父不敢過河踏進我們的草場!」

「夸父是強敵。」大君搖頭,「但是,不對。」

「華族人!」

「是羽人!」

呂守愚和呂復不約而同地出聲,卻是不同的答案。

大君點頭,「比莫幹說是華族人,鐵由說是羽人,各有什麼理由?」

「兒子以為……」呂復有點語塞,他從小信服哥哥呂守愚,現在自己的答案和哥哥的不同,就手足無措起來。

「你說你的!」呂守愚笑。

「兒子以為夸父雖然可怕,不過人口極少,生育又慢,打一次仗要休養許久,就算我們敗退了,隔上幾年我們還是能夠搶回土地。華族人雖然人多,兵器精良,可是分裂四散,自從風炎皇帝之後,一次像樣的進攻也沒有。我們剩下的敵人,只有羽人了。」

大君還是點頭,「也有道理,比莫幹你說。」

「兒子說是華族人。羽人和夸父,雖然各有長處,但是東陸十幾個諸侯國加起來,上百萬的強兵。我們蠻族號稱三十萬鐵騎,可是真的遇上東陸的鐵甲和長槍,卻是死一個少一個,華族人口眾多,若想招募,隨便怎麼都能再起百萬大軍。若不是因此,風炎皇帝也不能隔著七年就兩次入侵我們北陸。所以兒子覺得,我們的心腹大患,還是東陸。」

「不錯!」大君拍了拍桌案,「你這個見識就要高過鐵由和貴木,我們怕的不是東陸的百萬大軍,而是東陸百萬大軍之後那幾千萬的人,那就是不斷的兵源。」

「旭達罕,」他轉向沉默的三兒子,「你的幾個伯父都說你是我兒子中最聰明的智將,你沉默不說是為什麼?」

「兒子的答案和大哥一樣,我們最大的敵人,是華族人。」

「是麼?」大君搖頭,「可惜你說得晚了。能說的都被你的哥哥弟弟們說完了,不過這也不能怪你。」

「不!」呂鷹揚仰起頭,「兒子說是華族人,可是兒子有不同的說法。」

「是麼?」

「是!」呂鷹揚上前一步,「兒子要問哥哥弟弟們,九州各國,誰的土地最大,誰又最富有?」

呂守愚皺了皺眉。這根本不必問,東陸胤朝佔據四州,幾乎一半的土地,是天下最大的國家。

呂鷹揚根本不想聽兄弟們回答,緊接著說道:「九州的疆域,九個州大小相差不多,貧富卻差得大。兒子當日算過,我們瀚州一年的出產,若是折成東陸金銖,大概是三千萬。可是東陸四州,光是中州一年的出產,就不下八千萬金銖。而據說宛州一州的出產,就比東陸其他三州加起來還多。華族人佔據最肥沃的四州,而我們蠻族七部只有一個貧瘠寒冷的瀚州,我們的敵人,怎麼不是華族人?」

「你到底要說什麼?」大君搖頭,「我問的是敵人,你說的是財富。」

「父親,」呂鷹揚單膝跪地,「我們蠻族的心願是什麼?當然是建立鐵沁王的功業,我們要踏遍大地和海洋。打敗一個兩個敵人又算什麼?我們要打敗所有人!可是憑藉瀚州的出產,我們沒有兵力四方開戰,我們只有佔據最富饒的東陸,藉助東陸的出產,才能完成盤韃天神指引給我們的功業!所以我們的敵人,一定是華族人!」

「說得太簡單。」大君冷冷地喝道,「風炎鐵旅侵入我們草原的時候,別說你們沒有看過,我也只是聽說。真正接戰的短短七個月中,我們七部戰死的年輕人不下二十萬,大半的青壯死在戰場上,只得依靠婦孺去放牧,十幾年都不能恢復。東陸的鐵甲硬弩,那兩次是殺傷了我們七部的膽,所以至今我們不敢越過天拓峽半步。你要進佔東陸,你憑什麼進佔東陸?你有你爺爺欽達翰王的勇敢麼?」

「兒子沒有爺爺的武魂,可要說勇敢,兒子也有捨身的志氣。憑著我們蠻族幾十年的積累,我們可以的。」呂鷹揚更上一步,「風炎皇帝鐵線一戰,我們蠻族損失慘重,東陸如今的分裂也未必不是因此而來的。只要他們分裂,我們就可以分開來擊破,東陸現在不是一體,再等下去,這個絕好的機會就要失去了!」

他走到門邊一掀羊皮簾子,指著南方,「我們蠻族要看的敵人,是整個九州。我們要成為這世界的皇帝,西邊打敗夸父、東邊打敗羽人又算得了什麼?只有拿下富饒的東陸,才是我們蠻族萬年立業的根本!」

金帳中靜得出奇,呂守愚微微吐口氣,也點了點頭。

「好!這才是我的兒子該說的話,應該賞的。」大君摘下壁上烏沉沉的角弓,拋給呂鷹揚。

「我要賞的,是旭達罕的志氣!」大君環視兒子們,「只看到眼下的不是英雄,你心裡有天下,你才能佔到天下的土地。遜王起兵前不過是個牧馬的奴隸,他為什麼可以一統七部?是因為他有一統七部的心思!只想著守著這片草原,你們是當不得英雄的!」

「是!」王子們齊聲回答。

「阿爸,兒子以為……」排在最後的阿蘇勒低低地說,可是他的聲音被哥哥們的高聲應答吞沒了。

大君轉向大合薩,「大合薩,在東陸的見聞,就由你自己告訴他們吧。」

大合薩在煙鍋裡塞滿菸草,深吸一口,抓著自己的光頭下了坐床,揮手掀開帳篷一側的帷幕。

帷幕下巨大的地圖暴露出來,它繪製在淡黃的生絹上,赭色繪製山脈,藍色繪製河流。細細的綠線標明瞭諸侯國的國境,散佈在地圖上的紅點是重要的關隘和都市。

「這是東陸的地圖,」他指點東陸諸國的疆域,「東陸四州,中州、宛州、瀾州、越州。胤朝開國的大皇帝白胤建國時候,就把土地分封給了大將和親隨,當時是十二諸侯國的制度,六公國六侯國,大皇帝只統治天啟城周圍的一片王域,面積還不及大的諸侯國。」

「後來的七百年裡,諸侯們爭鬥,有的兩國合併,也有的一國分裂。到了現在,一共十六國。其中又有五家大諸侯,分別是中州北面的淳國,瀾州北面的晉北國,還有號稱‘天南三國’的宛州下唐國、越州離國、宛州和越州之間的楚衛國。」

「我出使的是宛州的下唐國,」大合薩點了點地圖南方的一座城池,「這就是下唐的都城南淮。下唐國有個公爵,叫做百里景洪,要和我們結為盟友。」

「我們怎麼能和沒有信義的華族人結盟?」呂賀驚得喊了起來,「那些人還不如草原上的狼有骨氣!」

大君點了點頭,「你們幾個怎麼以為啊?」

「兒子也覺得不妥,華族人和我們結盟,下唐又遠在南邊,誰也不知道會是什麼打算。」呂守愚說。

「兒子想,結盟的事情還是和諸位大汗王計議一下的好。」呂鷹揚說。

「兒子……」

大君揮手打斷了呂復,「你想必也是覺得不好了。」

「是。」

「我知道這訊息傳出去,動靜比現在會大得多,所以先見你們幾個。」大君斬釘截鐵地說,「和下唐結盟的事情,不可更改!是我的兒子,就跟在我的馬後!」

「兒子會追隨父親!」呂鷹揚跪了下去。

「兒子會跟在父親的馬後!」其餘三個王子也醒悟過來,一起跪了下去。只剩下阿蘇勒靜靜地跪在最後,沒有出聲。

「你們能這麼說,我很高興。」大君這樣說著,卻沒有喜色。

他也不叫兒子們起身,冷冷的目光在兒子們頭頂上掃過,呂復微一抬頭,竟被父親的目光嚇得心裡一寒,急忙又低下頭去。

「東陸的規矩,凡是兩國結盟,就要互送王子貴胄,作為人質。你們既有膽略,誰敢去下唐國做人質?」

王子們愕然地抬頭看著父親,頭腦中一片空白。他們不是隻懂說大話的人,呂守愚也上過陣,在和真顏的一戰中冒著箭雨衝鋒過。可是遠去下唐實在是件令人不安的事情,到了千里之外,從此就不再是尊貴的王子,而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人質,像是陷在泥沼裡的飛鳥,只能任人擺佈。而最重要的莫過於離開了北都,或許在新的大君登位之前,都不能回來。

「怎麼都不說話了?」大君從坐床上走下,一一看著低頭不言的兒子們,「聽到要去東陸做人質,就沒有膽子了麼?」

金帳中一時間靜悄悄的。呂復趴在那裡,目光只敢盯著膝蓋前的一小片,餘光瞟見父親的重靴在面前悄無聲息地踱過,彷彿能感覺到那凌厲如刀劍的眼神在自己背脊上颳了過去,通體一陣冰涼。

作者「江南」的其他小說

龍族》《九州·縹緲錄2:蒼雲古齒》《九州·飄零書·商博良》《龍族1·火之晨曦》《龍族3:黑月之潮(下)》《江南·短篇武俠小說集》《九州縹緲錄》《龍族2·悼亡者之瞳》《天之熾1·紅龍的歸來》《龍族2:悼亡者之瞳》《龍族5》《荊棘王座1:猛虎薔薇》《龍族5·悼亡者的歸來》《九州縹緲錄4·辰月之徵》《龍族3·黑月之潮》《九州·縹緲錄4:辰月之徵》《九州縹緲錄3·天下名將》《九州縹緲錄6·豹魂》《九州縹緲錄I·蠻荒》《此間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