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是人質,可是下唐百里國主已經許諾將會教授東陸軍陣的學問,讓你們親身隨軍。你們若是有心,不但可以見識東陸的風土,而且可以結交那邊的貴族大家,更可以探聽得東陸兵力的虛實。這難道不是我們絕無僅有的機會麼?」
王子們依舊低著頭。
「鐵由,前些天你跟我說想和大哥和三弟那樣學著掌兵,現在卻不願去東陸麼?」
呂復戰戰兢兢地抬頭,「兒子……兒子……兒子想的是……」他腦袋彷彿要炸了,覺得父親的目光直把他逼到了懸崖邊。
大君根本無意等他回話,眼神一排掃去,「比莫幹你是大哥,旭達罕你是我們青陽的智將,都不敢麼?還有貴木,貴木貴木,你七歲就敢殺狼,是我最勇敢的兒子,你現在低著頭,難道去東陸比一頭要吃你的大狼還可怕?」
呂賀不像哥哥們沉得住氣,狠狠地磕了一個頭,「父親,兒子不去!」
「呵!」大君一驚,反而笑了出來。
「兒子是呂氏的子孫,青陽的王子,絕不給祖宗丟臉。騎馬上陣,如果貪生怕死,後退半步,父親一劍殺了我也沒話說。可是人質,」呂賀咬著牙,「兒子是不願做的!」
「笑話!」大君冷笑,「下唐國的使節不日就護送一名下唐國百里氏的宗室子弟來我們青陽做人質,你們幾個嘴裡說不貪生怕死,可是讓你們兄弟中出一個人去下唐都沒有。這就是我們青陽的好男子?你們看不起華族人的軟弱,我看到了這種時候,你們還不如東陸的年輕人!不!連個女人都不如,遜王送了阿甘達去做人質,阿甘達騎了白馬,一次都沒有回頭。你們也是我們帕蘇爾家的男人啊!」
大君說的典故出自蠻族有名的長詩《遜王傳》。遜王阿堪提是五百多年之前第一個在草原上召開庫裡格大會的人,他是個奴隸出身的下賤武士,最初兵少將寡,為了向自己的義父借兵,願意以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阿甘達作為人質,交換三千騎兵。阿甘達於是騎了白馬去,自始至終不曾回頭一顧。等到阿堪提以這三千騎兵起家橫掃草原歸來的時候,才知道阿甘達已經被自己的義父收為帳下的女人,阿堪提跑去質問阿甘達,阿甘達卻從山巔上躍下自盡。阿堪提恍然大悟,心如刀絞,最後殺了義父成為蠻族第一位大君。早先北陸草原上的歷史早已無法考證,所謂《遜王傳》不過是一部說故事的長詩,可是阿甘達的故事悽婉哀惻,被傳唱不休,無人懷疑它的真實。阿甘達也被草原上的人稱為「光母」,讚歎她的堅貞和勇敢。
呂賀的臉色白了白,猛地把頭擰到了一邊去,「那也是懦夫和女人做的事情!」
「懦夫和女人……」大君緊抿著的唇顫了顫。
呂賀心中也畏懼,知道父親是動怒了。
呂復咬牙磕了個頭,「父親,平日裡是誰自以為聰明,王爺們和家長們面前,又是誰最喜歡議論東陸的局勢,剛才又是誰說了豪言壯語?為什麼現在就不說話了呢?」他看了背後的呂鷹揚一眼。
大君點頭,「旭達罕,你的哥哥們在問你,你為何不說呢?」
呂鷹揚神色安靜,「二哥想護著大哥,就該自己挺身出去,兒子不是不敢,是不願。兒子不是手裡沒有事情做,兒子覺得男子立業的地方是戰場,去東陸當人質不是兒子想做的。」
「如果父親讓你去呢?」大君盯著他。
「三哥不能去!」呂賀急了起來,「父親自己去北都城裡問問就知道了,事情是大哥做得多,還是三哥做得多。大哥不是打球,就是打獵,別的部落有使節來,十次有九次是三哥應付。每天聽不完的事情,不到後半夜,三哥有幾次睡過?九帳兵馬的名冊,三哥跟我足足整理了兩個多月,眼睛都熬紅了。那兩個兄弟在什麼地方?在火雷原上拉野馬!」
他瞥了一眼呂守愚兄弟,「父親問誰能去。兒子說他們兩個都能去!鐵由嚷著要掌兵,他會掌兵麼?為什麼不能去東陸學?比莫幹手裡的事情,交給三哥就是了,反正留在北都城裡也是找不到人的!父親你說,難道沒本領的、不管事的,就不用出苦差,我和三哥這樣苦熬的,反而該倒霉麼?」
「貴木,」呂鷹揚低喝,「不必喊。我們做過什麼,父親知道,用不著自己說!」
「胡說!」呂復忍不住,「誰是沒本領的人?」
「哼!」呂賀冷笑,「你的刀法怎麼樣?你讀書識字又怎麼樣?人人眼裡的事情!」
呂賀大步走到坐床邊,從桌上抓起盛著羊奶的銀罐,噌的一聲拔出腰間的長刀。他掃了一眼周圍,手一拋,銀罐忽然離手。就在罐子滯空的剎那,長刀急振,碎成紛亂的鐵光,交織著在水罐上劃過,被他刀勁阻擋,罐子在空中懸停了半刻。只聽見長刀入鞘一聲響,手工錘打而成的銀罐徹底崩裂成碎片,一潑水在空中化作水花,裹著一片片碎銀落下。
「鐵由不要說這種笑話,要說本領,先看我手裡的刀利還是你手裡的刀利!」
呂復受不了激,站起來也按住腰刀,「你的刀利,我的刀未必不利。切一隻罐子而已,有膽子試我的寶刀麼?」
呂賀看也不看他,「就怕我的刀太利,收不住手,你的脖子卻沒這罐子結實!」
「你!」呂復指著他的鼻子,指尖顫著,「朔北血的狗東西,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在父親面前我不跟你計較,可是別以為我不敢殺你!」
「殺我?」呂賀蠻勁發作,一扯上衣露出胸口,狠狠地拍了拍,「有種刺進來看看是什麼血,都是父親的兒子,我是青陽的人!」
兄弟們惡狠狠地彼此瞪著,一時陷入了僵局。
骨節的暴響打破了寂靜。眾人一驚,發覺那來自大君攥得緊緊的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肉裡,彷彿要抓透手掌。王子們都見過父親發怒,知道那是何等的可怕,四兄弟都顧不得彼此的敵意,拋下刀劍一起跪下。
「你……你們!」大君的面孔微微扭曲,「都給我滾出去!」
王子們退了出去,阿蘇勒走在最後。
大君喚住了他,「阿蘇勒,你年紀還小,可是阿爸也想知道你怎麼想。」
阿蘇勒沉默了一下,轉身磕了一個頭,「阿爸,是又要打仗了吧?」
大君呆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阿蘇勒已經起身出帳去了。
大合薩笑了笑,「大君也不必那麼著急,早該知道是這個反應。」
「我恨的不是他們的反應。沙翰,從他們身上你還看不出來麼?」大君低聲說,「蠻族最大的敵人,是我們自己!」
「出來了,出來了!」
金帳的簾子掀開,掀起了小小的騷動。
「旭達罕,出了什麼大事麼?」大汗王們搶先迎上了呂鷹揚。
相隔不遠,木犁、鐵晉和鐵益圍住了呂守愚。兩個窩棚的人各自聚在一起,只有三五個家族首領平時游離在兩個窩棚之間,想望風投靠,這時候卻不知道湊往哪裡,只好惴惴不安地站在遠處。
「大合薩回來了,」呂鷹揚躊躇著,「父親要和東陸的諸侯國結盟。」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臉上。從有牧人傳唱的詩歌開始,東陸的華族和北陸的蠻族,從來都是水火不容的敵人。四十年前,東陸的風炎皇帝北伐,蠻族死了無數精壯的年輕人,終於低下驕傲的頭,向東陸納貢,把東陸胤朝稱為上國。可是血仇從來不曾被忘記,年輕人鞭策駿馬,磨著雪亮的馬刀,有幾個不想殺到東陸去,洗雪當年的恥辱呢?
同盟,這可是蠻族從來沒有想過的詞。
「這不行!」一名首領首先回過神,炸雷一樣地喊了起來,「華族人,那可是我們的世仇。我們青陽的老祖宗,青銅的血啊,怎麼能跟東陸的懦夫坐下來當朋友?」
呂鷹揚搖頭,「父親下了決心,不過最糟糕的,還不是這事……」
臺戈爾急躁起來,跺著地面,壓低了聲音吼:「有什麼話說?我們都是你的伯父,這北都城裡,就是天塌下來壓在你頭上,也有伯父們幫你頂住!」
呂鷹揚點了點頭,「父親要諸家王子中出一人,去東陸當人質。我怕,這人便是我。」
人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沒人說得出話來。這麼多年大家跟著三王子,多少心血都花在裡面,就是指望有朝一日大君過世,呂鷹揚繼承這片草原。如果是他被送到東陸去,所有心血就都白費了。
「旭達罕!」臺戈爾扯住侄兒肩頭的衣服,「這話你可要說清楚,是郭勒爾說的,還是你猜的?這麼些年大家都把命系在你的馬尾巴上,你可不要說出沒來由的蠢話來!」
「侄兒不是瞎猜,」呂鷹揚深深吸了口氣,「我看父親的意思,這個去當人質的王子,也不是人人都行的,不能莽撞,得學東陸的知識,又得應對人,不能丟了我們青陽的威嚴。這樣的人,不是我,就是比莫幹。可是比莫幹是長子,早就大婚了,剛剛生了第二個兒子。我自己一個人,又是弟弟,父親不會不考慮這事。」
「這怎麼行?」格勒嚷了起來,「生了兒子又算得了什麼?」
「大君傳召,請四位大汗王金帳議事!」一名金帳宮的侍衛出帳來,提著馬鞭虛空一揚,高聲喝道。
大汗王們顧不得再和呂鷹揚說話,幾個伴當排開人群,臺戈爾為首,急匆匆地走向了金帳。那邊呂守愚身邊的人群中,走出了披甲的九王。他倒退出來,對呂守愚行禮,大步走向了金帳。
兩行人在半道相遇,三個老王爺對於這位以軍功晉身的新汗王有些忌憚,臺戈爾略略停步,一雙渾濁的褐黃色眼睛冷冷地掃了九王一眼,九王恭敬地行禮。
「看九王對大哥的敬重,大汗王們看我們就像家裡養的兩條狗!」呂賀惡狠狠地低語。
「什麼都不要說!」呂鷹揚低聲喝道,「跟我回去。」
蘇瑪舉起馬燈,把帳篷裡微微照亮。
床上壓著阿蘇勒隨身的白色雪狐裘,卻空無一人。她四周看了看,輕手輕腳地走到床後。床後面的黑暗被照亮,藏在角落裡的阿蘇勒抬起胳膊擋著光。
兩個人默默地相對,許久,阿蘇勒重又低下頭去,抱緊雙腿,下巴抵在膝蓋上,接著發呆。蘇瑪拉了拉他的袖子,一手貼在面頰邊比了一個睡覺的姿勢,是說到了入睡的時候了。阿蘇勒不回答,蘇瑪就拖著他的袖子不放手。
她換了貼金的紅裙,盤了頭髮,雪白的衣領襯著修長的脖子,明麗得像她已經不在了的姐姐。
「對不起……」阿蘇勒輕聲說。
蘇瑪以為自己聽錯了。
阿蘇勒把臉慢慢地轉了過來,凝視著蘇瑪的眼睛,輕輕伸手摸她的臉,「對不起。」他的聲音微弱但語氣堅定。
蘇瑪輕輕地搖了搖頭,她想擺個笑臉出來安慰阿蘇勒,但笑不出,就捏著自己的臉,做出一個滑稽的笑容來。
「蘇瑪,對不起!」眼淚從阿蘇勒的臉上滾落,他很難受但很堅定,巨大的悲傷從他的眼睛裡流溢位來。
蘇瑪呆呆地看著他,慢慢張開雙臂,把他的頭抱在懷裡,側過臉貼在他的頭頂。
「我是個廢物,一直都是,我許諾要保護人總是做不到,」阿蘇勒低聲說,「我連你也保護不了。」
蘇瑪輕輕地撫著他的背,淡淡的悲傷和絲絲的清甜一起湧上心頭。主子忽然間又變成了那個初到真顏部的、六歲的孩子,他在草地上跑著跑著,摔倒了,大哭起來,蘇瑪把他的頭抱在懷裡,喂他一粒酥糖,親著他的臉,叫他不要哭。那時候的風好像又在身邊柔和地吹過,那時父親騎在高大的駿馬上,姐姐的歌聲嘹亮。
蘇瑪低頭下去貼著他的臉,阿蘇勒的身體比一般人涼一些,可現在蘇瑪感覺到他皮膚上一絲絲的溫熱,她貼得緊緊的,怕那些熱氣無聲地散去了。整個世界都是涼的,只有懷裡抱著的阿蘇勒讓她安心。
過了好一會兒,蘇瑪伸手在阿蘇勒的掌心裡面輕輕地畫。蘇瑪會寫字,以前她和阿蘇勒說話,都是寫字,可是到了青陽部之後,蘇瑪再沒有在他掌心裡寫任何一個字。
寫完了,蘇瑪舉起燈默默地走向帳外。阿蘇勒看著自己的掌心,緊緊地握起拳頭。
「蘇瑪,你有沒有見過我阿媽?」阿蘇勒問。
蘇瑪搖搖頭。青陽的兩位大閼氏過世都早,剩下四位側閼氏,其中又只有阿蘇勒的母親生下過孩子,算起來是金帳的女主人。可蘇瑪是賤民,連踏進金帳的機會都沒有。
「跟我去看看阿媽吧。」阿蘇勒站了起來。
蘇瑪愣了一下,點了點頭。阿蘇勒上來輕輕地一吹,燈滅了,黑暗裡蘇瑪覺得自己的手被握住了,阿蘇勒的手心微冷。
金帳宮。
呼瑪捧著半盆炭從帳篷裡退出來,大風吹著帳篷頂上的白尾,獵獵作響。側閼氏們以顏色區分,白帳是朔北部閼氏樓蘇的帳篷。呼瑪年紀已經很大了,在金帳裡從一個小僕女升到了主事的女官。
「夜裡風大,」呼瑪回頭對帳外的僕女叮囑了一聲,「不要睡得太死,別讓風漏進去,閼氏的身體不好,染上寒氣我要你們好看!」
她說得冷厲,可是看著那些戰戰兢兢的小女奴她又有些憐憫。大君的女人不知多少,都想生個孩子作為依靠,這些小僕女也一樣渴望著大君的臨幸,否則就只有一輩子當僕女,跟呼瑪一樣慢慢變老。可大君並不喜歡親近女人,他的女人也都沒有好運氣,一共有三個女人為大君生過男孩,可一個個都沒有好結果。
「命啊!」呼瑪放下簾子,「沒有享福的命。」
小小的人影從帳篷旁邊閃了出來,呼瑪驚得差點要把炭盆拋掉,那人已經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奶孃,奶孃,是我。我是阿蘇勒啊。」呼瑪聽見熟悉的聲音,一低頭,看清了阿蘇勒的面容。
呼瑪四下警惕地看看,匆忙把他的頭往懷裡一攬,退到帳篷側面,看著他滿臉是土,不知道在風地裡藏了多久,急忙拿袖子給他擦,「世子啊,怎麼又跑到這裡來了?」
「奶孃,」阿蘇勒小聲說,「我想見阿媽。」
「沒有大君的命令,這可不是你來的地方!」呼瑪嗔怪著甩掉他的手。
阿蘇勒的手被甩脫了,卻不肯走,低頭默默地站著。
呼瑪嘆了口氣,換了嚴肅的語氣,「世子,你已經是大孩子了,沒有傳召,不能再進內帳裡來!大君深夜還在召見人,人多,會給人發現的!你被抓住,最多一頓責罰,我們這些做奴僕的,可就難過了!」
阿蘇勒伸手握著呼瑪的手,還是不願走。外面傳來腳步聲,是巡邏的侍衛經過,呼瑪心驚膽戰,硬了硬心,低聲呵斥起來,「不行!你已經大了!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阿蘇勒的手哆嗦了一下,慢慢地放開了,他默默地轉身,低頭走了開去。呼瑪的手還伸在那裡,風吹在指尖,沒有人握著,那麼的涼。一股心酸突如其來地湧起。
「好吧好吧!」她上去把阿蘇勒抱住,「祖宗耶,可不能老耍小孩子脾氣,這是要命的事情!」
呼瑪捧著他的臉蛋,盯著那雙瑩潤如海子的眼睛。
「謝謝奶孃。」阿蘇勒對著黑暗裡招招手,「蘇瑪,你也出來。」
蘇瑪輕手輕腳地從角落裡鑽出來,站在阿蘇勒的身邊,低著頭。羊奶一樣嬌嫩的皮膚和黑而靜的大眼睛令呼瑪暗暗地驚歎。蘇瑪注意到了呼瑪的眼神,頭垂得更低了。
「你帳篷裡的小女人啊?」呼瑪捏著阿蘇勒的臉蛋,「長大了,就知道帶女人來看阿媽了。」
蘇瑪的臉微微地漲紅,阿蘇勒在呼瑪的懷裡手忙腳亂地擺手。
「臉紅什麼?」呼瑪輕輕摸著他的手,「你若是真的長大了,找了女人,你阿媽心裡才真的放心了。」
她拉了拉阿蘇勒,「小聲點兒,跟我來。」
呼瑪支開了帳外值守的兩個小女奴,將帳簾掀開一線。
阿蘇勒拉著蘇瑪悄悄地鑽了進去。呼瑪把手指豎在嘴唇上,「這次可不能耍小孩脾氣了,只能待在這裡看看。弄出響動來,我要受責罰的。」
阿蘇勒鄭重地點了點頭。
呼瑪這才掀起了內帳的簾子,低聲說:「這些天還好,安靜得很,睡得也踏實。」
蘇瑪看著阿蘇勒,這孩子安安靜靜地看向裡面,忽然間長大了一般。
內帳裡惟一的燈下,雍容的女人安安靜靜地坐在貂皮毯子上。蘇瑪從來沒見過那麼安靜、那麼慈祥的女人,她懷裡抱著一個襁褓,輕輕地搖著,唇邊帶著淡淡的笑。蘇瑪的母親是草原上有「天女」之稱的美人,英武、堅毅又美貌,但並不像燈下的母親那般溫柔。內帳中燃著不知名的香,微甜的,讓人想要靜靜地睡去。
「阿蘇勒。」女人輕聲地喚著。
蘇瑪吃了一驚,所有人都屏著呼吸,側閼氏也不曾回望一眼,可還是被她發現了。
阿蘇勒卻沒有絲毫的反應,呼瑪也不吃驚,一切還是安靜的,女人低頭在襁褓裡親了一下。蘇瑪卻看見襁褓里根本不是什麼孩子,是個棉布娃娃,畫著一雙單調漆黑的眼睛。
「她不知道我們在這裡,她是在對那個娃娃說話。」阿蘇勒輕聲說,「那就是我阿媽……生下我的第一天她就瘋了,她知道我的名字,可是從來都認不出我。她抱著那個娃娃,以為是我,我長大了,她就認不出了,還以為我是小孩。」
「瘋了……」蘇瑪的心裡一顫。
「阿媽身上也是香的,和你一樣。年輕的時候,朔北部的人都叫她麝女。」阿蘇勒低下頭去,呼瑪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帳篷裡的女人輕聲地哼起歌兒來,是首兒歌,母親唱來哄著孩子睡覺。可在這寂靜的夜裡聽去,遙遠而空曠,說不出的寂寞與哀涼。
阿蘇勒頭也不回地出了帳篷。呼瑪看著他的背影,微微地搖頭,「你主子是個好孩子,可是我們蠻族,不看重這個。」
蘇瑪望著他的背影,想要跟上去,卻被呼瑪握住了手。
「孩子,好好跟著你主子。」呼瑪輕輕地摸著蘇瑪的手,「你生得好啊,是貴人的相。這手,真是綿,草原上沒有見過你這樣漂亮的女人,相信呼瑪說的,呼瑪會看相,呼瑪看見你,就知道一般人是娶不了你的。你一定嫁給草原上的主人。」
蘇瑪驚訝地抬頭去看她,呼瑪卻已經佝僂著揹走進了帳篷。帳篷簾子合上,耳邊幽幽地飄來閼氏的歌聲。
夜深,金帳宮周圍也安靜下來。
簾子掀開,侍衛武士步伐輕捷地來到坐床前跪下,「大君,將軍們還在帳外等候。」
支著額頭休息的大君並不睜眼,「他們白天吵了一天,只差沒有動手打起來,難道還不夠麼?你讓他們回去,有什麼事明天再議。」
「我已經說了,將軍們也說不想打攪大君的休息,所以推了鐵晉將軍,說一定想見見大君,跟大君說幾句話。」
「鐵晉麼?」大君嘆了口氣,「你讓他進來吧。」
鐵晉一身咣噹作響的鐵甲,遠遠地就響了起來,他進帳來跪下去行了個禮,枯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深夜了,你們和大汗王們爭了整整一天,你們要保比莫幹不去,大汗王們說比莫幹身為大哥,是最合適的人。長子窩棚和三子窩棚啊,以前你們還是在暗裡爭,如今有了東陸這件事,就公然跳出來了!」大君不輕不重地拍了案子,「我聽說在東陸,這叫結黨,是死罪!鐵晉你不怕我殺了你?」
「鐵晉不想死。」鐵晉不緊不慢地回答。
大君冷笑了一聲,「你不想死,也不怕我。我知道,你們兄弟是阿依翰家族裡的大將,木犁從奴隸開始跟我一輩子了,還有我那個弟弟厄魯,都是青陽的支柱。你們支援比莫幹,我一個都不能殺,而那邊,支援旭達罕的是我的三個哥哥。鐵晉,你說我該怎麼辦?」
「鐵晉以為,這是大君的不對!」
「呵呵,」大君驚極而笑,「原來是我錯了,竟是我錯了?」
「鐵晉讀書少,可是聽說東陸是長子即位。」
「是,東陸大皇帝往往是傳位給長子,其他兒子封一個有供養沒土地的親王。你這是要勸我立比莫幹?」
「立不立大王子並不重要,可是大君明明知道世子身體不好,能活多久都是個難說的事情,卻始終沒有廢掉世子,貴族們心裡能安麼?」鐵晉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大君,「不立有才能的王子,我們青陽作為庫裡格大會的盟主,還能傳過下一代麼?大君說我們結黨,就算是死罪,我們也不後悔!」
大君沒有回答,直視他的眼睛。
金帳裡一時安靜得令人心悸,隔了一刻,鐵晉微微打了個寒噤,低下頭去。將軍們推他進來,他進來前也已經下了很大的決心,可是這一刻不知怎麼,他還是覺得心裡有些虛了。
「鐵晉,你心裡認為什麼樣的人才是我們草原的君主?」大君輕聲問。
鐵晉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像遜王、像始祖,還是像我的父親呢?」大君起身踱著步,「鐵晉,其實你不知道,包括外面的木犁、厄魯,你們都不知道。蠻族需要一個從來不曾有過的君王,其實我心裡所想的,是東陸胤朝開國皇帝白胤那樣的人。他要能在一個混亂的時代舉起旗幟,讓千千萬萬的人都追隨他,覺得他所做的才是對的。他要有山羊一樣的仁慈,這樣他才能愛草原上的所有人;他要有獅子般的勇氣,這樣他才不會退縮;他還要有狼一樣的憤怒,這樣他才能咬牙切齒地完成一件偉大的功業。」
大君輕輕嘆了口氣,「可是我的兒子們,都不是這樣的人。他們是套著鐵鏈長大的鷹啊,飛不起多高的。年紀大的四個個個都比阿蘇勒更適合當大君,可是要說當個英雄,他們還差得太遠。而且如果我現在廢掉阿蘇勒立下新的世子,就一切平安了麼?矛頭還是對著新的世子,然後還是爭鬥。鐵由和貴木能在我面前動刀,將來我死了,他們就能帶著武士你殺我我殺你。偏偏你們都不懂這個,還要彼此結這個窩棚,將來你這個窩棚會不會是個小部落啊?長子部,還有三子部。」
「我……」鐵晉呆在那裡。
「好了,不必說什麼了,」大君擺了擺手,「我很累了,要休息。他們推你進來,還有什麼事麼?」
鐵晉猶豫了一下,「我和鐵益還有木犁商量了一下,大家覺得……」
「覺得什麼?」
「大家覺得世子的身體一直不好,以前也是在南方的真顏部休養。如果真的只是人質,諸家王子免不得爭鬥,那麼實在不行,也請大君保全大王子。讓世子去吧。」鐵晉的聲音低落下去。
大君點了點頭,「你們想讓阿蘇勒去東陸,是不是就因為他是個廢物兒子?他沒有牛羊和人口,把他送去送死,剩下的都是我的好兒子們,能上陣、能打仗、有用,是不是?」
「我告訴你們,我死之前,我不想聽到有人跟我說要把阿蘇勒送到東陸去。」大君的臉色忽然一變,說話一字一頓,牙齒間有如咬著鋼鐵,「下唐的使節就要來了,都是我的兒子,他選中誰,就是誰!為了青陽,我什麼都可以犧牲掉!」
鐵晉走到帳篷口,聽見後面大君低低的聲音,「滾!」
蘇瑪和阿蘇勒共騎小馬,阿蘇勒騎在前面。他個子已經和蘇瑪差不多高了,可是蘇瑪還是像以前那樣把他放在面前,自己拉著韁繩。
木犁家的寨子距離金帳有很長的一段路,小馬走得晃晃悠悠。北都城很大,裡面本來就沒有什麼房子,趕著春牧的季節,牧民們都帶著帳篷和馬群出外放牧了,留下空曠的一座城,草地上滿是扎過帳篷的痕跡,放眼看不到人跡,只憑著星光認路。
「阿媽的小名叫勒摩,聽大人說,阿爸最初即位當了大君,朔北部的白狼騎兵就來打我們,一直打到北都城下。後來你阿爸和瀾馬部的達德里大汗王帶著兵來救援,終於打退了朔北部。阿媽姐妹兩個就被送給阿爸當閼氏,阿媽住在白帳篷裡面,年紀小,就是側閼氏。阿媽直到三十歲才生了我,生下我的第一天,她就瘋了,大人們說那是為了我,我是玄一,會吸人的魂魄,阿媽的魂魄被我吸了。小時候呼瑪是我的奶媽,她對我說我一定要比哥哥們都勇敢,都聰明,這樣阿媽也會有地位,阿爸有好多女人,有的我都叫不出名字,如果我不行,阿媽就會被人欺負。阿媽已經瘋了,除了我,她什麼都沒有。可是我不行,四哥說得沒錯,我做什麼都做不好,騎馬、練刀,更別說上陣打仗了,我就是個廢物。」阿蘇勒輕聲說。
他經常這麼跟蘇瑪說話,雖然永遠聽不到蘇瑪的回答。
「可是……」他搖了搖頭,「我也不想當廢物啊,我真的……真的已經很努力了!」忽如其來的酸澀從心裡升起來,他呆呆地望著天空。蘇瑪的手是溫暖的,從背後伸過來,輕輕地摸著他的臉。指掌間的溫柔讓他愣了一下,他扭頭看見蘇瑪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
「我老是跟你說這個……都是些沒用的話。」他說。
蘇瑪輕輕地搖頭。
「這個世界上不嫌我廢物的也許只有你了。」阿蘇勒說。
蘇瑪還是搖頭。
她歪著腦袋,拂起他的頭髮,手指在他的髮辮中輕輕地撫摩。阿蘇勒覺得頭上癢癢的,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蘇瑪也笑,依舊是無聲地搖著頭。
直到很多年以後一個下雨的夜晚,阿蘇勒在火紅色的戰馬上抬起頭去看漆黑的夜空,忽然又想起那一夜蘇瑪默默地搖頭,他才明白了那不曾說出的、真正的意思。
蘇瑪並不是說他是或者不是廢物,而是當一個人變成最親的人,那麼是不是廢物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聽不見任何的雷聲,細雨悄無聲息地下了起來。
「啊!下雨了!」阿蘇勒摸著微溼的頭髮,「我們趕快回帳篷去!」
雨轉眼就大了起來,大顆的冷雨打在身上,隱隱生痛。阿蘇勒把自己的白狐氅解下來抖開遮在蘇瑪和自己頭頂,蘇瑪帶了帶小馬,想抄一條近道。
她無意中扭過頭,身體忽然僵住了。
「蘇瑪?」阿蘇勒跟著她回頭。
他的心裡一陣惡寒,有種極不祥的感覺。
背後竟然有人,一隊黑衣騎兵悄悄地立馬在他們身後。那些高大的黑色戰馬比阿蘇勒的小馬高出兩個頭以上,撥出來的白氣能噴到阿蘇勒的臉上。馬背上沉默的武士們似乎披著鐵鎧,戴著頭盔,威嚴而魁偉。天徹底地黑了下去,連星光也沒有,只剩蘇瑪手裡的燈照亮,可是照不出他們的面目。雨滴打在他們堅硬的鐵甲上,濺起了水花,彷彿在他們身邊罩上了一層微光。
「你們是哪個帳下的?」阿蘇勒大著膽子喊了一聲,「我是五王子。」
小馬也有些驚懼不安,悄悄地挪動步伐前行。
無人回答,那些人驅動黑馬,跟著逼近,黑馬們躁動起來,不安地打著響鼻。燈火照著,他們手邊各有一片清冷的弧光,那是馬刀。阿蘇勒從沒有見過這種刀,纖薄修長,刀頭彎起的弧度令人不由得畏懼。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阿蘇勒哆嗦了一下。
蘇瑪連一刻也不敢停留,拋掉了手裡的馬燈,馬鞭打在小馬的頭上,小馬撒開了四蹄,在雨幕裡狂奔起來。
背後的蹄聲如影隨形地跟了上來。那些騎著黑馬的人確實是追著他們來了,他們追得並不緊,就像捕食的猛獸咬住了羊群,緩緩地追著獵物的腳步,還沒有真正開始閃電般的撲擊。
嘯聲刺耳,阿蘇勒和蘇瑪下意識地低頭,什麼東西從他們頭頂掠過。
「箭……是箭!他們在射我們!」阿蘇勒意識到那是追逐的人在發箭。那枚箭走高了兩尺,還不是要取他們的命,無疑是威脅。
「是丹胡麼?」阿蘇勒問自己,腦子裡一片混亂。
心裡的那股惡寒至今都沒有消退半分,反而越發地濃烈起來,像是有一柄冰冷的刀抵著後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刺進來。他說不清楚,直覺上那些騎乘黑馬的人和普通的蠻族武士不一樣,蠻族武士的武器多半粗糙兇蠻,而這些武士就像他們用的細刀,陰冷而鋒利,帶著刺心的寒氣。
小馬帶了兩個人,漸漸地慢了下來。黑馬漸漸逼近,那些人也沒有打火把,可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雨夜裡,那些人像是可以視物,無論蘇瑪怎麼兜轉小馬,那惡鬼跟隨般的蹄聲始終都無法擺脫。
前方忽然出現了燈火,一串火光,似乎是夜歸牧民的火把。阿蘇勒放聲喊了起來:「救人啊!救人啊!」
持火的小隊人馬立刻散開圍了上來,他們的馬後掛著野雞和獐子,有人肩上扛著帶箭的鹿,整個小隊都穿著整齊的青灰色革甲,隊伍整飭有序。
「是……是大風帳木亥陽將軍的人馬麼?」阿蘇勒認出了對方的裝束。
「什麼人?」領頭武士大吼,他非常警惕,手中角弓上搭著羽箭,直指阿蘇勒。
「我是五王子!」阿蘇勒舉起手腕,「有人,有人在追我!」
他的手腕上束著豹尾,白得耀眼。豹是青陽的圖騰,敢配白豹尾的,除了大君和世襲的親王就只有世子。武士們被驚動了,紛紛放下了弓箭,領頭武士按著胸口行禮。
「什麼人敢追逐五王子?」武士頭領大吼著策馬走到阿蘇勒身邊。
藉著大風帳武士們的火把,依稀可以看見那些黑馬武士都已經停在百步之外,他們聚成一線,沒有人發出一絲聲音。黑暗中,阿蘇勒隱約覺得有冷銳的目光刺在自己的身上。
「什麼人敢追逐五王子?」頭領惱怒起來,覺得被忽視了,「不怕死麼?」
他們人數佔優,這麼說的時候,巡獵計程車兵們已經操起了獵弓。蠻族的獵弓也是武器,發箭準確有力,百步距離上的洞穿力不遜於戰弓。
還是一片安靜。
鐵蹄聲猛地震響起來,黑馬武士們的陣勢橫掃上來,他們發起了衝鋒!
他們只有幾騎,面對大風帳的三十幾個人,他們卻主動地進擊了。
「找死來了!」首領猛地一揮刀,「世子請在一邊觀戰,抽出你們的弓來!」
數十枚羽箭組成的箭雨投射出去。弓箭是蠻族引以為驕傲的武器,強悍的武士一箭可以射穿犛牛,黑馬的武士們手中只有長刀,可是他們揮動長刀的時候,那些強勁有力的箭都被揮開,奇蹟般的,沒有一人中箭,他們像是連那些箭的軌跡都能看清。黑馬頃刻間就直衝到了面前,大風帳的武士們一齊拔刀。
「來啊!」首領大吼著激勵士氣。
他對上了衝鋒在最前的武士,猛地一刀斬向馬首。首領是這群人裡面刀術最好的,先殺一人,是要立威。可是刀斬空了,黑馬武士彷彿變成了影子,不知怎麼的,那一刀就走空了。首領正詫異,忽然感覺到身體輕了起來,脖子上的劇痛一瞬間洞穿了他的意識。而在其他武士的眼裡,兩馬交錯的瞬間,黑馬武士中的為首者像是一隻詭異的蝙蝠,離鞍一躍,而後首領的刀就走空了。一顆人頭忽地濺血飛起,屍身依然端坐在馬背上。
首領的火把已經轉到了敵人手裡。黑馬武士沉默得像一塊石頭,他舉著火把立在首領的馬旁邊。靜了片刻,他揮手以火把打在無頭屍體的背心。
首領的屍體栽落馬背。
火把熄滅。
大風帳的武士們還未從驚愕中回過神來,犀利的刀風已經逼近了面門。
藏在數百步外的一叢虎舌棘中,阿蘇勒死死地握著拳,覺得那些飛濺的血像是要噴到他的眼睛上。這完全是一場屠殺。黑馬武士們快速地帶馬在敵手身邊經過,準確地遞出戰刀,敵人立刻被開膛破腹,殘肢血淋淋地落下。而他們像是風中的鬼影,根本無從捕捉。
每一次火把墜落都伴著悽慘的嚎叫,那些跌落的火把最後照亮的是武士們驚恐的臉,然後他們的頭跟著落了下去。
阿蘇勒顫抖起來,滿眼都是濃猩的紅色,滿耳都是哀嚎和戰刀斬裂骨頭的可怕聲音。他在恐懼中探出手去,緊緊抓住蘇瑪的手,那隻手冷得發冰,顫抖得像是風裡的枯葉。他低頭看去,蘇瑪臉上全沒有人色。
他心裡咯噔一下,明白蘇瑪想的和他一樣,都是那場南方草原上的屠殺,當青陽的鐵騎兵衝進真顏部的營寨時,蘇瑪那雙清澈的眼睛裡,一定也映著這樣殘酷的場面。親人的殘肢在飛舞,溫熱的血濺在臉上,地獄般的哀嚎,半死的人掙扎著爬行,有人帶馬飛快地在背後補上一刀……
「蘇瑪,不要怕……」他說了一半,卻發現此刻所有語言都是蒼白的。
他伸出雙手,想捂住蘇瑪的耳朵,一雙微微顫抖的手也在同時捂住了他的耳朵,兩個人都愣住了,然後阿蘇勒使勁地抱住蘇瑪,蘇瑪也使勁地抱著他。他們貼得那麼近,聽著外面的慘嚎聲越來越弱,天像是要塌了,會落下血雨,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可以互相倚靠。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安靜下來。
阿蘇勒大著膽子,從虎舌棘的縫隙裡偷偷地看出去。火把都已經持在了黑馬武士們的手中,鐵蹄踏在被血浸透的土地上,那些體格雄壯的黑馬就著血啃食草皮,剛才還活生生的三十騎,現在只是三十個人和三十匹馬的屍體。
那個瘦削的黑衣人是黑馬武士中的首領,黑馬武士們四散開來,在人群中翻檢屍體,最後圍聚在他身邊,都默默地搖頭。瘦削武士沉吟了一下,忽地舉手一招,武士們嘩地散開,在周圍搜尋起來。只剩下瘦削武士獨自立馬在殺過人的草地上,冷銳的目光掃視周圍,似乎漸漸地投向了這叢虎舌棘來。
他蒙著面,阿蘇勒看不清他的容貌,卻覺得那目光像是在自己的臉上割了一刀。
那是殺人者的眼神,阿蘇勒見過這種眼神。他猛地俯下身子,緊緊地靠著半截土坡,單是面對那種眼神,就有無法呼吸的感覺。
瘦削武士掃視了一週,帶動戰馬有意無意地逼近了虎舌棘。他的馬蹄聲在所有的蹄聲中最沉重,一下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他的長刀斜指地面,鮮血一滴一滴地墜落。
馬蹄聲、呼吸,馬蹄聲、呼吸,蘇瑪竭力想要屏住呼吸,可那是枉然的,她的呼吸在跟著那人的馬蹄聲走,一步一步地把她逼到盡頭。
和她一樣顫抖的阿蘇勒忽然安靜下來,正把她摟在他腰間的雙手掰開。蘇瑪抬起頭,看見他認真的臉,他的力量忽然變得很大,蘇瑪想要死死地摟住他,可阿蘇勒蠻橫地、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開她的手。
蘇瑪去扯他的袖子,阿蘇勒狠狠地甩開了她。他凝視著蘇瑪的眼睛,一步一步倒退出去。
蘇瑪拼命地搖頭,那種可怕的恐懼感又回來了,她記得真顏部的寨子被點著的時候,從小帶她長大的奶媽拋下她不顧一切地跑向外面。然後一個騎兵一刀劈倒奶媽,縱馬踩在她的頭上。那種刻在心頭的孤獨比死都要可怕。
她不怕死,可是她害怕被人拋下。
難道在生死關頭主子也會拋下她麼?那個和她一起長大的男孩。
阿蘇勒對她無聲地搖頭,腳下毫不停息地退了出去。那張略顯蒼白的小臉在月光下透出一股嚴肅,甚至有著難以抗拒的威嚴。
冰冷的恐懼彷彿巨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他舔了舔嘴唇,止不住戰慄,他很想撲進那個草窪裡和蘇瑪縮在一起,緊緊地抱住她來忘記那種恐懼。但是他不能,他要趁那股勇氣還在支撐自己的時候做決定。
「不要出來!也不要怕!蘇瑪,」他用嘴型說,「我會保護你!」
蘇瑪伸出手去拉他,可是已經遲了。
阿蘇勒猛地跳出虎舌棘的掩蔽,他站在那裡,也不抖了,從自己胸前拔出了青鯊,「我是呂嵩·郭勒爾·帕蘇爾的兒子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青陽部的世子,草原未來的主人,你們是什麼人,膽敢來抓我?」阿蘇勒朗聲問。
無人回答,騎著黑馬的武士們策動戰馬緩緩地逼了過來,為首的人帶馬立在阿蘇勒的面前。他並沒有看阿蘇勒手裡青色的小刀,而是默默地打量著這個孩子。
誰也看不清他怎麼出手,阿蘇勒忽然被提了起來,押在馬背上。不需要下令,所有人跟著他調轉馬頭而去。
瘦削武士離去之前回望了一眼虎舌棘,蘇瑪覺得他的目光像是針刺般釘住了自己,令她根本動彈不得。低低地,他笑了兩聲,陰陰的,像是一柄小刀在颳著人的耳骨。
她早已被發現,孩子的勇敢瞞不過這些可怕的殺手,他們只是懶得殺這個小女奴而已。
夜深,帳篷外已經很涼了。
帳篷裡暖洋洋的,火盆上擺著銅甑,乳白色的羊湯咕嘟嘟地沸著,腥羶的肉香飄得四處都是。年輕武士用火鉤子撥開炭火,細細的火星飄起來,旁邊的人撮唇一吹,紛紛亂亂地一閃而滅。
吹火的人抽了抽鼻子,「成了!」
他叉起一條鮮嫩的羊肉,吹吹就塞進嘴裡,愜意地大嚼起來,又旋開白銅酒罐,猛灌了一口。酒氣上湧,彷彿從心肺裡狠狠地吹出一口辣氣來,他拍著膝蓋叫了聲好,「這才算地道的辣羊雜,辣料不夠,怎麼燒也是寡然無味!」
他挽起寬大的袍袖,拿小刀在湯裡撥弄,撈起整個羊腎。這時他才想起燉湯的同伴來,沖年輕武士努了努嘴,示意他也動手,「班扎烈,自己動手。」
吹火的是年輕俊朗的東陸文士,二十多歲,黑幘廣袖,看上去是儒雅溫文的人物。
班扎烈則是地道的蠻族年輕武士,他也紮了一小刀肉,慢慢地嚼著,好奇地打量對面的文士。他是呂守愚的伴當,呂守愚最信得過的幾個人之一,被派來伺候這位東陸來的尊貴客人。
華族商人班扎烈見過不止一次,多半是些虛胖的人,蓄著整齊的鬍鬚,遠看去倒像抹上的兩撇墨跡,見了貴族們常常在皮肉外浮起一層笑,見了普通的牧民就把臉板起來,三角形的眼睛斜斜地看過去,揹負雙手腆著鼓囊囊的小肚子。有些人腰間配有華貴的細劍,可是騎馬跑上十幾里路就累得牛喘。他們不喜歡蠻族的飲食,往往隨身帶著廚師、甜酒和醃菜醃肉。
不過這個文弱的年輕人全然兩樣。他能喝北陸的烈酒,唱牧人們喜歡的歌謠,一掀袍子就能上馬,雖然不佩劍,可斜飛起來的眉宇彷彿比劍還利。
呂守愚直到深夜還沒回來,文士要吃北都城裡有名的辣羊雜,嫌僕女們調得不夠辣,就和班扎烈在帳篷裡架起銅甑,自己點火燒湯,把大包大包的辣料香料扔進去。
羊肉入口彷彿化了一樣,辛辣的味道卻彷彿小刀在嘴裡颳著,班扎烈的鼻尖上很快就沁出細汗。
「怎麼樣?」文士遞過酒罐,「喝酒,一定要喝酒!酒帶著辣味下肚,臟腑都給衝開了!」
草原漢子中也少見那種火一樣烈的眼神,班扎烈覺得和文士之間少了顧忌,接過酒罐大喝了一口。酒是淡碧色的,青陽部馳名的古爾沁烈酒,入口彷彿一道火流般一直燒到心口。
「洛先生這樣的華族人,真沒有見過!」班扎烈對文士豎起大拇指,「像我們蠻族的好漢!」
「哦?」文士舔了舔嘴角的油腥,「華族人該是什麼樣子?」
「華族人……」班扎烈想了想,不知道怎麼說。
「你不說我也知道,」文士咧嘴笑了起來,「不過華族人跟你想的可不一樣。東陸很大,若是都是草原,從這一頭放馬跑到那一頭,也許一年都跑不到。華族人也是各種各樣的,我們東陸南方有個離國,我們叫他們南蠻,他們的戰士你沒有見過是不會相信的,他們都穿赤色的輕甲,打起仗像是紅色的獅子。他們攻城不用雲梯,戰士們嘴裡咬著刀,互相之間牽著繩索,拿匕首紮在城牆的縫隙裡往上爬。砍到一顆敵人的頭,就把頭髮系在腰帶上,再去找下一個敵人。」
「這樣勇猛?」
「是啊!南蠻的武士,打完仗放一盞大秤,一邊稱著人頭,一邊稱著金銖。女人只喜歡最強的小夥子,村子裡誰最勇敢,最好的姑娘隨便挑。不過這又算什麼呢?不過是匹夫的勇敢,我朝立國的皇帝白胤,本來不過是一個低賤的武士,可是他只用了十一年就統一了整個東陸。火薔薇旗幟所到的地方,敵人都不敢接戰,灰溜溜地撤走,這樣野火一樣的英雄,想起來才叫人心裡發熱!」這麼說的時候,年輕文士眼睛裡有種灼熱的神情。
「白胤的武功是很好了?是你們東陸第一的武士麼?」班扎烈忍不住問。
「不。他雖然也是武士,可武功不是最好,他手下的四柱國將軍,就遠比他強。」
「驅使別人打仗,那也說不上勇敢,就是打敗了,總不用自己去死。」
文士搖了搖頭,「這可錯了。薔薇皇帝絕不怕死,他年輕的時候在建水踞河大戰,親身帶著騎兵衝陣,敵人的弓箭就跟在他後面追。他中了三箭,胯下的戰馬死了三匹,每一次,都有四柱國將軍把戰馬讓出來給他,然後跟著他步戰,最後終於大破敵人。你想想以四柱國那樣威震東陸的傑出武士,為什麼不顧自己都要把戰馬讓給他?那可絕不是因為他是首領,而是因為只要有他扛著火薔薇的大旗,騎馬立在那裡,所有戰士都會跟著他衝鋒。這跟他會不會騎馬舞刀,能殺幾個人又有什麼關係?男人生在世上,像他那樣,又怎麼會怕死?建立千秋的功業,一統四州的山河,那是帝王之勇,縱然他死了,也是蓋世的英雄!」
「好!」簾子外響起了掌聲,「帝王之勇!」
帳篷簾子一掀,呂守愚大踏步進來,席地坐在班扎烈身邊。將肩上的大袖解下來,衣袖結在腰間,赤著膊,就著熱氣騰騰的銅甑翻出一塊羊肝來,吹了吹大口吃了。
「夠辣!」呂守愚捂著嘴,那股辣味把他這個草原漢子也鎮住了。
東陸文士卻收斂了,灼人的眼神全都不見,眸子清明犀利。他微笑著把酒罐遞了過去。
呂守愚飲了一口,「有些急事,父親召見我們,完了又在九王的帳篷裡和幾位將軍議事,來得晚了。洛兄弟著急趕來,有什麼事情還請直說。」
文士笑,「我來的事情,和大王子的急事,其實就是一件事啊。」
呂守愚點頭,「我猜到了。直說吧,父親和下唐有意結盟,我們幾個兄弟中要出一人為人質,目前北都城裡人人都在猜是誰去做這個人質。九王和三位將軍全力保我不去,但是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和下唐的事情已經無可挽回?」
呂守愚嘆息了一聲,「我不對洛兄弟你說謊,我知道這件事,只怕還沒有你早。父親這次出動了大合薩南下,一點訊息都沒有流出,這時候再說挽回,已經太遲了。」
文士苦笑,「太遲……我們淳國在北都城裡經營了足足四年,希望能和青陽結盟,至今連大君的面尚未見過。下唐居然能在短短的半年時間內定下大事,我們所有苦心都歸流水了,大王子叫我怎麼向侯爺交代啊?」
「你們東陸有句詩說:劍在英雄手,登臺傲王侯。」呂守愚黯然,「我和洛兄弟相熟四年,自以為以誠相交,可是如今劍不在我手,又有什麼辦法?」
「如果我國願傾全力,」文士試探著,「大王子向大君進言,下唐願出的條件,我們淳國都出一樣的,另開天拓峽水路。只求轉而結盟我國,可否?」
「這不能。如果我進言,是代淳國向父親出價。父親忌諱私自結交東陸,對我們幾個兄弟管得最嚴,洛兄弟也該知道。否則洛兄弟每次前來,也不必費心躲開旭達罕的眼目。我這個時候出頭,未必會有洛兄弟想要的結果。」
「水既也涸,魚之將死,焉能不全力一搏?」文士直視著呂守愚的眼睛,目光炯炯。
「洛兄弟要全力一搏?」呂守愚沉吟片刻,「那麼由我來想辦法,居中請九王為洛先生引薦。但是到了議事的時候,我自然全力支援和淳國結盟!」
「那麼將軍們和各家首領面前,也要大王子為我們主持了。」
呂守愚點點頭,「我和洛兄弟有四年的交誼,我是那種口說不做、愧對朋友的人麼?」
文士緩緩伸出一隻手,「那麼洛子鄢是怎樣的人,也毋庸再多說了!」
呂守愚想也不想,一掌擊在文士的掌心,一聲脆響。兩人的掌心都火辣辣地痛,他們對視一眼,同聲笑了起來。
「洛兄弟這次來得好快,要是晚幾天,我也放飛鴿和你聯絡了。」
「是追著大合薩的馬尾來的。沒想到大合薩年事已高,居然縱馬狂奔了兩千多里,我從畢止啟程,就落在後面半日的路程。」
呂守愚吃了一驚,「淳國知道大合薩的行程?」
洛子鄢點頭,「大合薩南下北上,都要渡過天拓峽,是我們淳國所轄的海面,怎麼可能逃過斥候的耳目?一年前天師南渡的時候,侯爺就得到訊息,只是那時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就悄悄放了過去。這次斥候聽到天師的從人議論,才知道出了大事。」
呂守愚驚得把小佩刀拍在地下,「天拓峽海防竟有這樣森嚴?」
洛子鄢緩緩點頭,「也不瞞大王子,天拓峽海面上沒有一艘私船,就算是漁民,也都入軍籍,父子相傳,不繳納稅賦,為國當差。若是不持行牒想偷渡過海,訊息連夜就會被送到附近的軍機府衙。這還是四十年前風炎皇帝所下的《七海稅兵制》,風炎皇帝心思深遠,可以想到數十年之後,真是英雄。」
呂守愚默然,「風炎皇帝……」他低低地嘆息一聲,「草原外真還有無數的英雄。」
文士忽地大笑,「來來,不要只顧說。我親手燒的辣羊雜,對不對大王子口味?」
「辣得眼淚都要出來。」呂守愚笑,「你哪裡是淳國密使,純粹一個東陸的辣椒販子!」
班扎烈愣了一下,也跟著笑了起來。
「你騎上快馬,去鐵由帳篷裡叫他也來喝酒吃肉,見見洛兄弟。」呂守愚對班扎烈說,「不要整天跟女人膩在一起。」
「是!」
班扎烈起身,卻忽地一愣,掌住了腰刀。
「什麼人?」他低喝了一聲。
幾個伴當之中,班扎烈刀術最精,耳目最明,一絲一毫的動靜都逃不過他的注意。帳篷外隱隱有穿重靴的人奔跑的動靜,大王子的帳篷內外守備森嚴,不該有人這麼放肆地奔跑。
帳簾猛地掀起,班扎烈正要躍出去,耳邊響起炸雷一樣的喊聲:「大哥!出事了!阿蘇勒沒了!」
「沒了?」呂守愚猛地坐起,烈酒潑在胸口上。
進來的是呂復,他本來應該在自己帳篷裡纏著那個新來的東陸舞姬求歡,可是此時滿臉都是汗,像是一路狂奔過來的。
「木亥陽傳來的訊息,阿蘇勒夜裡沒帶伴當私自外出,不知被什麼人劫了,現在不知生死,他身邊只帶了那個啞巴僕女,逃出來報的訊息。父親被驚動了,點了木亥陽的人馬去周圍搜尋,九王那邊也點了虎豹騎,但是還都沒有回報。我得了這個訊息自己騎馬趕過來的,路上來來往往的都是騎兵。」
「什麼人這麼大膽子?」呂守愚驚呆了。
北都城雖然不像東陸重鎮那樣繁華,但也有十萬人居住,夜間有騎兵巡視。在城裡讓人劫了世子,是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不過歷代青陽世子,都是力敵百人的雄健武士,就算匹馬單刀,想劫也不容易,阿蘇勒是惟一的例外。
文士站了起來,「二王子,幾個人劫了世子?」
「說是十幾個。」
「不是一般人。」文士沉吟著,「北都城戒備森嚴,十幾人行動,不是一般的匪人。」
「把人都給我叫醒,」呂守愚披衣佩刀,「跟我出去搜!」
「大王子等一等。」文士擺擺手,「二王子,王爺們和其他幾位王子有什麼動靜?」
「沒有,父親不讓通報給別人。現在木亥陽和九王是得了命令,一個帳篷一個帳篷搜,先搜王爺們的,然後搜家主的,不知什麼時候就要搜到這裡來。知道訊息的家主哪敢有什麼動靜?都等在帳篷裡不敢動。」
「那麼大君和我想的一樣,是先懷疑內賊了。」
「什麼內賊有這種膽子?是要謀反麼?」呂守愚惡狠狠地道,「我還是出去看看。」
「大王子別去了!」文士苦笑,「大王子忘記了麼,你就是最大的內賊啊。」
「洛先生怎麼這麼說?」
文士手中多了柄白紙的東陸扇子,他以扇子敲打著手心踱步,「世子沒了,若是找不到,從此就得新選儲君。按照現在的局勢,大王子是當之無愧的人選,大王子手中掌著北都城裡的政務,若是成了新的世子,自然不用去東陸當人質。所以說世子要死了,最得益的就是大王子。大王子現在不但不避嫌疑還要出去,豈不是授人以柄麼?」
呂守愚愣了一下,大聲喝道:「我怕什麼?我今天從帳篷裡出來,立刻就去九王帳篷裡議事,半步都沒有走開,縱然我想下手,也要有時間安排。要搜人,我帳篷裡更沒有!有人血口要汙衊我,也要問過我的寶刀!」
帳篷外又有凌亂的腳步聲傳來,這次不止一個,急匆匆的令人心驚膽戰。班扎烈一掀簾子,外面跪著呂守愚帳下的一隊家奴。
「主子,不好了!有人帶兵把我們的寨子圍住了!」
「是木亥陽的人?是九王的人?」
「都不是,是三王子和四王子的人!」
「旭達罕!」呂守愚呆了一下,「各家都在等著父親去搜,他怎麼敢動?」
文士猛地頓足,「遲了,我們已經遲了一步!」
「遲了?」呂守愚瞪視著他。
「我們得到訊息已經晚了。三王子是要把黑鍋扣在大王子的頭上。如果世子死了最大的好處歸大王子,那麼誰能不懷疑大王子?」
呂守愚猛地想起了什麼,上前揪起弟弟的衣襟,目光凌厲逼人,「是不是你?」
呂復拼命地搖頭,「我要做,也會告訴大哥,我……」
洛子鄢上去拉開了呂守愚,「絕不是二王子!」他撩起鐵由的袍子下襬,露出兩條光腿來,「二王子真的是從被子裡起來前來報信的,你看看這褲子都來不及穿上,只披了件袍子,不像是胸有成竹。」
呂復的臉紅了起來。他剛才正在帳篷裡鬼混,得到了訊息,光著屁股騎馬趕來。
「現在管不得別的。」呂守愚深深吸了一口氣,「無論如何,若讓旭達罕進來搜帳篷,以後我們兄弟在北都就不必抬頭做人了。就算動武,也要守住我們帕蘇爾家的尊嚴!」
呂賀轉頭看了哥哥一眼。
火把側照在呂鷹揚鋒銳的臉上,明暗交錯起來,高挺的鼻樑投下了陰影,呂鷹揚的一隻眼睛掩在陰影中,另一隻陰冷沒有表情。
隔著百步,兩隊人馬對峙,戰馬不安地跳著,騎兵們努力約束自己的坐騎,數百支火把照透了夜色。赤色的龍牙旗下,呂鷹揚跨馬而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卻只是安靜地摸著馬鬃,那柄出鞘的利劍靜靜地橫在馬鞍上。呂賀掌著刀,緊跟在哥哥的後面。他還沒有親身上過陣,緊張得臉上慘白,額角青筋暴露,突突地跳著。
「哥哥,可別……可別給父親知道了,這事……這事可不是小事。」呂賀用力勒住自己那匹黑馬,壓低了聲音。
「都到這裡來了,難道還能灰溜溜地走麼?」
「可是我……我還是覺得……」呂賀低下頭去。
一個巴掌落在呂賀的臉上,乾淨利落的「啪」一聲。呂賀捂著臉,剛要發怒,卻對上了哥哥的眼神。
「廢物!」呂鷹揚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我教過你什麼?統統忘記了麼?你覺得?你覺得?你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白頭羚子,被人家咬死了,都不知道逃跑!」
呂賀覺得心裡發寒,不知道是冷氣吸多了,還是因為哥哥那雙眼睛。
「你說得不錯,我也早就知道,大汗王們會為了我們兄弟兩個去跟父親爭麼?不會!我們就是隻馬鞍,人家要騎著我們,騎壞了,沒用了,再換一隻。若是去東陸的是我們,這北都城裡可沒有人會記得我們,就等著死在東陸吧!」呂鷹揚一把摔開他,「看見今天大汗王們的臉色沒有?他們準備換馬鞍了!想靠別人,不如靠自己,他們把我們當作青陽部的外人,能爭回面子只有靠我們自己!這北都城裡,多少人在等著看我們兄弟的笑話,可是我們兄弟是沒有笑話可看的,世上沒人能看我旭達罕的笑話!我終要叫那些笑我的人,一個個都在我馬鞭下低頭!」
「是!」呂賀用力點頭。
「你是我弟弟,」呂鷹揚為他整了整衣領,拍著他的肩膀,「整個北都城,我可以相信的人只有你一個!我可以相信你,是不是?」
「哥哥我……」
「什麼都不要說了,我都知道。」呂鷹揚回過頭去,聲音冷得像冰,硬得像石頭,「一會兒我怎麼說,你就怎麼做。我們是親兄弟,阿媽一個人的奶水喂大我們兩個人,我們要為阿媽爭口氣。」
「嗯!」呂賀用力點頭,心裡像是有團火。
從小到大,在呂賀心裡,呂鷹揚是誰也不能代替的人。
因為阿媽是朔北部的,兩個人血統上都被歧視。小時候勢弱,練刀練不好要罰,無故發怒要罰,不按時進食還是要罰,上到各家首領,下到金帳宮裡有身份的女奴,都可以把冷冷的眼神扔在呂賀的頭頂。偏偏他最小又最氣盛,不能忍的時候就會暴躁地打壞一切東西,對周圍每個人大吼。這時候就會有金帳宮的侍衛武士們衝上來抓住他,不給他吃的,罰他跪在太陽地裡面。呂賀咬著嘴唇就是不跪,儘管胃裡痛得像刀絞一樣,嘴唇都乾裂了。他就是不明白,為什麼都是父親的兒子,有人是貴血,有人是賤血,有人喝著羊湯呵斥別人,有人就要餓著被別人呵斥。那種劇痛攻心的感覺,直到現在他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是呂鷹揚走過來先在他身邊跪下,呂鷹揚是個好王子,不挑剔,不發怒,從不惹人生氣,可是呂鷹揚跪在他身邊,默默地拉拉他的袖子。終於呂賀和他一起跪了下去,金帳宮的人冷眼看著他們兩個,天就這麼黑了,呂鷹揚默默地跪在那裡看著前方,星辰升起在他頭頂。
呂鷹揚最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已經冷了的饢遞給呂賀,呂賀搶過去啃著,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而呂鷹揚依舊默默地看著前方,一句話都沒有說。
「你為什麼要對我好?」呂賀狠狠地抹著眼淚問他。
「我們現在一起跪著,總有一天會一起站起來,」呂鷹揚輕聲說,「還有……我是你哥哥啊!」
從那天夜裡,呂賀一直都相信,這個哥哥終究會像他小時候說的,帶他一起站起來。
對面的陣勢閃開一個缺口,呂守愚提劍而出,躍上雪漭的馬背,幾個剽悍的家奴手持著皮盾遮護在他左右,剩下的也都頂盔摜甲,高舉火把,約束著胯下躁動不安的戰馬。
「旭達罕,你血口白牙,想要誣陷哥哥麼?」呂守愚遙遙地指向龍牙旗下的呂鷹揚。
如同刀鋒相對,陣前是一觸即發的格局。呂守愚帳下伴當連同家奴只有三四百人,呂鷹揚帶的是他一手訓練的「龍牙輕蹄」,百餘人的輕騎本來不足以威脅呂守愚,呂守愚也就不太上心。可是這個特殊的時機,訓練有素的輕騎兵再趁機發動,就不是他的家奴可以相比的了。
「大哥為什麼這麼說?」呂鷹揚的聲音冰冷得沒有起伏,「阿蘇勒失蹤,在北都城裡,人人都有嫌疑。九王已經帶兵搜了我的帳篷,我身為王子,就對北都的安危有責任,我不過是要看看你的帳篷,你的騎兵阻攔我,是帳篷裡有不可告人的事情麼?」
「旭達罕,你想折辱我?要搜,可以!你讓九王來,讓木亥陽來,但是你們兄弟不行!」
「既然不是你做的,有什麼不能搜的?搜不到,最多我在父親面前謝罪。大哥若是要搜我的帳篷,我也開啟寨子的門,隨便大哥搜。大哥現在不讓搜,是要把什麼東西移走麼?」
「我說過,我不怕搜,但是朔北血的卑鄙雜種不可以!」呂守愚被激怒了,「一個下賤的奴隸也可以搜,就是你旭達罕,今生別想踏進我的地方!」
「既然大哥這麼看不起我,」呂鷹揚低聲說著,忽然抄起馬鞍上那柄橫磨雙刃劍,「那麼就不要怪我也不顧大哥的臉面了!」
他忽地舉劍暴喝起來:「殺上去,都給我擒了!反抗者,殺!」
呂賀呆了一下。他們殺氣騰騰而來,只是想搜呂守愚的寨子,卻沒有想到真的會有衝突。聽到「殺」字的命令,龍牙輕蹄的騎兵們也怔住了。
「殺!」呂鷹揚神色不變,高高舉著他的劍。
他帶動戰馬,一騎當先直衝了出去。呂賀咬咬牙,壓下心裡的猶疑,也猛地拔出腰刀,高喊了一聲:「殺!」
龍牙輕蹄的騎兵們一起拔出腰刀,駿馬長嘶,破閘之水一樣衝了過去。
「我……我們怎麼辦?」呂復變了臉色。
呂守愚的臉微微扭曲起來,也拔了戰刀,「雜種!早有殺了我們的打算吧?抓著一個機會,就忍不住了。終究還是小看了這條草裡的蛇!」
他高舉戰刀大吼起來:「上!給人踩在頭上了,還能忍著麼?」
武士們的血勇被激發出來,無端被攻擊的恥辱令家奴們暴怒起來,他們的臉色早已漲得通紅,握著戰刀的手滾燙滾燙。
「殺啊!」所有人一起舉著刀暴吼。
藏身在帳篷中的文士把簾子微微掀起一絲,看著遠處兩撥火把揮舞,數百點亮光在夜空下分外地耀眼,喊殺的聲音滾滾而來,還有羽箭的尖嘯聲、哀嚎聲、戰馬的嘶吼聲,兩撥火把匯到了一處,彷彿蠻古荒涼的黑色大地上,有一隻巨大的渾身閃光的巨獸在起舞。慘烈的拼殺在遠處看去,竟有一種別樣的美麗。
「真是亂離之世啊!」他放下簾子,低低地嘆息了一聲,盤膝坐下,把酒罐舉到了嘴邊。
長刀狠狠地斬向一人的面目,猩紅的血隨著刀拔出而噴湧,濺了呂賀一身。他甩開馬鐙起腳把那具屍體踹下了馬背。
他狂吼一聲,滿臉鮮血提著戰刀四顧,尋找著下一個敵人。眼前幾百人混戰的場面,放眼所及無不是揮刀砍殺的家奴和輕騎,戰馬鼻孔裡噴出的熱氣混在一起,在乾冷的夜裡帶著一股異樣的溼熱,中間混著濃郁的血腥氣。
身後有馬蹄聲急速逼近,呂賀把腰刀轉成反手,反身斜刺出去。他的老師是木犁,刀術中積累了戰場上怪異的殺法。木犁支援呂守愚,卻不在刀術上對呂賀藏私,這一刀「背棘」據他說從不曾在戰場上失手。
手中猛地傳來震動,呂賀一驚,那一刀竟然被架住了。金屬的刮擦聲刺耳,表示那個對手的刀還緣著自己的刀刃反切上來。
「去死!」呂賀震怒。
他膂力過人,長刀猛震,把對手的刀勁卸開。戰馬不及轉身,可他自己一擰腰,硬生生在馬背上翻轉過來,帶著旋轉的腰勁砍殺,這是木犁刀術中最威猛的一式「轉狼鋒」,當用刀的人纏頸旋轉發出這一刀的時候,可以不借助戰馬的衝力而使刀上的力量雄沛可怖。
長刀帶著淒厲的嘯聲閃過,這樣的角度和速度,完全超出了對手的預料。倉促間,他只能用刀硬封。兩刀相遇,沒有一般金鐵交擊的巨響,只聞低低的「嚓」一聲,對手的佩刀分為兩段。
旁邊火光一閃,呂賀看清了偷襲自己的正是呂守愚。殺戮的快意從胸中升了起來,他沒有收刀,再度用力,長刀呼嘯著對著呂守愚的脖頸斬落。
快馬從斜刺裡衝過來,班扎烈的烏鐵長刀自下而上斜揮出去,把呂賀的刀架住。呂賀刀一側,緣著對方的刀鋒一滑,依舊平著削出去,呂守愚在千鈞一髮的關口猛地俯身在馬背上,長刀削斷他幾莖髮絲,刀鋒上帶起的風嘯彷彿鬼哭。他胯下的雪漭猛地掙扎起來,前蹄彈起,斜斜地倒地,凌亂的火光中,馬頸上的血脈已經被呂賀一刀削斷,噴湧的馬血濺了呂守愚一頭一臉。
「你的寶馬,你的寶馬,」呂賀的笑裡滿是瘋狂,「我現在殺了它,你拿什麼跟我比?」
「雜種!我今天饒不了你們!」呂守愚雙眼裡也都是血光,嘶聲暴吼著。
「看你有沒有命再說!」
那匹極西名馬噴湧的血令呂賀的心頭一陣滾燙,父親賜下的寶馬已經被他殺了,心裡像是有道閘門開了,再也不必顧忌什麼。他猛地一扯馬韁,縱馬上前一步。
「大王子!」班扎烈看出了呂賀的神情異樣。
「狼鋒刀」低沉地呼嘯著,再次劈落,呂賀傾盡了全力。班扎烈長刀橫封,刀鋒一觸,雄沛的力道星湧而來,長刀震顫著脫手而出。羽箭的嘯聲在呂賀背後響起,他肩上一陣劇痛,箭已經深入肌骨。
幾十步外發箭的呂復放聲高喊:「大哥快走!」
呂守愚在那瘋魔一樣的刀勢下,渾身僵硬得不能動彈。呂賀的神情越發地猙獰,也不拔箭,只是咬著牙齒,喉嚨裡滾著妖魔般的笑聲。刀略一回收,他再次蓄勁劈下,班扎烈不顧一切地斜撲出去,把胳膊橫封在刀刃下。
呂鷹揚將自己的橫磨雙刃劍從一名家奴的心窩中抽出,抬頭看去,前方火光中,呂賀的刀光落下,呂守愚那名伴當的胳膊橫飛出去,在空中帶著血花劃出一條令人驚豔的弧線,落在紛亂的馬陣中被踐踏。呂守愚的家奴們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搶了這兩個人節節後退,呂賀的肩上帶著箭,狂嘯著揮刀,帶領輕騎們逼上去。
呂鷹揚呼吸著那股濃重的血腥味,黑沉沉的眼睛有如夜的顏色,在人人浴血搏殺的戰場上,他靜得像頭蓄勢的豹子。
「三王子!」一名輕騎滿臉是血地馳馬過來,「不能再殺了!真的傷到幾位王子,大君怪罪,怎麼都逃不掉責罰。」
呂鷹揚扭頭冷冷地看他。
輕騎被他那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神鎮住。呂鷹揚高舉了劍,銀一樣的劍面上掛了血,淒冷地一閃。
「都給我上!反抗不從者殺!」他對著自己的護衛武士們放聲咆哮。
「生在帕蘇爾家,還想能回頭麼?」他在心底對自己說。
戰刀下已經不知躺倒了多少人。呂復擦著臉上的血跡,握弓的手微微發顫。他們的人數還佔優,但輕騎的兇悍和敏捷佔據上風,自己這邊完全是被壓制著,背後就是呂守愚的寨子,退路不開闊,被殺紅眼的呂賀逼住,想退也來不及了。
「你!」他扯了旁邊的一個家奴,「出去!去九王的寨子裡送信,讓九王帶虎豹騎過來!就說再不來,就別想再看見大王子了!」
家奴應了一身,剛要馳馬退後,呂復又拉住了他。
「等等!」呂復越過眾人頭頂看著西邊。
家奴跟著他看去,這才覺察到黑暗裡隱隱有什麼在聳動。他側耳細聽,驚喜起來,「難道是九王已經得到訊息,趕來了?」
黑暗中傳來的聲音是大隊騎兵在賓士,忽然間領頭的幾支火把映入眼睛,一隊黑甲的騎兵衝破了夜幕。北都城裡的騎兵,眼下只有大風帳的木亥陽一支、九王的虎豹騎一支,大風帳衣甲尚青灰色,只有虎豹騎的精銳才是黑衣鐵甲。
「真的是虎豹騎!」呂復大喜,「有救了!有救了!」
隨著那支騎兵的逼近,有風撲面而來,像是刀刃在臉上割劃。皂衣鐵甲的騎兵竟然多達上千人,不愧是青陽部最可怕的雄兵,沒有人發出一絲聲音,滿耳都是馬蹄敲擊地面的轟響。呂鷹揚心裡一沉,撥轉了戰馬帶著小隊人迎了上去,呂賀依舊帶著大部騎兵硬攻。
「發火箭!發火箭!」呂復大吼,「告訴九王我們在這裡!」
三支火箭騰空而起,對面的騎兵似乎看見了,來勢更疾。前鋒匯聚在一起,結成衝鋒的陣型。
「真的是九王麼?」呂守愚也從陣前退了下來,急喘著問。
「那還能是誰?」呂復指著前方,遠遠看去,呂鷹揚所帶的一小隊騎兵甚至沒有機會停下來說話,直接就被大隊的騎兵吞噬了,繼而虎豹騎直撲而來。
「那輪到我們反攻了!」呂守愚吼了一聲,「剩下的還有不怕死的麼?都跟我上!全部擒住,一個都不準放過!」
士氣被激發起來,家奴們呼嘯著死衝,兩翼各有幾十人的小隊突出,硬生生以人數的優勢彎出了一個包圍敵人的半月牙。轉瞬間,馳援的騎兵已經接近,橫衝直撞地突入了呂賀所部的輕騎中。呂守愚也帶著小隊家奴從正面衝殺進去。虎豹騎絕非一般的武士可比,呂守愚親眼看過這支強兵的實力。重騎武士們根本不依賴火把,在黑暗中快速地帶馬閃過,敏捷有力地以刀柄撞擊輕騎的頭盔,或是以刀背下擊馬腿。只是片刻間的事情,強悍的輕騎就潰不成軍。
一名武士在黑暗中馳近了他,烏鎧重衣,臉上罩著鐵環編成的鐵面幕,似乎是領頭的人物。
「你很好!」呂守愚收住了刀,「你叫什麼名字?」
他沒有聽見任何回答。烏鎧武士絲毫沒有停馬的意思,手中的重劍揚起,呂守愚的一名伴當根本來不及抵擋,就被對方以劍面側擊在頭盔上,頭盔飛丟擲去,伴當滿嘴吐著鮮血,從馬背上栽落。
「瘋了麼?」呂復大喝,「這是大王子!」
對方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帶著戰馬向著呂守愚直衝過來。他的背後,更多的重騎兵也在擊潰輕騎之後轉向了家奴們。瞬息間就輪到呂守愚一部面對那種可怕的壓力。
呂守愚顧不得再想,揮刀上去想親自截住那個騎兵頭領。他的刀術強勁,對手的重劍也不遜色,每一擊都帶著霸道之極的力量,並不用劍刃,而用劍身力砸,令呂守愚的腰刀幾乎脫手。
幾乎就在同時,帶著最後的輕騎死戰的呂賀也被面前黑馬上的那名剽悍騎兵震懾住。那人揮退了周圍的所有人,單刀匹馬地阻攔在呂賀面前,他並不高大,渾身卻滿是豹子般的敏捷,也不舉火把,擋住了呂賀的去路。
「九王麼?」呂賀已經完全不在乎死活,他狠狠地抹了抹臉上的血。
「給我死!」他咆哮著帶馬揮刀上去。
對方也在同一瞬間帶馬直衝。雙馬交錯的瞬間,呂賀暴吼一聲,伴著馬力,半身一擰,「轉狼鋒」全無保留地砍殺出去。黑暗中「嚓」的一聲,他什麼都看不見,只感覺手上一輕,脖子上微微一寒,對手已經帶馬閃過,靜靜地立在他背後。呂賀戰慄著舉起刀,長刀只剩下半截,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對手就立馬在他身後,長刀斜斜地架在他後頸上。
「木……木犁將軍!」他滾鞍下馬,跪在地下。
草原上能夠這樣破他的狼鋒刀的人,不會有第二個人。他一瞬間清醒過來,那記對擊是狼鋒對狼鋒,都是全力發出斬勁,誰的勁道弱,誰的刀差,就會被斷刀。這個人只能是他的老師。
木犁靜靜地坐在戰馬上,佩刀「斬鋒」在馬側帶著一道淒冷的寒芒。
戰場上的聲音越來越低,方才呂賀作戰那片戰場剎那間全無人聲,呂守愚心裡不安,想要脫身而走。惶恐中,他猛地錯刀,刀鋒挑起,拼著讓那人的劍打在肩膀上,也要一刀斜刺殺了他。這一式刀法陰詭,眼看就要得手,旁邊卻猛地衝過來一個人,肩膀撞在呂守愚身上,跟他一起栽下了戰馬。呂守愚掙扎著爬起來,才發現撞他的人竟然是弟弟呂復。
「你也叛我麼?」呂守愚大吼。
「不……不是……」呂復顫巍巍地指著那個騎兵,「那是……」
周圍的鐵騎兵高舉著火把簇擁在那人的身旁。對手將手中重劍橫置在馬鞍上,緩緩地掀起了細鐵環編織的鐵面幕。他的眸子冰冷,眼中的白翳帶著懾人的霸氣和蕭瑟,看見他面容的瞬間,周圍一片悄無聲息,彷彿都冰凝住了。
「父……父親!」呂守愚手中的長刀墜落。
馬蹄聲從後面傳來,兩騎駿馬擁在大君身邊,各從馬背上扔下一個人來。九王扔下的是呂鷹揚,木犁扔下的是呂賀。王子們跪在那裡,火把劈里啪啦地燃燒著。
「真想殺了你們啊!」大君咬著牙,仰望天空。
誰都能聽出他話裡那股錐心的恨意,木犁略略帶馬上前一步,擔心他一怒之下斬殺了王子們。可是大君沒有再說下去,他只是望著天空,像是一尊雕塑。
「可是我能殺你們麼?」他輕輕地說,「你們的弟弟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再殺了你們,我就沒有兒子了……」
「押走!」他猛地揮手。
「父親!我還有話說!」呂鷹揚被虎豹騎揪著,依然放聲大喊。
「還要說什麼?還有什麼可說?」
「我們不只是懷疑大哥,是真的接到斥候來報,說大哥把東陸的密使藏到自己帳篷裡!阿蘇勒忽然就不見了,難道不能是外來的人所為?父親只要查過大哥的帳篷就都明白!」
「哦?」大君低下頭來看他,「所以你才深夜帶兵來打哥哥的寨子?」
「是!」
大君沉默了片刻,點頭,「好!我就搜遍比莫乾的帳篷。若是有人,我定比莫乾的罪,可若是沒有可疑的人,我就趕你出北都城,再也不要回來。旭達罕,你有沒有這個膽子?」
「兒子願意受罰!」呂鷹揚大吼,呂復的臉色煞白。
大君一揮手,「木犁,把這裡每一個帳篷、每一寸地方都給我搜個仔細!」
虎豹騎衝破了寨子的大門,衝進了呂守愚的帳篷。無數的火把照亮了草原,火光凌亂,人影穿梭,女人們號哭著閃避,有人踩翻了火盆。
呂守愚遠遠地回望,想起他和九王的大軍襲滅真顏部的時候,也是這樣衝進婦孺的帳篷殺人,世界在驟然間就變得如此荒亂,天地倒懸,彷彿地獄。
他身邊的呂鷹揚也在回望,嘴角卻有一絲冰冷的笑意。
「旭達罕,你看起來真的很有信心啊。」大君低聲說。
「兒子安排的斥候不會出錯!」
大君忽地笑了起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旭達罕我的兒子,你就是聰明,太聰明了。可是你一點都不懂你的父親在想什麼,你哥哥是不是藏了華族人又怎麼樣呢?難道這個時候,你還不忘記禍害你的親兄弟麼?」
呂鷹揚呆住了,他的心裡一片空白,看著紛亂的人影中石頭般策馬眺望的父親。一縷花白的頭髮從大君的鐵盔縫隙中流出來,在紊亂的風中飄著,有一種別樣的寂寞和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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