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摩敕,看見了什麼?」
「太陽從天心經過,進入了蠍宮,天球的旋轉比以往快了一分五釐,主星的軌跡沒有變化,但是入夜的時候,我們應該會看見北辰從山頂上升起。五百年來這樣的天相只出現過三次,北辰是戰爭的星啊,老師,盤韃天神會保佑我們免受北辰之神的懲罰麼?」
「你問我,我又該去問誰?難道真的要我去問盤韃天神?」
「可是……老師你是我們青陽的大合薩啊!」
「老師已經當了三十六年的合薩,從沒聽見過盤韃天神跟我說過一句話,也許盤韃天神已經忘記了蠻族,也許他只是在午睡,上一代的大合薩說神每次沉睡是一千年,在這一千年中只睜開三次眼睛,雖然我覺得我身子還算結實,不過估計是頂不到那一天了。」
「那……老師你從星相看到了什麼呢?」
「什麼都沒看見!那麼多星星,亂七八糟的,在我以前的很多大合薩都想看穿星空的變化,不過沒一個成功的。」老人斜倚在馬背上,抄起腰間的白銅酒罐喝了一口,睜著惺忪的醉眼,「現在他們都死了,否則我還當不上大合薩呢!」
七月的正午,陽光有一絲毒辣。
老師和學生都是一身白麻長衣,跨著兩匹駿馬,並肩站在北都城外的野地裡。年輕的學生聚精會神地仰望天空,他的雙眼被式樣古怪的兩枚墨晶透鏡遮住了,正是這樣,他才可以在熾烈的陽光下觀察太陽在天穹中執行的軌道。
學生名叫阿摩敕,像其他北陸貴族一樣,他也有一個雅緻的華族名字,叫做顏靜龍,取「沉靜之龍」的寓意,全名是顏靜龍·阿摩敕。不過北都城上上下下的人都管他叫「眼鏡龍」,因為他效仿洛族sup/sup的技術,磨製了這對可以在白晝觀看太陽的墨晶薄鏡。
顏靜龍摘下那對墨晶鏡片,轉頭去看委頓在馬鞍上的老師。老頭子一邊灌著烈酒一邊打著哈欠,禿頂的腦袋也被酒燻得通紅。顏靜龍無數次地想老師成為青陽的大合薩完全是個錯誤,如果他真的是盤韃天神揀選的使者,那麼盤韃天神喝得可並不比老師少。
他的老師,大合薩厲長川,是整個草原都敬畏的人。「大合薩」是高貴的尊稱,意思是「盤韃天神的信使」,蠻族巫師們的首領,獨一無二的大天師。每一代只有一位大天師,只有他才能學習最深奧的星辰古卷,昭示神的旨意。部落裡的大事,從出征到祭祀,都要他觀看星辰而定,從牧民到貴族,都對他的話奉若神諭。
顏靜龍跟隨他學習星相之前,也把大合薩看作了半神,可是第一次跟著大合薩主持一年一度燒羔節的大祭祀,大合薩就露出了馬腳。祭祀在遙遠的高坡上舉行,周圍環繞篝火,包括大君都只能跟牧民們一起在遠處遙望。高坡上大合薩唱著遠古的拜歌,渾身披著銀飾,頭頂巨大的犀角,手持戰刀起舞,冥冥中似乎喚來了天神對人間的垂顧,於是所有人都伏地而拜。
而惟有跟在大合薩身邊的顏靜龍知道,那時候大合薩臉色通紅,醉眼迷茫,嘴裡還叼著酒罐,一手持刀,而一手撓著腋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好些天不洗澡生出蝨子來。那段神聖的拜歌本來有四節,被他偷偷地砍掉了一節半,因為他說已經忘掉了那一節半是怎麼唱的。可憐虔誠的青陽人從此就不會再聽到完整的拜歌了,因為這首神聖的歌謠沒有紙本,是口口相傳的。
老頭子養了一隻草原上常見的旅鼠,每當有貴族人家來問他嫁娶和喪葬的吉凶時,他就跑回帳篷裡,把那隻旅鼠從竹籠子裡抓出來,餵它莜麥和黑粟。若是旅鼠選了莜麥,就是吉;若是黑粟,就是兇。
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才像個真正的大合薩,會坐在空曠的草原上仰望星辰,有時一看就是一晝夜。可是有時候顏靜龍小心地坐在他身邊想知道他到底在觀察哪顆星辰的時候,卻又發現合薩根本就是坐在那裡睡著了。
許多年之後顏靜龍被稱為五百年來蠻族最偉大的合薩,以星相術獨步草原,乃至東陸的星相名師都為之拜伏。可是顏靜龍總是說,我的老師才是真正看穿星空秘密的人,他其實早已知道了一切,只是他不願把那個殘酷的真相說出來。
「熱死了,熱死了!」大合薩低聲嘟噥。
不知是因為喝多了酒還是熱的,他滿臉通紅,敞開瘦骨嶙峋的胸口,抖著衣襟不停地忽扇。扇著扇著,老頭子一攤稀泥一樣從馬背上滑了下去,顏靜龍嚇了一跳,策馬繞著老頭子魁梧的白馬兜了一圈,才發現老頭子是坐在馬肚子下面的陰影中躲太陽。
「老師,老師,」顏靜龍趕緊叫他,「大君還在那邊看著呢!」
老頭子乾脆一翻身,在草地上睡了。
顏靜龍知道這樣的情況下是休想把他叫起來了,於是惴惴不安地看向前方的白旗。
白色大旗在微風裡偶爾招展,上面是豹子般的神獸摩雲飛騰。
劍齒豹,是青陽的圖騰。相傳這種神獸的兩牙如同利劍,它在荒蕪的草原上經行,遇見了戰敗垂死的呂氏祖先呂青陽,它折下雙牙作為武器贈送給始祖,然後死去。呂青陽憑藉兩柄豹牙之劍建立了偉大的青陽部落,而劍齒豹的真正身份,是化身的盤韃天神,他在最危難的時候來拯救他的孩子。
大旗下,魁偉的蠻族武士按著劍柄一馬當先,靜靜眺望著南方的地平線,他的雙目細長凌厲,右眼的瞳孔中有一塊刺眼的白斑。
青陽大君,呂氏帕蘇爾家的主人呂嵩,他年輕時有個綽號叫做「白眼鷹」,就是因為這塊白翳,總令人感覺他的目光格外冷厲。
大君已經五十歲,仍矯健如昔,坐在戰馬上腰背筆直。馬鞍上斜掛的重劍是他年輕時候的武器。他是當之無愧的武士,曾經以這柄重劍親手斬下無數敵人的頭顱。
他的馬後,數百騎列著隊,每個人都是衣飾華貴駿馬如龍,北都城裡有身份的貴族都在這裡了。前日斥候送來飛報,出征的九王呂豹隱將在今日凱旋,大君帶著貴族們一直迎候到城門外。
「父親,要過午了,九王還沒有回來,先回帳用些食物吧。」二王子呂復·鐵由策馬貼近父親,「鐵線河距離這裡九百多里,九王帶著虎豹騎三萬大軍兼程趕路,今天未必就能回來。不如兒子派出斥候去路上迎接,一有訊息馬上回報給父親。幾位大汗王身體不好,讓他們在太陽裡曬著……」
大君默默轉過頭來掃視身後的人,年老的幾位王爺已經頂不住日曬,要麼委頓在馬鞍上,要麼已經下馬躲在氈傘下,奴隸們從城中的地窖裡運來了冰塊,用紗布敷了給貴族們擦臉。一群人像是被日光曬蔫的牧草,看上去全沒有精神。
大君搖了搖頭,「九王是我們青陽的神弓,箭無虛發。他帶兵十幾年,從沒有在時機上耽誤過一次。」
呂復諾諾地退了下來,不敢再說什麼。
「這鬼天氣,狗都曬脫皮。九王敢讓父親這麼等,膽子未免太大了。」呂復低聲嘟噥起來。
迎候九王凱旋的盛典,貴族們都穿得極其莊重,全身的汗悶在衣甲裡透不出去。呂復一身重鎧,披著織錦的大氅,現在齜牙咧嘴,恨不得把皮都扒掉。
馬後一個伴當湊了上來,「大君和大汗王們都候在那裡,二王子可別抱怨,給人聽見了……」
伴當遞了個眼神,呂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緊跟在父親身側的年輕武士昂然端坐在戰馬上,與父親並肩眺望遠方。他一身重錦的戰袍,嵌銀的明光重鎧,雖然威風,可是這麼熱的天氣絕不好過。可是那個武士挺拔得像一杆長槍,目光凝在遠處,一動不動。
那是大君的三子呂鷹揚·旭達罕。
「硬撐!」呂復冷笑,「還不是要討好父親。再怎麼討好也是個朔北血的賤種,大哥可是已經跟著九王出征了,立的是戰功!還想跟大哥爭位,妄想!」
一旁傳來了冷冷的哼聲,「廢物就不要多話,小心皮被曬脫!」
「你罵誰?」呂復低吼。
「誰抱怨就罵誰。」黑馬上的少年把目光斜過來,帶著挑釁的神情。
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剽悍得像只小豹子,雖然領巾都被汗浸透了,卻一聲也不吭,只是拉開半邊衣襟裸了右臂散熱。那隻暴露出來的手臂筋肉虯結著,異常的健碩,手指勾著馬鞍皮鞘裡的一柄重刀,隨著他一拉一合,刀鋒反射的刺眼光芒直射到呂復臉上。
「小崽子!你想怎麼樣?」呂復直指著少年。
伴當急忙把呂復的手按下,壓低了聲音,「二王子,不是發怒的時候,四王子這是故意跟你惹事,別在大君面前中了他的圈套。」
黑馬上的少年是四王子呂賀·貴木。大王子呂守愚和二王子呂復是一個母親生的,呂鷹揚和呂賀卻是第二位大閼氏生的,四個兄弟之間根本沒有和睦可言。呂守愚和呂鷹揚都跟著父親辦事,主掌政務,可是出出入入都不在一起,各自都有一撥貴族支援。
顏靜龍看著王子們之間的一幕,心裡有點隱憂。
北都城裡的貴族,要不投靠大王子,要不投靠三王子,否則勢孤力單,北都城雖然大,也未必能找到容身的地方。只有這個大合薩,誰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他的身份或許比大汗王們都尊貴,絕不少人拉攏。大王子呂守愚帶了好馬請他去郊獵,他欣欣然地就去了,郊獵後烤上鹿肉痛飲美酒,看女人們在帳前旋舞,呂守愚就小心地提出請大合薩去他帳篷裡參議政事。大合薩的鬍子邊掛著酒水,沉默地凝望身材妖嬈的女人們,手持一條鹿腿,很久才回過神來,「我就想還能跟大王子出獵、吃鹿肉,喝大王子帶來的好酒。下次大王子換幾個更漂亮的女人來跳舞吧!」
那一刻顏靜龍就坐在一邊,看見大王子的笑容僵在臉上,半天才恢復過來,呵呵地賠笑了幾聲。
三王子呂鷹揚內斂得多,很少親自來合薩的帳篷裡拜訪。不過隔上幾個月,呂鷹揚總是會派人送上東陸流入的禮物,有時候是觀天的墨玉海鏡,有時候則是一卷星相經卷,大合薩帳篷裡現在還留著一面刻有渾天星圖的銀盤,是呂鷹揚高價從東陸客商手中買下的,據說是數百年前胤朝欽天監的古物。大合薩分明很喜歡呂鷹揚送來的禮物,每次都如數收下。不過連續三年,他竟然沒有去三王子的帳篷回拜過一次。
顏靜龍年紀小,可也明白這裡面的用意,小心地提醒老師說三王子這是對老師您有所期待啊。大合薩那時正坐在一堆呂鷹揚送來的精緻玩意兒裡,拿著片羔羊皮子擦擦這個,摸摸那個,一本正經地抬起頭來說:「這可都是他自己要送給我的,我可沒有答應過什麼。」
大君一年一年地老了,總有一個王子會成為新的大君,難道大合薩就沒有為自己的將來想過麼?
顏靜龍掛上墨晶鏡片,再次舉頭去觀察太陽的陽軌。確實像老頭子說的,陽軌有些奇怪,單用主星和緩緩從地平線升起的北辰,總是難以解釋其中的變化。和真顏部的戰爭已經結束,太陽的軌跡卻遠沒有恢復到正常的位置上。
相反,它越來越混亂了。
「來了!來了!是九王的大軍!九王回來了!」
忽然有人大喊起來,人群沸騰了。
顏靜龍放眼望向南方的草原,原本那裡是如茵的牧草,一眼看不到邊,這時卻隱隱有了一線蒼黃。片刻,就變成了飛騰的煙塵,人們能夠感覺到大地在震動,像是怒潮在逼近。龐大的騎軍終於在煙塵中顯身,戰士們一色的黑甲黑馬,高擎著上千柄純白的豹雲大旗,旗幟遮天蔽日,一時間南面的草原上盡是白色。
「虎豹騎啊!」也不知是誰低嘆了一聲。
青陽部的驕傲「虎豹騎」。自從重騎兵的皇帝「鐵浮屠」覆滅,虎豹騎就是草原上當之無愧的第一強兵,迎面感受它的來勢,只覺得連風都割面了。
顏靜龍轉頭要把縮在馬肚子下面打盹的大合薩喚起來,卻忽然發現老頭子已經悄沒聲地端坐在馬背上了,望向遠方的雙眼裡沒有醉意,而是炯炯有神。
「終於回來了……」他低低地嘟噥了一聲。
列隊的扈從武士中走出一騎,貼近大君身邊,「大君,虎豹騎來得太快,鐵益先去迎一下吧。」
大君擺了擺手,並不說話。
鐵益·巴夯,青陽有名的武士,也是大君幼年的伴當。他胸前以皮繩懸著一對生鐵打造的獸牙,是令人敬畏的「鐵牙武士」,整個青陽部,也只有十二位「鐵牙」。
鐵益退後一步,依然緊跟在大君馬後,手「咯啦」一聲輕微地暴響,握住了刀柄。他不算聰明,只是直覺上有些不安。
騎軍頃刻已經衝到眼前。領先的青馬一聲長嘶,馬背上的人高舉起鞭子,立刻有人吹起了牛角號。久經訓練的戰馬在黃塵中剎住鐵蹄。整個大隊在賓士中急停,卻絲毫不亂。馬隊踏起的煙塵順風掃了過來,大君和貴族們都扯起大氅擋在自己的面前。鐵益卻不遮擋,握刀的手一緊,半截雪亮的戰刀脫出皮鞘外。
他策馬進前一步想擋在大君馬前,卻感到一隻大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腕。鐵益自負膂力過人,可那人緩緩發力,竟把他的刀按回了刀鞘中。
大君鬆開了手,神色自若,「沒什麼好擔心的,是我們青陽的神弓回來了。」
煙塵落定,虎豹騎已經全部下馬,扯著韁繩半跪在旗下。青馬上的武士騙腿下馬,赤紅的重錦戰袍在風裡急振。他在馬背上疾馳了不知多久,領巾也已經溼透,卻絲毫沒有疲憊的神情。他緩步上前,立在大君的馬前。大君不動聲色,兩人對視了一眼。
周圍忽然靜了下來,沒有人交頭接耳,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大君和那個武士的身上。
顏靜龍努力伸長脖子,去看那個武士,壓不住心頭的激動。那就是號稱「青陽之弓」的九王,青陽部戰功最高的親王,年輕人眼中最耀眼的英雄。跟隨大合薩學習星相之前,顏靜龍也像其他貴族少年一樣,夢想揮舞刀劍馳騁草原。
「哥哥,」九王雙膝跪下,趴下去伏拜,滿頭的髮辮掃在土裡,「弟弟回來了!」
跟在大君背後的貴族和武士們也急匆匆地下馬,一齊跪了下去。九王對大君行跪拜的大禮,他們不敢端坐在馬背上。
「厄魯,得勝歸來,你果真沒有辜負我對你的期待。」大君以小名稱呼九王。
「就像我們小時候說的,哥哥要我做的事情,弟弟就一定做好它!」
大君緩緩地笑了起來,「我就料到會有這樣一天的。」
他高舉起手,大聲喊了起來:「九王回來了!九王凱旋了!」
扈從武士們扛起沉重的銅號,犛牛皮面的巨鼓被大椎震擊,鼓樂聲沖天而起。貴族們跟著大君提起韁繩,駿馬立起,前蹄有力地踏著地面。場面沸騰起來,每個人都跟著大君高呼:「九王!九王!九王!」
大君接著揮手,城門洞開,錦衣的女人們捧著器皿和綢緞結隊而來,一一呈放在周圍。五光十色的織錦和精美瓷器金器並列,草地上流淌著奢靡的寶光。蠻族不擅長手工和紡織,這些昂貴的絲綢和器皿都要用皮毛和馬匹從貪婪的華族商人手中換取,這是一筆令貴族們也眼紅的財富。
顏靜龍聽見人群中低低的讚歎聲。
遠處又傳來鹿角哨的聲音,牧人們吹著哨子從兩側的草原上馳過,他們驅趕成群的牛羊,羊群白得如雲,黑犛牛每一頭都有馬背高。一萬頭羊、三千頭犛牛緩緩行過。驅趕它們的牧人騎乘著二十匹極西駿馬,它們一色的火紅,高矮和色澤毫無分別,在牧人的駕馭下還仰頭刨蹄,龍吟般的吼聲不絕於耳。
「這些,」大君揮了揮手,「都是你的。」
「謝哥哥的賞賜,可是……」九王跪下,又仰起頭來,「弟弟願把財物散給虎豹騎的戰士們。」
「做得好!」大君讚許地點頭,「這些財物又算得了什麼?我們青陽部能夠騎馬縱橫這片草原,都是靠我們忠誠的武士,又有什麼不能賞賜給他們呢?不過給你,哥哥另有一件東西。」
他招了招手,一名扈從武士翻身下馬,低頭捧著赤金的托盤疾步來到大君的馬下。
「是個小東西,」大君瞥了九王一眼,「厄魯不猜猜是個什麼東西麼?」
「弟弟不知道,可是哥哥賜的,一定是好東西了。」
大君淡淡地笑著,猛地揭開覆在托盤上的紅錦。不知是誰低低地驚歎了一聲,周圍一片忽地靜了。托盤中是一條雪白的皮毛,在陽光下,它的每一根毛都晶瑩如雪。大君抓過了九王的右手腕,九王抖了一下似乎想推拒,但是大君手上傳來的鐵鉗一樣的力道令他掙脫不出。大君不說話,只是笑,把皮毛細心地纏在了九王的手腕上。
他回頭看著眾人,高高地舉起九王的手,「九王是我們青陽部的大汗王了!千年萬年流傳子孫的大汗王!」
人群異樣地沉默了一刻,顏靜龍深深吸了口氣,他知道那東西意味著什麼。青陽部的親王爵位,並不是世襲的。親王死了,他的兒子只能繼承牛羊和人口,卻失去了地位。只有一種親王可以把地位傳給自己的子孫,就是大汗王。能獲得大汗王的爵位,要麼是獨一無二的武士,要麼是曾在存亡關頭挽救過青陽部的人。他們可以像大君一樣,手腕上束著白色的豹尾。
人們似乎回過神來,更猛烈的歡呼聲爆起。以扈從武士們為首,而後是虎豹騎的戰士們,每個人都振臂高呼著:「汗王,汗王,汗王,大汗王!」
數千人一齊高呼的聲音震耳欲聾,剽悍淳樸的蠻族武士們臉上滿是狂熱,眼裡的神色近乎虔誠。顏靜龍也被感染了,跟著他們揮舞胳膊,放聲高呼起來。
「老王爺們好像不高興啊。」大合薩不陰不陽地嘟噥了一聲。
顏靜龍愣了一下,目光掃過去。大君的三位兄長、青陽的老王爺們面面相覷,並馬立在沸騰的人群中,神情顯得那樣的突兀。這條豹尾所制的護腕,宣告了九王從此和他們並駕齊驅。如今北都城裡,有了四位大汗王。
「哥哥,弟弟沒有想到……」九王看著大君。
「還要說什麼嗎?」大君重重地拍著九王的肩膀,目光熱烈,「小時候我們一起玩,你對我說有朝一日要做整個草原都仰視的大汗王。如今你是我青陽的神弓,射殺了真顏部的獅子,你將來還要跟著哥哥去建立鐵沁王那樣的功業,為什麼不能做大汗王?」
九王忽然跪了下去,重重地叩頭,「弟弟願意跟著哥哥,為青陽征戰,至死不悔!」
「才得勝回來,怎麼說死?」大君擺手,「真不吉祥。不要說了。」
雪白的駿馬從陣後賓士過來,年輕的貴族武士翻身下馬,跪在大君的腳下,「父親身體安康,盤韃天神保佑我們偉大的青陽。」
「比莫幹也回來了?」大君拍了拍呂守愚的頭,「這次跟著你叔父出征,學到的東西不少吧?明年敢不敢自己獨領一支大軍?」
「兒子沒什麼不敢的!願為青陽征戰,變成叔父一樣威震草原的勇士。」
「威震草原?」大君笑了起來,「你能有你叔父一半的勇敢,就足夠了!」
他雙手托起了兒子,「你叔父寫信回來,很是讚賞你的勇敢,你自己帶兵衝了龍格真煌的大陣?」
呂守愚的臉上閃過得意的神色,「聽說父親年輕的時候,也是隻帶一百個騎兵就衝破了朔北部合圍的陣勢。兒子想起來,就覺得衝幾千人的陣勢也不過是件小事。叔父問我敢不敢,我就帶兵衝上去了。」
大君大笑起來,「是你叔父要把這個大功勞讓給你啊!不過好兒子,第一次出征就有這樣的勇氣,不愧是我們呂氏帕蘇爾家的長子。」
「哥哥,哥哥!」呂復穿過人群擠了上去。
呂守愚遠遠地衝他招手,兄弟兩人興奮地湊在了一起。呂鷹揚和呂復兩個卻只湊在大君身邊,彼此看也不看一眼。
人群裡依舊議論紛紛,最心潮澎湃的是年輕的貴族武士們。
大君和九王握著手低聲說話,隱隱地似乎是說起幼年的事情,大君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濃。警覺的鐵益鬆了一口氣,奴隸們把烤饢、羊奶和冰塊一起呈了上來,他急忙帶馬過去抓了幾塊冰塞在盔甲裡。出征的將軍們也縱馬過來取冰,順帶和貴族們討論南征的驚險和大捷。
顏靜龍餓了一早晨,抓著饢大嚼起來,忙不迭地拿冰敷臉。大合薩卻沒有動一點食物。老頭子的舉動有些怪異,拿著酒罐子一小口一小口不停地喝著,目光只是望向虎豹騎的大陣後面。
「這次出征,大小決戰一共十二場。我部死傷四萬七千六百多人,斬殺真顏部叛逆二十五萬九千多人,俘獲戰馬五萬四千多匹、大車七萬三千多輛,牛羊尚未來得及徹底清點,帳篷多半老舊,也不方便攜帶,都就地焚燒了。真顏部從龍格真煌以下貴族將軍六十多人,沒有逃走一個,貴油、訶裡吉、拉木獨全部臨陣斬殺。」九王一一報告了戰果。
呂守愚瞥著父親的神色,想從中找出些驚喜來。可大君始終只是淡淡地笑,微微點頭。
「真顏部的族人怎麼處置了?」
「哥哥曾說這一戰要徹底平定南方的草原,所以弟弟想了很久,還是按照祖宗的慣例,男子長過馬鞭者處死,女人和幼兒不殺,罰做奴隸,發到北方放牧。」
大君點了點頭,「龍格氏的子孫呢,也都死了麼?」
「旁支的親屬多半都畏罪自盡了,剩下的三五個想反抗,不得不殺。龍格真煌自己沒有兒子,弟弟俘虜了他的兩個女兒,還不敢擅自處置。」
「伯魯哈是有三個女……」大君忽然剎住了。
九王也愣了一下。龍格真煌·伯魯哈,這才是真顏部主君的全名。在北陸貴族中,只有家裡的至親和親密的朋友之間才會以蠻族名字互相稱呼,以龍格真煌的身份,以伯魯哈稱呼他的人應該已經極少,可是大君卻還是熟悉這個名字。
「弟弟去得晚了,衝破真顏部大寨的時候,被人搶先救走了次女龍格泯,只找到了化裝成平民逃竄的長女龍格沁和幼女龍格凝。」
大君沉默了一刻,而後忽然問道:「龍格真煌那個逆賊,是死了麼?」
「是。龍格真煌被弟弟帶兵包圍,最後斷了雙腿,已經救不回來,就以佩刀自盡了。」
「是麼?是戰敗自殺。」大君點了點頭。
九王一轉身,虎豹騎的戰士捧上了硃紅色的木匣,他彎著腰,將木匣高舉過頂獻給了大君,「這是龍格真煌的人頭。」
大君捧著木匣卻不開啟,只摸了摸,沉默了很久。
馬嘶聲從虎豹騎大陣後傳來,沉雄的銅號聲隨之響起,震人心魄的犛牛鼓聲再次響起,吸引了人們的注意。
顏靜龍有些詫異。銅號和犛牛鼓都是蠻族的禮樂,出征的軍隊都以牛角號的號聲為命令,只有在盛大的場合,才會鼓樂齊鳴。嚴整的虎豹騎大陣忽然裂開,留出兩丈寬的平直大道,雄駿的白色戰馬緩步而出,隨後是兩行端著銅盆潑灑清水的紅衣奴隸,而後是久久的寂靜,大道極遠處有人緩緩地走來。
老頭子忽地振奮起來,想從人群中鑽出去,可是每個人都翹首眺望著,圍得水洩不通。他只能著急地轉著圈。
「我們青陽的少主人回來了,」九王對大君躬腰,「是護送世子的大隊到了。我想哥哥一定擔心世子的安危,特意打造大車,讓世子跟在大軍後面。盤韃天神保佑,世子平安無恙,弟弟沒有辜負哥哥的託付。」
顏靜龍也猜到了,這樣隆重的禮節,是迎候青陽世子,未來的蠻族大君。整整三年後,世子重新回到了北都城。蠻族和華族不同,華族是長子繼承家業,可是依照蠻族的祖制,成年的兒子們要駐守四方,最親的小兒子繼承父親的帳篷和奴隸,成為新一代的家主。
呂守愚的「長子窩棚」和呂鷹揚的「三子窩棚」明爭暗鬥,可誰也不能否認,正統的繼承者是呂嵩最小的兒子呂歸塵,他有一個蠻族小名阿蘇勒,意思是「長生」。
世子的身體不好,六歲的時候就被送到了南方溫暖的地方療養,那時真顏部和青陽部之間還沒有戰爭,真顏部的主君龍格真煌還算是大君的外甥。
除了大君和大汗王,所有人都按著胸口低頭行禮。靜悄悄的一片,大道上白色的人影緩緩地近了,兩行白衣的女奴夾著年老的僕婦,她手裡攙著一個低著頭的孩子。僕婦戰戰兢兢地停在大君面前,人們終於能看清那個孩子。他長得有馬脖子那麼高了,一身月白色的緞衣,連腳上的小靴子也是白色的皮子,手腕上纏著白色的豹尾。
鼓樂聲停息,女奴和僕婦都跪下磕頭,僕婦鬆開了孩子的手。孩子只是靜靜地低頭站著,盯著自己的靴尖。
「世子,這是大君!」僕婦惶恐不安地低聲喊,「快拜見大君啊!」
孩子沒有動。
大君拍了拍巴掌,伸出了雙手,「來!阿蘇勒,到父親這裡來!」
孩子還是靜靜地站著不動。
僕婦大著膽子一扯,世子順勢跪了下去,默默地磕了個頭,動作有些呆滯。
「阿蘇勒,抬起頭來,不認識父親了麼?」
孩子終於抬起了頭,這是顏靜龍第一次看見世子,那麼清秀文弱的一個男孩。蠻族的孩子從小騎馬彎弓,多半茁壯得像是小馬駒,世子卻是一個例外。他的臉色略顯得蒼白,一雙眼睛清澈得像是雨後的天空,乍看去竟有些像女孩。
誰都可以看清大君臉上失望的神情,這種時候世子分明應該撲上去表現父子親情,父親為了把他從真顏部救出來可以出動數萬人的精銳鐵騎。
九王略略躊躇,壓低了聲音,「救出世子的時候,是在亂軍中,受了一點驚嚇。」
大君默默地點頭。
「大君,由愚者先看護世子吧。」老頭子終於從人縫裡面擠了出來,他的風帽被擠掉了,袍子也歪斜著。堂堂的大合薩這麼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連顏靜龍都不由得為他臉紅,可是老頭子全然不在意這些,他上去就捏住了孩子的手,像是撈到了一個什麼寶貝。
大君點了點頭。
「大合薩。」九王極其謙恭,按著胸口行禮。
「出征之前,愚者已經知道九王一定會凱旋,九王是盤韃天神眷顧的武士,北辰為九王從彤雲大山上升起。」
「謝謝合薩的指引。」九王受寵若驚,又低頭行禮,待他抬起頭,卻只看見老頭子的背影,老頭子扯著他撈到的寶貝鑽到了一邊的人群裡。顏靜龍知道他又在胡說。
「阿蘇勒,阿蘇勒,是合薩啊!」老頭子捏著孩子的臉蛋,「就算忘記大君了,總認識大合薩吧?」
尊貴的世子並沒有發怒,他抬起頭看大合薩的時候,清澈的眸子裡似乎有亮光一閃,而後又黯淡下去。老頭子開心地抱住他,顏靜龍好奇地看著世子的眼睛,那雙安靜的眼睛,看著看著卻油然而生出憂鬱來。
「龍格真煌的兩個女兒,也跟世子一起送來了。」九王招了招手。
兩名虎豹騎戰士各提一個女人,大步來到大君的面前,靴尖踢在她們的膝蓋後,女人就跪在了塵土中。從身形看去,她們還是未成年的少女,身上的錦裙鮮亮華貴,披散的長髮遮住了臉龐,手腕上掩不住捆綁的瘀青。
「長這麼大了……」大君默然片刻,低聲道。
穿著紅色馬步裙的少女猛地甩頭,長髮揚起,明亮的眸子像是鋒利的刀子。看見她容貌的人們都愣了一下。
「是美人呢!」呂復湊在呂守愚耳邊悄聲說。
呂守愚沒有回答,微微張著嘴,看得出了神。即使滿是灰塵,也掩不住女孩的美麗,那是張明豔如玉石的臉兒,排貝一樣的上牙咬緊嘴唇,在盛怒中別有一種嫵媚。風吹著她披散的頭髮,看得人心隨著她的髮梢震顫,全然忘記了身在何地。
「真沒有想到這麼美,」好半天呂守愚才回過神來,「一路上都是蓬頭垢面的,臨近北都叔叔才給她們換了衣服,洗掉了泥垢吧。」
大君看著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這是龍格真煌的長女龍格沁,她出生的時候,大君還曾抱過她。
「哥哥,不能釋放啊。」九王低聲提醒,「否則在庫裡格大會上,幾大部落的主君……」
「那麼,發給王爺們帳篷裡為奴……不,發給王子帳篷裡為奴,不得釋放,也不得轉送。」
「呂嵩·郭勒爾,想叫我們屈服,不如殺了我們!我們龍格氏的女兒,不會對仇人低頭!」龍格沁嘶啞著嗓子喊叫,她掙扎起來。
兩個虎豹騎撲上去壓著她的肩膀,也不過勉強制住她。他們努力要把她的頭按下去,可是她拼命地仰起頭,目光從頭髮的縫隙中看出去,死死盯著大君。虎豹騎的戰士在她臉上狠狠地扇了一掌,她半邊面頰盡是血紅,可她還是嘶聲地喊著。最後戰士們捏住了她的兩頰,把鞭子柄捅進了她嘴裡,她的罵聲才變成了喉嚨裡粗重的喘息。
大君靜靜地看著她,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就這樣了,不要委屈了她們。」
「哥哥,別讓給那兩個傢伙,搶下來啊。」呂復咬著嘴唇,不安地搓著手掌。
呂守愚心頭熱了起來,他不願放棄這個機會,急忙近前,「兒子帳篷里正好缺幾個人,父親就把她們送到兒子那裡吧,兒子不會虧待她們。」
大君還在猶豫,九王卻接過了話,「比莫幹這次跟著弟弟立了大功,哥哥要是不賞他,就把這兩個女人送給他吧。比莫幹是仁慈的主子,不會對她們不好。」
呂守愚偷偷瞥了九王一眼,掩不住喜悅的神色。九王也對他微微一笑,他們之間不用多說。
「也好,就這樣吧。」大君終於點頭。
呂守愚喜不自勝,上前一步,示意壓在龍格沁身上的虎豹騎鬆手,現在龍格沁是他的女人了,那明豔的臉兒和嬌嫩的肌膚都是他的,怎麼能容忍那粗悍的大手捏在她身上?龍格沁全身脫力,側躺在草裡,隨著呼吸胸口急劇地起伏著。
呂守愚正了正神情,「從今我就是你們的主子,聽我的命令,我自然不會讓你們吃苦。」
他的話是對著兩個人說的,目光卻只在龍格沁的身上,看她馬奶一樣鮮嫩白淨的肌膚,唇色豔麗得像是春天盛開的野罌粟,紅裙下身材曲線的起伏像是羊羔柔軟的背。他只是不敢看龍格沁的眼睛,不知為什麼他有些畏懼這女孩的眼神。
「大王子……真的……要我麼?」龍格沁的聲音斷斷續續。
她努力撐起身體,仰起臉來,眸子在陽光下一閃,像是有一抹瑰麗的藍色。
呂守愚只覺得唇舌乾燥得難以忍受,「當然,我絕不會讓你吃苦的。」
龍格沁看著他,慢慢地,她臉上神情溫柔起來,「謝謝大王子……」
她聲音低了下去,呂守愚看見她雙唇中夾著些呢喃,卻聽不真切,不由得彎下腰湊了過去。
「停下!」九王的喝聲從背後傳來。
呂守愚大驚,已經遲了。龍格沁猛地挺身向前,貼在他胸口,「嚓」地拔出了掛在那裡的小佩刀。
「呂嵩!」龍格沁的喊聲嘶啞而淒厲。
「保護大君!」九王伸手探向自己的腰間,卻摸了空,他隨身的戰刀留在了馬鞍的側囊裡。
他側身要擋在大君面前,可是大君不知怎麼,竟然自己踏上一步,九王肩頭和他一撞,居然退了一步。龍格沁的紅裙像是一團火影,她揮舞著小佩刀,不顧一切地撲向大君,她和大君之間空無一人。鐵益按著刀柄橫衝出去,眼睜睜地看著小刀在熾烈的日光中晃動,自己卻趕不上。
「比莫幹!」九王的大吼震耳欲聾。
呂守愚的腦子裡空了,拔劍的念頭就像是光一閃。他側身鐵劍平揮,寒光一閃而滅,他藉著餘勢踏上一步,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劍切入了人體,斬開背骨,又直推了進去。滾燙的血湧起在半空中,龍格沁無力地晃了晃,向後栽倒,她的羊羔一樣柔軟的後背裂開了。呂守愚鬆開劍柄,茫然地抱住了她。
龍格沁竟然在笑。她帶著刻毒的笑容,用盡最後的力氣張了張嘴,「我們真顏部的女兒,誰的奴隸,都不做!」
她猛地一推呂守愚的雙肩,身體沉重地摔在草地上。劍柄頂在地上,劍鋒猛地從前胸透出來,血和她的馬步裙一樣的紅,在草地上放肆地潑濺開來。
一片寂靜,靜得可以聽見遠空的鷹唳。呂守愚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那上面龍格沁的血還是暖的。
嗚嗚的抽泣聲響了起來,像是在風裡彈著一根單絃。
那個一直低著頭的龍格氏小女兒龍格凝哭著爬向她姐姐的屍體,呂守愚站起來,無力地退了幾步。龍格凝抱住姐姐,摸索著按住姐姐背上的傷口,想要阻止血流出來,像是血不流走,龍格沁就還能活過來。可是她小小的手怎麼也按不住,龍格沁的身體在她懷裡越來越涼,她絕望地看著自己沾滿血的雙手,頭埋在龍格沁的胸前。
寂靜中,哭聲是那麼的刺耳。她一邊哭泣一邊咿咿呀呀,像是要對姐姐說什麼,可是沒人聽得懂。
她是個啞巴。
顏靜龍側過頭去,拿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臉,不由得要落下淚來。他想起家裡去年死去的那匹母馬,那匹小駒子在風雪中圍繞著母親,舔著它的屍體,直到絕望了,才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母親被人拖走,久久也不發出一點聲音。
「來人!來人!拖下去!都拖下去!」九王首先回過神來,大喝著擋在大君的面前。他額頭青筋暴跳著,臉色青得可怕。
十幾名虎豹騎的戰士從陣列中衝了出來,貴族們這才清醒過來,扈從武士們搶出去把大君圍在中間,有人在慌亂中控制不住馬匹,駿馬長嘶著衝撞起來,一片混亂。無數人影在面前閃動,顏靜龍被擠著退後,他看見那些虎豹騎手裡鋒銳的長刀,恨不得衝出去做點什麼,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冒犯了大君,誰都是死罪。
「阿蘇勒!阿蘇勒!」有人在大喊,「回來!回來!」
那是老頭子的聲音,顏靜龍聽了出來,他在人群裡張望,想看看大合薩在哪裡。
他忽然愣住了,整個人群也跟著他一起安靜下來,包括虎豹騎的武士們。他們距離那個咿咿呀呀哭泣的女孩只有一丈遠,可是猶豫著不敢推進,世子站在了他們面前。
「回來!回來!」大合薩壓低了聲音喊。
所有人都看著這奇怪的一幕,世子站在了龍格凝面前,他瘦小的身軀好像突然長高了。
阿蘇勒回看一眼,大合薩拼命地對他招手。那孩子的目光從灼熱的風中掠過,顏靜龍忽然覺得身上一涼。孩子轉過頭去面對虎豹騎的馬刀,慢慢地張開雙臂,兩袖像是小鷹的雙翅,誰都明白他是要做什麼了,他把龍格凝擋在自己的身後,這個孩子竟然擋在了父親和叛逆之間。
風吹著他輕飄飄的袍袖,他急促地喘息著,虎豹騎知道他害怕,可是虎豹騎們更害怕,那是世子。
「保護世子!擒住這叛逆!」九王再次大喝。
虎豹騎們大著膽子前進,為首的百夫長舉刀威嚇,掄開臂膀要把世子摟在懷裡,他那一刀已經準備對著龍格凝的頭上砍下去。剛才九王遞來的眼神極其冷厲,這是樹立軍威的時候。世子沒有閃避,他看著刀鋒,竟然伸手要去摟百夫長持刀的胳膊。百夫長驚恐中全力收刀,身子失去平衡,狠狠地撞在世子的身上。
馬刀落在草裡,兩人都摔倒在地,世子雙手撐著地跪在那裡,把女孩擋在自己瘦弱的身下。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唾液濺到女孩稚嫩的臉上,竟是鮮紅的血點。他用手擦去女孩臉上的血,為她撥了撥她額前的頭髮,掙扎著再次站了起來。像第一次一樣,他又張開了雙臂,擋在龍格凝的面前。
人群裡隱隱有些騷亂,大君臉上陰得可怕。
「閃開!」九王喝退虎豹騎,他從馬鞍上取了戰刀,凜然生威地站在孩子面前。
「世子!真顏部的叛逆謀害你的父親,是我們青陽部的敵人,你要知道自重!」
他提著刀緩步前進,冷冷地逼視世子,即便是鐵益那樣的武士,看見九王的眼神也覺得背上生寒。
世子哆嗦得更厲害了,他小步小步地退後。老頭子也跟世子一樣哆嗦,鬍子顫巍巍的,顏靜龍覺得心都要跳了出來。
世子忽然跪了下去。所有人心頭都是一輕,可是世子又站了起來,他艱難地支撐起身體,躬著腰,努力地抬起頭。他的雙臂垂向地面,手裡握著一柄戰刀!這個忤逆父親的孩子下跪竟然是要撿刀!
那是虎豹騎落下的馬刀,孩子以笨拙的姿勢雙手握刀迎著九王。人們倒抽冷氣的聲音匯成了一聲低呼,世子持刀對準的,是他的堂叔叔。顏靜龍覺得腦袋裡一下子空了,孩子持刀的笨拙姿勢裡,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固執。這一刻他澄淨如海子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如灼熱的太陽,他目光所及之處似乎要把一切都給點燃。
這是顏靜龍一生裡第一次看見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流露出這樣的眼神,在這個孩子的眼睛裡,他無意間看見了——
獅子的雄心!
九王的下一步踏不出去,他僵硬地停在那裡。
「都住手!」大君的吼聲打破了死寂。
他抬眼一掃,像是有道無形的刀光橫掃而過,眼裡那塊白翳亮得令人心寒。他上前一步抄過了九王手中的刀,挽著他的手一同上馬。
「大驚小怪!一個忤逆的女孩子就讓你們嚇成這樣!埋了她,」他瞥了一眼龍格沁的屍體,又看著龍格凝,「她的妹妹留在世子的帳篷裡照顧世子,就這麼處置了,我不想再聽到任何人對我說起這事!」
他沒有再看兒子,拍了拍九王的肩背,「厄魯,跟我去地宮祭祖。」
貴族們上了馬,追隨大君回城。虎豹騎駐紮在城外,牛角號的嘯聲中,白旗引著大軍去向南面,只留下被踐踏過的草原。人少了,風大了起來,顏靜龍戴上透鏡擋住風沙,和大合薩一起圍聚在世子的身邊。遠去的貴族們小聲地議論著什麼,顏靜龍隱約聽到是關於這個孩子,卻聽不清,只覺得人們悄悄遞來的眼神有些異樣。
大合薩上去一根一根地掰開孩子的手,把馬刀扔在了一邊,無言地摸摸他的頭,指著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華服貴婦,「阿蘇勒,跟合薩回城了,以後英氏夫人就是你的姆媽。」
顏靜龍認識英氏夫人,那是青陽名將木犁的妻子。大君指派這樣身份尊貴的夫人當世子的姆媽,似乎是深為寵愛,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受寵的世子卻要被送到遠離父母的真顏部去。
孩子抬起頭看著和善的英氏夫人,沒有說話,卻搖了搖頭。
「阿蘇勒,你記不得了麼?是英氏夫人為你接生的啊,那時候你還只有一隻小貓那麼長。」大合薩挽住他的手,比劃著貓崽的大小。
孩子還是搖頭,側過頭去誰也不看。
英氏夫人和大合薩都尷尬起來。老頭子撓了撓自己的光頭,無可奈何。
「姆媽已經死了,」孩子往後退了開去,「她死了……」
顏靜龍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只覺得這句話中有著那麼濃重的血腥氣息。
「蘇瑪……蘇瑪……」孩子轉向那個呆坐在地上的真顏部女孩,喊著她的小名。他把顫抖的手伸向她的臉,像是要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女孩的眼睛裡滿是驚惶,她緊緊地把姐姐的屍體摟在懷裡,想要退,卻退不出去。她忽然狠狠地咬在了世子的手掌上,老頭子「哎喲」一聲,衝出去想要拉開他們。
可是他忽地止步了。鮮血從世子的掌緣緩緩地滴落下來,可那個孩子卻沒有動,分毫都沒動,甚至連痛楚的神色也沒有。他靜靜地看著那個叫龍格凝·蘇瑪的女孩,伸出另一隻手擦去了她臉上的淚水。
血滴在他白色的大袖上,慢慢地滲開。
「蘇瑪……是我啊……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他搖晃了幾下,無力地倒在草叢裡。
【歷史】
許多年之後,青陽昭武公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死在金色的帳篷中。
臨死的昭武公等待著學士們商議他的諡號。他握著大合薩顏靜龍的手說:「我曾經立誓要守護青陽和我所愛的人們,可是我錯了。我太自大了啊!其實我的能力,只能守護那麼區區的幾個人而已。可惜他們,都一個一個地離開我了。」
然後他昏了過去,等到家主們把議定的「昭武」諡號傳進金帳,他才又一次睜開眼睛,說了一句歷史上無人能解的話。
再然後他就死了。
顏靜龍平生第一次覺得手中的手掌鬆開了,垂垂老矣的大合薩忽然忍不住放聲大哭,想到許多年前熾烈的陽光下的那個孩子。
「我會保護你的。」其實他的一生只是為了這句話而活著。
落日血紅,掛在西面的天際,北都城裡的帳篷前騰起一柱柱的炊煙,直飄到天空裡才悠悠地散去。
顏靜龍甩了甩手上的血,拿袖子擦臉上的汗,他跟著英氏夫人的女奴們剝了一下午的旱獺,獺皮抹上石灰填了乾草掛在風裡吹乾,塞得滿滿的,一隻只都像是小肥熊,銅盆裡面紅白相間的旱獺肉一條一條地切好醃好,晚上就有一頓好肉了。雖然是夏天,不是旱獺最肥盛的秋季,不過獺子肉是草原上最美味的東西,是鹿肉羊肉都沒法比的,烤起來有種細膩的脂香,一咬滿嘴都是油。大王子的獵騎隊在外面圍了一個滿是旱獺洞的土山,收了一百多隻旱獺,派伴當班扎烈一下子送了五十隻給英氏夫人。
英氏夫人的丈夫木犁將軍是長子窩棚裡的大人物,大王子對木犁將軍總是禮敬有加。
老頭子和英氏夫人一起看顧昏倒的世子,顏靜龍也沒事,就幫著女奴們一起剝獺子。他家祖上是個獵手,至今父親還時常揹著彎弓帶著套馬索出去打獵,運氣好的時候能帶回長腿矯健的好黃羊和一尺多長肥肥的大旱獺,父親就開心地哼著歌帶顏靜龍一起剝皮割肉。那是顏靜龍最最開心的時候,聞著火堆裡燒著羊糞的氣味,渾身都是暖洋洋的。
顏靜龍家裡不是大貴族,大貴族也不會送孩子去學習星相。雖說大合薩是令人不敢仰頭直視的尊貴人物,可不知多少學星相的孩子裡才會出一個大合薩,而掌握了盤韃天神旨意的大合薩終究也不是神,經常算不住自己的命,不知道多少代大合薩都是在戰亂中被活活燒死的。
選錯了主子,大合薩就是妖巫。
父親送顏靜龍來大合薩帳篷裡學習星相,離去的時候使勁摸了摸兒子的頭,至今顏靜龍還老是想著父親那時的沉默,有些意思朦朦朧朧的像是懂了,又說不出來。
「小合薩剝獺子真是把好手。」年老的女奴過來遞上一塊棉布。
顏靜龍接過擦了擦手,咧嘴笑笑。他經常來英氏夫人的帳篷,女奴們和他很熟,知道他沒有架子,也都喜歡和他搭話。
女奴們當然沒有膽子叫他眼鏡龍,都管他叫小合薩。雖然大合薩始終沒有說誰會繼承他的地位,不過老頭子喜歡把顏靜龍帶在身邊是眾所周知的。不過顏靜龍卻知道自己的算學並不好,他很刻苦,可還是跟不上老頭子講授的速度,這時候老頭子就抱著酒罐子長吁短嘆,說他小時候若是也這麼笨,早被老合薩打死了。
「肉怎麼做啊?」顏靜龍把棉布遞了回去。
「大半留著做鹹乾肉,剩下的一半烤了,一半做手抓肉,夫人說了今晚要留大合薩在帳篷吃了飯再回去。」
顏靜龍拍著巴掌笑了起來,英氏夫人帳篷裡的手抓肉最香,老頭子和他都喜歡,老頭子喜歡帶著他來英氏夫人這裡溜達,一多半都是為了來蹭手抓肉吃。夕陽鋪灑下來,夏季的草原上流淌著一層沉鬱的深紅,女奴們三三五五地聚集在一起,低聲哼著顏靜龍聽不太懂的歌兒,有的在給掛獺皮上油膏,有的在打肉,有的則拿著吹筒引燃羊糞蛋。心裡有種慵懶富足的喜樂,顏靜龍伸了個懶腰,轉顧周圍。
他的心忽然沉了一下,呆呆地看著東方。日暮時候的彤雲大山橫亙在大地的東面,像一座天然的屏障隔開了蠻族和寧州的羽人城邦,淡金色的邊鑲在大山和天空的分界上,亮得有些晃眼。可是夕陽壓不住那些星辰的光芒,七顆鐵青色的星從彤雲大山下升起,它們的光芒帶著冷森森的寒意,像是新磨出來的鐵劍。
北辰星簇如顏靜龍自己計算的那樣,真的從彤雲大山上升起了。
「破軍、武曲、廉貞、文曲、祿存、巨門、貪狼……」顏靜龍一一點數星簇中的星辰。
這是罕見的星相,這個季節北辰七星通常都沉沒在彤雲大山之下,今年它們提前升起了。
北辰七星並非天穹上的十二主星之一,可是在歷史的星圖上,它們的光輝曾經輝耀整個夜空,緩緩地由東方穿越天際划向西方,每一次這樣的運轉都可能持續數十年之久。而伴隨北辰的,則多半是升起的狼煙。
北辰,是戰爭神祇的星。
「小合薩。」老女奴在一旁小心地問。
顏靜龍回過神來,「嗯。」
老女奴瞅了瞅周圍,有些詭秘的樣子,不過顏靜龍注意到那些忙活的女奴忽然都有些停頓,向著這邊偏過頭來。
「小合薩知道世子的事情麼?」老女奴壓低了聲音。
「世子的事情?」
老女奴有些猶豫,嘴唇嚅動了半天,「都是聽別人瞎說,說世子是不祥之人吶。」
「不祥?」
「小合薩,我們不懂天神的旨意,你是懂的,人真的有命星這回事麼?」
顏靜龍沉吟了一下,「星命是星相里面最複雜的東西,我沒學那麼深。不過大合薩說,要推算人的命運,需要計算幾十顆幾百顆星的軌跡,就算這樣,往往也都算不準。單憑一顆命星推斷人的命運……我想是沒有的吧。」
「可是他們說……」
老女奴的臉色忽然變了,把布手巾塞回圍腰裡面,低頭端起盛獺肉的銅盆去洗刷了。顏靜龍抬眼看見大合薩雙手抄在袖子裡,和英氏夫人一起從帳篷裡走了出來。那座帳篷是給世子的,顏靜龍聽說世子不會住在側閼氏的帳篷裡,而是和姆媽住在一起。
「大合薩先吃些東西吧,」英氏夫人的神色有些憂鬱,「世子會醒過來。」
「嗯。」老頭子佝僂著背雙臂抱緊,點了點頭。
他一貫是這個模樣,和放羊的老牧民也沒什麼差別,全不講什麼體面。不過顏靜龍覺得他有點心事,目光低垂著心不在焉。
「阿摩敕,吃夫人的手抓肉了。」老頭子過來拍了拍顏靜龍的肩膀。
顏靜龍應了一聲,轉身的瞬間,看見女奴們不約而同地扭頭看著他們三人。他愣了一下,覺得那些目光如此陌生,全不像是他認識的那些樸實善良的女人。老頭子察覺到他的走神,跟著他扭頭去看,女奴們又一起低下頭去忙活,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顏靜龍心裡沉甸甸的。
噴香的獺子肉盛在小銅盆裡端了上來,老遠就聞見辛辣的香氣。
顏靜龍搓著手掌,肚子咕嚕叫了一聲,老頭子不輕不重地在他頭上拍了一巴掌,「餓死的小鬼,看見吃的就這樣,將來怎麼做大合薩?」
顏靜龍已經沒工夫理他了。英氏夫人做的手抓獺子肉墊在黑粟飯上,紅白相間,細細地抹了胡椒和大鹽粒子,上面還灑了清香的野菜。一層汪汪的獺子油蓋在黑粟飯上,有股臘肉的油香,一點不帶羶腥。他大把地抓起來往嘴裡塞,幾乎咬到自己的手指。
老頭子歪嘴笑著看他,卻沒有吃肉,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又把那個白銅的酒罐子灌滿了,只是看著銅爐裡取暖的那堆火出神。木犁將軍沒回帳用飯,只有英氏夫人在旁邊縫著羔羊皮筒子陪著。
顏靜龍吃了幾口,舔著手上的油,看看英氏夫人,又看看老頭子。
「木犁不想讓世子住在這裡。」英氏夫人就著頭上的油擦了擦針,低著頭繼續縫紉。
「因為那鬼話?」老頭子臉色陰陰地發問。
「嗯。」
「砰」的一聲,老頭子重重地把酒罐子砸在小桌上,「木犁自己是什麼?當年也不就是一個奴隸崽子?千人踩、萬人踏,一輩子放羊不能翻身的命!連馬毛都摸不到一根,還上陣打仗?現在自己是貴族了,帶兵了,倒有這個架子了!」
木黎將軍當年是大貴族巢氏家的一個放羊奴隸。大君呂嵩娶了巢氏的女兒,從奴隸中提拔了木犁,賜給華族姓氏,為他起名柳亥,如今統領著整個虎翼帳六七千騎兵。顏靜龍知道老頭子和木犁很熟,卻從沒聽過他把這些舊事扯出來說。
英氏夫人低低嘆了口氣,只是縫紉並不抬頭,「世子是我接生的,我捨不得他。大君要我當世子的姆媽,木犁也不敢真的說什麼。不過連他都這麼想,再加上下面議論紛紛的,對世子總是不好。」
「什麼世子?只是個孩子罷了!木犁動這個心思,是不是長子窩棚那些人的主意?」
「大王子倒是真的不在乎這個。誰也沒指望世子真能繼承大君的位子,大王子要爭,也是跟三王子爭,木犁還不至於為了大王子就這樣。」
「大王子!三王子!」老頭子鼻子裡狠狠地哼出一聲,扭過頭去不言語了。
帳篷簾子被人猛地挑開,奴隸進來跪下了,「大合薩,夫人,世子醒來了!」
老頭子猛地跳了起來,像是屁股下面著了火。英氏夫人也疾步跟了出去,顏靜龍戀戀地抓了一塊獺子肉含著,追上了兩人的步伐。
帳篷裡點了一盞油燈,燈下坐著一個寬袍的華族大夫,正捏著世子的手腕把脈。看見三個人進來,急忙伸手阻止。大合薩和英氏夫人也不敢出聲,屏住呼吸站在帳篷口,看著大夫輕手輕腳地把完了脈,給世子蓋上了皮褥子。他端起了燈,示意三人和他一起出去。老頭子分明是想過去看看,可是卻被大夫以眼神制止了。顏靜龍知道那個大夫的身份,是東陸有數的名醫,名叫陸子俞,本來他只是遊歷過來採摘草藥,卻被大君奉上金銀和皮毛,硬是留住了。
顏靜龍遠遠地看了一眼,世子靜靜地躺在那裡,眼睛清亮亮地望著帳篷頂。他們進去的時候他側了一下頭,卻只是沉默。
在他就要合上帳篷簾子的瞬間,忽然聽見一個低低的聲音,「大合薩……」
老頭子激動起來,搶過大夫手裡的油燈奔了過去,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世子,把顏靜龍也嚇了一跳。
「大合薩……蘇瑪……」
「蘇瑪沒事,蘇瑪沒事。」老頭子握了握他的手,「明天你就見到她了。」
孩子點了點頭,雙眼無力地合起,靜靜的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阿蘇勒!阿蘇勒!」老頭子愣了一下,失控地大喊起來。
陸子俞上去探了一把,扯著老頭子的衣襟把他拖出帳篷。這個大夫也是出了名的暴躁,他看病的時候,貴族和大君都得在帳篷外候著,一個都不能例外。
「只是睡過去了!」陸子俞壓低了聲音,「剛才是心神不寧,所以醒了一下。現在他放心了,就睡著了。」
顏靜龍想到那個咿咿呀呀的啞巴女孩,原來世子只是為了惦記那個小啞巴才在極度的虛弱中醒來。
英氏夫人把帳篷簾子放下,免得外面的聲音驚擾世子的睡眠。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老頭子大聲喝問。
顏靜龍一轉眼,看見幾個女奴貼在帳篷的側面偷聽。她們像受驚的鹿群那樣散開,遠遠地逃進黑暗裡,顏靜龍就著火光,看見了傍晚那個老女奴回望的老臉,帶著某些神秘的表情。
「陸先生,世子怎麼樣了?」英氏夫人問。
「沒有大事,一路上過於勞累。據九王隨軍的醫生說,世子從亂軍中被救出來,似乎受了很大的驚嚇,他最近這些日子裡吃得很少,睡得更少,又經常在夜裡無故地驚醒。以他的身體,當然經受不住。現在病倒了卻能夠安頓下來,對他反而是好事。」
「那世子的舊病……」
「心闋的病症,我的老師都沒有把握,我也無能為力。古卷中說世上有一門補心之術,可以開啟胸腔修補心闋,八年之前我的老師為世子看病之後返回東陸,一直不停地鑽研心臟和血脈的知識,臨死還念念不忘,說補心之術恐怕無法再現人間。」陸子俞嘆了一口氣,「人力有時而窮,我的資質不如老師,多說也無益了。」
他躬腰行禮,也不道別,就這麼提著藥袋去了,漠然的神色中有股遺憾。
老頭子和英氏夫人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晚上想借夫人的帳篷住住,明早看看世子怎麼樣了。」老頭子說。
「大合薩要住,我讓奴隸們去打掃一間大帳篷。」
「不要麻煩,給我一罈子好烈酒。」老頭子摸了摸肚子,「還有手抓肉飯,我也餓了。」
夜深人靜,英氏夫人也告辭回去睡了,帳篷裡只剩顏靜龍和大合薩。
老頭子盤腿坐在地上,一口手抓獺子肉就一口酒,嘴裡哼哼唧唧地唱著草原上牧民常唱的調子,似乎隱隱有點醉了。顏靜龍睡不著,只是靠在帳篷口邊想心思,想那個眼睛清亮亮的世子,又想那個啞巴女孩,想北辰的升起,又想大君從九王手裡接過的那個朱漆匣子。想著想著,他在地上排開了算籌,開始計算北辰的軌跡,卻越算越亂,似乎總是缺少了什麼,算式就是湊不整齊。
他沮喪地蹬亂了算籌,掀開帳篷簾子想透透氣,忽然聽見風裡傳來低低的人聲,隱隱聽到似乎在說世子,又似乎聽到「玄一」二字。他的心裡「咯噔」一聲,對於星辰的算家,「玄一」兩個字實在是個禁忌的字眼。他偷偷看過去,是英氏夫人的那些女奴,似乎是夜裡起來上最後一次馬草,她們提著油燈小步走著,眼神往世子帳篷那邊瞟著,油燈的光拉得她們的影子細長而飄忽,像是暗夜中出行的鬼魅。
背上沒來由地掠過一絲寒氣,他剛想放下帳篷簾子,快睡過去的老頭子忽然「噔」地躥起來。剛才還東倒西歪的老頭子現在兇得像個要吃人的豹子,在帳篷裡轉了一圈,抄起一根最粗大的馬棒踢開簾子大步出去了。顏靜龍想拉住他,卻被他帶了一個跟頭。
「大合薩,別!」顏靜龍追了出去。
他愣了一下,看見老頭子抄著那根馬棒,一副上陣衝殺的架勢站在自己的白馬旁,麻布長袍扯開了胸襟,燈火照在他的身上,濛濛的一層紅光。老頭子搖晃了兩下,打了個酒嗝,抄起馬鞍上的鐵鐙,拿馬棒使勁地敲了起來。金屬的震鳴在夜幕中分外刺耳,彷彿要把人的頂骨劈開。入睡的羊群被驚動了,馬嘶聲也從後面傳來,女奴們更是受了驚嚇,戰戰兢兢地跪拜,連上前也不敢,驚慌地退去了。
老頭子拋去馬棒,扭頭回了帳篷。顏靜龍跟著鑽了進去,只看見老頭子坐在床上,緩緩地擦著火鐮,在綠玉嘴的煙鍋裡點了一鍋煙,長長地吸了一口。煙霧嫋嫋地騰起,包圍了他。顏靜龍不太敢動,老頭子很少這麼嚴肅,他低頭看著煙鍋上一閃一閃的紅光,沉默了許久。
「來!」老頭子拍了拍身邊的床,讓顏靜龍在自己旁邊坐下。
他抽著煙,又沉默了很久。
「阿摩敕,你是我的學生,蠻族的未來也許跟你有關吧,那麼有些事情,老師總要說給你聽。」他抓了抓自己的光頭,「只是怎麼說呢……」
「從頭說起吧……要從我們蠻族的歷史說起。」老頭子往篝火裡扔了幾塊乾柴,幽幽的火星騰起來,火光照著他瘦削的臉,「也許你聽人拉著馬鬃琴唱遜王的故事、欽達翰王的故事,就以為那是我們蠻族的歷史了。不過幾千年來,蠻族有幾個遜王和欽達翰王那樣的英雄呢?真正的歷史,在瀚州草原的每一根草下面。」
「這片土地被叫做九州,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傳說有個神帝統一過整個世界,給它劃分成九個州並起了名字。可是誰也不知道那個神帝是誰。我們北陸有三個州,殤州、瀚州和寧州。有人說北陸是古代一條巨龍,它活了很多年,終於死了,沉積在海床上,泥沙堆在它的骨頭上,變成了北陸。殤州是它的頭,從頭裡生出了夸父族,又高又大,兇猛得像是野獸;寧州是它的尾,生出了羽族,又輕又柔軟,可以飛上天空;而我們瀚州的草原是龍的胸膛,從心裡生出了我們蠻族,最勇敢。」
「華族人喊我們蠻族,我們不介意。對我們草原的男子漢,‘蠻’是勇氣。我們的戰士拿著戰斧和大鉞,騎著套來的野馬,華族人看見我們的騎兵就只有逃跑,他們的劍和鎧甲是比我們的好,可是打仗贏的總是我們蠻族。」
「其實草原是個苦寒的地方,只有野草長得最好,卻不能耕種。聽說東陸宛州種稻米,一年可以熟三季,可我們在南方的草原上燒荒種麥子,好年份也只不過出產一季。糧食不夠吃,就得死人,如果不打仗,不去搶別人的糧食,根本就活不下去。」
「所以一代一代,只有最強壯的戰士能活下來。強壯的父親生強壯的兒子,祖祖輩輩都是草原上的好漢。」
「不過,這樣的勇敢,」老頭子嘬了一口煙,沉默了很久,「也是沒辦法。」
「華族武士雖然不行,可是幾百年前出了一個薔薇皇帝,那是個大皇帝,比我們的大君還大,統一了東陸的四個州,建立了一個叫大胤的帝國。帝國對我們蠻族很畏懼,華族武士們遠沒有我們的戰士勇敢,他們知道只要蠻族騎兵登上東陸的土地,東陸就是我們的牧場了。」
「不過天拓峽隔開了我們,薔薇皇帝從羽族得到了航海的技術,東陸諸侯們造了很多戰船,用水軍控制了天拓峽,我們蠻族的馬再神駿,也沒有翅膀,飛不過大海。」
「現在你知道草原上有七個大部落……沒有七個了,真顏部被滅族了……剩下我們青陽,還有陽河、朔北、瀾馬、沙池、九煵,一共六個。不過薔薇皇帝建立胤朝的時候,草原上可有幾百個部落,大家你搶我的牛羊,我搶你的女人。每到春天沒有了糧食,羊群餓得最瘦的時候,就要開戰,幾百幾千個牧民趕著馬上陣,到處都死人。瀾馬這個部落的本意是說‘客兵’,據說那時候瀾馬部沒有吃的,男人們帶著弓箭出去獵黃羊,被另外一個叫塔格部的大部落乘虛抄掉了寨子。等到瀾馬部的男人們回來,年輕的女人們都被塔格部的男人們輪番地姦淫了,倒有一半懷上了身孕。女人們要自盡,男人們卻不讓,男人們讓她們把孩子生下來,叫他們‘瀾馬’,用野馬的奶餵養他們,教他們騎馬射箭,讓孩子們變成最勇敢的武士,後來攻破了塔格部,把塔格部的男人統統都殺了。」
「這樣的北陸,又怎麼可能造得出大船去跟華族人爭土地呢?能活命就不錯了。後來我們北陸終於出了一個英雄,你一定知道他的。」
「遜王!」顏靜龍喊了起來。
「是遜王。」老頭子沉沉地點頭。
「遜王阿堪提是個奴隸崽子。沒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誰,他生下來就給主子放牧,在最苦寒的地方,那裡放牧的人都活不過三十歲。但是遜王活下來了,因為在他就要凍死的時候,神女從雪嵩河上游經過,把自己的乳汁給他喝,盤韃天神把祝福加在他的身上。」
「這些都是傳說,還有人說神女就是遜王的妻子阿甘達。但是遜王是個隱忍的英雄,他那樣的人是註定要稱霸草原的,他可以把自己的妻子阿甘達送給好色的義父作為抵押,只要求借三千個勇敢的戰士。就是憑藉這三千人,遜王橫掃了草原,不服從他的部落都被他打敗,更多的人願意追隨他。最後幾百個部落合併成七個大部落,遜王召開了第一次庫裡格大會。」
「庫裡格大會的意思是‘都坐下’的大會,在這個大會上不論大小部落的人,都可以坐著開會,再也沒有尊卑的區別。」
「遜王說:‘從今日起蠻族就是一家,我們共享盤韃天神賜給的草地,再也不許征戰,我們要在草原的中心朔方原起一座城,所有老弱的人都可以在城中安住。’」
「你就住在這個城裡,我們蠻族惟一的城,北都城。」
「但是這座城還有一個名字,你也許不知道,叫做‘悖都’。我們蠻族人不會用這樣的詞語,這個詞是羽族人起的,意思是‘錯誤的城市’。」
「北都城建成的第一天,一個羽族人從寧州趕來,你知道他的名字,他叫古風塵,他的全名加上尊號是‘斯達克領主大人古風塵·蘇德拉炯’。」
「古風塵!」顏靜龍簡直要驚叫了。
「從東陸到北陸,只要是星辰算家,無人不知道這個名字。古風塵對於他們意味著宗師、主宰,甚至是星相學的皇帝。他得出了星相學歷史上奠基的兩條定律,開創了名為‘皇極經天’的學說,把星空和大地對應起來,這也是後世所有星辰算家占卜的根基,只是古風塵的算術實在太過複雜,完全把星相學變成了一門算學,無人可以解開他常用的五式乃至七式聯算,所以後世竟然沒有人可以逼近他的貢獻。」
老頭子吹出一口煙,眼中透著神往,卻也透著恍惚,「這古風塵,真是令人敬畏的人。都過了五百年了,說到他的名字,還是不能不讓人激動。」
「遜王和古風塵之間到底是怎樣的友誼,現在已經很難說得清楚了。我們只知道古風塵不但是羽族的斯達克城邦領主,他還有一個尊號,就是我們青陽的尊格爾臺大汗王。」
「他孤身從寧州趕到這裡,為遜王計算北都的命運。古風塵問遜王想要知道蠻族多少年的命運,遜王說一千年,古風塵說最多隻能五百年,再遠的未來就超過了他所知的極限,於是他們約定計算五百年。」
「那是古風塵平生最大的一次計算,遜王在如今金帳宮的地方建造了長寬各一千步的大石基,古風塵指揮四百個少年一起搬動算籌,配合渾儀,隨著星雲運轉不停地演算,整整演算了三個月之久,用到了不可思議的十一式聯算。」
「可是,古風塵什麼也沒有算出來。」
「旋轉的天穹上,我們北都城的星野是一片黑,三個月裡,沒有一顆星辰從那裡經過,甚至沒有星星逼近這片星野。」
「‘北都的星野或許永遠空虛,’古風塵最後說,‘惟有看不見的星辰從那裡經過,這是詛咒之城。’」
「遜王很吃驚。所謂看不見的星辰,漫天就只有一顆玄一。玄一沒有光芒,是一片最深最暗的黑色,有人說它是天空的缺口,所有的光都從玄一流出去。」
「玄一就是死星,沒有活人能看見它。」
「‘真是這樣,那是我的命運,就由我來承擔一切吧。’遜王是這麼說的,那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他一輩子看見的就是我們蠻族人持弓騎馬,趕著牛羊,在草原上流浪,永遠都不能歇息。現在大城造起來了,有了不怕風雪的地方,所有人都滿懷著希望,卻是一座受詛咒的城市,遜王是不肯接受的。古風塵再怎麼規勸,他只是不願意放棄北都。」
「這個讖語應驗得比古風塵自己所想的還要快。七個年頭之後,遜王的人頭就被掛在北都的城門上。」
「九煵部的主君把北都攻了下來,他是庫裡格大會的第二個大君。」
「這還只是個開始,以後的部落輪流攻進北都城,卻沒有幾個能夠長久。長的不過幾十年,短的就是六七年,總是又被別人攆了出去。老大君的頭就掛在城門口示眾。其實古風塵的讖語主君們多半都是知道的,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北都城後來已經成了我們草原的中心,想稱霸的,就不能不進北都城。」
「大概是七十年前,我們青陽部的呂氏打進了北都城。那時候我們有虎豹騎和鐵浮屠兩支草原第一的騎兵,大君對其他六部又比以前的大君仁慈,所以七十年裡雖然還是打仗,卻還是安穩下來了。」
「不過那個讖語可沒人敢忘,心裡都記著的。一代一代的大合薩都把密語傳給學生,終於到我當合薩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是九年之前,依照曆書,是‘荒年’。」
「那年從入秋開始,白毛風不停地刮,北面滿是大針茅的草場一片一片地被颳倒,連收冬草都沒有機會。北都城周圍的雪沒了腰,彤雲山那邊的更厚,成群成群的黃羊和斑頭羚被凍死在雪地裡。牧民沒有冬草,早早地把瘦羊和羔子都殺了,躲在山坳裡的背風處。幾大部落的主君都帶著貴族來北都扎駐,畢竟草原上只有北都這座不怕風雪的大城。」
「原本大家都想著只要等到開春,一切就都好了。可是那年的風雪真是邪了,日夜不停,積雪堆在城門前,最後連門都推不開。雪嵩河和鐵線河都結了厚冰,不怕死的人砸冰捕魚,常常能看見四五尺長的大魚被凍在冰窠裡面。可是除了魚,獺子狍子都獵不到,雪原上連犛牛都找不著,北都城裡吃完了羊肉,開始殺馬。我們蠻族活在馬背上,不到人要餓死了,誰也不肯殺馬。」
「城裡議論紛紛,人人都慌了,暗地裡就有人說大君不敬天,盤韃天神不再保佑草原了。大君什麼都不說,卻命令我觀察星相,看風雪什麼時候能停下來。於是我整夜整夜地不睡,記錄星圖,推演變化,可是整整一冬就沒有幾個晴天,望上去天空裡都是一片鉛黑,哪裡看得到什麼星星?於是人心越發地亂,本來幾個大部落的主君都是求著進北都城來避風,可是後來那幾個部落的合薩也都整天地燒牛骨祭祀,不時地就有黑煙升起來,又傳說有活殺奴隸祭祀的。」
「我心裡急得像火,每天夜裡都帶著天鏡和海鏡在雪地上等著,恨不得什麼時候大風把雲吹開了,多少露出一片天穹讓我看見星星。」
「我還記得那是一月四日,燒羔節後的第四天,我終於在雪地上昏了過去。」
「那時候我身邊什麼人都沒有,本來就是死路一條了,不過我醒來的時候,鐵益正在餵我熱水喝。也是運氣,那時候正好是側閼氏接近臨盆的時候,大君讓鐵益出來找我為即將出生的孩子占卜,鐵益找到我的時候,我都被雪埋了一半。」
「鐵益問我能不能走,我說腿僵了,鐵益就揹著我回金帳,火把也被雪打溼了,鐵益就牽著馬尾巴走。那時候他也冷,把所有能找到的東西都披在身上,外面罩了件東陸的鐵鱗甲,磨得雪亮。雪停了,他深一腳淺一腳的,我心裡不安,喝著酒出神。喝到最後我頭都要裂開,幾乎就要在鐵益背上睡過去。這時候我忽然看見鐵益背上的鐵鱗甲上,有火一樣的光閃。」
「我呆了一下,周圍一片黑,什麼人都沒有,又哪裡來的火把?我抬頭去看,這才驚呆了,天上還是薄薄的一層雲,可是雲後面竟然有三顆大流星。那是三顆並排的大流星,亮得雲都遮不住,顏色像是著了火。它們並排著從東邊的天球上掠過,最後落在彤雲大山的背後,像是雷聲,可是一輩子都沒有聽過那麼響的雷。彤雲大山像是被點著了,這麼深的夜,山頂上卻泛著金光,後來有人說百里內都有人看見那金光。」
「可是他們誰都沒有我那麼吃驚,我不知道怎麼就從鐵益的背上跳下來,不顧一切地往彤雲大山的方向跑,直到跑不動了才趴在雪地裡。鐵益嚇傻了。可是我怎麼告訴他呢?那個粗蠢漢子是不會懂的,那時候北都的星野正好旋轉到彤雲大山的頂上,三顆流星都穿過北都的星野啊。我當了三十多年合薩,總是想能在北都的星野裡找到一顆星星,古風塵的讖語就破了。」
「可是真正看見星星,卻是著火的流星。那些流星,是被漆黑的玄一吞掉了。」
「我和鐵益拼了命趕到金帳的時候,金帳裡面早已聚滿了人。彤雲山那邊的動靜把人都驚醒了,各部的主君,各部的合薩和巫師,還有大貴族們。那些巫師把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擺在帳篷裡,燒裂的龜甲和牛骨啊,死人的骷髏啊,神卜池裡撈出來的明魚啊。」
「我進去的時候異常的安靜,所有人都看我,大君只問了我一句,說:‘是不是玄一?’」
「我說:‘是。’」
「每個人都說不出話來,那些巫師忽然就跪在地上禱告,像是瘋了一樣。當時還能靜得下來的,只有大君和九王,還有那時在北都避風的真顏部龍格真煌。等我看見英氏夫人抱著一個孩子從帳後進來的時候,我的頭‘嗡’的一聲像是要炸開,全身的血一下子就冷了。我忽然想起那晚上是世子降生,我那一句話,已經把他給害了。」
「有人說世子是個生下來沒有呼吸的孩子,側閼氏咬了他一口,把他咬活了。又有人說王妃原本懷的是雙胞胎,世子在孃胎裡吃掉了自己的兄弟,所以只有他生下來。那時候巫師們真的是瘋了,所有人議論紛紛的只是怎麼殺了這個孩子祭祀盤韃天神。大君鎮不住,鐵益操著刀擋在大君前面,九王已經悄悄出帳去調兵。」
「那時候救了世子的還是龍格真煌。不知道怎麼的他就發怒了,把真顏部自己的巫師提了起來,拎出帳篷外插進一個雪堆裡。所有人都傻了,獅子王那時是草原上第一的英雄,誰也不敢在他發怒的時候出頭。」
「我至今都記得龍格真煌的話,他說:‘我們真顏部的人拜祭偉大的盤韃天神,他若是說這個孩子是不祥該死的,我現在就一刀殺了他。可是我沒有聽見天神對我們說話,我只看見這些骯髒的牛骨頭和龜殼。如果這個孩子真的是不祥的,那麼就由我龍格氏的族人將來殺了他,我願意撫養他!’」
「他跪下在大君面前接了那個孩子,他說:‘那就由我為他起名,我叫他阿蘇勒!’」
「阿蘇勒,意思是長生。」
煙鍋裡的灰冷了許久,老頭子不說話。顏靜龍也不敢出聲,他看看老頭子,又想那頭髮怒的獅子,這樣一個人,竟然會變成庫裡格大會的叛賊,如今已經是木匣子裡的一顆人頭了。
帳篷外漆黑的夜裡不知是誰在磨刀,鐵在磨石上「倉倉」的聲音聽得人心裡發寒。
「六歲時候,世子去了真顏部。」老頭子抿了一小口酒,舔了舔嘴唇,「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什麼,真的是怪事,從小到大,他身邊的人死得特別多。這下子連草原上的獅子也死了,他走過的地方,還真是不祥。」
顏靜龍打了個冷戰,「那些女人說,世子是玄一……真的有命星這回事?」
老頭子搖搖頭,「相信命星的,只有古風塵的皇極派,我不知道,可是我讀過《石鼓卷》。」
顏靜龍忽然坐直了。《石鼓卷》是蠻族星相的聖典,至今為止他都不知道這是本什麼樣的書。
「是的。就是在那天夜裡,神卜池中的明魚全身赤紅而死,祖廟地宮中的萬年燈熄滅,彤雲大山的山頂泛出金色的光芒,三顆並排的大流星穿過北都城的天野,天空明亮如白晝。一切都和《石鼓卷》的預言相同,那是天神對世人的懲罰,草原變成血紅的顏色,變成滿是死人的地域。」老頭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過,蠻族迎來新的時代,英雄拔出火山中的神劍,跨著獅子頭的雄鷹統一草原,盤韃天神擁有了天空,把大地和海洋留給他的孩子。這個孩子就是鐵沁王,山與海之王!」
顏靜龍呆呆地看著老頭子,手裡的算籌「譁」地灑了一地。
老頭子蹲下身一根一根把算籌撿了起來,又塞回到顏靜龍手裡。
「你會成為新的大合薩。」他摸了摸顏靜龍的頭,「你知道為什麼麼?」
顏靜龍茫然地搖搖頭。
「因為你夠傻!」老頭子詭秘地笑著。
他把酒罐裡面剩下的酒一口氣灌了下去,翻個身在貂皮裘上睡了過去,呼吸聲漸漸悠長低沉起來。
顏靜龍大著膽子按了按他的肩膀,「老師,那盤韃天神到底是要保佑草原,還是要懲罰我們?」
「不要揣測神的心,我的孩子,」老頭子的聲音彷彿夢囈,「神的胸膛裡沒有心,那只是一塊鐵石。」
太陽終於升了起來,草原上泛著碎金一樣的顏色。
顏靜龍一頭鑽出帳篷,舒展雙臂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仰頭看見瓦藍瓦藍的天空,一絲流雲在半空悠悠地飄著,他頓時清醒了許多。一股奶香味飄來,女奴們正在火堆上熱著奶粥,銅鍋裡面是潔白的羊奶,裡面混著煮爛的碎肉和莜麥,草原蠻族不避腥羶,顏靜龍聞得渾身暖呼呼的,三步兩步躥了過去,摩拳擦掌地等著奶粥煮好。一側頭看見年輕女奴臉上的兩片輕紅,略帶羞澀地擰著頭不看他。
昨夜老頭子故弄玄虛的故事和女奴們遮遮掩掩的神情頓時被他拋到了腦後,顏靜龍開心起來,從女奴手裡拿過銅勺子幫她攪著粥,仰頭看見一隻白頭的大鷂抓著魚在不高的地方掠過。這才是他習慣的日子,草原駿馬獺子肉,星辰和天神其實跟他遠遠地隔了一層,沒什麼關係,反正他的星辰算學也不是頂好。
他剛舀了一勺粥,忽然聽見帳篷簾子掀動的聲音。轉過頭來,披著白色大袖的孩子踏出帳篷外,微微眯起眼睛對著初升的太陽。
周圍靜了一下,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大家都起來吧。」孩子淡淡的聲音響起在眾人頭頂,「以後不用跪我。」
顏靜龍抬起頭,對上了孩子的眼睛。
還是那雙海子一樣的眼睛,憂傷全部沉澱在湖底,並不顯露出來。覺察出顏靜龍在觀察自己,孩子輕輕地對他笑了笑。他笑起來非常的溫和好看,卻沒有一點歡愉的意思。
「玄一?」顏靜龍想起了那個傳聞,這種孩子會是玄一麼?
「阿蘇勒!」
「世子!」
英氏夫人和大合薩都被驚動了。老頭子躥出來的時候只拿腰帶繫著褲子,露著胸膛,麻布袍子飄飄灑灑地披在身上,很有一匹長鬃野馬賓士的不羈之風。他蹲在孩子面前,滿臉熱切地死盯著他,一言不發。
「大合薩。」孩子輕輕地笑了。
「好了好了,我們的阿蘇勒又回來了。」老頭子扯著孩子的一隻手,抓耳撓腮的,歡喜得不知說什麼好了。
英氏夫人則握著他另一隻手,輕輕撫摩著他的臉兒,不知怎麼的,手竟然有些抖。
孩子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動了動嘴唇,「姆……媽。」
英氏夫人愣了一瞬,把他的頭抱在懷裡,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孩子溫順地靠在她身上,那隻手還被老頭子緊抓著不肯放。顏靜龍眨巴著眼睛,忽然捂住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不敢笑得大聲,兜轉身跑到女奴後面去藏著。老頭子發覺了,訝異地看著他。
「外面風大,去帳篷裡歇著,姆媽把奶粥熬好了端進去。」英氏夫人牽著世子的手轉回帳篷。
老頭子分明是很想跟進去,卻又覺得不太方便,只好訕訕地止步,從女奴群裡抓出了顏靜龍,「笑什麼?」
顏靜龍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合薩你和夫人一人牽著一隻手,倒像是世子的阿爸阿媽一樣。」
老頭子愣了一下,跳起來從火堆裡抽了一根點燃的柴火。顏靜龍繞帳篷飛跑,老頭子氣喘吁吁地追在後面,女奴們偷偷地比著眼色,終於有一個小女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然後所有人都笑了起來,年紀大的女人們臉上的陰霾也散去了許多。
阿蘇勒默默地回頭,目光追逐著被大合薩和顏靜龍驚起的鳥兒飛向天空。他握緊了英氏夫人的手,「姆媽,我在南邊的時候,也很想家。」
英氏夫人看著他的眼睛,不知說什麼好。
「木犁!」她眼角的餘光忽然掃到帳篷邊持刀而立的武士。
武士已經年老,花白的頭髮在晨風裡起落,牛皮筒鎧上滿是暗黑的汙跡,頸上懸掛了象徵他鐵牙武士地位的生鐵豹牙,沉重可怕的狼鋒刀挎在腰間,刀柄上的狼首大張著嘴,含著一顆鐵骷髏。
阿蘇勒微微退了一步。
夫人急忙閃在他前面隔開了兩人,「木犁……你怎麼來了?」
這種裝束草原上只有一個人,青陽的名將木犁、英氏夫人的丈夫。狼鋒刀砍下過無數敵人的頭顱,他身上的那件牛皮筒鎧還是當年追隨大君出征時候的甲具,多年來從未更換,每一片汙跡都是由不知多少敵人的血潑成的。木犁一手撥開妻子,微微眯起眼睛盯著孩子,眼縫裡的目光如刀一樣駭人。
阿蘇勒沒有閃避,點了點頭,「木犁將軍。」
木犁收回了目光,似乎滿意於世子的表現,「大君傳大合薩和世子入金帳宮議事,我怕奴隸們丟了話,自己來看看。」
「是。」夫人還沒說話,阿蘇勒先應了。
高風捲起金帳前的九旄,獵獵作響。遠方傳來駿馬的嘶鳴,夾著隱隱的笛聲,北都城周圍的牧人正吹著竹笛帶領馬群出城放牧。
侍從武士們夾道而立,大合薩拉了阿蘇勒的手,踩上了金帳前大紅的絨毯。羯鼓聲不知從哪裡傳來,低低的,卻絲毫不亂。站在這座金帳前,即使是擁有幾萬戶奴隸的大貴族,也不能不油然而生敬畏。
華族也稱蠻族為「金帳國」,源於大君居住在金帳之中的傳統。蠻族逐水草而生,居無定所,所以居住在竹木和羊氈搭成的帳篷裡。大君所居的金帳比普通帳篷大了數十倍,製作這頂大帳的時候,曾經用去兩千塊整牛皮,外表塗著黃金,天晴的日子遠在數里外就能看見金光。
「能夠見到大合薩,真是好運。」一旁傳來恭恭敬敬的聲音。
大合薩轉過身,三王子呂鷹揚正按著胸口行禮。呂鷹揚長得極像父親,乍一看就是大君年輕的時候,可是他卻總是帶著笑容,做什麼事都絕不著急。人們都說王子們若是出獵看見一頭鹿,呂鷹揚總是最後一個抽出弓來的,可是鹿卻總是讓他射到。
「三王子。」大合薩也急忙按胸禮。他對於貴族們從來不太理睬,不過收了呂鷹揚太多的禮物,見他就有些拘謹。
「阿蘇勒,終於回到北都了。」呂鷹揚轉向弟弟。
「哥哥。」阿蘇勒揚起頭打了招呼。
遠處呂守愚和呂復兩個王子也帶著伴當候在帳篷前,卻因為呂鷹揚而不願過來,只對著大合薩遙遙地點頭。
「帶世子下去休息。」呂鷹揚傳來一個伴當。
「幾位大汗王和將軍們在金帳裡議事,父親令我們幾個兄弟等在外面,但是大合薩一來,就請立即進帳。」他側身為大合薩掀開簾子。
踏進帳篷的瞬間,大合薩愣了一下,本該在議事的帳篷裡卻靜得出奇。
金帳從裡面看遠比漆金的外表更加奢華,頂上裝飾著成匹的金色綢緞,圍繞帳篷的是長三十丈的一幅生絲織錦,描繪蠻族最有名的故事《遜王傳》。此時向西的毛氈掀開了一扇,陽光照得帳篷裡暖洋洋的。為了除去羶味,金質的螭獸爐裡飄著嫋嫋的香菸,陽光在煙霧中變幻莫測。大君端坐在香菸中的貂皮坐床上,像是罩著一個紗籠,面目看不清楚。
掌兵權的將軍們靜靜地侍立,老王爺們坐在左側的墊子上,眼睛一排瞅著左邊,將軍們站在右側,斜斜看著右邊。兩群人就這麼僵持著,金帳裡似乎繃緊了一根隨時會斷的弦。倒是跟將軍們站在一起的九王,看見大合薩進來,遠遠地按著胸口行了禮。
大合薩既沒站左邊,也沒站右邊,跑到金帳角落裡掀開的毛氈下站著,暖洋洋地曬著太陽,打了個哈欠。依舊沒人說話,他歪了歪脖子,耷拉著腦袋,眼皮漸漸就支不起來了。九王看見他早起發睏的模樣,高深莫測地笑了笑,並不言語。
左邊右邊,就是呂守愚「長子窩棚」和呂鷹揚「三子窩棚」的勢力分界,將軍們多半都是長子窩棚裡的人,老王爺們則支援風度翩翩恭敬有禮的呂鷹揚,大合薩雖然好酒,卻從來沒有因為喝醉而站錯了。
「大合薩來晚了,大家如今爭的是真顏部剩下的女人和孩子怎麼處置。我的哥哥們想把他們送到北方去開荒,巢氏的將軍們和厄魯要把他們安置在北都附近,大合薩可有什麼看法?」大君的聲音從煙霧裡透了出來。
「這件事偉大的盤韃天神沒有開示給我,還是大君和貴族們決定吧。」大合薩的回答乾淨利索。
「大合薩倒是一如往日,逃得最快啊。」大君的聲音冷冷的,帶著幾分嘲弄。
三王臺戈爾大汗王忍不住了,起身上前,「都已經說了,作亂的叛賊,用作奴隸也不配!不殺已經是寬仁,都送去北方開荒,有什麼不可以?」
臺戈爾大汗王是大君還活著的哥哥中最年長的一人,論起牛羊和土地,也是最大的一家。他說話,六王七王都跟著點頭。
「那為什麼可以呢?」木犁站在右邊,冷冷地反問,「大汗王們在北方有牧場,所以要送人去北方開荒,七萬人,就為了三王爺的牧場送去開荒,要死多少人呢?」
「我在北方的家奴都不止七萬,我會在意這七萬人?」臺戈爾大汗王看也不看木犁一眼,「我要送這些叛賊去開荒,不過是懲罰這些真顏部的賤種!」
「就算罰做苦工,都罰在三王爺的牧場,也沒有先例。」
說話的將軍和木犁比肩站著,是鐵益的哥哥鐵晉,他算是鐵姓,蠻族名字是巴赫,也掌握了一帳的騎兵。鐵晉矮小瘦削,膚色真的像是鐵的,年紀不算很大,卻像個風霜裡衰老的牧民,一身鐵甲不貼身,走路晃得當當作響。他言辭很不流利,每一句話都要想很久才能說出來。
弟弟鐵益也不細想,立刻跟著點頭,「是,哥哥說得對,沒有先例!」
鐵益是大君的貼身侍衛,魁梧健碩,更像個真正的蠻族武士。他遠比哥哥愛說話,但總是說錯話,所以哥哥在的時候他就憋著不說話,哥哥一說話他就附和。
他點著頭就看見對面老王爺們的目光了投過來,彷彿刀子在他臉上狠狠地剜了一下。
「那就平均分給各家!」六王蘇哈大汗王站起來大聲說,「我該得的一部,送給哥哥去北方開荒!」
「幾位大汗王沒有出征,可是說來說去就是要分奴隸,」木犁還是冷冷的,「祖宗也沒有這種規矩。」
臺戈爾大汗王瞪著眼睛站了起來,一腳踢飛了坐墊,「木犁你這個奴隸崽子!爬到我們呂氏的頭上來撒尿麼,這個帳篷裡你有什麼身份說話?」
「我說的都是呂氏祖宗的規矩!」木犁毫不退避,「這些規矩,臺戈爾大汗王本就該比我這個奴隸崽子清楚!」
「好了!」威嚴的聲音從煙霧中傳出。
大君的聲音不高,卻震散了喧譁,人們愣了一下,一齊拜了下去。帳篷裡一片肅靜,靜得令人有些不安。
「都起來吧。」大君從坐床上起身,緩步從煙霧中走了出來。
他拍了拍桌上那隻朱漆木匣,並沒有立即說話,沉默中帶著令眾人恐懼的壓力,尊貴的大汗王和將軍們也屏著氣不敢大聲呼吸。
大君伸手掀開了木匣的蓋子。
一顆蒼白的頭顱躺在紅錦上,那是真顏部主君龍格真煌的頭顱……獅子的頭顱。
從南方遙遙地帶回來,頭顱始終埋藏在石灰中儲存,肌肉和皮膚都已經乾癟,乍一看,誰也分不出部落之主的人頭和一顆普通的戰士人頭有什麼區別。只是那神情看起來如此的平靜,全不像是死在戰場上的人。
「是草原上獅子的頭。」大君低聲道,「厄魯帶回來給我看。其實我倒寧可不看它,就當作從來不曾有過這麼一個甥兒……我要給你們講個故事。」
帳篷裡的人都有些不安,大君的性格有些喜怒無常,誰也猜不透他話裡的意思。
「都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大君眯縫著眼睛,沉吟了一會兒,「還是我當世子那會兒,哥哥們勢大,沒人看得上我,那時候我才十二歲。十二歲的孩子,只懂得騎馬舞刀,哪裡懂得別的?我母親是華族人,你們都知道的,我一半的血是華族血,哥哥們不信我,挑了我的錯處,把我和母親貶黜出去,去火雷原北邊的銀羊寨。銀羊寨你們都知道吧,過去是個大草場,已經很多年沒有人了……父親誤會我,不肯見我,說是永遠不再認我,只給我十匹馬、兩個伴當和一副弓箭。」
三個老王爺的神色有些變了,坐著似乎也不安穩。這些事情他們當然比誰都清楚,他們年輕時跟大君是結過仇的,可大君即位至今,並沒有提起過那些舊事,時間流逝,哥哥們漸漸也疏忽了。如今大君重又在眾人面前說起,往事歷歷在目,他們這才驚覺其實大君根本不曾忘記什麼。
大君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來,他娓娓說了下去:「我們走到半路就沒了糧食,都靠打獵和喝馬奶過活。我又生了寒病,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冬天快來了,眼看就是死路,兩個伴當也不願跟我,夜裡悄悄地逃跑,還把產奶的三匹母馬都拉走了。母親知道我沒有馬奶活不下去,只能自己騎著馬去追他們,懇求他們至少留下一匹馬。兩個伴當垂涎我母親的美麗,糟蹋了她,留下了一匹母馬。母親牽著那匹母馬回來給我,第二天就自己割了喉嚨。我恨不得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可是我連動都動不得,全身一時冷一時熱,縮在帳篷裡,只在餓得要死的時候掙扎過去喝幾口馬奶。」
眾人心裡微微生寒。大君即位之後,找到當初的兩個伴當,以馬革將這兩個人捲起來,親自帶領騎兵縱馬輪番踐踏,直到將兩人踩成肉泥。青陽大君呂嵩其實是個記仇的人,私下裡人們都這麼傳。
「這樣過了十幾日,就到了冬天,有一天母馬出去吃草,再也沒回來。帳篷破了,我睡在裡面,夜裡周圍都是風聲,外面石頭被吹得亂跑,好像整個世上就我一個人那樣。那時候我想我就要死了,盤韃天神就要來接我了……」大君微微頓了一下,「我醒來的時候,沒有看見天神,看見的是我姐姐蘇達瑪爾的臉,我正躺在她懷裡,她用自己的奶水餵我。」
「姐姐就是我的神女,我要死了,只有她來救我。她比我大十二歲,那時候已經嫁給了真顏部的老主君。她知道我被貶黜的訊息,從真顏部帶著自己的兒子,自己跨著馬一路來找我。找到我的時候我只剩半條命,嘴爛得連乳酪都吞不下。」
「後來我就去了真顏部,在那裡住了十二年。第二年,我的姐姐就死了。她染上了我的寒病,卻沒有挺下來。臨死的時候她把我和她兒子的手拉在一起,對她兒子說你要照顧舅舅,然後她就死了。她的兒子叫伯魯哈,東陸名字你們都知道,是龍格真煌。那一年只有八歲。」
「伯魯哈是真顏部的世子,像個大人一樣,說是要照顧我。他七歲的時候就和我的姐姐一起騎著馬來找我,馬鞍上帶著一副小弓箭,路上射死了一頭大狼。那時候我已經被貶黜,什麼都不是,真顏部的人也不在乎我,我很受冷眼。伯魯哈就把他的腰刀送給我,說是帶了這柄刀,誰再敢欺侮我,就是他的敵人。他的辦法也簡單,誰若是對我無禮,他就和那人摔跤。他小時候力氣就大,把人舉起來摔下地,瘦弱一點的爬都爬不起來。於是沒有人再敢欺侮我。」
「再後來是阿依翰的爹爹要選女婿,送信給四方開叼狼大會,你們都是知道的了。」
「是。」眾人都恭敬地回答。
阿依翰是大君第一個閼氏的蠻族名字。她的巢氏家族是青陽部有名的大族,靠著巢氏的支援,大君才得以繼承了現在的地位。迄今將軍中的鐵氏兄弟和木犁,都是巢氏原來的家奴。
「伯魯哈說,若是我可以娶得阿依翰,那麼回北都就有希望。可是阿依翰那時候是有名的美人,又是巢氏惟一的女兒,草原上的好漢子都想娶她回去,憑我的實力,又怎麼能在叼狼會上輕鬆勝出?不過伯魯哈卻說沒事,他保證阿依翰定然是我的。」
「那天叼狼會的時候,我才發現伯魯哈也騎著馬來了。我當時很是吃驚,除了厄魯,你們都不曾和伯魯哈當敵手,若說騎馬打仗,伯魯哈是我知道的僅次於父親的英雄。縱然是木犁,也接不住他的刀。我想若是伯魯哈也要爭,我自然贏不了,我受了他很大恩惠,也就準備讓給他。伯魯哈卻不跟我說話,只在人群中衝我眨眼……」
大君忽然沉默起來,許久,他唇邊微微露出一絲笑,彷彿那一幕還在眼前。
「叼狼開始後,伯魯哈裝作搶到了狼,把年輕的男人們都引到山坳裡,然後一個一個都捉下戰馬來。他還是老辦法,和那些人摔跤,有摔得過他的,就可以出山繼續去叼狼。摔不過的,就只好留下。結果誰也摔不過他,跟我競爭的人少了一大半,我輕鬆就奪下了狼,娶了阿依翰。那天直到晚上伯魯哈才帶著那些人回來,然後他們一起坐在火堆邊喝酒,喝著喝著他身上的傷口裂開,就昏了過去……其實他也不是鐵人。」
「我離開真顏部的時候,從東陸的商人那裡買來一塊淨玉,請人雕琢成一粒玉玲瓏送給伯魯哈。那年我二十四,他二十歲,我說這次我若是回到北都能當上大君,就許他永守鐵線河以南的牧場,那粒玉玲瓏就是我那時給他的信物。」
大君不再說了,他轉過身,目光在將軍和王爺們臉上掃過。目光所到之處,眾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一片死寂。龍格真煌叛出庫裡格大會,王爺和將軍們都贊成誅殺,大君沉默了很久,最終也同意了。人人都知道大君曾在真顏部住過,可是很多人不知道大君和龍格真煌間曾有這樣的情分,而即便這樣,龍格真煌還是死在了青陽的鐵騎手中。
大君幼年時眼睛裡就有一片白翳,哥哥們都叫他白眼鷹,一是說他鋒銳,二是說他陰冷記仇,此時幾個老王爺心裡都不期然地記起了這個綽號來。
「臺戈爾大汗王,還想要什麼麼?你的妹妹蘇達瑪爾已經死了,我連她惟一的兒子也殺了,你真的還要什麼別的麼?」大君像是忽然間老了,「你有很多奴隸了,再多七萬人開荒,也不算什麼大數字。」
這一次桀驁的臺戈爾大汗王也沒有出聲,金帳裡靜悄悄的。
「龍格真煌叛出庫裡格大會,是壞了祖宗的規矩。厄魯殺了他,我很是欣慰。我和龍格真煌之間,再親親不過祖宗的規矩。不過叛亂的是龍格真煌,哥哥們卻要把七萬多人送到北地去,那七萬人裡,總也不都是存心要反庫裡格大會的。一個牧民,首領造反也只有跟著反,不是他們的本意。我不能報答龍格真煌,就報答給他的族人吧,七萬女人和小孩,木犁安排他們在北都附近另闢草場居住,收繳他們的武器。這事我再也不要聽到有人提起。」
「心硬的時候就想想你們帳篷裡的親人,現在大家都知道讀華族人的書,華族人的書什麼樣的都有。」大君低聲道,「但是讀出了寬仁兩個字,才算讀懂了。都退下去吧,大合薩,你去帶阿蘇勒進來見我。」
貴族們都散去了,只有九王留下了。
「厄魯,還有什麼事麼?」大君用力按了按額角,「這些天你得勝歸來,事情真是多,哥哥也有些累了。」
九王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頭,「弟弟……弟弟做錯了,應該把龍格真煌給哥哥帶回來的!哥哥原諒弟弟的無知,弟弟實在不知道……」
大君雙手扶起他,「厄魯,你誤會哥哥了。伯魯哈死了,不錯,我是很心痛。可是我心痛又有什麼用?就算你把他擒回北都來,我又能不殺他麼?我是庫裡格大會的君主,我不殺他,五部會逼我殺他。伯魯哈不能不死,你為我殺他,讓我手上不沾他的血,我心裡也好過一些。」
大君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世上的人心變得快,去年,我殺了瀾馬部的達德里大汗王,今年,我殺了伯魯哈。厄魯,草原那麼大,真正支援我這個大君的人,越來越少了。你是我青陽的弓箭,要助我殺掉青陽的敵人。哥哥對你,很是期望。虎豹騎你不必交還,從今天起,虎豹騎就是你帳下的戰士。」
九王愣了一下,急忙又要跪下。
大君扶住他,「這又是怎麼了?」
「虎豹騎是我們青陽第一的強兵,是拱衛北都的根本,哥哥怎麼能把虎豹騎調到親王的帳下?弟弟不敢接收。」
「怕有人說閒話?怕人說厄魯新封了大汗王,就霸佔兵權?也許還有人說厄魯大汗王掌握強兵,就要造反?」大君拍了拍九王的手背,用力握住他的手,「厄魯,草原上的英雄不怕別人說閒話,我們是靠寶劍和戰功來建立名聲的。我給你虎豹騎,因為我看這支強兵被你指揮自如,能駕馭虎豹騎的將軍,我們青陽可不多。哥哥要你帶領這支騎兵保護北都。無論別人怎麼說,哥哥是相信你的!」
九王深深吸了一口氣,掙脫大君的手,跪下來用力叩頭,「弟弟如果這樣還辜負了哥哥,也不必再活著做人了!」
「起來起來。」大君挽起他,「厄魯,你雖然不是我的親弟弟。可是這些年你幫我打勝的仗,遠比我的幾個親哥哥多。我們之間有些話,不必說出來。對了,你在龍格真煌身上,沒有找到我送他的那枚玉麼?」
「沒有,弟弟搜過的。」
「哦……那麼他有沒有說什麼?」
「他只說一定要把他的人頭帶回北都,讓大君好好看看。」
「是麼?伯魯哈,你臨死還想要見我一面麼?」大君沉默了片刻,揮揮手,「你先下去吧。」
九王踏出帳篷,正好看見大合薩挽著阿蘇勒的手進帳。九王目不轉睛地看著孩子,孩子卻沒有抬頭看他。兩人悄無聲息地擦肩而過,孩子進了金帳,九王轉過頭,迎面對上了迎過來的呂守愚。
「世子看起來像是好些了。」九王在呂守愚耳邊低聲道。
呂守愚也壓低了聲音,「我們要不要把那件事跟父親先說一下,告個罪?反正亂軍之中,也不是叔叔和我的錯,父親也不會太怪罪。若是阿蘇勒自己說給父親聽,只怕父親還有些怪我們。」
九王搖了搖頭,「他不會說的……」
「叔叔怎麼知道?」
「我只是這麼感覺。」
呂守愚低低笑了起來,「我們五個兄弟,從小就是阿蘇勒最沉默,我們幾個哥哥誰也不清楚他想的是什麼,想不到叔叔竟然能看清楚他的心。」
九王點點頭,「你沒看見那天他的眼神麼?你這個弟弟,現在心裡想的也許是要殺了我吧?對於想殺了你的敵人,你不瞭解他,自己豈不是死定了?」
「阿蘇勒?」呂守愚失笑,「叔叔過慮了。他從小體弱,刀都提不起來,而且他性子也軟弱,連只小雞都沒有殺過。要說別人想殺了叔叔,我都認,但他是不會有這個膽子的。」
九王也笑,「只是那麼瞎說著玩。對了,比莫幹,你覺得大君很寵愛世子麼?」
呂守愚搖了搖頭,「這可看不出。不過阿蘇勒身體不好,一直跟父親住在一起,父親對他喜歡得多些,可能是有的。」
「會不會大君心裡想的還是把位子傳給世子呢?」
呂守愚愣了一下,「不會吧,父親怎麼會把位子傳給一個上陣騎馬都不行的兒子呢?」
「我也覺得不會,」九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可是為什麼大君一定要把世子送到真顏部去休養呢?真顏部,那是大君從小長大的地方;騰訶阿草原,是養育大君的土地啊!」
阿蘇勒跪在下面磕了個頭,起身低頭站著。大君斜倚在坐床上,點了點頭。
似乎是分別太久不知道從何說起,父子兩個都沉默著。大合薩覺出了金帳裡有些難堪的沉默,撓著自己光禿禿的腦袋,也沒有辦法。
「阿蘇勒,回到北都就好了。在南方這麼些年,你長高了,阿爸看了很欣慰。」
「謝謝阿爸,阿蘇勒也時常惦記著阿爸和阿媽。」
「你長大了,再住在金帳裡就不該了,阿爸讓英氏夫人做你的姆媽,她當年親手接生的你,除了你阿媽,是最愛你的女人,你住在木犁將軍的帳篷裡,有什麼缺的就告訴阿爸。」
「謝謝阿爸,姆媽對我很好,什麼也不缺。」
「你昨天路上勞累,又被嚇到了,現在可好些了麼?」
「都好了。」
又是漫長的沉默,大合薩看見大君扶在矮桌上的手動了動,似乎是想招兒子在自己身邊坐,卻終於按了回去。
「那你下去看看你阿媽吧。」大君的聲音裡似乎有一絲倦意。
阿蘇勒靜靜地站在那裡。
「阿蘇勒,跟你阿爸拜別啊。」大合薩急忙上來牽他的手,「馬上去看側閼氏了。」
坐床上大君半眯著的眼睛緩緩睜開,眼中那塊白翳亮得有些嚇人,「阿蘇勒,你若是有什麼事情想跟阿爸說,就說吧。」
大合薩呆了一下,扯著阿蘇勒的手,拼命衝他搖頭,意思是什麼也不必說。可那隻小手掙了掙,阿蘇勒擺脫了他的控制。
「阿爸,為什麼要滅掉真顏部?」
世子真的問了這個問題,大合薩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腦袋裡嗡嗡作響,像是無數只蜂在飛。
大君卻不動怒,聲音低沉,「真顏部的主君龍格真煌叛出了遜王定下的庫裡格大會,我們草原人都是盤韃天神的孩子,遜王受盤韃天神的指引,為我們建立庫裡格大會,叫我們不得再爭鬥。真顏部還襲擊其他幾個部落的馬隊,搶走他們的牛羊,殺了他們的人。你阿爸是草原的大君,部落的主君們要我討伐作亂的真顏部,這是阿爸必須做的。」
阿蘇勒靜了一會兒,「阿爸說的,兒子不太懂。伯魯哈表哥對兒子很好,真顏部的姆媽也對兒子很好。」
「說下去。」
「伯魯哈表哥叫一個奶奶每天晚上擠馬奶給兒子喝,直到他上戰場前一天還吩咐了。那個奶奶就擠奶給我喝,可是她的四個兒子都被我們青陽的人殺了。後來她也死了,寨子被破了,她想把最後那匹老母馬趕走,可是老母馬總是跑回來,她趕啊趕,被我們青陽的騎兵追上來砍了一刀,這些都是兒子親眼看見的。到處都在殺人,也有真顏部的阿叔帶著傷退下來,想殺了兒子,訶倫帖姆媽不讓,她帶著兒子逃。可是最後追上來的是我們青陽的騎兵,姆媽擋在兒子身前,他們就殺了姆媽。兒子不怪真顏部的那些阿叔,他們也對兒子很好,有個呼赤炎阿叔,他有一頭很漂亮的大狗,兒子喜歡大狗生的狗崽,他就帶著兒子去偷了一隻狗崽,大狗跟在後面追,他就騎馬帶著兒子跑,直到大狗追不上了。呼赤炎阿叔說我可以放心地養狗崽了,他會把大狗帶到放馬的帳篷裡,大狗永遠都不會找來……」
他說的聲音並不高,也並不多麼的悽婉。偌大的金帳中就回蕩著孩子低低的聲音,靜靜的訴說,像是小河裡的水慢慢地流,連水花都看不見。可是大合薩看見他眼角慢慢地有淚水垂下來,劃過臉龐,他在竭力抓著衣角,聲音開始顫抖。
「阿爸!」阿蘇勒跪了下去,雙手撐著地面,「兒子真的不太懂,那些都是很好的人啊……可是他們現在都死了。為什麼呢,阿爸?好人也會變成叛賊?他們連肉粥都吃不飽,這樣也會是叛賊麼?」
大合薩低低地嘆息一聲,後退一步,知道自己再說什麼都是沒用的。
「是不是好人,與是不是叛賊,是兩回事。」大君低聲道,「你不懂,阿爸也不想你懂。但是你是我們呂氏的子孫,就要堅強,不要看到幾個人的血就變成一個懦夫。你是青陽的世子,將來也許是草原的大君,許多人要聽你的命令,你不能哭,你要變得很強,你若是軟弱,你的族人們就會死得更多。你可明白?」
阿蘇勒搖頭,「兒子……不明白!」
「不明白也不要緊,阿爸問你,你有膽子在親叔叔面前拿著刀去護著伯魯哈表哥的女兒。是拿著刀能夠護著她,還是在這裡流眼淚能夠護著她?」
阿蘇勒抬起頭,看著嫋嫋香菸中父親模糊的面目。
「是拿著刀,對吧?你有這份心,敢跟阿爸說這樣的話,阿爸就讓木犁將軍教你刀術。你不要哭,要做出樣子來,阿爸這裡有一把刀,是你伯魯哈表哥小時候送給我的,阿爸把它送給你。」
大合薩小心翼翼地上前接過了大君賜下的腰刀。那是一柄修長的匕首,尺長的刃,墨綠色的鯊皮面上以金絲嵌著生澀古怪的文字。大合薩見過匕首出鞘的時候,面上有一層瑩瑩然的青色輝光,這是一柄洛族打造的名刃,名字是「青鯊」,是大君不曾離身的東西。
「拿著這柄刀,變成讓阿爸放心的男子漢。」大君揮了揮手,「去看你阿媽吧。」
「快拜你阿爸。」大合薩把青鯊插在阿蘇勒的腰間,扯著他下跪,又扯著他離開。
臨到帳篷口,阿蘇勒忽然停住腳步,猛地轉身,「阿爸,我還想問一句話。」
「你說吧。」
「阿爸把我送到真顏部,又發兵打真顏部,是不是如果我真的死在南方了……也沒有事?」
大合薩感覺到自己掌中孩子的手在顫抖,他竭力繃著臉,卻掩不住那種淡淡的悲哀。
長久的沉默,大君在香菸裡低低地嘆了口氣,「你真是個愚蠢的孩子,打仗,怎麼可能不死人?你的祖先,都是死在戰場上,你若是真的沒能回來,阿爸也只好祈求盤韃天神能接引你去天上。」
阿蘇勒靜了許久,扭頭出了帳篷。
金帳中終於只剩下大君一人,他輕輕地撫摩著裝有龍格真煌頭顱的匣子,沉默得像一具石雕。
羽箭在夜空中帶出淒厲的嘯聲,「砰」地扎進了百步外的垛靶。武士衝上去取箭的時候,箭尾還在微微地震顫。
武士取下中箭的牛皮,疾步回來,跪著呈了上去。臺戈爾大汗王仔細地看了看中箭的牛皮,滿意地點頭。這張皮子是五層生牛皮密密實實膠在一起的,而那支長鋒的利箭一次貫穿了五層牛皮,半截箭鏃在牛皮背面閃著烏沉沉的光。
「大汗王試著拔拔箭看。」黑衣僕從在他背後低聲說,他的聲音沙啞,聽著令人說不出的難受。
大汗王一手扯住牛皮,一手握緊箭尾,全力一拔。箭沒有拔出來,他扯著牛皮的手反而脫開了,大汗王皺起眉,盯著自己磨痛的手。臺戈爾大汗王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名武士,年老之後膂力依然不錯,拔不出一支箭確實令他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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