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僕從接過牛皮,他的掌心裡似乎藏了一柄小刀,寒光無聲地一轉,牛皮被割裂開來,整個箭鏃暴露在人們面前。那是一根長度超過普通箭鏃兩倍的細尖長刺,背脊高高地突起,刃口兩側滿是倒鉤。
「拔不出這種箭的不只是大汗王,倒鉤會咬住皮子,除非把牛皮整個地撕裂,不然誰也沒有辦法。」黑衣僕從託著箭遞給圍觀的蘇哈大汗王和格勒大汗王,「射在人身上,效果會更好。」
蘇哈大汗王輕輕撫摩著箭刺,他也是上過陣的人,可是當他撫摩這支詭異的利箭時,卻懷有一種敬畏,彷彿上面有些小刺扎著他的手指。
「真是支兇惡的箭。」他心裡悄悄說。
「大汗王最好還是不要摸。」黑衣僕從伸手阻止了他,「這支箭不是鋼鐵鍛打的。它裡面一半是銅,時間久了銅就會被腐蝕,這時候箭刺上就會自然地帶有銅毒!」
蘇哈大汗王驚得撒手一拋,箭在空中,臺戈爾大汗王已經一把抄住。
「沒用!」他對弟弟低吼了一聲,「又不是射到你身上!」
他轉向了黑衣僕從,「一半是銅製,箭刺又那麼長,容易折斷。這箭射出來,也就廢了,還不能鍛打,只能用模子鑄造,打造這樣的箭,得多少錢?」
黑衣僕從沙啞地笑笑,「要說花費,這箭是一般狼牙箭的三倍多。這是仿製東陸晉北出雲騎軍的透甲箭‘松針’,只不過我們加了倒鉤,加厚了脊而已。出雲騎軍採用松針箭已經接近二十年,這個花費,晉北能夠承擔,諸位大汗王也能承擔。」
臺戈爾大汗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踱起步來,一聲不響地轉著手裡那枚利箭。
「大汗王,要想稱霸草原,可不要捨不得花錢。不用這箭,若是對上朔北部的白狼團或許還好,若是有朝一日對上青陽的虎豹騎,別的箭可別想有什麼作為。我看過虎豹騎的鎧甲,裡面襯著皮革,外面是精鍛的鋼鐵,一般的箭,就算射穿了鋼鐵,也會咬死在皮革裡。只有這種刺箭,箭鏃長而細,才能一擊而中。」他冷笑起來,「如果從胸口射進去,箭鏃的長度剛好把銅毒送到心臟裡去。」
「好!儘早開工,什麼時候可以讓我們的武士開始練習這種刺箭?」
「制好圖紙、造模、鍛鍊鐵銅,大量地打造需要三個月的時間,不過練習用的箭,十天之內就可以造齊了。以每個武士十支箭算去,我們需要五十萬支箭,摺合東陸金銖,大概五萬枚。」
「五萬枚?」格勒大汗王脫口喊了出來,「我們草原上削下來的野蒿也可以用來做箭,你打造一批箭竟然需要五萬金銖?」
「我遠道而來,為的是大汗王的功業。諸位大汗王不願意打造,我也不勸。不過聽說呂守愚王子的帳篷裡剛剛請了二十名東陸淳國的鐵匠,協助打造鎧甲,一件上品的淳國鋼鎧,上百金銖也不止。不知道格勒大汗王的野蒿箭,能不能穿透大王子的鎧甲呢?」
「廢什麼話?」臺戈爾伸臂擋開了弟弟,「這五萬金銖,我一家出了。你省著你那幾個錢去討好女人、買東陸的小玩意兒吧!格勒,我聽說你帳篷裡那座琉璃塔很精緻啊?等著人家的寶劍砍下了你的頭,你那個精緻的寶貝就歸人家了!你的女人伺候別人,沒準比伺候你還賣力呢。」
「我……我又沒說不出錢……」格勒的臉漲得通紅,「可是……郭勒爾sup/sup還是我們的弟弟,自從他當上大君,幾十年都過去了,難道他真的反要回頭來害他的哥哥們?」
「是啊,哥哥。雖說呂豹隱和呂守愚剿滅真顏部立了大功回來,呂豹隱還當上了大汗王。可是我們這邊也不是毫無作為,郭勒爾賜了哥哥坐床參政,旭達罕如今手裡掌握著北都城外牛羊人口一切的文書,上個月郭勒爾還把火雷原那邊的草場賜給我們幾個,許我們幾個去捕野馬。」蘇哈小心地說,「要說郭勒爾會和呂豹隱合起來對付我們,擔心得是不是太遠了一點?花這麼多錢打造弓箭,若是被郭勒爾察覺……」
「盡是廢話!」臺戈爾惡狠狠地往地下啐了一口,「你們幾個沒眼色的東西,都被郭勒爾那個白眼的鷹耍了!當初巢氏支援他,我們幾個的勢力比不過他,向他低頭。他保證說他當上了大君,兄弟們還是一樣平等,吃一樣的東西,穿一樣的衣服,我們不用向他行禮。可是這些年你們也看見了,吃穿倒是一樣,可是這點小恩惠算什麼?部落裡的政事我們管不上,我們的奴隸和武士不許隨便進北都城,出征打仗沒我們的份。如今草原上只知道青陽的大君,還有誰記得你蘇哈,記得你格勒,記得我臺戈爾?」
他手上用力,猛地折斷了那支刺箭,「參政、坐床、野馬,這些都不過是狗屁!郭勒爾把實際的好處都給了呂守愚和呂豹隱那邊,他讓呂守愚和呂豹隱一起出徵建立功勞,今天連虎豹騎都被賜給呂豹隱了。虎豹騎啊!你們就不怕哪一天那鋸齒口的馬刀砍在你們脖子上?」
「這……」格勒猶豫著,「難道郭勒爾已經決定把大君的位子傳給呂守愚了?那麼我們還擁護著旭達罕……不如……」
「笑話!」臺戈爾冷笑一聲,「這些年我們在旭達罕身上下了多少本錢?呂守愚對我們要多恨有多恨,你現在跑回去拍大侄子的馬屁,太晚了一點吧?何況他已經有巢氏那幫將軍和呂豹隱支援他了,也不缺你這個格勒大汗王。這裡面,最狡猾的是郭勒爾!他想得清清楚楚,他把大君的位子傳給哪個兒子都可以,就是不會把權力留給我們這幾個哥哥!」
「不必再說了!」他把斷箭擲進土裡,「立刻開始打造這種箭,裝備我們的武士,火雷原上我們要捕更多的野馬!」
黑衣僕從一聲不吭,小心地從土裡拔出了斷箭,收在自己的袖子裡,低低地笑了幾聲,「這還是松針箭第一次出現在北陸的草原上,不要留下一點線索讓人發現才好。等到有一天松針箭的箭雨對著敵人的鐵騎放過去的時候,就讓它震驚北陸吧!」
臺戈爾大汗王一雙褐黃的眼睛冷冷地盯了他一陣,「好!你很好!」
「還有一件事。」黑衣僕從道,「根據我們的斥候回報,最近草原上似乎有一隊華族人在活動。」
「華族人?」臺戈爾警覺起來,「你認識他們麼?是我們的朋友,還是敵人?」
「至今還沒有抓住他們的確切線索,他們只是在附近遊蕩,還一直沒有接近北都城。不過能從我們斥候的視線中逃脫,他們不會是簡單的人,至少,他們的來意和我的來意是不同的。」
臺戈爾沉默了一刻,「細查這事。」
「是!」
木犁扁平如銼子的指甲在刀刃上彈了彈,「叮叮」的清音經久不絕。那柄刀他剛剛磨出來,刀身一色的黝黑,只有開刃處泛著一抹淡淡的鐵光,刃紋有如犬齒。他手一抖,眯起一隻眼睛沿著刀背看向刀尖,刀身筆直如線。他拿起腳下那張擦刀的軟羔子皮輕輕一抹,刃上的汙水被拭去,鐵光映著帳篷外投進來的陽光,忽地一閃。
阿蘇勒本能地伸手去遮眼睛,再看的時候,羔子皮已經在木犁的手中分成了兩片。
木犁伸手從鐵盒裡面摳出一塊牛油在刀身上塗抹著。很快牛油就糊滿了,刀的光芒也被遮掩起來,木犁用細草繩一層一層把刀纏了起來,小心地放回木匣裡,這才抬頭看著阿蘇勒,擦著手上的牛油,並不說話。
阿蘇勒抬頭仰望木犁背後一人半高的木格,不知多少柄刀架在木格上,有闊鐔厚背的劈刀,也有窄身直刃的腕刀,蠻族常用的馬刀更多,接近刀鋒處的刃口輕輕挑起,就像傳說中豹子的牙。木犁是個清貧的將軍,家裡沒有金銀和好器皿,只是有許多許多的刀。戰場上他若是見到敵人的好刀,就會自己收藏起來,時間久了,他還自己學著磨刀和鍛刀。在蠻族,刀是男人們片刻不能離身的夥計,是男人的尊嚴和勇敢,而在北都城,則沒有人敢在木犁面前說刀。
「世子真的要學習刀術?」木犁挑了挑眉毛。
「嗯,請木犁將軍教我。」
「刀不好學,有的人學一輩子,也不算會用刀。世子若是想玩玩,還是不要學了。」
「阿爸讓我學,我也是真的想學,苦也要學。」
木犁抬眉瞟了他一眼,「那選一柄刀吧。」
阿蘇勒看著他背後的幾十柄刀,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從腰帶上解下那柄青鯊放在木犁的面前,「這是阿爸賜的。」
「這不算刀,只是精緻的小玩具。」木犁伸手從右邊的刀架上抓下一柄重刀來,直背曲刃的刀,背厚足有一指半。他猛地一抖手腕,立起那柄刀,刀尖指天。他腕力極大,刀身卻絲毫不顫,靜得像塊石頭,黝黑得沒有半分光澤。
「若是華族人那樣佩著玩,佩劍就可以了,可是我們草原人的刀,是要上戰場的。你騎著戰馬和敵人對沖過去,能出手的時間連眨一次眼都不夠,短小的東西,根本砍不到敵人,只能戰敗了自己切喉嚨。真正的刀,要像這柄,刀身要足夠重,揮舞起來才能有力,刀背要厚,即使崩了刀口也不會斷開,刀刃該是一條弧線,直刃的刀,只能步戰,馬戰的時候嵌在敵人骨頭裡拔不出來,你就被下一個敵人殺了!」
木犁捏著刀背,把刀柄遞給阿蘇勒。阿蘇勒凝視這柄飽飲過無數鮮血的鋒刃,手輕輕摸著刀鐔,不由得有些抖。他抿緊嘴唇,握住了刀柄。
「用雙手!」木犁低喝。
阿蘇勒急忙改用雙手,努力握緊了。
「左手要握在刀柄的最下,右手貼近刀鐔,雙手握在一起,揮刀怎麼用力?」
阿蘇勒不敢怠慢,照著做了。
木犁忽地鬆開捏住刀背的手,那股穩住刀身的巨大力量撤去,阿蘇勒才感覺到這柄刀沉重的分量,他覺得刀尖像是挑著一塊大石,手腕一軟,刀就傾側過去。他正要再用力,手上卻一輕,木犁已經伸手把刀抓了回去。
木犁搖了搖頭,「你的力量,制不住這把刀。這柄刀在這裡的刀中,已經不算重的,你的力量太小,不適合練刀。」
阿蘇勒握著扭傷的手腕,看著木犁那鑄鐵一樣的大手把刀輕而易舉地捏在陽光中,覺得那柄刀離他那麼的遙遠。
木犁抖手收刀,拾起了魚鱗皮鞘。
「將軍!」阿蘇勒忽然坐起,彎下腰恭敬地拜了拜,「將軍再讓我試試吧。」
木犁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不說話,阿蘇勒拜伏在那裡,叩頭在地毯上,也不說話。
靜了好一會兒,木犁終於上去扶了他一把,「世子對我不要行這樣的大禮,我擔當不起。木犁以前是牧羊的奴隸,能夠為你們呂氏出力,是木犁的幸運。世子真的決心要學,那麼我可以教給世子。不過……為什麼一定要學刀呢?」
阿蘇勒抬起頭,木犁看見他眸子裡有種神情一閃而過,像是在九王凱旋的大典上他攔住虎豹騎的時候一樣,讓人不敢相信這個文弱的孩子竟然有如此的堅定。
「我覺得自己很沒用,但是,我不想再這麼沒用了!」
「沒用?你是青陽的世子,怎麼這樣說?」
孩子低下頭去,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有說。
木犁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那麼就先為世子講授刀的知識好了,剛才那柄‘石齒’不能用,也還有別的輕刀,我們由輕到重,開始練習。」
他又抓下了一柄刀,緩緩拔出,刀身暗褐色,有著亂雲一樣的紋路,似乎早已鏽蝕不堪使用,可是刀出鞘的瞬間,錚然一聲清越的鳴響,經久也不消失。他手腕一震,刀身隨之急劇地輕顫,刀尖顫得極快,只有一團濛濛的影子。
「這柄刀是我二十年前從華族商人手裡買來的,雖然沒有石齒那麼厚重有力,但是華族的鑄刀技術非常高超,刀身是紋鋼折鐵鍛打成的,刀背很韌可是刀刃的鐵料極硬,鑄刀的韌又在刀背上抽緊了,像是拉張弓,我每次磨完了它,刀刃都會崩彈出去一些,這樣刀刃就更利。它砍中敵人的時候,刀身會彎曲一點,就算砍中鐵甲,刀也不會崩斷,只要入肉,輕輕一劃就能斬開骨頭。」
他把半張羔子皮往刀刃上隨手一拋,羔子皮就自己裂成了兩半。
在阿蘇勒驚歎的目光中,木犁又抄起了一柄刀。出鞘的時候,刀身的反光亮得刺眼,鮮明的血槽帶出兩點寒星。這柄刀的刀身像是磨亮的銀,刀刃筆直,刀口鋒銳,刀身像是蒙在一層光芒裡。
「這是一柄刺刀,不是用來砍殺,而是從夾縫裡刺進去殺人。一旦刺進去,敵人的血就從血槽裡面噴出來,他立刻就沒有力氣了。刀刃不重要,刀背卻是最直最硬的,無論怎麼用力也別想拗彎它。這柄刀是當初九煵部一個將軍的,憑著這柄刀,他殺了我們青陽許多的戰士,最後他中箭死了,我拾到了這柄刀,才明白他是怎麼用刀的。刺殺比劈砍更快,我們的戰士把刀舉起來的時候,他就算後動手,也能搶先刺中胸口。」
木犁把三柄刀依次擺在阿蘇勒面前,「能上陣的刀,就只有這三種,石齒是一柄真正的劈刀,用的是力量,你要能夠掄開它,對準敵人,一刀砍下他的頭!這柄紋鐵刀是牙刀,要用它,要學會用力量和技巧,過馬時候,要看清敵人的動作,不要和他拼刀,閃開他的進攻,牙刀的刃最快,背手一刀就可以結果他。這柄銀色的是貫刀,用它,要看你的速度有多快,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你刺不中敵人要害,你也許就被他砍掉了頭。你想用哪一種?」
阿蘇勒摸著這些刀,指尖微微地抖著,本來蒼白的臉更沒有血色了。
「世子,要學刀術,首先就要清楚你還是要用刀殺人的。不要怪木犁這麼說,如果你害怕見血,那麼什麼樣的刀到你手裡,都是廢鐵,再好的刀術,臨下手殺人的時候手軟,也沒有用。」木犁的聲音嚴厲起來。
「我明白。」阿蘇勒低低地說,「木犁將軍,我只是想問,這些刀中,什麼樣的刀術最強?」
木犁皺著眉思索了一下,拔出了自己的腰刀。狼鋒刀生青色的切口上悽然帶著冷氣,金筋和地肌裡夾著褐紅的細絲,似乎是有血滲透進去。這柄刀上自然地帶著一股兇蠻,靜靜的都像是要撲起來傷人。
阿蘇勒驚得一顫。
「木犁用得最好的,是劈刀,世子只要願意用心,也可以像你哥哥四王子一樣,學會用這柄狼鋒刀。」
「那木犁將軍,」阿蘇勒直視著刀刃,「我就要學狼鋒刀。」
太陽接近落山,木犁坐在草坡上整了整馬鬃琴,低低地起了一個音。連續幾日都是晴天,琴絃乾爽,聲音分外的高厲。他扯開弦,沙啞地唱著,都是些草原上口口相傳的牧歌。當了幾十年將軍,他還是和當初那個牧羊的奴隸一樣,每天傍晚就會扯弓看著落日拉馬鬃琴。
放眼看去,奴隸們趕著出外吃草的羊群回來,綿綿的像是大片發灰的雲。
「木犁,吃飯了。」英氏夫人從山坡後面上來,坐在他身邊,卻沒有真的拉他去吃飯,只是坐著聽他慢悠悠地拉琴。
英氏夫人是貴族出身,嫁給了奴隸崽子出身的木犁,因為喜歡他縱馬揮舞戰刀的豪勇,像是匹無法拘束的公野馬,可是日落的時候又會特別安分,總是架著馬鬃琴坐在山坡上看晚歸的羊。幾十年過去,木犁都變成將軍了,家裡的牛羊和人口數也數不過來,可每晚木犁還是坐在帳篷前的草坡上拉琴,這讓英氏夫人想到以前,心裡不由得就柔軟起來。
木犁拉著琴看著遠處,英氏夫人跟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羊群后的草地上,阿蘇勒揮著刀,一下一下地劈殺在木樁上,夕陽下他的身影小而模糊,像是畫中的遠景。他似乎已經很疲倦了,微微含著胸,劈幾下就要歇息一下,可是擦擦汗,又雙手支起刀,重複著單調的劈殺。
刀劈在木樁上硿硿作響,聽著極是遙遠。
「你又在想什麼?」英氏夫人問木犁。
「你看他,」木犁指著遠處的孩子,「明天做些好吃的東西,給世子補一補,他的身體還不行。再過些日子就要教他上馬了。」
木犁掀開了金絲織繡的羊皮簾子,低頭鑽進了金帳,聞見熟悉的薰香氣味。嫋嫋的香菸裡,大君半倚在坐床上,端著一盞子羊奶,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
看見木犁進來,大君招了招手,招呼他坐在一旁。木犁是年輕時候就追隨大君的親貴將軍,外人不在的時候,總有坐床的恩典。
「大君找我來,有什麼事麼?」
大君搖搖頭,「沒事,想跟你敘敘。」
木犁欠了欠身子,「這些天還安靜,就是九王的伴當帶著人來收戰馬和兵器,對將士們很不敬。」
大君笑笑,「你和厄魯都跟比莫幹走得近,厄魯手下的兵多了,對你們有好處,為什麼你倒不滿起來了?怨我沒有把虎豹騎撥到你手下麼?」
木犁神情不變,還是搖了搖頭,「木犁和九王都支援大王子,可是木犁以為自己跟九王不是一群裡的馬。何況虎豹騎是我們青陽最強的騎兵,是大君用來守衛北都、威懾諸部的軍馬,無論撥到誰手下,木犁都是不贊同的。」
「不說這個了。」大君隨意地擺了擺手,「世子還好麼?我讓阿蘇勒跟著你學習刀術,他的進步快麼?」
「世子的身子很虛,胳膊上的力道也不足,能提起刀揮舞已經是勉強得很了,刀上沒有力氣,也說不上什麼進步。」木犁直言不諱,「木犁以為,世子不是個學刀的材料。」
「哦?是麼?」大君淡淡地說,眉梢也不動,只是低頭飲著銀碗裡的奶子。
「只有一點……」
「一點?」大君忽地抬頭去看木犁,「什麼一點?」
「很久沒看見有人那麼努力地練刀了,即便是木犁教導四王子的時候,也沒見他這麼拼命。木犁每天只給世子講解一種劈斬,即使是一種劈斬,世子也練不熟。練了後面的忘了前面的,刀上全沒有力氣,別說殺人,殺只黃羊都不成。可是他偏能一刻不停地練下去,直到夜裡,還能聽見木樁那邊硿硿地作響,都是世子練刀劈樁的聲音。那種拼命的勁頭好像……」木犁猶豫了一刻,還是說了,「有時候看著他,就像看見木犁自己小的時候。那時候木犁是個奴隸崽子,不練刀,就得放一輩子羊,就活不下去。」
大君沉默了片刻,「可是他是世子,我們呂氏帕蘇爾家族尊貴的小兒子,沒理由這麼拼命的,是不是?」
「是,如今世子把九種基本的戰法練熟了七種,再過幾日就要練到衝斬,然後就是上馬劈樁。只是木犁看他這麼練,時間長了只怕是會傷身的。」
「會傷身啊……真是個傻孩子。」大君靜了一刻,笑了笑,「別教什麼衝斬了。讓他練著玩玩,也不必教他騎馬,做個樣子就是了。」
「這……」
「木犁,你也太認真了。學不學刀,有什麼要緊?小孩子的心思,也許明天他就忘了呢?」
「可是……可是如果這樣的話,大君為什麼要指定木犁去教世子?難道大君不是想……」
大君擺了擺手,「他畢竟是世子,該有最好的老師。可是我的心裡,並不想他成為武士,要做樣子,也要做個好看的樣子。木犁你記住,阿蘇勒,是不適合學刀的。」
兩人都沉默下來,大君遞過一盞奶子,木犁端在手裡沒有喝。
他忽然放下盞子跪了下去,「大君,木犁有一句話。」
大君瞥了他一眼,用銀盞的蓋子指著他笑了,「怎麼連我的木犁說話也這麼吞吞吐吐的了?草原上只有羊兒叫聲大了被狼叼走的,還沒聽說獅子老虎不敢出聲的。木犁你跟我那麼多年,是我們青陽的獅子老虎,你有什麼話儘管說給我聽,我不怪你。」
木犁用力點點頭,「木犁是要問大君立嗣的事情。」
「立嗣?」大君挑了挑眉毛,「我的小兒子是阿蘇勒,草原上的規矩,我的帳篷和牛羊將來都是他的。木犁覺得不妥麼?」
「木犁覺得不妥!」木犁提高了聲音,「以世子的身體,能活幾年?何況世子的母親是朔北部的人,朔北可是我們最大的敵人啊。木犁跟著大君那麼些年的征戰,不都是對抗朔北的白狼麼?」
「能活幾年?」大君低低地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至於朔北部的血統,木犁啊,我也有一半的華族血呢。我不知道阿蘇勒是不是算半個朔北部的人,我只知道他的母親是我帳篷裡一個可憐的女人。」
他揹著手在金帳裡踱步,「木犁,我知道,你們擁護比莫乾的一撥人,私下裡叫長子窩棚,擁護旭達罕的一撥,叫三子窩棚,爭來爭去,還是一個立嗣的事情。你們誰都覺得,我遲早有一天要廢掉阿蘇勒,另立一個儲君,因為阿蘇勒的身體,因為阿蘇勒不像是我們草原上真正的男兒。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要告訴你的一句話是,我心裡很是愛阿蘇勒這個兒子,在我倒下之前,我不想聽任何廢掉他的話。」
「可是大君……」
「木犁,這個不用再說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們的心思,我都知道。我心裡有主意,有一天我要死了,會給你們選一個最合適的大君。阿蘇勒學刀術的事情,你要讓他知道不可能,他自己就會退卻了,安心去休養身體。不必真的教他任何刀術,明白了麼?」
「是。」木犁點了點頭,「只是我還有一句話說,不是為了大王子,是為了世子。」
「你說。」
「無論世子怎麼體弱,都還是我們草原上的男孩。大君答應了他讓他學刀術,又囑咐木犁不教,不是騙了他麼?」
「就算我騙他吧……」大君沉默了一刻,笑笑,「做父親的,不過希望自己的兒子好好長大,多活些日子,當不當英雄,又能怎麼樣?他的爺爺是蓋世的英雄,他的爺爺下場如何,木犁,你還沒有忘記吧?」
「狼突,中門,雷!」
「左後,腰斬,左中平!」
「左後,逆身,刺胸!」
犀利的鞭聲炸開空氣,三丈長的絞皮鞭子輪次抽打在四個方位的木樁上,阿蘇勒拖著那柄紋鐵牙刀,喘息著突進退後,依著吼聲劈斬那些木樁。木樁上都伸出突兀的鐵枝,他的刀每一擊都要避開那些鐵枝劈斬進去,在木樁上留下一道痕跡。木犁拄著馬鬃琴坐在背後的土坡上,三丈長的軟鞭子在他手裡像是個活物,每一擊都不走空。他小時候牧羊就靠了這個本事,遠遠地用響鞭驚住想離群的羊,自己卻踞坐在馬背上絲毫不動彈。當時還只是王子之一的呂嵩遠遠看了,讚歎說像是帶著幾千個勇士的將軍。
木犁的呼喝越來越快,手裡的鞭子幻化成一片影子,漸漸地他不再指點攻殺的手法,只用揮鞭指示進攻的方向,無數的鞭聲在阿蘇勒周圍響成了一片。年少的世子赤裸著上身,跌跌撞撞地拖著刀衝向下一個目標,已經極度疲憊,木犁卻沒有停下的表示,每當阿蘇勒錯了一次,長鞭就連續地打在他錯過了的木樁上,勒令他奔過去補上一刀。
英氏夫人捧著阿蘇勒的上衣站在木犁後面,看著丈夫鐵鑄一般的面容,想要說什麼,卻又不敢。
阿蘇勒喘息著撲前,一記「雷」劈殺在木樁的正頂,鞭聲已經響在了右後,他守不住平衡,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以腰勁帶動旋轉,一刀平斬在木樁的中間,卻沒有避開鐵枝,刀差點被震得脫手。他覺得渾身像是灌滿了鉛,沉甸甸的眩暈感就要把他壓倒,前後左右無數聲鞭響一起炸開,他旋轉著,目光茫然,恍惚中那些木樁都像是真的敵人,緊緊圍繞著自己。
像是有刀光在閃,笑聲在迴盪,又聽見馬蹄聲狂風一樣撲來。
「世子!」英氏夫人的喊聲像是無比的遙遠。
他跪在草地上,雙手撐著地面,急劇地喘息著,舌頭幹得像是要裂開,他努力吞了一口唾液,唾液黏得像是膠,心臟在胸膛裡狂跳著。他用力按著心口,這是從小的疾病,每當勞累的時候,那種紊亂的心跳簡直像是要把他從頂骨震成兩半,又像是有人在裡面狠狠捶著他的胸膛。
英氏夫人奔上去扶住他,見他瘦得見骨的上身泛著異樣的血紅,胸膛起伏得令人驚懼。
「錯了!」木犁大步上前,扯開了英氏夫人,「剛才那一刀,你該用的是逆劈竹!我告訴過你不止一次,雷之後若是右後有敵人,應對的手法絕不是左中平!你仔細看看,你退步揮刀,這一轉身,大半的力量都耗在轉身上,就算你的左中平砍中了敵人,又有什麼力量劈開敵人的甲冑?」
「是!」阿蘇勒拄著刀,喘息著又站了起來。
木犁以鞭柄不斷地敲打著方才的木樁,阿蘇勒雙手舉起刀,細弱的胳膊不住地顫抖。他腳步虛浮著,側身,刀光從下面轉起,逆劈在木樁上,牙刀發出嗡嗡的震鳴,他整個人都被反力推了出去。
「這不算逆劈竹!」木犁拋去了鞭子,「那就再練五百次逆劈竹!」
他一手提著馬鬃琴,一手扯住英氏夫人向帳篷走去。年少的世子孤零零地站在夕陽裡,頭髮全被汗水打溼粘在臉上,他抹開了頭髮默默地看著西邊的落日。木犁走出幾十步,聽著那單調的劈砍聲又響了起來,他手指在馬鬃琴的弦上撥拉幾下,沒有回頭。
「木犁你讓世子練了一天了,沒完了麼?」
路過最近的帳篷時,大合薩乾瘦的老臉從簾子後面探出來,凶神惡煞地喊著。
木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呂氏的祖宗哪個不是這麼練出來的?他四哥七歲喝的奶裡就摻了烈酒,一下午就可以砍斷四根木樁,我小時候練刀,冬天滿手的血泡都結上冰,也不敢偷懶。不逼他練,上陣就是被人劈的木樁,現在這樣,已經是輕的了。」
「你是頭老蠻牛!世子才九歲!能跟你比麼?」
顏靜龍努力扯著他的袖子,可是老頭子完全不理會這些。
「上了陣,是奴隸是世子有什麼區別?」木犁聲音硬得像鐵石,「大君命我教世子刀術,大合薩懂刀術麼?」
他扯著回望的英氏夫人,頭也不回地去了。
老頭子惡狠狠地瞅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在草裡,「一輩子都是個放羊的死木頭!」
他跺跺腳噔噔噔地回了帳篷,坐在木櫃上猛喝了一口烈酒,還是忍不住掀開一塊羊氈去看練刀的阿蘇勒。秋風起了,帳篷裡沒生火盆,隱隱的有點寒氣。顏靜龍扯了一件羊皮短襖給他壓在背上,大合薩畢竟也六十多歲了,在草原上能活到六十歲的人已經不多。
世子在木犁的帳篷裡已經住了四個多月,大合薩也賴著在木犁的帳篷裡待了四個多月。木犁倒是不缺這點食物供養大合薩,不過他明顯是不喜歡整天看見老頭子那張醉醺醺的臉。英氏夫人經常烹調香辣的手抓黃羊肉和烤麂子腿,顏靜龍吃得胖了許多。
顏靜龍心裡有隱隱的不安。自從世子回來,老頭子的全部精力都在世子身上,大王子二王子已經不再來巴結了,別的貴族也都對老頭子敬而遠之,倒是三王子呂鷹揚和九王還是照舊,不時地能收到三王子送來的禮物。
顏靜龍旁敲側擊地問,老頭子總是哼哼哈哈的,誰也不知道他想的是什麼。整個北都城裡,大概沒有第二個人把希望寄託在這個體弱的世子身上,顏靜龍也不覺得老頭子真的相信《石鼓卷》上虛無縹緲的說法,若是他對天神真的那麼虔誠,也不至於用旅鼠占卜了。
「我可真不知道世子為什麼要拼命地練這劈刀。」大合薩拈著幾粒硬米逗著旅鼠磨牙,「練刀有什麼用?」
「不練刀,當不了武士啊。不上陣,誰都瞧不起。」顏靜龍在床上伸了個懶腰,「如果不是我身體太弱,阿爹也不會送我來學占星的。」
老頭子冷冷地哼了一聲,「後悔啊?」
「也不是。」顏靜龍看著帳篷頂,「我就是想跟我阿爹一樣騎馬打獵,多威風。遜王、欽達翰王,我們草原上的英雄,不都是勇敢的武士?」
「可笑!都跟木犁那個蠻牛一樣,只知道跨馬舞刀,上陣都不知道用腦子。華族人說我們是蠻族,這些人就真的蠻勁發作,就知道拼血勇。十個九王也未必拼得過一個木犁,可是青陽的神弓還是九王,木犁也不過是個將軍。如今早不是遜王的時候了,拿一把刀想在草原上當英雄?刀術練得再好,又殺得了幾個人?蠢!」
「那合薩你說怎麼算英雄?跟華族人一樣縮在石頭的宮殿裡,馬都不會騎,算英雄?」
「其實最英雄就是算星相,當大合薩!說吉祥就是吉祥,說兇險就是兇險,出征出牧都聽你的,喂個旅鼠就有人供養。」老頭子從腰裡的小袋裡摸了一顆黑粟和一顆莜麥出來,扔進旅鼠的小籠子裡,那個小東西瞪大了黑眼睛,小爪子抱著,盯著兩顆穀子看了看。
「這回又是什麼事?」
老頭子撓了撓光頭,「呼魯巴家生了小孫子,他們主人送了禮物要我給孩子起名,我想巴呆要是選黑粟,我就叫他呵由斤,要是選莜麥,我就叫他博赤爾。」
「呵由斤什麼意思?博赤爾又什麼意思?」
幾百年來蠻族學習東陸的文化越來越多,貴族們紛紛改了東陸名字,說話早就是東陸腔調。蠻族古語被忘得差不多了,只剩守著古書的巫師合薩們還曉得那些饒舌的古詞什麼意思。顏靜龍學了幾年,呵由斤和博赤爾這兩個詞還沒有聽過。
「去過大湖,看見過那些白頭海鷹麼?」老頭子伸展雙臂向著天空,「呵由斤啊,就是那最勇敢的雄海鷹,展開白色的雙翼可以飛到盤韃天神的神座旁。」
「博赤爾呢?」
「雌海鷹……」
顏靜龍被口水嗆了一下。那隻叫巴呆的小旅鼠選了莜麥,老頭子滿意地點點頭,搖了搖空空的酒罐。
「對了,大君傳召兩日了,老師你真的不去?」
「又不是急召,沒事,不是教給你了麼?說我年紀很大了,身體不好,怕被風吹了,不敢出帳篷。」
「金帳宮那邊,大君的伴當來了幾次,就算老師你真的身體不好,也總得有個什麼病可說啊。」
「就說我騎馬摔了,擰了腳!」老頭子站起來,摸了摸腳踝,半邊身子一塌,好像立刻就瘸了,一歪一歪地蹭到帳篷角落裡,抱著酒罈子拿佩刀撬上面的錫封。
「博赤爾這個名字不錯。」
「很合適呼魯巴家那些孫子們,就知道穿彩色的絲綢,買東陸販來的女人。」老頭子滿意地點點頭,「巴呆選的從來我都滿意……」
他忽地呆了一下,這個聲音並非顏靜龍的,而帳篷裡面沒有第三個人。
他猛一回頭,顏靜龍已經跪下了,叩頭在地不敢抬起。帳篷簾子掀開了一半,飄進來一角烏青色的大氅,重甲反射夕陽,只見那人魁梧的身材封住了帳篷口。老頭子眯縫起眼睛,酒罈子「咣噹」落在地上。
他看清了那人眼裡一塊懾人的白斑。
「今年的酒蒸出來了,足夠喝一個冬天。」
大君進帳後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顏靜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見大君手裡提著一個圓肚糙面的陶罐,淡淡的梨子一樣的酒香飄來,聞著就有些醉人。青陽的美酒在東陸有「青陽魂」的美名,聞著雖然像是果子的芬芳,卻是最烈的美酒之一。每年深秋才把發酵的粗酒蒸出來,青陽部的人們要靠這烈酒過一個冬天。
大君把陶罐放在了床邊的小桌上,自己先盤腿坐了上去,轉頭看了一眼顏靜龍,「眼鏡龍又長高了。不要驚動木犁和夫人,去找兩個杯子來,我和大合薩嚐嚐新蒸的酒。」
顏靜龍應聲去了,忐忑不安地避過女奴們,偷拿了兩隻濯銀的深杯回來,一路上看見幾個面生的武士側身半隱在帳篷背後。木犁家裡來來往往的人多,也沒有什麼人注意他們,想來是大君隨身的人。
顏靜龍心裡忐忑,不敢多想,小跑著回到帳篷裡。他把杯子放到小桌上,老頭子已經縮著腦袋和大君並坐在床上,除了新酒,還多了一條烤好的鹿腿,大君也不用刀,手撕著吃。
「沒有驚動外面的人吧?」大君格外地溫和,一邊嚼著鹿腿一邊給大合薩和自己倒上酒。
顏靜龍搖了搖頭。
大君扯下一塊鹿肉遞給他,示意他坐在一旁的墊子上,「眼鏡龍很能幹啊,大合薩小時候在燒羔節上偷了一條宮裡烤的羊腿,貼身抱在袍子裡,還沒有走出帳篷就被老大君發現了。」
老頭子的臉似乎紅了紅。
「大合薩喝酒。」大君說,「那晚上的羊腿是最好吃的,現在我都記得。我當時想和大合薩分那條羊腿,一人一半帶出來可不容易看出來,可是大合薩不願,想要獨吞。」
老頭子抱著杯子喝了口酒,看著有些扭捏。
「那年蒸出來的酒也是最烈的,我們都想自己帶著酒出去喝個大醉,可是找不到下酒的吃食,都起了偷的心。後來大合薩被老大君下令在雪地裡光著屁股騎馬,被大家笑話了,他在自己家裡蒙著頭,一個月都不肯出來。當時大合薩十四歲,我才十一歲。」大君把整整一杯烈酒喝了下去。
「沙翰,我們兩個也很多年沒有面對面喝酒了。」他看著大合薩。
老頭子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他沒了慣常的那種神氣,沉默地望著銀盃裡澄清的酒液,像是在看自己的倒影。帳篷裡面安靜得讓人心裡不安,顏靜龍緊張地看看大君,又看看老頭子。他還是第一次聽見「沙翰」這個名字,那該是大合薩真正的名字。人們知道大合薩的東陸名字是厲長川,可是這個名字是不能稱呼的,而他繼承大合薩地位之前的蠻族小名,整個青陽部似乎都沒有人知道了。
顏靜龍忽然覺得老頭子其實有太多的事情是不曾告訴他的,他就從來不知道大君和大合薩的交情可以一直追溯到童年。
老頭子抓了抓光光的腦門,笑了笑。
「酒怎麼有點苦?」大君皺了皺眉頭。
「是不是釀酒的穀子黴了?」大合薩吞了一小口酒嘗著。
「都是新穀子。」大君把酒倒了,新斟了一杯,又嚐了嚐,「這下好了,剛才是杯子裡有苦底子。」
帳篷裡的氣氛忽地融洽了,大合薩開始撕扯起鹿腿,大君輪流斟酒。天漸漸地黑了,顏靜龍又偷偷出去拖回一盞東陸式樣的九枝銅燈,九團火焰照得帳篷裡一片通明。大君和大合薩都不太說話,只是吃喝,漸漸地兩個人都有些醉了,大合薩的臉紅撲撲的,有點像是少年,顏靜龍也第一次看見了喝醉的大君,這位草原之主頭重腳輕有些搖晃,身上鐵甲的甲片叮噹作響。兩個人哼著一些顏靜龍聽不懂的牧歌,老頭子高興起來,最後把鹿腿骨一把搶了過去,大口地啃著。
「大君到底想和我說什麼?」老頭子啃著骨頭晃晃悠悠。
「有個小東西,帶給合薩看看。」大君從身邊拎起了捆紮細密的方形包裹。
他掃去桌面上的東西,解開棉布,暴露出硃紅色的木匣子。顏靜龍覺得那匣子有些眼熟,心頭忽地一跳,想起正是九王從南方帶回來、裝著真顏部龍格真煌頭顱的匣子。大君輕輕開啟匣子,紅錦上果然是那顆埋在石灰裡的人頭,顏靜龍頭皮發麻,卻不敢動彈。
大君拔出胸前的小佩刀,從頭顱的嘴裡刺入,撬開緊閉的牙齒。死人肌骨早已經僵化,那令人恐懼的低響讓顏靜龍越發地不安,可大君凝視著那張黑洞洞的嘴,嘴角竟然有一點笑意。
「我知道在這裡,」他喃喃地道,「我就知道他藏在這裡。」
大君兩指探進頭顱嘴裡拈出了什麼,在燈火下慢慢攤開手掌,一枚淡青色的玉釦子一樣的東西躺在他的掌心,瑩潤可愛。
「是當年我送給伯魯哈的那枚玉玲瓏。厄魯說沒有從他身上搜到,我就知道是在他嘴裡,這枚玉可以吹響,他總是含著。」大君湊在火前凝視那枚玉,久久不出聲。
他拿袖子擦了擦那枚玉玲瓏,忽然放進嘴裡。顏靜龍要攔,已經遲了。一個緩緩拉長的哨聲響起在帳篷裡,渺渺然很是空濛。這枚玉吹起來有點像牧馬人的牛骨哨,聲音卻柔和了許多,像是隔著水聽到歌聲遠遠地傳來。大君吹的調子顏靜龍不曾聽過,綿綿的很是悠長,又有股秋風般的冷。其間有幾個錯音,聽起來斷斷續續。
吹起這個調子的時候,大君那麼認真,顏靜龍不敢發出一絲聲音,一直聽到結束。
「是真顏部的曲子,以前伯魯哈吹給我聽過,想不到還能記得……」大君把玉吐出來攥在掌心裡。
燭火被透進來的風壓得一低,老頭子把鹿腿骨拋在了小桌上。
「縱然有這種情意,後悔也已經晚了。真顏部滅了,龍格真煌死了。大君年輕時候的好朋友,如今只還剩下我這把老骨頭,大君什麼時候殺我?」老頭子斜眼覷著,望向燈火照不到的黑暗裡。
顏靜龍心裡猛跳,渾身都發軟,幾乎要跪下去。
大君卻很淡漠,只搖了搖頭,「沙翰你是說我不該討伐真顏部?」
老頭子雙手抄在腰裡,摟緊了袍子,挪了挪屁股,側過身去把背對著大君,「知道了還問我?」
「我是猜的,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老頭子不吭聲,弓起來像是一隻幹縮的大蝦米。大君晃著濯銀盃子,看著裡面的酒液盪來盪去。
「顏靜龍你出去,」靜了一會兒,老頭子偏偏頭,「這裡沒你的事情了。」
大君擺了擺手,「沙翰,你是準備把大合薩的位子傳給眼鏡龍麼?」
老頭子怔了一下,看了顏靜龍一眼,又看了大君一眼,沉沉地點頭。
「那眼鏡龍也留下吧,沙翰你說吧。」
老頭子低頭想了一會兒,摸摸索索地掏出麂皮的小口袋,裝了一袋煙,點上了,吐出一口青煙。
「前幾年北風來得猛,聽說北方几個大草場都稀疏得很,只有鐵線河邊還有好青草。」老頭子的聲音又低又沙,像是在講故事,「朔北、瀾馬、沙池、九煵,幾個大部落哪個不是把馬羊放到了鐵線河邊真顏部的草場上?鐵線河的草場才多大?哪容得下那麼些牲口?吃禿了草,就得吃草根,吃光了草根,來年就沒有新草,沒有新草,大家一齊餓死,偏偏這個時候,真顏部一個小部落起來造反,還要反庫裡格大會。這下子真顏部被滅了,族人都北遷,終於把草場空出來了,皆大歡喜,倒是好得很。」
「嗯。」大君淡淡地應了一聲。
「騙瞎子!」老頭子把煙鍋在床上一蹾,花白的眉宇挑得老高,「龍格真煌是什麼人?草原上的獅子是傻子麼?誰不知道反庫裡格大會的下場?他真顏部幾萬武士?朔北、瀾馬、沙池,哪個部落滅不了他?可是他還是要反,他反什麼?他不反他要餓死啊!阿蘇勒說的大君聽了麼?肉粥都喝不上,也會是叛賊麼?也會是叛賊麼?也會是叛賊麼?」
顏靜龍很少看見他生那麼大的氣,他的鬍子顫著,渾身都在抖,老拳攥得緊緊的,幹縮的皮膚都像是要裂開。
「嗯。」大君還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老頭子深吸了一口氣,漸漸地平靜下來,磕了磕煙鍋,搖搖頭,「龍格真煌不反行麼?他沒有退路了,他的草場被人佔了,他背後就是海,難道叫他退到海里去放牧?要是我,我也反了!」
顏靜龍眼前一黑,只覺得兩隻耳朵嗡嗡地作響,老師是反賊,不知道學生要不要砍頭。
「我想你也會反的。」大君居然點了點頭,「沙翰你說得不錯,我知道伯魯哈為什麼要反。前年真顏部最後一次上貢,伯魯哈的信裡已經說了,真顏部裡面餓死了人,有些地方冬天人跟牛馬一樣吃乾草,再不行牧民就殺馬,吃馬肉。幾個大部落都說真顏部搶他們的牛羊,殺了不少人,可是他們死的人沒有真顏部餓死的人多。他們自己滅不了真顏部麼?要派使者來北都請我們青陽出兵。他們是要逼真顏部反叛啊,再用青陽的兵力滅了真顏部,鐵線河的草場還是部落間平分。這種詭計,大合薩能看得出來,難道我就看不出來麼?」
老頭子怔怔地看著大君。
大君苦笑,「可是伯魯哈太蠢了。真顏部搶牛羊,殺別的部落幾個人,都不是什麼大事,可是他以為是庫裡格大會的制度不對,七部聯合不對,這就錯了,錯得太厲害了。庫裡格大會是幾百年來的制度,遜王定下這個制度,我們北陸七部才算是一個國,反對庫裡格大會,就等於叛國。有個庫裡格大會,雖然小部落還是被盤剝,可是比幾百年前遜王的時候好啊,那時候你殺我,我殺你,草原上年年死人,大家搶別人的妻子來生孩子,孩子養大又上戰場。這幾百年來,遜王被大家看得像神一樣,就是因為這,連我也不敢說出一個字反對遜王建立的制度,伯魯哈又能怎麼樣?」
大君喝乾了杯子裡的酒,看著燭火,那目光像是遙遙地望著遠方。
「就這樣,就真的要整個真顏部都滅掉?」大合薩說,「幾個大部落裡,早先和大君交好的瀾馬部達德里大汗王被誅了,九煵部的老主君被兒子殺了,青陽部裡面巢氏的幾個老家主死的死,貶的貶。如今龍格真煌也死了,草原上還有什麼人支援你這個大君呢?」
「伯魯哈是不能不死的。」大君低低地說,「如今想拆散庫裡格大會的,可不是伯魯哈一個人。多少人都想做第二個遜王,自己統一這片草原,做流傳子孫萬世不變的大君。他們可不是伯魯哈,會滿足有片自己的草原,自己的族人可以安心地放牧。他們是要殺人的,殺到草原上只剩下他們和戰俘,然後草原就像東陸一樣,變成一個真正的大國家,大君就成了東陸的大皇帝。」
大君的聲音變得森嚴低沉,「所以誰也不能在草原上提拆散庫裡格大會這事,誰說了,我就殺掉他。我們蠻族人再也不要互相殘殺,幾百年前大家都是兄弟,再有戰爭,死的也還是自己的兄弟!」
老頭子忽然坐直了,一扭頭,大君正目不轉瞬地看他。兩人對視著,老頭子嘴唇顫了顫,「可是……」
大君低低地嘆息一聲,「沙翰,你有十幾年不理我了。當年是你占卜了天相,硬把我推上大君的位子,可是我當了大君,做了很多不得你心的事情。可是你以為大君真的就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嗎?我為什麼要殺達德里大汗王,為什麼又要殺伯魯哈?我們在跟真顏部決戰的時候,朔北部的白狼離北都只有兩百里啊。」
「白狼團?」大合薩臉色變了,「樓炎是要反叛麼?」
白狼團是個可怕的名字。
朔北部是草原上第二大的部落,樓氏的家主樓炎是朔北的主君,總是隨身帶著一萬名騎乘巨狼的武士,號稱白狼團。整個草原也只有朔北部有馴狼的本事,他們從虎踏河以西的雪原上捕來了白色的雪狼,從小養大,變成坐騎。青陽虎豹騎最忌憚的騎兵也就是白狼團,普通的戰馬無不會在兇惡的大狼前畏懼,不光白狼騎兵的戰刀是殺人的武器,白狼們的爪牙也可以撕開戰馬的肚皮拉出腸子來。那股厚重的狼騷味從草原一側遙遙飄來的時候,整個騎兵馬群都會驚恐地嘶吼,彷彿末日降臨般的恐懼著。
大君繼位後不久,朔北部曾經反叛,一直殺到北都城下,最後誰也無法取勝,朔北部終於交出了旗幟,表示臣服於大君,貢上兩個女兒當了大君的閼氏,大君尊稱樓炎為岳父。朔北部重新歸於庫裡格大會,二十多年過去,這場血戰青陽部的人們記憶猶新,說起來就想到攻城的惡戰後,城門上厚而黏稠的鮮血無處不是,緩緩地滴落,無比猙獰。
「不光是朔北,九煵、沙池幾個大部落都把騎兵放在北都城的旁邊,我不討伐伯魯哈,他們會不會聯合起來討伐我們青陽部,我不知道,沙翰你知道麼?」
大合薩默默地搖頭。
「誰都不知道,但是我不能冒這個險。」大君的聲音低而有力,「我是蠻族的大君,也是青陽的主君,我沒的選。」
大君起身,攥著那枚玉,慢慢地踱到帳篷口,掀開羊皮簾子奮力地一揮手。顏靜龍伸長了脖子去看,悽清的月色下,玉光一閃而沒,小小一粒珠子沒在草叢裡,就像一粒沙落進大海。蠻族大君和真顏首領的那段情分,就此消逝在茫茫的草原上,彷彿一場夢,再也找不著痕跡。
「所以就這樣,伯魯哈就死了。要還是當年的我,舍了命也要保伯魯哈,把那些人一個一個都殺了,又算得了什麼?騎著馬跑在草原上,多少人來打我,我又怕過什麼?可是我不能了,我是草原的大君。」
「這是命啊,」大君搖搖頭,「生來的命。」
大合薩看著他的背影,久久地不說話,末了拿起裝酒的罈子在杯子邊磕了磕,低低地說:「空了。」
大君轉身回來坐下,「我來找你,是有些事,說這麼多,是擔心你不願幫我。沙翰,你是我最相信的人,我有事,只有你能幫我。」
老頭子愣了一下,恢復了懶散的神氣,把袍子抱得更緊了些,歪著頭,「你可不要騙我,又有什麼事非得我去做的?說騎馬上陣我不如木犁,說指揮大軍我不如九王,幾個王子都比我強得多,我一個老頭子,只等著死了盤韃天神收我去天上享福,我不聽你騙我。」
大君也不理他,自顧自地說:「沙翰你覺得我們為什麼不能打敗華族人?」
「這還用說?除了戰馬,盔甲刀劍弓弩車輛,我們什麼都比不上華族人。人也沒有他們的多,怎麼能打敗華族人?」
大君搖頭,「我可不覺得。我們確實沒有華族人那麼好的裝備,可是我們有大地上最好的騎兵,我們的戰士最勇敢,一個人打十個華族人,華族人還是害怕。可是我們草原上的人壞在分散,蠻族能有幾百萬人?東陸一個諸侯大國,都不止這些人。偏偏有七個部,七個部你不認我,我也不認你,打來打去。多少好男子都在打來打去裡面死掉,若是組成軍隊,東陸早已打了下來!人心不齊,才是最大的弊病。」
老頭子歪著頭看他,不說話。
大君清了嗓子,「我即位以來,一直都在想,為何我們草原上的征戰如此的多?傳說遜王當年集合七部,一統我族,是大功業,可是算來算去,遜王征戰二十年,我族剩下的族人不到一成,死了九成的人建立功業,這功業也是血跡斑斑。我翻了書去算,每隔四五十年,總有一場大戰,從南邊的海岸一直打到北邊的山腳,死無數的人,才能安靜一些時候。所以以前大君的位置在部落中輪替,過上四五十年肯定是別的部落來佔北都城。我們青陽能夠佔領北都七十多年,可能還拜東陸風炎皇帝的福,他風炎鐵旅兩次北征,四十年前殺了我七部幾十萬人,我青陽才能維持至今。」
「怎麼說?」老頭子瞪了瞪眼睛,「難道華族人殺我們的人,反而是對我們好?」
東陸風炎皇帝白清羽諡號武帝,振奮軍武,威懾邊陲,最後咆哮七海,乃至於揮十六國聯軍北伐蠻族,是東陸帝朝中罕見的縱橫之主。風炎鐵旅兩次北伐,藉助優秀的兵器和佈陣,將蠻族武士殺得血流成河,在蠻族小孩心中就像東陸的魔神。
顏靜龍心裡想的和老頭子一樣,卻不敢說什麼。
「不錯。」大君點頭,「正是因為那一次死了幾十萬人,我們青陽的地位才得以保全。我想了很久,四五十年一戰,就像是個浩劫,陰魂不散。其實歸根究底,不過是我們北陸的貧瘠。眼下七部大概總共五百萬人,可是瀚州的土地真的能養五百萬人麼?貴族們吃羔喝酒,牧民和奴隸卻連老鼠都抓來吃,還要餓死人。每到這個時候,就只有一戰。每次大戰,剩下的人不過一半,這兩百多萬,是土地養得活的,又都是女人孩子。可是再過上四五十年,兩代人出生,土地又養不活了,於是為了搶水草搶牛羊,就再打仗,再死人。只有把多餘的人死掉,剩下的人才能活下去。伯魯哈的反叛,就是個例子。」
大合薩不由得坐直了。
「若沙翰你是大君,你可怎麼辦?」
「我?」大合薩使勁搖頭,「我可當不了大君。」
「東陸!」大君猛地抓住了大合薩的手腕,抓得他一陣疼痛,卻掙脫不開,「沙翰,是東陸啊!東陸是糧倉,每個人都能吃上米麥的糧倉,廣闊的土地可以放牧牛羊。我們蠻族的騎兵只要登上東陸,就再也不怕了!你想想,我們的騎兵從天拓海峽的南岸一直打下去,我們的馬快,輕騎只要一個月就可以跑到東陸的皇城下面,什麼也擋不住我們北陸的騎兵,我們可以繞過他們的關卡,直接打進最富饒的地方,我們為什麼要守著草原呢?我們蠻族也可以是天下的主人啊!」
老頭子呆呆地看著他,臉色蒼白,像是不認識大君似的。顏靜龍也是第一次看見大君這樣,像是忽然有一顆火星,點燃了大君心裡的熊熊烈火。他的眼睛亮得逼人,蒼白的臉上泛起血色,他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下那股亢奮,和年輕人渴望征戰那樣,血管裡有股激流。
「我們和東陸隔著大海啊!」老頭子愣了好半天才喊了出來,「大君你想好了,要不是海,你的父親欽達翰王早就打到了東陸去。那是海啊,百里寬的大海峽,駿馬沒有翅膀,飛不上天,我們沒有船,沒有的!」
「不!我們有!我們有船!我們……」
大君忽然剎住,一個人影撲進帳篷。大君按住腰間的劍柄,生冷的鐵劍出鞘一半,他就要猛撲出去。
「大……君!」撲進來的人驚呆了,猛地跪了下去。
顏靜龍也回過神來,看清了跪在地上的英氏夫人,她的兩眼紅腫,驚惶不安地顫抖著。
「起來吧。」大君收了劍。
英氏夫人卻沒有起身,「大君,世子……世子他……不行了!」
「啪」的一聲,老頭子手裡的煙鍋落在地上。
大君猛地揭開簾子。
偌大的帳篷裡擠滿了人,奴隸們呼喊著遞上熱水、藥膏和繃帶,帳篷裡瀰漫著有些刺鼻的草藥氣味。床整個被人圍住了,只見無數的人頭在晃動。
「都靜下來!」大君低吼一聲。
帳篷裡驟然靜了,奴隸們驚恐地跪下,讓開了一條通道。大君第一眼看見床上的阿蘇勒時,眼睛瞪得像是要突破眼眶,他猛地搶過去抱住兒子,渾身已經染滿了鮮血。
「怎麼會這樣?到底怎麼會這樣?」他大吼起來。
孩子的臉泛著可怕的赤紅色,他的雙手緊緊抱在胸前,不住地哆嗦著,慘白的皮膚下,血管像是紅色的細蛇一樣浮凸出來,不斷地搏動著。他的全身都是血跡,那些血竟然是從他的毛孔裡滲出來的,結成大粒大粒的血珠。
英氏夫人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我們……我們真的不知道,世子練著刀,忽然就不行了。」
「去請陸大夫!去請陸大夫!」大君大喊,又指著英氏夫人,「你也會醫術,這到底是怎麼了?怎麼會這樣?」
他的臉微微扭曲,變得森然可怖。
「陸大夫來了,陸大夫來了!」小僕女急匆匆地進來報告。
「快叫他進來!」大合薩大喊。
陸子俞提著從不離身的藥袋,蓬頭垢面地衝進了帳篷。他是名醫屠寄塵的學生,從沒有這麼狼狽過,這次是被人從床上揪了起來。他進帳時還帶著不悅的神色,可一看到床上的孩子,神情完全變了。他撲到床邊,推開大君,雙手顫抖著,似乎是想去觸控孩子,卻又不忍打破一件珍寶一樣,只懸在阿蘇勒身上幾寸。
「血厥……血厥!」他喊了出來,「是血厥啊!」
「血厥?」
「他全身血脈極旺極盛,血從體內壓往體外,醫術上說‘血露如珠,身如赤炭,牙色烏青,剎那而亡’……」
他忽地一頓,看見大君的神色猛地變做一片空白。
「不可能的!不可能啊,」大合薩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剛才還好好的!」
「我沒有說謊,」陸子俞嘆息著搖頭,「行醫的人,一生一世也許都遇不到一個血厥的病人,看到絕世罕見的疾病,本來是醫生的喜事,我何苦危言聳聽?血露如珠,身如赤炭你們都已經看見,我現在撥開他的嘴唇,你們再看看。」
他撥開了孩子的嘴唇,清清楚楚地暴露出兩排烏青色的牙齒。
「怎麼……怎麼會這樣?」大合薩驚呼,「是中毒了麼?」
「錯!患有血厥之症的人,極難中毒,他的血脈極盛,輕而易舉可以洗去毒性,中了一般的毒物,被蛇咬傷,服用麻藥,對他幾乎都沒有效果。他牙色泛青,是因為血液已經從牙齦滲入牙齒裡,瘀血太多,是以牙色烏青!」
「那……那怎麼辦?」大君終於回過神來。
「我只有三成把握……」陸子俞計算著,「現在如果不開針放血,一切就太遲了。」
「放血?」
「必須挑開最旺盛的血脈,把血放出來大部分,人才能活下去,但是,」他搖頭,「一旦放得不準,就像殺人砍中了動脈一樣,血如泉湧,再也無法挽救!」
「我……」大君起身,在帳篷裡不安地踱步,「到底怎麼會……怎麼會忽然害了血厥……」
「以前有過的病例,只說極少數的人,在極度勞累的情況下,會血脈反旺,出現血厥的例子。」
「勞累?」大君猛地回頭看著眾人,「他剛才在幹什麼?」
「練刀……」英氏夫人的聲音顫抖。
彷彿被雷電轟擊在頭頂,大君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無力地坐在床邊。
「再不決定,把握就越來越小!」陸子俞已經從藥袋裡取出了銀針。
大君抓住他的衣襟,「大夫,你要救我的兒子!」
他抱住了阿蘇勒,「放血是麼?我見過的,我來抱著他,陸大夫你下針!」
「好!」
陸子俞取出的銀針粗長,其中帶著空洞,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挺針定在阿蘇勒的眉心,再吸一口氣,雙手緩緩地一齊推了出去。一根銀針,在他手裡推出去像是武士的刀劍。
針刺入眉心,飆射的血珠從銀針中的空洞裡射出,直射在陸子俞的眼睛裡。他受不了那股疼痛,大喊一聲倒退出去。
大君竟然抱不住阿蘇勒了。
這個瀕危的孩子猛地睜開了眼睛,目色赤紅,彷彿惡鬼一樣,他揮舞雙臂盪開周圍的人,衝向帳外,像是一道赤紅色的電。被他掃中的一個小僕女哎喲一聲,臂骨已經斷了。
「不要讓他跑掉!」陸子俞捂著眼睛大吼。
已經遲了,血色的人阿蘇勒已經衝到了帳篷口。
他忽然站住了,以一個痛苦的僵硬的姿勢停在那裡,全身骨骼爆出細碎的響聲,每個人都能聽清他心臟搏動的可怕聲音,簡直像是擊鼓。接著他全身的皮膚忽然開裂,血液在一瞬間化成霧氣從每一個裂口中迸射出去,衝到他身邊五尺以內的人都被濺得渾身鮮血。他的身體裂出無數的刀傷般的裂紋,身體徹底蒼白,像是全身的血一次都迸射出去了。
他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大君,大君,」有人低聲地呼喚。
「阿蘇勒!阿蘇勒!」大君猛地站起。
「阿蘇勒還好……還好……」大合薩急忙扶他回到坐床邊坐下,「陸大夫一直在陪著,現在血是止住了,額頭也不那麼燒了。」
兩個人都是老人了,記不得自己堅持了多久,最後大君疲憊地坐在帳篷外的座椅上小睡了一刻。
大君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地抹了一把臉,恢復了鎮定,「怎麼樣?放血怎麼會放出這樣的結果?」
「陸大夫也說不出來,只是說行醫那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流血的,像是血都流乾了。不過世子的血氣還是旺盛,所以暫時還能頂住。但是陸大夫又說什麼‘陽亢虛損’,我也沒有聽懂。」
「能……能活麼?」
大合薩愣了一下,喃喃地自語:「能活麼?」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隔了好久,大君低聲道:「對陸大夫說,無論是多好的藥,費多麼大的功夫,讓他救救阿蘇勒。治好了阿蘇勒,我封他兩千戶人口。」
「是。」大合薩猶豫了片刻,「郭勒爾,以你從小的性子,真難想你居然也會對兒子那麼在意……實話說,你當了大君,這些年,我覺得你血都冷了。殺了達德里大汗王,又殺了龍格真煌,我有時候想,是不是遲早你把我也殺了。」
大君仰望著帳篷頂,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沙翰,這些你是不會懂的。阿蘇勒,是個可憐的孩子啊。」
「可憐?」
「他根本就不該被生在這個世上,」大君的臉色忽地有些蒼白,「他生下來,完全是錯了。」
大合薩的臉色也變了,「你難道也相信那些玄一的蠢話?相信那話的都是無知的蠢羊!」
大君疲憊地揮了揮手,「不是,沙翰,你別問了。現在是什麼時候?」
大合薩挑起了簾子看了一眼天色,「入夜了。我還撐得住,今晚我在這裡看著阿蘇勒,大君還是回去歇息吧。」
「都入夜了?」大君驚得坐了起來。
「大君還有事?」
「有!」大君沉沉地點頭,「若是一般的事,再什麼也重不過我的兒子,可是這件事,沙翰我本來來找你就是為了這件事,你不要問我任何問題。現在就跟著我出發!」
夜色漆黑,這是一個陰晦的天氣。
騎兵小隊逼近北都的城門,夜風扯直他們漆黑的大氅,雄駿的戰馬全力賓士,卻沒有帶出絲毫聲音。這座巨木和岩石築成的王城在夜空下有如一座憑空而起的大山,無聲地矗立在平坦的朔方原上。
「什麼人?再敢前進一步,就放箭了!」城樓上忽然亮起成排的火把,守城武士的首領一振馬刀,垛堞後弓箭手紛紛暴露了半邊身子。他們的弓都已經張滿,箭鏃上閃爍著冰冷的鐵光。
戰馬低聲地嘶吼著,騎隊在城門下剎住。他們有大約四五十人,每個人都是一身黑氅,罩住了全身的裝束。他們頭頂搭著遮面的風帽,看不清面目,腰間的刀鞘敲打在馬鞍上,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音。
守城武士們成群結隊地衝下城樓,將長槍併成一排,封鎖了城門。為首的百夫長提著修長的馬刀,警惕地上前,以馬刀指著騎士首領,「沒有大君的命令,夜裡不準進出北都城!敢衝關的,可以就地處死!」
兩騎黑馬從騎隊中無聲地馳出,在百夫長來得及反應之前,戰刀已經交叉鎖住了他的脖子。兩名武士各以一半身子遮擋住騎士首領,一聲也不吭。
雙方僵持著,百夫長顫巍巍地退後幾步,目光落在那兩把森冷的戰刀上,驚訝地發現刀鋒竟然帶著細微的鋸齒,像是無數細碎的犬牙咬合在一起,勾著他脖子上的皮肉,生痛。
「虎……虎豹騎!」他嘶啞地說。
整個草原,最善於用這種帶齒戰刀的是青陽的精英騎兵,這種刀可以輕易地劃開皮甲和敵人的身體。
「放下刀!」騎士的首領低喝一聲,抖開遮住半張臉的黑色風帽,露出花白的頭髮和利刃般的眼睛。
兩名虎豹騎撤回了交叉的馬刀,拉著戰馬退後一步,靜靜地立在他身後。
「你認識我麼?」騎士首領壓低了聲音,直視百夫長,眼裡那塊白翳在黑夜裡似乎隱隱地發著亮。
「大……大君!」百夫長驚得要跪下。
「起來!」大君低低地喝止了他。
百夫長不敢出聲,快步湊到大君的戰馬前。
「開啟城門。還有,」大君壓低了聲音,「今夜沒人出過城,你可什麼都沒看見,明白了麼?」
百夫長愣了一下,急忙應答:「是!」
騎隊無聲地通過城門。百夫長敬畏地跟在後面,目送他們出去,他忽然發現,這隊虎豹騎竟然沒有打一根火把,所有人的戰馬馬蹄上都包裹著鬆軟的羊皮。
大君在自己的王城中隱匿身份地出行,該是多重要的事讓草原之主這麼謹慎?
「就是這裡!」大君終於勒住了戰馬,揮動馬鞭指了指腳下。
他們不知在草原上賓士了多久,大合薩只覺得騎隊去向東南方,而後折轉向西,兜了一個不小的圈子。虎豹騎們紛紛下馬,在周圍展開防禦。他們都是精幹的武士,警惕地引著角弓散開在周圍,三個四個地聚整合團,以防偷襲。
火堆點了起來,大君揮揮手,請大合薩和他一起坐下來烤火。
大君沉默著若有所思,大合薩也不便去打斷他的思索。他環顧周圍,認不出這個地方,這是一個凹陷的地方,周圍都是高起的草坡,靜靜的連一絲風也沒有。
「把你拉到這裡來,很奇怪是不是?」大君忽然說。
「你以前倒是也經常做奇怪的事情。」
大君笑笑,「沙翰,我記得我父親和東陸風炎皇帝兩次決戰的時候,一直是你跟在他身邊處理文書的,是不是?」
大合薩點了點頭,「是,都是快五十年以前的事情了。」
青陽部真正精通東陸文字的人並不多,大合薩就是其中之一,為了鑽研星相典籍,他從小就在各族文字上下了大功夫。
「我聽說東陸的大皇帝送信給父親勸降,父親只回了五個字,說是‘戰,惟死,不降’。」
「欽達翰王的戰書一直就是那麼短,不過東陸大皇帝的勸降書信倒是也不長,我還記得是三十四個字,說是‘人生苦短,兵者不祥,積屍百萬,無非子民,為王者,縱於九幽下身受斧鉞之刑,心能安乎?’這兩封信東陸的學士都說是帝王手筆,風骨不同,但是都能教訓子孫。」
大君低嘆了口氣,「那麼多年了,再沒有草原上的英雄可以和華族人面對面地交涉……」
他沉默下來。大合薩扭頭看著他莊嚴的側臉,心裡忽地一亮,「東陸有人來!」
大君舉手製止了他。
「是的,有人來,來的不是一般人。」大君壓低了聲音。
大合薩看著他的眼睛,覺出了一分敬畏。他跟大君是從小的朋友,當初朔北部的騎兵攻破了北都的城門,成千上萬的戰馬圍著金帳賓士,無數的火把投過來,幾乎把大君和黃金帳篷一起化成火海,大君也照舊操著他的重劍,指揮僅存的伴當武士們死戰。蠻族大君敬畏過誰?大合薩真的不知道,即使有過,也是遜王和欽達翰王那樣歷史上的英雄而已。
他在煙鍋裡紮紮實實地塞上一鍋煙草,點燃吸了一口,捧給了大君,「吸一口?」
大君沉默地接過去,用力吸了一口,嫋嫋的青煙從他鼻孔裡滾了出來,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恢復了以往的神氣。
「沙翰,你說什麼才是世上最偉大的力量?」
「世上最偉大的力量?」大合薩遲疑了一下,「那是盤韃天神的雙手吧?他左手握著劈開天地的斧頭,右手握著可以殺死世上一切生命的寶劍,他雙手握著斧頭和寶劍轉動,每轉動一次,天地就誕生和毀滅一次。」
「這些還用你告訴我麼?我們青陽的孩子,哪個沒有聽過盤韃天神的故事……可是那些人說是星星,那些人說,星天的運轉才是一切的主宰,就是神也無法改變的。沙翰,你相信麼?」
「星天的運轉?可是一切都在盤韃天神的手……」
大合薩忽然止住了,側耳向著背後。他聽了一會兒,起身向那邊奔了幾步。聲音終於清晰起來,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他的歌聲在黑漆漆的夜空中飄著,伴著低聲嗚咽的什麼樂器,像是笛子,可是笛子的聲音卻沒有那麼低沉,像是笙笳,可是笙笳又沒有那麼雄渾。
「來了!」大君也起身。
虎豹騎的武士們彼此遞了一下眼神,在大君和大合薩身前展開成半月的形狀,缺口對著大君的方向,半拉開了手裡的角弓。
大合薩摸了摸胸口的短刀。那是前代大合薩傳下來的「熊刀」,據說裡面宿有熊王的靈魂,是柄驅邪的聖刀,他日日佩著,卻很少去摸它。他心裡有些不安,不知道為什麼,那悠揚的歌聲中似乎隱藏著什麼危險。
「都靜下來!」大君喝道。
大合薩用心去聽那個男人的歌,歌詞他完全聽不懂,可偏偏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在哪裡聽過這種古玄的歌,好像是古老石柱上的圖騰文字,遠到世界誕生之前就銘刻在那裡,那是神創造這個世界之前獨自歌吟時所用的語言。
歌聲近了。歌聲越近,大合薩的心就繃得越緊。他發現自己無法分辨那歌聲是從哪裡來的,東南西北,無處不在,好像四面八方無數人在吹奏陶壎,低唱古玄的歌。雲破月出,一輪圓滿的月懸在天空正中,整片整片的黑雲迅速地開裂消散,星空也展現出來,漫天都是清光。浩瀚無邊的草原上,每根草葉上都反射著星月的冷光。
浩瀚無邊的草原……大合薩生在這片草原上,卻是第一次覺得草原那麼浩瀚,令他不由得心生敬畏。
大君按著重劍一動不動地看著南方,眼中透著僅屬於蠻族大君的鋒芒。
他所看的方向,地平線泛著藍白色的微光,微弱的光芒中升起了陰影。孤零零的駿馬的黑影沉默地立在光芒中,馬背上的武士高舉著巨大的幡。他魁梧得有如巨神,披掛著滿是棘刺的重鎧,像是從古代的壁畫中走出來的人。雖然只是個剪影,但是大合薩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居高臨下的、帝王般的俯視。
更多的黑影升起,圍聚在他的身邊,每一個影子看起來都那麼相似。戰馬們噴著滾滾的白氣,武士們賓士起來,風揚起烏黑的大氅,身上沉重的甲片互相撞擊,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嘩嘩聲,為首的武士高舉黑幡,幡上有清冷的銀光流動。
大合薩想要退後,卻挪不開步子。他眼睛眨也不眨地迎著遠來的騎隊。有些模糊的老眼竟然變得如此銳利,清楚地看見戰馬身上的肌肉躍動、看見馬噴出的絲絲白氣、看見武士們鐵甲的甲片一起一落……
無形的威壓像是牆一樣推到他的面前,他就要喘不過氣來。
為首的武士猛地將黑幡插進泥土裡,大地彷彿都震了一下,武士們翻身下馬,默默地排成兩隊,中間留出了一條通道。
停了許久的嗚咽聲又一次響了起來,大合薩覺得胸口的壓力忽地減輕了。那面巨大的黑幡忽然揚起,黑幡後站著黑衣的來客,手持渾圓的陶壎,滿頭銀髮。那是一個老人,高瘦、挺拔,披著和武士們一樣的黑氅,黑得像是無邊的夜色,立起的高領遮住了半張面孔。
虎豹騎也感到了可怕的壓力,沒有人下令,他們已經拉滿了弓,箭在弦上,一觸即發。陣型轉成反彎月,如果現在發箭,那麼這支神秘的隊伍將會被數十支羽箭釘死在月形的中心。
「收起你們的弓箭!退後,為我們的貴賓讓出路來。」大君出聲喝止。
「又相見了,山碧空先生。」他向老人欠身行禮。
「感謝大君,我們來得晚了。」山碧空以蠻族的禮節按著胸口躬腰,「路上遇見了大群的麋鹿在河邊取水,月光照在它們柔軟的背脊上,滿眼望不到邊,像是母親的胸口。我貪圖看草原的美景,遲了一步。」
他抖開黑氅,在火堆邊盤膝坐下。
大君拉了大合薩一把,兩人跟山碧空對面坐下。
「信使前幾天越過海峽,送來了東陸大皇帝的親筆書信。」山碧空伸手示意。
武士們中走出一個清秀的年輕人,他和山碧空一樣沒有穿鎧甲,漆黑長袍上繡著金色的玫瑰花圖案。他捧著深紅色的漆盒,半跪在大君的面前,低頭把盒子高高地呈了上去。大君揭開盒子,裡面只有薄薄的一隻信封。
大君從信封裡抽出的是一頁金色信箋。他在手裡反覆地摩挲了片刻,遞給大合薩,「沙翰,你看看這裡面的東西。」
大合薩捏住那張信箋,微微吃驚。那根本不是紙,而是一頁薄薄的黃金,在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他強忍著驚詫小心地展開這份黃金書信,疊合在一起的兩頁黃金分開,精緻的華族文字被人以極為精緻的刻工刻在金頁上,手掌大小的印章印在正中:
「極天之高,極地之遠,皇帝之信,威臨九州。」
大合薩的手抖了一下,「這是……」
「是真的麼?」大君低聲問。
「是真的!」大合薩點頭。
他抬起頭來,「我不會記錯……我年輕的時候看過風炎皇帝寫給欽達翰王招降的信,就是印著這個印章,連那個缺口都是一模一樣的。前朝滅國的時候,末世皇帝用鎮國的石璽投擲大胤的開國皇帝,石印碎成了兩半,後來以黃金箍好,可是這道痕跡永遠也消不去。」
山碧空微微點頭,「這樣博學的人,只能是尊敬的大合薩吧?這封金書就是來自東陸天啟城胤朝大皇帝的國書。由皇帝陛下親筆書寫,少府工匠鐫刻,印有我們大胤鎮國之璽。我是大皇帝的信使。」
「東陸皇帝的……密使?」大合薩更加震驚。
「不單單是密使,」山碧空恭敬地說,「還是希望改變未來,為草原蠻族帶來偉大興旺的結盟使者。」
「結盟?」
「是的,」大君說話了,「山碧空先生自稱是東陸大皇帝的秘密欽使,他來的目的,是要以一個諸侯國的名義和我們青陽部訂立盟約!」
「我們還希望看見蠻族強大的鐵騎出現在東陸的國土上,縱橫馳騁!」
「這不可能!」大合薩斷然地說,「這樣的說法我絕不相信!你若是華族人的使節,怎麼會說出這叛國的話來?」
山碧空似乎早已經料到了他的反應,輕輕搖頭,「在風炎皇帝的時代,當然不可能,但是在如今……」他沉吟了片刻,「大君和大合薩都知道威武王嬴無翳的事吧?封地在越州南蠻之地的離侯嬴無翳一直是大皇帝陛下倚仗的忠臣,以前雖然也有種種不好的傳聞,但是皇帝陛下念他屢次勤王,更為皇室剿滅過意圖作亂的晉侯,所以一直都是褒賞有加。可是就在今年的四月,嬴無翳帶著五千雷騎兵彷彿天降一樣出現在帝都的城下,控制了天啟城,隨後四萬赤旅大軍內外夾攻突破了帝都的屏障殤陽關。嬴無翳已經徹底地暴露了陰謀賊子的面目,意圖脅持皇帝,號令整個東陸。」
大君和大合薩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其實不必否認,不光是嬴無翳,諸侯中不乏意圖稱霸的人。帝朝本身的勢力已經衰弱了許多年,再也無法彈壓他們了,嬴無翳不起兵,也會有其他人起兵。如今皇室可以倚靠的諸侯,大概只剩下唐公百里氏,但是下唐國的兵力和其他諸侯比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的。正是因此,我向皇帝陛下上書,希望突破多年來的限制,以下唐的名義和青陽結盟。有了蠻族鐵騎的幫助,加上下唐的財力,不愁不能懾服諸侯,重振皇家的威嚴。」
大合薩還是搖頭,「可是大皇帝不擔心麼?我們蠻族的鐵騎踏上東陸的土地,不是東陸歷朝最忌諱的事情麼?」
山碧空幽幽地嘆息一聲,「也許我們將不得不與大君分享東陸的國土。但是與其看著作亂的諸侯把白氏皇族幾十輩的基業毀掉,還不如讓出部分給能夠幫助我們的盟友。否則,十年之後,白氏是否能夠保護自己的宗廟,都難說呢!更可怕的是……」他露出敬畏的神色,輕輕地按住胸口,仰望星空,起身默默地跪下,行了古老的禮節。
「更可怕的是,」他站起身來,「我們得到可怕的預言。這個世界將不再是我們東陸帝國可以主宰的,它就會割裂,強大的敵人來自北方,分去帝國的榮耀。夸父和羽民在我們東陸的強兵重甲下還不是威脅,那麼這個敵人,只能是草原人。」
「所以你們要主動把國土讓出來?」大合薩直視他的眼睛。
「是的。」
「這是笑話!」大合薩高聲說,「這是騙子的言論,什麼人又可以預測到那麼遙遠未來的事情?我是青陽的大合薩,我也觀看星辰去判斷兇吉,山先生不要用虛無的命運來作為幌子!你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山碧空還是微笑,「我知道大合薩會懷疑。是的,一般人是無法去預測遙遠的將來的,可是大合薩不要小看了我們的力量。」
他忽然起身,對著天空張開雙臂,彷彿皇帝那樣昂然立於星光之中,「我們就是星辰諸神的使者,我們可以聽到他的耳語,我們有他偉大的力量。大合薩真的以為我們需要以謊言欺騙去獲得什麼好處麼?我們想要的,我們都可得到!」
他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遞到大合薩的手中。
「大合薩看手裡,這是什麼?」
「鏡子。」大合薩疑惑地翻弄著那枚沉甸甸的銅鏡,像是東陸的古物,看不出年代,厚厚的銅綠已經填滿了它背後的夔雷紋,可正面還是磨得平滑透亮,把人的髮絲都照得清清楚楚。
「不是鏡子,」山碧空微笑,「那是蠻族青陽部的大合薩沙翰·巢德拉及。」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大合薩吃了一驚,知道「沙翰」這個名字的人在青陽部裡也是屈指可數的。
「那不是你的名字,那是那個人的名字,現在你看著鏡子,就看見他了。」山碧空還是微微地笑著。
大合薩翻過鏡子,在裡面看見了熟悉的面容,那是他自己。
「山先生到底要說什麼?那是我的影子,這就是鏡子!」他把話說出來才覺得有一點奇怪,他為何要與山碧空爭辯這麼明顯的事實呢?
「不,你什麼都不是,青陽部的大合薩沙翰·巢德拉及在你的手中!」
大合薩只覺山碧空的聲音如此虛無縹緲,他想把目光從鏡子裡挪開,可他居然做不到!鏡子裡面是一片水波在盪漾,水波中的那張面孔看起來那麼的熟悉,花白的眉毛下一對帶著詭笑的眼睛。他和那人的眼睛對上了,那人對他輕輕地一笑。
絕大的恐懼當頭籠罩下來,他拋下了鏡子看向周圍,可他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他不在草原上,他在金帳裡!
一切全部都錯了,他頭痛欲裂。
他衝出金帳,卻看不見東邊雄偉的彤雲大山,也看不見周圍的柵欄和其他的帳篷,連圍繞帳篷的火盆也沒有。一切都沒有了,只剩下平如水面的草原和滿天的星月。他喘著粗氣奔跑了幾步,可是沒有用,什麼都沒有。
他一回頭,帳篷也沒有了。只有一面明亮的鏡子,躺在草地上,映著漫天的星光。
那個人從鏡中緩緩地站了起來,對著天空張開雙臂。風吹起他白色的長袍,他胸前配著青陽神聖的熊刀,對著天空祈禱。他才是青陽的大合薩厲長川·沙翰·巢德拉及,他在行一個古老的禮儀,對著星空發出了呼喊。
星光明亮起來,它們的光變得火熱熾烈,顏色轉為耀眼的藍白。周圍熱得像是被沸水圍裹著,大合薩全身的毛孔都緊緊地收縮起來。他顫巍巍地看著天空,耀眼的光瞬間就把他的眼睛完全燒燬了,可是他偏偏能清楚地看見那些世間所沒有的光芒,頂天立地的巨大武士滿身是光明的火焰,他們在天空背後揮舞著,每一擊都足以擊碎天穹,天空因為他們的搏鬥而開裂焚燒。
漫天的光明流了下來,像是懲罰之火的大雨。每一滴雨落在大合薩的身上,都燃燒著他的身體,把他化為一團火。天壓得越來越低,大地開始熔化了。那個鏡子中站起來的人,如今大合薩也相信他是真正的沙翰·巢德拉及,他向著東南西北各走了十步,光芒的腳印步成了神聖的烙印,在熔岩般的大地上發出最熾烈的白光。
他化身為青色的影子,成千上萬倍地膨脹起來,猛地轉身,大合薩才發現他的臉已經變成了山碧空。
「四方上下,天地穹隆,我是世界之主!」山碧空把手按在大合薩的頭頂,「你可要我救你於毀滅麼?」
大合薩就要跪了下去,他的膝蓋已經軟了,完全被那種威嚴壓服了。那不是帝王的威嚴,那是神的威嚴!
他咬牙,也許他的牙已經不在了,被火焰燒燬了,他不知道。
牙上傳來了感覺,他還有牙,還有嘴。
「無方……無方之境!」他用盡最後的力量咆哮起來,「這是幻境!」
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汗一次排了出去,他整個人像是崩潰一般仰面倒下。
有人扶住了他。
他仍坐在夜空下的草原上,面對著一堆篝火,手裡持著那面鏡子。大君就坐在他身邊,兩隻手搭在他的肩上。在他清醒之前,大君分明在拼命地搖晃著他,可是他卻全然沒有感覺。
「無方……」大合薩喘息著,「那是無方之境!」
「不愧是草原上最聰明的人,」山碧空點了點頭,「是的,這是密羅心幻之術,無明流的‘無方之境’。大合薩看穿了,我的幻術也就失敗了。」
「沙翰!你……看見什麼了?」大君急切地問。
大合薩喘息著看著大君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疲憊地搖了搖頭。
山碧空在火堆里加了一根木枝,「大君不必問了。大合薩看見的,和大君上次看見的,必然不是同樣的情境。無方之境本身雖然是個幻術,但是它映出的,卻是每個人的本心,你心中最恐懼的事情會在鏡中映出來。」
「大合薩恐懼的是什麼呢?」山碧空慢悠悠地問。
大合薩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可以操縱麻痺人五官六感、完全陷人於虛無的密羅幻術。這是可怕的力量,你確實可以用來得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可是,你到底想從我們青陽要到什麼?你用幻術欺騙了我們,想要我們臣服在你們華族人的腳下麼?」
山碧空搖頭,「我們是世界的主人。我們掌握的力量是凡俗的人永遠無法理解的,我們可以使死人活過來,更可以使活人死去;我們可以使大地開裂,也可以使雪山融化;我們可以喚來太陽一樣的光明,也可以讓世界永遠淪入黑夜。我們順應星辰的指引來到這裡,把蠻族偉大的未來指點給大君,絕沒有任何的詭計。大合薩,雖然你剛才看穿了密羅幻術的本相,但是如果我不終止施術,你能夠自己從幻術中解脫出來麼?」
大合薩沉思了一刻,搖頭,「我雖然看穿了,可是解脫不出來,你那時候可以在幻境中殺了我。我還從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即使看穿了,也還是被你的力量控制,我可以感覺到,是你自己解開了幻術。」
「世上無論什麼幻術,只要被看穿了,或是被迷惑的人心智超過施術的人,立刻會自己崩潰,這是不變的術理,但是大合薩看穿了,卻解不開我的幻術,這是因為我當時加在大合薩身上的,是兩個重疊起來的幻境,大合薩只看穿了一個。」
山碧空起身,退後幾步,靜靜地凝視著大君和大合薩。
他舉起了手臂,對著天空低低地喝了一聲。
星光忽然消失,頭頂還是烏雲壓著的天空。大合薩驚訝地站起來四顧,火堆、虎豹騎和那些黑馬武士都在,可是黑馬武士身上那股帝王般的威嚴消失了,只是披著東陸式樣鐵鎧的護衛而已。
山碧空深深地鞠躬行禮,「其實當大君帶著人馬來到這裡的時候,已經走進了我的幻境。天要下雨了,這樣陰沉的天氣,不適合我們重要的會面,所以我令星光照耀。我帶的隨從都是普通的武士,可是我以幻術使得他們看起來像是太古武神的追隨者,那些神秘的‘鐵皇’。大合薩說得還不全,最偉大的幻術不是封閉一個人的五官六感,而是封閉整個世界的五官六感,也許這樣,你才能感覺到真實的存在。」
「向大君和大合薩告罪,我並沒有欺騙的意思,只是希望以我的力量證明,我不是騙子,而是帶著偉大力量和使命而來的。」山碧空單膝跪下,鄭重地行禮。
大合薩和大君對視一眼,大合薩輕輕嚥了一口唾液,這才感覺渾身的汗涼了,粘在身上冰得他一哆嗦。
大君站起身來,「你剛才說,你們可以使死人活過來,更可以使活人死去?」
「是。」山碧空毫不遲疑。
「那麼,給我看看你們除了幻術,是不是有真正的力量。我的兒子現在重病,就要死了,山先生能夠救活他麼?」
「這算是大君信任我們的條件麼?」
大君沉默不語。
「那好,」山碧空微微點頭,「我願為了神的使命降低我的身份,在世人面前暴露我的臉,讓我們去看看世子吧。」
深夜,木犁家的帳篷裡燈火通明。
僕役們都被遠遠地驅逐到外面去了,侍衛武士們把帳篷圍成了鐵桶,木犁和英氏夫人也沒有獲准進去,只能遠遠地看見一行黑衣人在侍衛武士的引導下踏進了世子的帳篷,跟進去的還有大君和大合薩。大合薩最後一個進入,帳篷的簾子被緊緊地閉合起來。
那面黑色的長幡被留在了外面,在夜風中呼啦啦地飄個不住。人們遠遠地望著,其上銀繡的星月光輝流動。
「這就是我的兒子。」大君掀開了阿蘇勒身上蓋著的織錦。
山碧空微微皺了一下眉,看了看自己的隨從們。
一個年輕人無聲地走出人群,來到床邊,他的手指在阿蘇勒的胸口上輕輕按下去,血色立刻透過繃帶透了出來。
年輕人閉上眼睛默立了一會兒,嘴裡喃喃地唱頌起來,他的手輕輕按捏著孩子的全身,溫柔得彷彿是一個纖細婉約的女人彈奏著一張秀麗的古琴。他的臉上漸漸露出了詫異的神情,他忍不住睜開了眼睛,手指在孩子身上一彈。他直起了身子,從床邊撤離。
「怎麼樣?」山碧空低聲問。
「這樣的傷,從未見過,」年輕人搖了搖頭,「像是有種力量從裡面炸開了他全身的皮膚一樣,想必血管也裂開了吧?還有他的內臟和筋絡……到底是怎麼受傷的呢?」
山碧空看了大君一眼。
大君搖頭。
山碧空點了點頭,「可以救得活麼?」
「看來是沒有辦法了,說他已經死了,也不為過,」年輕人似乎有些躊躇,「除非……」
「我們要他活過來!」
「是!」年輕人低頭行禮。他鄭重地跪了下去,親吻了山碧空的鞋子。
山碧空捲起衣袖,他的手腕白皙細膩,遠不像面孔那樣滄桑。從人立刻端上了清水,山碧空把雙手在水中蘸了蘸,把水珠彈在年輕人的頭頂。他圍繞著床緩緩地踱步,低聲地唱頌起來,年輕人隨著他一起唱頌,坐在床邊握著阿蘇勒的手。兩個人的歌聲中有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可是他們的歌聲無人能懂,那絕不是東陸的語言。
大合薩拉著大君退了一步,兩個人都有種不適的感覺,像是唱頌聲是從自己的顱腔裡傳出來的,低低的,卻震得頭骨都麻了。
阿蘇勒的身子微微地顫抖起來,年輕人跟著他一起顫抖。他原本就白皙,這時候全身的皮膚都變得有如透明一樣,彷彿有光從他身體裡照出來,說不出的詭異。
唱頌聲越來越低沉,有如古代的詛咒,又像是低低的雷鳴。年輕人握著阿蘇勒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大合薩全身都開始麻了,忍不住想捂住自己的耳朵。這時山碧空忽然停下步伐,不輕不重地跺了一下腳。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帳篷裡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好了。不要打攪病人的休息了,大家跟我出來。」山碧空抖開衣袖,率先走了出去,年輕人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久候的英氏夫人已經迫不及待地衝了進去。
大君愣了一下,急急地跟了出去,「山先生!山先生!」
山碧空沒有回答他,他在帳篷外停下,年輕人跪在他的腳下。山碧空伸手按在他的頭頂,「我的孩子,大神的威光與你同在,你的魂將不朽,永遠行走在天空上,與星辰同命。」
山碧空緩緩地收回手,年輕人臉上露出了歡愉的笑容,笑容就此僵在了臉上。他的身體忽然地乾癟下去,皮膚迅速地發白而後發灰,皺縮起來,最後緊緊地裹在骨頭上。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彷彿一棵樹的枯死在一瞬間就完成了。年輕人變成了一具蒙著皮的骷髏,他深陷的眼眶裡,兩顆失去生機的眼珠默默地對著天空。
山碧空手中多了一根短杖,他上前敲在年輕人的肩膀上。那具骷髏忽然就崩毀了,表皮碎裂成灰,隨著微風飄散,一堆灰白的骨骸上幾乎看不見血肉,像是已經死了千年之久。
「世子……世子醒過來啦!世子醒過來啦!」英氏夫人驚喜地喊著從帳篷裡衝了出來,看見所有人都驚恐地瞪著一堆白骨,山碧空跪在骨骸前低聲唱頌著什麼。
大君掀開簾子,看見床上的阿蘇勒睜著眼睛,艱難地對他點了點頭。
僕女和大夫們急匆匆地擁了進去,大君踏出帳篷的時候,骨骸已經被收拾了。山碧空等候在那裡,隨從們圍繞著他。一個同伴剛剛死去,這些隨從卻沒有任何悲慼的神情,其中一人捧著的彤色木盒裡應該就是年輕人的屍骸。
「謝謝山先生。」大君上去行禮。
山碧空回禮,「我們確實掌握著偉大的力量,可是生命是神的恩賜,要把人從死亡的手裡搶回來,總要付出些代價。大君已經看見了,我的學生犧牲了自己,救回了世子的命。我們帶著誠意從遙遠的東陸來,絕沒有欺瞞,大君可以回報我以相同的誠意麼?」
「我已經明白了,山先生就在天啟城等待我們的好訊息吧。」
「星辰的神祇們把神聖的威光加在大君的頭頂。大君派出的使節,金書就是憑證。」山碧空從隨從的手裡接過了馬韁,「這裡不是我們應該久待的地方,我這就告辭了。」
「山先生,山先生!等一等。」大合薩從帳篷裡追了出來。
山碧空微微點頭,「大合薩還有什麼要問我的麼?」
大合薩喘息了幾下,壓低了聲音,「先生掌握著這樣偉大的力量,可以把瀕臨死亡的人救活,又可以造出那樣可敬可畏的幻境,難道還會為了權力和一個家族的存亡而努力麼?是什麼使得先生效忠於白氏皇族呢?」
山碧空沉默了一會兒,「大合薩的目光有如鷹一樣銳利啊!我們並非只是效忠一姓的皇族,鳥雀永遠不明白大鷹的心,因為它飛得不夠高,看得不夠廣。我們不臣服於任何人,只臣服在星空之下,帶著偉大的使命。」
「偉大的使命?」
「直到有人看見這天地的末日,星辰和月亮的光輪漲大得有如正午的太陽,諸神末日之戰的光輝把一切生命都埋葬。那時我們一切的信仰和犧牲才會被世人所明白,」山碧空在武士的攙扶下跨上駿馬,回首看著大合薩,「沒有平靜的世界,神創造這世界,就是使它成為戰場。」
大合薩呆了一呆,忽然追上幾步,「諸神末日之戰的……」
「夠了,」山碧空並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和馬蹄聲一起遠去,「在鏡中,你看見的,我也曾看見。大合薩是蠻族最聰明的人,已經知道得太多了。沒有英雄能夠拯救這個天地的覆滅,我們都不過是諸神棋盤上的棋子。知道得太多,還不如矇昧。」
這是顏靜龍第一次看見老師失魂落魄,他像是明白了什麼,又像是完全地糊塗了,呆呆地眺望著遠方,直到那支黑色的隊伍消失在天地盡頭。
九月初五。
雨後,夜空分外的澄淨,星光像是都被雨水洗過。
大君挑著金帳的簾子仰望星空,點了點頭,「幹了那麼些天,終於下雨了。好在馬草都收完了,現在下雨,正是好時候。」
金帳裡,坐床上的大合薩接過他的話,「可能是今年最後一場雨了,北風已經起了,就要下雪了。」
「今年是個好年啊。」
「好年。」
「這幾天阿蘇勒恢復得很快。」大君回到坐床上盤腿坐下,舉起了銀盃。
「傷口的幹痂已經都褪掉了,再過幾天估計疤痕也會消掉,只是身子還虛,這些天只能用肉粥養著,昨天我去看他,還跟我說了一陣子的話。」大合薩舉杯飲了一口酒,吧嗒吧嗒抽著煙鍋。
「希望一切都能好起來,」大君盯著大合薩的眼睛,「阿蘇勒沒事了,沙翰你也該放下心了。出使東陸的事情,你一直都沒有回答我,什麼時候給我一個答覆?」
大合薩轉著杯子,沉默了一會兒,一口把杯子裡的酒飲盡了,「等我今晚好好想想,明天早晨來金帳拜見的時候,告訴大君吧。」
大君點了點頭,「沙翰,我知道你擔心。你是我們青陽的大合薩,是盤韃天神的使者,在俗世的上面,本該過著悠閒的日子。可是一踏進這裡面,就再也出不去,沒準連命也送了。我不逼你,一切的儀仗我都給你準備好了,我等你的答覆。」
老頭子起身拍了拍屁股,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你這還不是在逼我麼?」
他也不告辭,縮肩佝背地出帳去了。
大君端起杯子,遠遠地敬了敬大合薩的背影,飲盡了杯中的古爾沁烈酒。
夜晚如此的安靜,靜得能聽見風掠過草尖的微聲。
帳篷前靜悄悄的沒什麼人影,火盆裡的炭火正旺,照亮阿蘇勒蒼白的臉。他身上還裹著繃帶,但是已經可以四下活動。他手裡託著一隻草蚱蜢,那是草原上常見的小玩意兒,用筆挺的青色草葉編織而成,遠遠地看和真蚱蜢沒什麼區別。
阿蘇勒手中的這隻草蚱蜢已經乾枯了,一碰就會碎裂,阿蘇勒默默地看著它,火焰在他的眼睛裡跳動。
他把草蚱蜢輕輕放進火堆裡,小聲說:「飛走吧。」
「阿蘇勒。」
阿蘇勒驚訝地回頭,看見大合薩靜靜地站在月光下,一身白麻長衣在風中飛舞。大合薩摸了摸他的腦袋,跟他一起目送那隻燃燒的草蚱蜢。火光把它枯萎的雙翼映得幾乎透明,它的灰燼隨著騰舞的火焰飛了起來,好像真的飛走了。
「編得很漂亮啊,是你自己編的麼?」大合薩問。
「是哲甘的小兒子編了送給我的,這是我留下來的最後一件東西了。」
「既然是想留下來當紀念,為什麼又要燒掉呢?」
「因為我覺得自己太軟弱了。」
「又是誰跟你說這些蠢話?」
「不,是我自己想的。我想把真顏部的那些事都忘掉,只有忘掉我才能專心。可我做不到,我看見這隻蚱蜢就會想到哲甘,想到訶倫帖姆媽。我成天就想這些,白天想晚上想,練刀的時候都想。我不想再想了,我要好好地練刀,我要把蚱蜢燒了,阿爸說的,我是帕蘇爾家的兒子,我要堅強。」
「練刀?還練什麼刀啊?」大合薩埋怨著,「就是練那個破刀,把身體都練出病來了。以後我們可別再練什麼刀了,好好地喝著奶子,聽那些小奴們給你說有趣的事情,吃夫人烤的獺子肉,過得多悠閒。」
他撓撓光禿禿的腦門,「對了,世子啊,大合薩教你星相之學吧!你比阿摩敕那個傻小子聰明,一定學得快。」
阿蘇勒笑了,是那種他固有的拒絕別人的笑容,「謝謝大合薩,我還是要練刀,阿爸說了,我要變成男子漢。」
「你阿爸那是逗你的……」大合薩覺得說漏了,趕緊住嘴,「阿蘇勒啊,你是世子,呂氏帕蘇爾家族的小兒子,你祖宗的勇敢和榮耀都要你繼承,將來有千千萬萬的勇士跟在你馬後,幫你打仗。別聽那些人瞎說,會刀術有什麼用?你阿爸劍術再好,又殺過多少敵人?何況你身子剛好,多休息休息,你要是覺得悶呢,大合薩把巴呆送給你玩幾天,不過你要按時餵它,可不要把它餓瘦了。」
阿蘇勒轉過身去。深深吸了口氣,望著天空,聲音變得格外的遙遠,「大合薩,你記不記得,我第一天回來,不肯叫夫人姆媽。」
「記得啊,英氏夫人可傷心了。」
「我不是不願意,我是很怕聽到姆媽兩個字。」他回過頭來,「大合薩,我害怕啊。」
「害怕……」大合薩愣住了。
「我在真顏部的時候,也有一個姆媽,她是個漂亮的姑姑,名叫訶倫帖,九王帶著兵打進真顏部的時候,訶倫帖姆媽死了。我那天練刀,很累很累了,可是姆媽的樣子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我很怕,我不敢停,我反覆地想她死的那一幕,是的,我親眼看見她死了。所以我就拼命地出力,只有砍東西能讓我安靜下來。」阿蘇勒幽幽地說,「大合薩,我很怕的,很怕再看到那樣的場面。看見那麼大的火,我認識的人一個一個被殺掉,誰都救不了他們,我很想救他們,可是我沒本事。大合薩,我是帕蘇爾家的兒子,我能指望我們的勇士,可是……他們又能指望誰呢?要是他們沒人可指望,我就去,我就去被他們指望,我就去救他們!我知道我很笨,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看見那樣的事了!」
大合薩呆住了,他想把這個孩子抱在懷裡,又覺得那張稚嫩小臉上的神情不可輕侮。
「大合薩,我是不是很傻?」
「阿蘇勒不傻。」大合薩輕輕摸著他的頭髮,「不要聽那些蠢人的話,我們的阿蘇勒會成為英雄,草原上的大英雄!那個時候,大合薩騎著馬,打著旗,為你開道。」
阿蘇勒低下頭,笑了笑,又搖了搖頭。
「大合薩是來找木犁將軍的麼?這麼晚,將軍大概睡了。」
「哦,我不找他。我來撿個東西,前幾天在這裡落在草叢裡了,一直沒有時間來找找,剛才好容易才找到。」老頭子沉默了一下,拉過孩子的手拍了拍,「阿蘇勒,大合薩要去很遠的地方,很長時間都不能回來看你。可是看到你這樣,大合薩放心了。」
他從腰後抽出了一柄青色皮鞘的短刀,放在阿蘇勒的手中,「這是你阿爸賜給你的,獅子王的刀,大合薩把它帶來還給你了。來!握緊它,等到大合薩回來的時候,你就像你的哥哥們那麼強壯了!」
他起身走了,彷彿下了什麼決心,再不回頭。
阿蘇勒看著他一襲白衣的背影就此隱沒在黑暗中,低頭看著手中青色的刀,刀柄上油潤的皮子被換成了青色的絲綢,青色的絲繩上多了一枚青翠的玉玲瓏。夜風從玲瓏上的孔隙裡穿過,鳴聲彷彿嘆息。
顏靜龍被帳篷外可怕的聲音驚醒了。
他以為自己在做夢,什麼人敢在大合薩的帳篷附近這般喧譁?可那聲音那麼真切,彷彿武器交擊的聲音、吼叫的聲音、馬嘶的聲音混合在一起,他以為是朔北的白狼團又打進了北都,在帳篷裡瑟瑟發抖了一陣子,不知道是該抓起短刀衝出去,還是立刻鑽進被窩裡捂住耳朵。
「阿摩敕,阿摩敕!起來,起來!」居然是大合薩的破鑼嗓子。
顏靜龍咬咬牙,提著褲子鑽了出去,目瞪口呆地看著大合薩。這個老頭子騎著高大的青馬,穿著祭祀和大典才用的華貴禮服,胸前配著神聖的熊刀,一手高舉鐵馬鐙,一手抓著粗大的火把敲在馬鐙上,火星濺落,鳴聲震耳。
「阿摩敕,走了!」老頭子勒著青馬大喊,「懶惰的小鬼,要一直睡到死麼?」
「走?」顏靜龍傻了,「去哪裡?我剛剛睡下,明天早晨不是還要進金帳拜見大君麼?」
「大君?我們不管他!」老頭子一指身後,「我們這就出發,我已經把儀仗和隊伍都帶來了。我剛才聽人說,說得很對。他們能指望誰呢?要是他們誰都沒法指望,我就去!青陽這個地方還是不能少了我的!阿摩敕,讓你見識見識老師的本事。朔北部打到我們青陽城下的時候,老師也帶著鬼弓在城上游射呢!」
他身後真的站著五十名精悍的鬼弓武士,這些隸屬於虎豹騎的精英騎射盛裝束甲,騎著嘶咆的戰馬,高高打起了劍齒豹圖案的白色大旗。這是大君出行的儀仗,一瞬間顏靜龍幾乎以為是老頭子喝醉了,僭越了大君的禮儀。可是就算老頭子喝醉了,武士們卻不可能都喝醉了,他們每個人的馬後都拴著兩匹備用的駿馬,分明是要遠行的模樣。
顏靜龍上去扯住老頭子的馬嚼鐵,「可是……可是到底去哪裡啊?」
「向南,一直向南!海南邊,有個王國叫做大胤的,你知道麼?」
「大胤?」顏靜龍呆呆地張大了嘴,「那不就是東陸大皇帝的國家麼?」
「對!我們要去大胤!那裡遍地都是黃金和玉石,收穫的季節,棉花和麥子堆得比山都高,放起牧來,縱馬一年都跑不到海邊!那是黃金之國,我們蠻族千年來都沒法得到的土地。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們就要去了。沒了我,他們不行的!就讓我親手為青陽開啟通往黃金之國的門吧!」
他望著南方,眼睛裡閃爍著顏靜龍從未見過的光。
註釋
洛族是居住在東陸南方群山中的矮人種族,說是矮人,但其實並不能算是人類。他們是傑出的工匠和地火的掌控者,能夠製造出絕世的刀劍和機械作品,在九州大地上,「洛族工藝」被看作是頂尖製品的標記。
郭勒爾是青陽大君呂嵩的蠻族小名,旭達罕是呂鷹揚的小名,呂豹隱則是九王的大名,蠻族人在稱呼親近的人時才會稱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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