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之傷

一

金帳裡,呂守愚坐在黃金的寶座上,一手撐著頭。他看起來很疲倦,那顆頭顱重得像是要掉下來。

此外只有呂鷹揚和呂賀這對兄弟,他們彼此看著,還不知道為何在這樣的深夜忽然被召見。自從不花剌回來之後,呂守愚沒有召見過任何人,貴族們也都沒有心思進帳議事。

「旭達罕,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呂守愚終於開口了。

「能為大君做事是我的榮譽,不知道大君要指派我什麼樣的事?」呂鷹揚手按胸口,聲音堅定。

「當一次青陽的使者,去找朔北人的營地,跟他們和談。」

「和談?」呂賀瞪大了眼睛,「大君,這時候已經不可能和談了,狼主說過的話,從來不更改!」

「貴木,大君說話,你怎麼就多嘴?」呂鷹揚皺著眉,怒視呂賀,「大君思考了那麼久,要我們去做的事情,一定有理由。」

「沒有太多理由,」呂守愚低著頭,「但是如今北都城裡已經沒有人可以迎敵了,阿蘇勒到現在都沒有醒,九王一直躺著起不來,鐵晉鐵益兄弟都負傷,武士們也都沒有了膽氣,再打一場那樣的仗我們就會崩潰掉。與其讓所有人為了保護北都城戰死,不如試試有沒有和談的機會,即便條件再苛刻,也比沒人活下去要好。」

呂鷹揚沉思良久,點了點頭,「我明白大君的意思了,我覺得跟一切人都有條件可談,跟狼主也是一樣的。只是不知道,大君能接受的條件是什麼?」

呂守愚搖搖頭,「我不知道,所以我要請你幫我。旭達罕,狼主無論如何是你的外公,就算他不願意和談,也不會對你不利,由你和貴木出面,對於青陽也許是個機會。你幫我去問問,如果狼主開出條件,就回來告訴我。」他嘆了口氣,「我以前有些事對不住你,本想把你赦免回來,讓我們兄弟就此和好。可是我心裡有些疑心,於是沒有給你和貴木事情做,沒有給你們人馬,讓你們一直閒著。你們大概也覺得我赦免你們,是做出寬仁的樣子給外人看吧?」

「大君!我從來不敢有這種想法!」呂鷹揚上前一步,「我是犯過錯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曾經對大君不敬,能被赦免已經是大君的仁德。我不敢有任何埋怨。」

「是不敢,不是沒有。」呂守愚疲憊地笑笑,「旭達罕,我還是瞭解你的,你心裡如果一點埋怨沒有,那你也不是旭達罕了。」

呂鷹揚一驚,急忙跪下。

「起來起來,」呂守愚揮揮手,「但我現在只有求助於你,如果你也不幫我,北都城真的要完了。」

「讓旭達罕押了命上去,為大君做這次的使者!」呂鷹揚說著,磕頭下去。

「好,趁夜出發,我會給你三十個人,三十匹快馬,你們悄悄出城,不要讓別人知道,如果這時候暴露了和談的事情,只怕北都城裡的人心會亂成一團。」呂守愚又是一聲嘆息,他在幾天間蒼老了許多,「和朔北人和談的人,是玷汙祖宗的罪人……不過我不是說你們,我是說我自己。」

「絕對不會洩露半分!否則盤韃天神讓我死在刀劍之下!」呂鷹揚發了惡誓。

呂守愚微微點頭,「那些人就在外面等你,貴木,你和旭達罕一起去。」

「那我們即刻出發!如果不死,一定把訊息給大君帶回來。」呂鷹揚轉身離去。

走到金帳門前,他猶豫了一下,轉過身來,「大君,我只有一個問題……貴木和我是一個母親生的兄弟,都有朔北的血統,大君真的不擔心我們一旦出城就再也不回來?」

「如果真的那樣,你們就留在朔北部吧。」呂守愚輕聲說,「你們都是我的兄弟,如果自己有機會活下去,強過在這裡陪我等死……雖然我會說你們是叛徒,但我的心裡不會怪你們……去吧。」

「是!」呂鷹揚一拉呂賀的胳膊,出帳而去。

出了金帳,呂賀一把拉住呂鷹揚的胳膊,臉上滿是焦急,「哥哥,你別犯傻啊!比莫幹說是這麼說,可如果我們出城和談的事情被城裡的人知道了,一定會被看作叛徒,到時候比莫幹殺了我們,我們都沒話可說。何況我們雖然有朔北血統,可也姓帕蘇爾,我們能做那玷汙祖宗的事?」

「比莫幹如果要殺我們,犯不著費那麼大功夫。」呂鷹揚甩開他的手,看著頭頂的天空,「今夜天氣很好,準備好出發。」

等待在帳外的三十名武士策馬靠了過來,在馬背上躬身行禮。呂賀抬頭,天空裡風呼嘯著盤旋,不知什麼時候又會下雪,這天氣根本惡劣得像是魔鬼。他沒明白呂鷹揚所謂天氣很好是什麼意思,也不想明白,按著刀追在呂鷹揚背後,「哥哥!」

「貴木,別說了,我已經想好了。」呂鷹揚翻身上馬,壓低了聲音,「即便冒著要死的危險,我也想見見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我想見那個男人,已經想了很多年。」

山碧空和呼都魯汗在氈子帳篷裡席地而坐,面前擺著新烤的羊肉和辛烈的奶酒。呼都魯汗以前並不喜歡這位遠道而來的東陸人,但是見識到了他在轉眼間顛覆戰場的力量,這位朔北世子立刻放下了他的驕傲,熱情地來到山碧空的帳篷裡拜會。一天之間,失去了雙腳的山碧空就恢復了,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和失落,盤膝坐在那裡和呼都魯汗侃侃而談。

「世子做事,是一個沒有忌諱的人。」山碧空說。

「這是讚美麼?」呼都魯汗的嘴角帶著一縷笑意。

「我聽狼主說,世子原本很討厭我,認為我帶著不可告人的禍心來到朔北部。可忽然間世子的心意變了,來到我的帳篷裡請教我,這說明世子不會為了面子或者驕傲而放棄合作,沒有不必要的忌諱。這當然是讚美。」

「聽起來似乎是罵人的話。」呼都魯汗坦然地說。

「不,對於我而言不是,」山碧空看著呼都魯汗的眼睛,「其實我已經預料到世子會來這裡,我已經等了你一個晚上。」

「哦?」呼都魯汗微微眯起眼睛,「那麼您以為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呢?」

「合作,對您和對我們都有利的合作。」山碧空說,「我一直在擔心一件事,狼主的步伐會在北都城止步不前。這就和我們支援他的目的違背了。我們希望朔北部在成為草原的主人之後,緊接著成為整個九州的主人。狼騎兵和薛靈哥戰馬應該一直衝鋒到宛州的青衣江邊,那裡有甘美的水和美麗的少女,樓閣連雲的城市。但是據我的觀察,狼主對於那些並不真的在乎。」

「就像父親對不花剌說的,他是為了復仇而來。」呼都魯汗說,「他只是想要洗刷三十年前的恥辱,他的武士們死在這片戰場上,這讓他焦灼痛苦,只有敵人流血才能緩解。他並沒有欺騙不花剌,朔北狼主從不欺騙任何人。」

「那麼世子呢?世子想要的也僅僅是那座北都城麼?」

「不,」呼都魯汗的眼睛因為喝多了酒而興奮得發亮,「我喜歡你所說的甘美的水、美麗的少女和樓閣連雲的城市。我沒有仇恨,我只是想要更廣闊的疆土。我的願望能得到辰月的支援麼?」

「那麼我們就成交了。」山碧空說。

「成交的意思是……辰月教宗會把給予我父親的支援轉而給我麼?」呼都魯汗問。

「一切的支援,轉而交給你。」山碧空微微點頭,「但世子不要以為我們是要和你聯手奪取你父親的權力,事實上我問過狼主,只要拿下北都城,他會把朔北部的全部權力交給你。」

「全部權力?」呼都魯汗吃了一驚。

山碧空饒有深意地笑笑,「世子,你是狼主的兒子,但你並不瞭解他。一個老人,在雪原上流浪了三十年,活到已經該死的年紀,仍然堅持著回到這片戰場。你覺得是為了什麼?」

呼都魯汗皺了皺眉,「他老了,很固執。」

「說得對,可我想說的是,他是為了某個目的還活著的,如果他的心願達成,他就該死去了。那個心願就在我們前面不遠的地方。」山碧空幽幽地說。

呼都魯汗沉默了片刻,咧嘴一笑,「山碧空先生那麼瞭解我的父親?」

「因為我也是個老人啊。」山碧空笑,舉杯,「世子請。」

呼都魯汗剛剛舉起杯子,有人在帳外說:「世子,北都城有和談的使者來!」

「使者?」呼都魯汗濃重的眉毛一挑,「他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用來和我們和談了。」

「來的是青陽部呂鷹揚那顏和呂賀那顏,您的外甥。」

「外甥?」呼都魯汗失笑,「我忽然想起在北都城裡我還有這樣兩個外甥。」

「該去見見。如果我沒有猜錯,他們帶著禮物來的。」山碧空忽然說。

「禮物?」呼都魯汗一愣。

「一份很大的禮物,那就是北都城。」山碧空說,「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我瞭解這個人,他把自己的心藏得很深,但是強烈的慾望和不甘總是暴露他自己。」

呂鷹揚靜靜地坐在帳篷裡,只有他一人。外面寒風凜冽,嘯聲如猛鬼的呼吸。帳篷似乎隨時都會坍塌,燃燒的火炭也無法驅走寒冷。他的指節漸漸地僵硬發木,膝蓋凍得幾乎要失去知覺了,但他依然端坐不動,彷彿鐵鑄。

他明白自己被安排在這座殘破而寒冷的帳篷裡等待是為了什麼,如果他是主人,他也會用這種辦法折磨來人的銳氣,先讓他驚悚不安,再從談判中獲得好處。

但他是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並不會因此而驚慌失措。對方想要折磨他的銳氣,就是想要跟他談,這是好訊息。這說明他手中依然握有令朔北人動心的籌碼。呂鷹揚在心裡冷笑,朔北人這樣的舉動已經暴露了他們的想法。

帳篷簾子被掀開了,一個撐著拐的人走了進來,對呂鷹揚一笑。

呂鷹揚心頭一跳,站起身來。那是令整個北都城為之震怖的東陸老人,呂鷹揚很早以前就認識他,曾經從他那裡得到了一件珍貴的禮物,一件名貴的河洛甲冑。

「山碧空先生,我們又見面了。」呂鷹揚說。

「卻是在這樣的情境下,讓人有些不習慣。」山碧空微笑,「不過我一直很記掛三王子,那時候在北都城,三王子令我印象深刻。」

呂鷹揚微微一愣,山碧空沒有稱他為呂鷹揚那顏,而是使用了父親仍在世時的稱呼。雙方對話的氣氛忽地柔和了,像是老朋友的重逢。

「山碧空先生代表朔北部和我們談判麼?」

「不,我只是想來看看老朋友。」山碧空說,「和您談判的會是您的舅舅,朔北部世子呼都魯汗,他很快就會來這裡。此外,我想聽聽三王子真正的想法。」

「我是大君派來的使者,可是大君沒有告訴我和談的條件,我如果得到訊息,會回去轉達。」呂鷹揚說,「我沒有想法,不需要想法。」

山碧空低低地嘆了口氣,在呂鷹揚身邊坐下,「三王子,我自信瞭解你。你很聰明,但是並不善於隱藏自己,如果你真的沒有別的想法,是代表青陽大君來和朔北部和談,那麼你就不該一個人坐在這裡,而是讓四王子和你的隨從們站在你身邊。他們會聽到我們對話的每一個字,回去之後會對大君證明你的忠誠,但是你沒有這麼做,我們請你單獨走進這座帳篷休息的時候,你沒有堅持。」

呂鷹揚感覺到一股戰慄從心底爆了出來,綿延到全身。山碧空那雙平和坦然的眼睛,輕易地洞穿了他的偽裝。在這個老人面前,他就像個孩子。

「三王子,有什麼不可以直說呢?」山碧空看著他,「其實你也並沒有很多選擇,青陽已經沒有籌碼和朔北和談了,你以大君使者的身份是不能得到任何結果的。在北都城都要覆滅的時候,為什麼不先嚐試保住你自己呢?」

呂鷹揚緊緊地抿著嘴唇,沉默著。

「我姓帕蘇爾,山碧空先生,就算大君把我看作外人,我依然是帕蘇爾家的子孫。」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我不會背叛我的姓氏,如果你懷疑我來這裡的目的,那麼我可以立刻把貴木和隨從都叫進來。我來這裡只是傳達大君的話給狼主,這話不能在外人面前說。」

「狼主不會見你的。」山碧空說,「因為你們手裡已經沒有足以讓狼主動心的東西了,換而言之,所謂的大君,如今已經是窮途末路。」

山碧空輕描淡寫的話讓呂鷹揚心裡湧起一股怒氣。他的目光凌厲起來,聲音低沉,「山碧空先生不要忘了,青陽部還有一個可靠的盟友,東陸淳國。淳國在青陽部下了很大的賭注,淳國樑秋侯不會放棄他們在這裡的利益,我們已經派人送出訊息,淳國的大軍也許正在趕來的路上。如果北都城堅持到淳國援軍趕來,那時候,朔北部三十年的積累耗盡,滅亡的就是朔北!」

山碧空淡淡地一笑,「三王子,你認為我是一個有條件可談的人麼?」

呂鷹揚沉默了一會兒,「人人……都有條件可談。」

「說得不錯,人都是有弱點的,所以人人都有條件可談。可是三王子,」山碧空霍然扭頭,目光如森然利劍,「你會和神談條件麼?」

山碧空的目光裡彷彿帶著實質的壓力,呂鷹揚不敢正視他的眼睛。在這個老人暴露出真實的實力時,呂鷹揚發覺他脆弱得簡直像是螻蟻。他全身出汗,後心溼透,眼角不受控制地跳動。

「旭達罕,其實有人願意和你談條件的,」一個聲音從帳篷外傳來,「比如說你的舅舅。」

朔北部世子呼都魯汗揭開簾子走進帳篷。他全身上下裝飾的金鍊讓呂鷹揚眼前一亮,他的笑容開朗豪邁,也略微驅散了山碧空冷厲眼神投在呂鷹揚心底的陰影。呼都魯汗做了一個呂鷹揚完全沒有想到的舉動,他直接走到呂鷹揚面前雙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搖晃。

「真是個不錯的年輕人,是我妹妹的孩子!」呼都魯汗看起來滿心都是歡喜。

呂鷹揚感覺到他手上的力量和溫暖,一時竟不知是否應該推開這份熱情。

呼都魯汗鬆開了手,也坐在呂鷹揚身邊,「旭達罕,我們都是草原人,說最直接的話。說得好,大家就是好朋友;說得不好,雖然你是我的外甥,但我們還是敵人,我也要砍下你的頭。」他說得坦蕩又真誠,「我希望給你一個機會,你應該對我說實話,我知道呂守愚對你並不好,你當年曾經想要殺了他當上大君,現在有什麼理由為他賣命?僅僅為了你帕蘇爾家子孫的尊嚴麼?」

呂鷹揚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笑笑,「好吧,既然大家都很坦白。我是青陽部的那顏,不可能投奔朔北部,那樣非但我得不到什麼,而且會永遠背上叛逆的罵名。我也不足以影響北都城裡的局勢,比莫幹忌憚我和貴木,沒有給我們任何實權,貴族們更不看重我們。我被派到這裡,不過是一個傳話的人,話說完了,我就離開。這就是實話。」

呼都魯汗拍了拍呂鷹揚的肩膀,「別那麼緊張,看你這麼坐著,就像個鐵鑄的人,後背不痠痛麼?」他站起身走到呂鷹揚背後,雙手有力地拍打呂鷹揚的肩膀,「放鬆身體,你的心裡也會放鬆,仔細想想,也許你的情況沒那麼糟。」

呂鷹揚完全愣住了。

「是啊,對於青陽人來說,你是個流著朔北血的雜種,下賤、危險、骨子裡是一頭狼,他們當然不會把權力交給你。難道他們等著你反過去咬斷他們的喉嚨麼?」呼都魯汗的大手在呂鷹揚的肩上移動,緩慢有力的指壓讓他渾身放鬆。黃金王大概是從他的女人們那裡學到了這種技巧,他伺候起呂鷹揚,就像一個卑賤的奴隸伺候少主人。

「可是對於我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血管裡流著尊貴的蒼狼之血,我們會把權力授予你,整個北都城裡沒有第二個人能獲得這種權力了,呂守愚·比莫幹·帕蘇爾都不能擁有。」呼都魯汗的手忽然停下了。

「權力?」呂鷹揚猛地扭頭,直視呼都魯汗的眼睛,緩緩地重複了這個詞。

「權力,我們會讓你帶著巨大的權力回到北都城,那時候貴族們會相信你的,他們會匍匐在你腳下懇求你的賜予。」呼都魯汗緩緩地綻開笑容,無人能想象這種親切甚至甜蜜的笑會出現在黃金王的臉上。

「那權力是什麼?」呂鷹揚感覺到自己的舌頭髮幹。

「活下去的權力!」呼都魯汗笑容不改,一字一頓,「狼主會把這份權力賜予你,你可以分贈給青陽部裡你喜歡的人。你親耳聽見狼主對北都城下了屠城令,他是一位信守誓言的勇士,在過去的幾十年裡,他發誓屠滅的營寨都已經消失了。但是為了你,他的外孫,他可以破例。青陽部的任何人,只要你赦免他們,他們就獲得了活下去的權力。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呂守愚·比莫幹·帕蘇爾。」

「這是……一個很大的許諾。」

「這個許諾算得了什麼呢?」呼都魯汗攤開雙手,踱著步放聲歡笑,「我們還準備了一份更大的禮物送給你。」

「更大的禮物?」

「是,把北都城作為狼主送給外孫的禮物,算不算很大?」

「北都城麼?」呂鷹揚再一次汗流浹背,「我不相信,你們為了北都城而來,卻要在奪下之後把它送給我?我在你們的眼裡是一個容易蠱惑的孩子麼?」

「本該是你的,我們只是交還給你。」呼都魯汗淡然地說,「這是你外公的意願,他讓我告訴你,他終將回到北方的雪原去,帶著他的狼群。他非常愛他的女兒,你的母親,可惜她已經死了。這份愛他會轉交給你,身兼青陽部帕蘇爾家和朔北部斡爾寒家族血統的你,將會成為草原的大君!」

「我成為草原大君,您將得到什麼?」

「我親愛的外甥,你真聰明。我們跋涉了上千裡,戰死數萬人得到的東西,當然不會輕易地把它送出去。你也清楚你的舅舅來這裡不是為了表達仁慈和慷慨。」呼都魯汗緩緩地說,「我們希望隨後和你立一份新的盟約,取代三十年前狼主和呂嵩所立的那一份。」

「讓青陽部永遠成為朔北部的奴僕麼?」

「不,不是。旭達罕,我從你的眼睛裡瞭解了你,你很驕傲,就像你的父親。你想成為青陽的主人,當然不會答應一份踐踏青陽尊嚴的盟約。我們不會讓你為難,這份盟約會非常優厚,青陽部和朔北部在這份盟約中平等,青陽部永為北陸之主。但是,作為交換,青陽部要用全部的兵力支援朔北部渡海征伐東陸,我們在東陸獲得的土地均歸於朔北,青陽不得染指。為了確保你不會在得到我們的恩惠之後反悔,十年之內青陽部的兵力都交給朔北部支配。」

「十年?」

「十年,足夠我們奪取東陸四州了。我曾聽東陸的商人們說,那裡有幾十幾百座城市比北都城更輝煌,人們住在層疊的高樓裡,瓦片上塗滿黃金,那裡的貴人們人人都穿錦繡戴寶石,東陸的女人柔軟得像水,甜得像蜜糖,男人會恨不得把她們喝下去……那時候你的舅舅會砍下東陸皇帝的頭,坐他的寶座,摟著他成千上萬的女人。」呼都魯汗微笑著說,「那時候你會不會嫌棄北都城的破舊,來東陸投奔我呢?」

「進攻東陸?」呂鷹揚脫口而出,「這不可能,你們無法渡過天拓海峽。」

風炎皇帝北征蠻族後的幾十年裡,無數蠻族年輕人想過要復仇,要讓蠻族的騎兵渡海去踐踏東陸人的土地,呂鷹揚也曾沉迷於和年輕人們談論這個夢想。但他很快發現這裡面的困難遠非一代兩代人可以克服的。第一重障礙就是大海。風炎朝之前,東陸人的海防薄弱,造船術領先蠻族不多。但是風炎朝中,宛州商人渡海去西陸開荒,造船術一日千里,宛州船廠可以製造出「獅門斗艦」那樣吃水深載人多的重型戰船,之後東陸人更從羽人那裡獲得了寧州長船的技術,這種船更加輕便敏捷,便於駕馭。蠻族人缺乏足夠的造船工匠,瀚州也不出產造大船的木材,所以蠻族騎兵再強也沒有用,戰馬要想賓士,先得登岸。

「那道海峽對於蠻族來說是障礙,對於羽人卻不是。我可以保證,當呼都魯汗殿下的騎兵推進到海邊時,會有上百艘羽人駕駛的長船在那裡等候。」山碧空淡淡地說。

呂鷹揚想起戰場上那些白色的羽箭,心裡一沉,已經相信了。

他沉吟了片刻,「山碧空先生,你們從這場戰爭裡會得到什麼?」

「我們不需要任何戰利品,也不需要你的土地。神需要的僅僅是忠誠,你將遵照神的旨意,把青陽的兵力借給呼都魯汗,向東陸大胤帝國開戰!」

「你……不是大胤的使者麼?」呂鷹揚不敢相信。

「大胤就要死了,神已經拋棄了那國度。」山碧空低沉地說。

呂鷹揚的思緒全亂了。在來這裡之前他心裡分析過形勢,他認定是呂守愚和淳國的私下盟約激怒東陸皇帝,所以東陸皇帝轉而支援了朔北部和青陽開戰。大胤必然也不希望草原上朔北部獨大,這會是他談判的機會。可是如果山碧空根本和大胤皇帝無關……他感覺自己即將被捲入一場不可逆轉的鉅變。那是一個巨大的命運轉輪,但呂鷹揚不知誰在推動它。

「不要辜負我們的慷慨。」呼都魯汗說,「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獲得那麼優厚的條件了。」

「這不是慷慨,是因為我還有用!你們需要一個帕蘇爾家的子孫繼續執掌北都城,否則即便踏入北都,你們也會遭到其他幾個部落的圍攻,和我們決戰之後,你們還有足夠的實力對付陽河、瀾馬、沙池和九煵麼?」呂鷹揚忽地仰頭,直視呼都魯汗,「你們沒有。所以你們不會屠城,你們要一個人為你們收攏青陽剩餘的男人,為你們作戰!」

「旭達罕,你太聰明了。讓我這個當舅舅的又是開心,又是擔心。你繼承了我們斡爾寒家族的聰明,可如果被你這樣聰明的盟友背叛,是很可怕的。」呼都魯汗低低地笑了起來,「你說得不錯,雖然狼主是想把青陽滅族,但是我勸說他不要這麼做。我不像狼主,不是一個英雄,我是一個部落的頭領,我千里迢迢來到北都城不僅僅為了報仇,也為了整個草原的權力。我們不想得到一個北都城主人的虛名,這個虛名可以繼續歸屬於青陽部,我們要的結果是這一戰以後,帕蘇爾家和斡爾寒家從此訂盟,我們共同掌握北都,這樣合我們雙方的兵力,草原上再沒有力量敢於違抗我們。」

「你要以我為傀儡?」

呼都魯汗又笑了,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爽朗陽光,而是帶著狼一樣的狠意,「是傀儡又如何?這個傀儡的位置可不只你一個人在爭取。」

「你們要的……是一個叛徒。」呂鷹揚渾身都是冰冷的汗。他迫切想要喘息,想要休息一下。

呼都魯汗揹著手走向帳篷外,指著不遠處那座黃金裝飾的大帳,「我親愛的外甥,我給你時間去思考。那裡就是我的帳篷,你可以當青陽的英雄,拔刀殺進來,看看能不能要我的命;如果你想好了,接受了條件……我的帳篷裡很溫暖,有美麗柔軟的女人,也有我的許諾。」

呂鷹揚站在那座黃金大帳前,門外竟然沒有駐守的侍衛,狂風呼嘯而過,大帳頂上的蒼狼旗獵獵飛揚。

已經半個夜晚過去了,呂鷹揚在朔北部的營寨裡踱步,頂著風雪,但是嚴寒無法讓他的心回覆冷靜。他失敗了,並非因為他無能,而是青陽的大勢已經去了,一個戰敗部落的使節,沒法憑著自己的力量強硬地昂起頭。偶爾有朔北武士從他身邊經過,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讓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孤魂野鬼,在這裡只是漫無目的地遊蕩。

最後他走到了大帳前,聽見裡面傳來歡鬧的笛子聲和淫靡的笑,有男人粗野的笑,有女人妖媚的笑,男人和女人笑著笑著喘息起來,發出令人心跳加速的呻吟,笛子聲越來越鬧,淡淡的酒香不知從哪裡傳來。

呂鷹揚很冷了,他也想要找一個暖和的地方避一避,可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掉頭回北都城,或者往前踏一步揭開那簾子。

他覺得自己站在懸崖上,往前往後都會一腳踩空。他二十九歲了,這一次的抉擇會讓他登上權力的巔峰,或者死去。

這是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一生中最長的瞬間,他站在無邊的風雪中,聽見不知哪裡來的狼嚎,聽見過去二十九年中的往事如潮水般回溯,起起落落……起起落落……

他想起母親了,那個喜歡穿紅衣的美麗女人,每每帶著驕傲說,不要聽那些人胡說八道,我們朔北的血,和青陽的血一樣高貴!她貴為大閼氏,沒有人敢反駁,但她死於一次難產的時候,整個北都城的貴族臉上都帶著喜洋洋的神氣。

他也想起沙石磨穿褲子扎進膝蓋的痛苦了。他和呂賀跪在一起,來來往往的人臉上都帶著不屑。「朔北的狼崽子啊,怎麼都養不熟的。」有人這麼說。呂賀氣得顫抖,氣得流淚,呂鷹揚默默地忍受,跪著還把腰挺得筆直,他是絕不會在那些人面前露出一絲的軟弱的,因為那樣他們會更加肆無忌憚地嘲笑他。

他記起那些冷得讓人絕望的夜晚了,他因為一些小事被那些貴族告狀,被父親禁閉在帳篷裡,凍得瑟瑟發抖。他在最深的黑暗裡無聲地咆哮,他咆哮說,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後悔,因為你們不該看錯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

他緊緊閉上眼睛,仰起頭,讓冰冷的雪花撲在臉上,張大嘴,讓寒冷的風灌進他的胸膛裡。風雪之外那些巨狼咆哮,那些女人痴狂,那些男人大笑……

他泫然欲泣,淚水離開眼眶就已經冰凝。

他伸手抹去臉上的雪花,掀開了金頂大帳的羊皮簾子。

他吃了一驚。大帳裡並沒有奢靡淫豔的場面,地下攤開幾十張氈子,氈子上擺著新烤的肉和飄香的馬奶酒,那些喘息和呻吟都是角落裡幾個摟抱在一起的女人發出的。看見呂鷹揚進帳,她們立刻鬆脫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帳篷裡只剩下男人,近百名狼騎兵的精銳散坐著飲酒,此刻都抬起頭,沉默地看著呂鷹揚。

正中的氈子一邊坐著含笑的呼都魯汗,另一邊是一個老人,黑而虯結的肌肉如同枯木,雙眼中透著血一般的紅色。老人正上下打量呂鷹揚,兇戾的眼睛裡居然透出一股溫暖。

「我的外孫旭達罕,你回家了。在北荒的時候,我經常想你們長什麼樣,像不像我。」老人低聲說。

呼都魯汗和所有狼騎兵不約而同地點頭致意。

呂鷹揚覺得自己沉入那雙血紅色的眼睛了,就像被血池吞沒,無從抗拒,不能掙扎。他的心裡異常平靜,甚至有隱隱的喜悅。他回到家了,在這裡不會有人嘲笑他的血統,也不會再有人斥責他用心險毒,更不會有人把羊血擦在他的唇邊。他的身體裡有另一個呂鷹揚甦醒了,呂鷹揚·旭達罕·斡爾寒,一匹生來失群的狼,第一次看見漫延到天邊的大狼群。

他跪了下去,把整個身體貼在地上。

「呼都魯汗……拒絕了?只是拒絕和談?沒有任何其他表述?」呂守愚看著呂鷹揚的眼睛,臉白得像紙,「原話是什麼?」

「站在我面前的是誰?血管流著我們斡爾寒家的血,卻是青陽部的說客?狼主不想見你,他要我告訴你,要麼跪下去吻他的腳面,承認他是你的外公,為他獻上生命;要麼就像個堂堂正正的帕蘇爾家的男人那樣,等著他的刀落在你頭上。」呂鷹揚緩緩地說。

呂守愚沉默了很久,巨大的疲倦籠罩了他,他無力地靠在黃金寶座上,失神地望著呂鷹揚頭頂上方。

呂鷹揚默默地站在寶座前,沒有一絲表情,臉上的線條冷硬如刀。

「你是在埋怨我麼?旭達罕,我讓你作為使者去和談,卻被你的舅舅侮辱。」呂守愚低聲說,「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出發之前我已經猜到。」呂鷹揚說。

呂守愚詫異地抬起眉毛看著他,「你猜到了?」

「一個父親,能把自己最心愛的兩個女兒作為求和的籌碼,他會在意這兩個女兒生下的孩子麼?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呂鷹揚聲音裡出現一絲顫抖,「我尊敬他作為草原的英雄,他能夠摒棄人的怯懦和自私的愛做出那樣了不得的事,可他不是我的外公,呼都魯汗也不是我的舅舅……如果他們真的會對家族的血脈有感情,那麼他們不會等三十年,等到受苦的女兒已經死了才回來!我在他們眼裡什麼都不是!」呂鷹揚的面孔微微抽搐,「大君,所以我是一個青陽人!」

呂守愚低下頭,再一次陷入沉默,很久,他低聲說:「旭達罕,對於我們過去的爭鬥,你的心裡還存著傷口吧?」

「不……不是那樣,」呂鷹揚輕聲說,「我只是忽然想起母親來。」

呂守愚和呂鷹揚四目相對,金帳中一片沉甸甸的死寂。

呂守愚揮了揮手,「旭達罕,你出去吧,出城去和朔北人和談的事情不要對任何人說,包括阿蘇勒。」

「明白。」呂鷹揚轉身離去。

在他走到帳門口的時候,聽見後面傳來低低的一聲嘆息,呂守愚說:「旭達罕,我大略也能理解你當年為什麼非要爭這大君的位子了,若我是你,我也會和你一樣不擇手段吧?」

呂鷹揚驚得猛一轉身,看見呂守愚已經從黃金寶座上起身,揹著雙手漫步從帳後出去了。

呂鷹揚走出金帳,呂賀一頭迎了上來。

「哥哥,怎麼樣?」呂賀壓低了聲音問,眼睛警惕地往四面張望。但沒有人注意他們,城破在即,連金帳前的守衛們也惶惶不可終日,完全不像以往,以往他們機敏得就像是獵犬。

「他沒有勃然大怒,也沒有懷疑。青陽部已經沒有可以一戰的人,朔北部現在忌憚的不過是北都城的一層城牆,比莫幹大概也猜到朔北人在這個時候不會答應和談。」呂鷹揚低聲說,「誰會做那樣愚蠢的事情?跟已經掉進陷阱的獵物談交易?」

「那他還派哥哥你去?要押上你的命去探探朔北人的話?」呂賀冷笑,「可他想不到朔北部不願意和他的使者和談,卻願意和哥哥你和談吧?」

「先別說這個,路上說話。」呂鷹揚遞過一個冷冷的眼色。

呂賀立刻知趣地住嘴了,兄弟倆各自翻身上馬,踏著積雪並轡離開。

北都城裡放眼一片白茫茫,看不到人,帳篷上壓著厚厚的積雪,寒風吹著羊皮簾子打在帳篷上啪啪作響。呂鷹揚和呂賀就像是走在一座鬼城裡,雖然僅僅幾個月前這還是草原上最繁榮的大城。羊都已經殺完了,拉車的駑馬也殺得差不多了,北都城裡除了戰馬,只有人還在喘氣了。用來預備好過冬的乾草現在被挪作烤火柴,驚魂不定的人們對於溫度格外敏感,他們終日蜷縮在自己小小的帳篷裡,守著火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說什麼話,彷彿那層布料能夠阻擋嚴寒、霜雪和朔北人的刀斧似的。

呂鷹揚的目光默默地掃過路邊的淒涼景物,而後轉向天空。他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彷彿他的心裡藏了一口極壓抑的氣要吐出來。

「哥哥,你心裡有什麼事能跟我說說麼?」呂賀拉住韁繩,「我總覺得你去了一次朔北部的寨子,回來以後心裡一直有事。」

「貴木,你真的相信呼都魯汗,那個我們要稱作舅舅的人,要扶我們成為北都城的主人?」呂鷹揚的眼角一跳,眸子裡精光閃滅。

「可……可這是哥哥你說的啊!」呂賀愣住了。

「我說的是黃金王和狼主告訴我的,但我不信。」

「你不信?」呂賀完全蒙了。他記得呂鷹揚講述他面見樓炎的過程時,眼睛裡一股狂喜的火焰,把呂賀心裡也燒得火熱。

「當我看到那群人的時候,我意識到那是一群真正的狼。狼!你知道麼?」呂鷹揚的聲音裡閃過一絲顫抖,「狼對於虛弱的同類,寧可殺死它們,也不會施以援手。狼群只遵循力量的規則,我們的外公樓炎,就是靠著勇氣和殺戮,依然掌握著朔北部的絕對權力。那麼,我們如果接受朔北部雙手奉上的北都城,成為他們的傀儡,你覺得樓炎或者呼都魯汗能看得上我們?他們難道不會把我們也和其他獵物一起撕碎吃掉?」

呂賀陰陰地打了一個哆嗦,說不出話來。

「貴木,人是不能夠成為傀儡的,要想在狼群裡活下去,就得掌握自己的命!」呂鷹揚說得斬釘截鐵,「我能夠從樓炎那群人身上嗅到和我相似的味道,這讓我很高興。這是幼狼見到老狼的高興,但是幼狼得趕快學習老狼的技巧,否則有一天它會被老狼吃掉!」

「哥哥……你是不是太多心了?我們……我們可是朔北狼主的外孫啊!」呂賀瞪著眼睛。

「可我們姓帕蘇爾。」呂鷹揚重重地拍在呂賀的肩上,「永遠記住,你還是姓帕蘇爾,這姓氏很高貴,如果你放下帕蘇爾家子孫的榮耀去懇求狼主的關愛,那麼你就求錯人了。狼主要的是英雄的後代,我們要用自己的力量告訴他,我們不是屈服於他,而是他的夥伴!他們不能把我們撕碎了吃掉,因為我們和他們一起,能開拓更大的疆土!」

呂賀看著呂鷹揚的眼睛,呂鷹揚的瞳孔深處彷彿吞吐著火焰,冰冷卻熾烈。呂賀舔舔嘴唇,覺得自己的後心溼透了。他覺得自己還是看低這個哥哥了,哥哥琢磨的東西,他全然沒想到過,他雖然是個能撕裂惡狼的武士,那顆心還矇昧得像個小孩。

他低下頭,「哥哥,我腦子笨,你能告訴我你心裡怎麼想的麼?」

「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一生,從不靠別人的憐憫活著,」呂鷹揚用最清晰也最冰冷的聲音說,「比莫幹那個蠢才,還要猜我的心?我是為了我們受的委屈而對抗他的麼?笑話!」他的神色變得猙獰,眼角跳動,「我要的可不是一個王子的尊嚴。」

「哥哥你要整個草原?」呂賀抬起頭,「你想當真正的大君……不是朔北部扶植的大君!」

「是!」呂鷹揚緩緩向著遠方伸出了手,緩緩地握拳,骨節咔咔作響,「我要向這草原索取的,是草原自己!」

沉默了良久,呂賀點點頭,「哥哥你指了路,貴木就跟著你!」

鐵晉和鐵益走進金帳,發現偌大的帳篷裡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兩人和遠處坐在黃金寶座上的呂守愚,此外甚至沒有一個侍衛。

他們不約而同地意識到這次召見的重要,一齊單膝跪下,「大君!」

「鐵晉,鐵益,我召你們來這裡,是有事指派給你們去做。」呂守愚的聲音遙遙傳來,冷漠、蕭瑟、不容辯駁。

「是!」

「除了貴族們手裡的武士和奴隸,我們還有多少可用的男人?」呂守愚問。

「九帳兵馬中,可用的武士只剩下三千餘人,大君的飛虎帳還有九百個人能戰鬥,莫速爾家還有一千多個可用的男人,我們還能調動五千名奴隸。其他的兵力,都掌握在各大貴族的手裡。」鐵晉回答。

「大概一萬人,曾經號稱二十萬個帶甲男人的青陽部,如今能用的只有一萬人……」呂守愚沉默了一會兒,「這一萬人,鐵晉你指揮那五千個受過訓練的武士,鐵益你指揮那五千個奴隸。我把我的纛賜予鐵晉,把我的劍賜予鐵益,所有還忠於帕蘇爾家的男人都該聽你們的號令,違抗者你們皆可斬殺!」

鐵益心裡一驚,急忙趴伏在地下,「請大君收回命令!」

呂守愚把大君的兵權分為兩半,授予了他們兄弟,這是青陽部歷史上從未聽聞過的事。

鐵晉遙遙看著呂守愚,說得極慢極靜,「北都城還在大君的掌握中,請大君不要失去信心!我們兄弟會拼死守護帕蘇爾家的尊嚴!」

「我不是一個好將軍,打仗不是我所長,我把權力授予你們,恰恰是要你們幫我守住這座城!」呂守愚擺了擺手,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們的忠誠,我還需要你們更加忠誠,因為北都城裡依舊忠誠的人已經不多。」

「大君不能這麼說……」鐵益急了。

「鐵益,不要以為這些天我在金帳裡不出去,就不知道外面的事。我之所以不召集大會,是因為再召集大會,已經不會有什麼人來了。貴族們對我這個大君已經失去了信心,他們現在驚慌得像是被狼圍困的羊群,已經沒有了戰鬥的心,他們只想知道狼什麼時候進攻,要吃幾隻羊才能吃飽,會不會吃到他們。之所以現在還沒有人來要我和朔北部和談,是因為狼主已經立下屠城的誓言,誰都知道朔北狼主把自己的誓言看得比命都珍貴。而牧民們已經失去了很多親人,吃的也漸漸不夠,他們也怨恨我這個大君,是我不如父親,父親能在最糟糕的時候守住北都城,我卻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消耗青陽部的兵力和鬥志而已。」呂守愚慘淡地笑笑,「鐵益,你們代我指揮守城,城裡的人會更願意相信吧?這是生死存亡的時候,你們不用照顧我的臉面。」

「大君!」鐵益急得想站起來。

鐵晉按住弟弟,擺了擺手。他不再說話,默默地彎下腰去,雙手交疊在地上,額頭抵著掌心,這是蠻族人最嚴肅的大禮,是極高的許諾和誓言。鐵益沉默了片刻,也和哥哥一樣行大禮。

呂守愚說得沒錯,其實現在說什麼別的不過是照顧大君的面子。北都城成千上萬的帳篷裡,男人女人都小聲地議論著大君的無能和一意孤行。如果最初和朔北部談判,損失的不過是些牛羊;如果開戰不是以那個狂熱的老奴隸木犁為統帥,傷亡大概不會那麼慘重;如果不是誤信了只有十八歲的阿蘇勒大那顏,相信他在東陸學的兵法,就不會有第二次的覆滅。鐵浮屠滅了,九王從第一次交戰的戰場上救回來的虎豹騎也滅了,連鷹一樣的鬼弓武士也只剩下區區幾十人和一個失去了一條胳膊的首領不花剌……原本草原的霸主青陽部在新大君幾次錯誤的決斷下面臨著滅族的危險,他們已經虛弱到朔北部都不願意和談的地步了。

貴族們在煽風點火,勸說自己的武士不要上城牆守衛,重要的事情是保住現有的人手,讓他們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的寨子守好,別讓那些餓得發瘋的窮人進來搶吃的。貴族們需要節省糧食,把多餘的都集中起來喂好戰馬,如果有城破的一天,也許還有逃離的機會。而窮人們已經不顧一切了,只要有口吃的,他們敢做掉腦袋的事。兩天前,幾百個窮苦的牧民襲擊了一個貴族的寨子,被趕來的武士們從寨子外圍死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牧民們沒投降,而是扣著裡面的人質,吃光了所有能找到的東西,喝光了僅存的烈酒,之後強暴了以前他們想都不敢想的貴族女人們,殺死了她們,醉醺醺地拔刀衝出來,也不披甲,一個個死在刀下。

貴族們還在想怎麼活下去,窮人們已經在想怎麼死了。鐵晉去看了那片被襲擊的寨子,滿地的死人,男女老少的屍首堆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讓人作嘔的血腥氣,那些窮苦牧民就是在這樣的地方發瘋一樣地吃肉、喝酒、強暴女人。鐵晉能嗅出那寨子裡濃重的死氣,那些窮苦牧民不是為了活命才鋌而走險,他們根本不抱什麼希望了。

呂守愚解下腰間的鐵劍,用力丟擲,劍貼著地面一直滑到鐵益的面前,鐵益拾劍而起,和鐵晉並肩出帳。鐵晉拔了插在帳前的九尾大纛,兄弟兩人翻身上馬,在濃密的風雪中馳離金帳。

呂守愚沉默地坐著,聽著外面的馬蹄聲遠去,仰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俯視著寶座前空蕩蕩的一片,以往那裡站滿了躬腰垂首的人,總讓人覺得無比的尊榮,覺得自己高高在上,可一旦沒有人了,寒冷的空氣悄無聲息地流動著,卻顯得比那些窮苦牧民的小帳篷還要蕭索,讓人心裡生出說不出的厭惡。

他無聲地笑了笑,拍了拍寶座的扶手,「阿爸,真坐在這裡,才知道你為什麼變成那樣的性格……這個位置,真讓人孤單啊!」

他想這個黃金鑄造的寶座,真是距離整個天下最遠的位置,偏偏還有人為了這位置不惜去死。

班扎烈從寶座後方的一角無聲地閃出,走到呂守愚身邊,「大君,都準備好了,什麼時候出發?」

「我也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呂守愚扭頭看著這個忠誠的伴當,「大閼氏在哪裡?」

他忽然聽見了熟悉的、風鈴般的聲音從背後而來,叮叮咚咚的。他回過頭,看見白衣裳的女人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低著頭,雙手籠在寬大的袖子裡,縫了貂皮邊的風帽遮住她的臉龐,只能看見半張霜雪般的臉兒,和耳邊垂下的銀色鈴鐺。

呂守愚站了起來,「蘇瑪。」

大閼氏蘇瑪微微點頭,呂守愚幾步走到她身邊,拉住她的手,發覺那雙手冰冷。此時此刻,他說不出任何話來安撫自己的妻子,只能雙手不斷地搓動,希望她的手和心都能暖起來。

「我就在帳外,隨時可以出發。」班扎烈說,「如果大君不改變主意的話……」

呂守愚低著頭,低低地嘆了口氣,「班扎烈,我知道叫你做這件事,是違背了你的本意……你是個勇敢的人,卻有一個懦弱的主子。」

「大君跟我就不用說這個了。」班扎烈在帳篷門口駐足,拉著簾子,並不回頭,「我們這些伴當,從跟上主子的那一天開始,就想好要把命送給主子了。何況,我知道主子不是沒膽的人。」

他出帳而去,偌大的金帳裡,只剩下呂守愚和蘇瑪。他們拉著手,四目相對,呂守愚輕輕伸手去撫摸妻子的臉,艱難卻又舒心地笑了笑,「蘇瑪,到頭來,我還是個沒用的男人啊。」

蘇瑪瞪大眼睛,伸手搖了搖,讓他別這麼說。

呂守愚看著自己腳下,沉默了一會兒,有些話他說出來覺得澀澀的,可還是必須出口,這也許是他最後一個說出來的機會。

他鼓足了勇氣,「我知道在你的心裡,我一直是不如阿蘇勒的……」

蘇瑪渾身一顫,長長的睫毛忽閃,目光卻垂了下去。

「我還記得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孩子,那麼悲傷,那麼絕望,他也是個孩子,卻站在你面前,對著九王的劍,把兩隻胳膊張開護著你,就像是一隻護雛的母雞似的。」呂守愚說了出來,心裡反而輕鬆了,笑笑,「他那樣一個小小的孩子,根本做不到什麼……可是他為了他要保護的人,是什麼事都可以去做的啊!你這麼覺得……我從沒怪你,只是很妒忌。」

他抓了抓頭,「今天我能決心為你做這件事,心裡很是開心,覺得自己終於有什麼可以比上阿蘇勒了,覺得自己能配得上你了……」

蘇瑪輕輕伸出手,捧著他的臉,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剛才摩挲的結果,她的手微微透著暖意。呂守愚的心裡一顫,他伸出雙臂,把妻子狠狠地擁在懷裡。

「蘇瑪,我是愛你的啊……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可我第一次看見你,看見你的眼睛,我覺得那是天雷地火,幾乎把我給燒焦了。我生下來覺得自己一切都有,即使沒有的,只要我想要,也一定能得到。我對任何東西任何人都不上心,寶刀啊、名馬啊、女人啊,反正沒了還有新的,草原是我們帕蘇爾家的,要什麼沒有?可看著你的眼睛我覺得自己真蠢,盤韃天神跟我開了一個玩笑,我不在乎的,他都給我;我在乎的,距離我總是那麼遠。那不是一匹烈馬可以馴服,也不是一件寶物可以去搶奪,」呂守愚的聲音微微顫抖,「那是我熬盡了心思也得不到的……一個女人的心。」

「盤韃天神還是可憐了我,給了我這個機會,可給得那麼勉強……」呂守愚接著說了下去,「我總覺得自己是個小賊,從阿蘇勒那裡偷了你來,我總想看你對我笑,你不笑我就擔心你想著阿蘇勒,心裡難過得像是貓抓似的。可我拿你沒辦法,你從不向我這個大君要求什麼,除了去救阿蘇勒,我覺得我沒什麼可以討你開心,即使我擁有整個草原。」

他撫摸著妻子的後背,「現在我有一個機會了,我要為你冒個險,把男人的尊嚴都賭上!你現在相信我了麼?蘇瑪,你相信我是愛你的麼?」

過了很久,蘇瑪在他懷裡輕輕點頭。

「真好,那樣我也可以沒有遺憾了。」呂守愚無聲地笑了,他不想放開懷裡這個溫軟的女人,可還是說,「時間差不多了,班扎烈在外面等我們,我們出發!」

他從蘇瑪的懷抱中退了出去,扯過黃金寶座上猩紅的斗篷披在肩上,拉住蘇瑪的手。

他猶豫了片刻,又停下了,轉身看著妻子,「我做了件孩子氣的事……跟阿蘇勒說你跟我很好,還願意幫我生一個男孩。我知道這樣阿蘇勒會難過,可我還是說了,就像示威似的……說完之後,心裡卻沒有底,我知道你願意幫我生一個孩子,可我想最後問你,你是因為嫁給了我,才願意幫我生孩子,還是因為心裡確實……喜歡我呢?」

蘇瑪默默地看著他,他看不透蘇瑪的眸子,那雙深而寂寞的眸子,就像不見底的水似的,把一切情感都吞沒了。他心裡有些害怕那對眸子,因為他的目光永不能穿透。

他笑了笑,擺擺手,「我真是個婆婆媽媽的男人。」

他剛轉身,手被妻子拉住了。他驚詫地回頭,妻子默默地拉著他的手貼在自己小腹上。呂守愚覺得自己能感覺到那裡面小小的心跳,連著他自己的心跳都加速了。

蘇瑪在他手心寫字,「我希望我們的孩子長大能像他的父親。」

呂守愚嘆了口氣,自嘲地笑笑,「他父親是個怯懦的男人,你希望你的兒子也怯懦麼?」

蘇瑪還是在他手心寫著,「我希望我們的孩子長大能像他的父親,愛他的妻子。」

呂守愚覺著一股暖流在心裡流動,他深深地呼吸,抓了抓頭,用笑容掩飾他的百感交集。他從東陸的書上學到了「百感交集」這個詞,第一次那麼深地體會到這個詞的意思。這一瞬間以往的酸辛和憤懣都湧了起來,可是那股暖流把這一切的東西都洗刷掉了。

呂守愚和蘇瑪攜手走出金帳,黑暗裡有數百騎在等待他們,圍繞著一輛漆黑的篷車。他們沒有打起旗幟,也沒有打起火把,難得的雪晴之夜,月光照在他們的鐵甲上,反射著淒冷的寒光。這是僅剩的飛虎帳騎兵,北都城裡絕對忠於呂守愚的武士們。

呂守愚把蘇瑪送上篷車,翻身上馬,「出發!」

車篷裡已經坐了一個女人。那是老大君的白帳側閼氏勒摩,此刻這個瘋女人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正抱著她的布娃娃微微哆嗦,直到看見蘇瑪,神色才鬆弛下來。蘇瑪坐到她身邊,張開雙臂摟著勒摩,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呂守愚和班扎烈並騎於篷車前,班扎烈壓低了聲音,「從南邊的城門出去,那裡駐守的千夫長忠於大君,我已經和他說好了,訊息不會外洩。」

「很好,」呂守愚微微點頭,「路上你要當心。」

「就算狼主下了屠城令,也不會料到我們要用九百人護送大閼氏出城,只要不遭遇大隊的朔北人,我和這九百人殺得出去,可以一直護送大閼氏去瀾馬部。如果路上順利只需一個多月。根據顏靜龍帶回的訊息,雖然他們不願意派出救兵,但是相比青陽部,他們對朔北部的畏懼更深,朔北那些狼一樣的男人根本沒有道義可講。所以我相信他們會保護大閼氏的,請大君放心。」

「很好,班扎烈,多虧有你!」

班扎烈忽然伸手抓住了呂守愚的手腕,眼睛裡精光一閃,他沉默了一瞬,下了決心,「大君,你也走吧!」

「我?」呂守愚出奇平靜,笑了笑,想要甩開班扎烈。

「北都城已經守不住了!大君把兵權分給鐵晉和鐵益,也不過能延緩幾天半個月。」班扎烈不肯放手,「大君,恕我直言,如果貴族們發現大君送走了大閼氏,一定會暴怒,也許有人會鬧著開城投降,甚至有人圍攻金帳。那時候,鐵晉和鐵益也壓不住。留下來還有什麼意義呢?城裡的人已經根本不信我們能守住了啊!」

「是啊……我是青陽的大君,是我決定和朔北部開戰,如果我悄悄送走了妻子,我這個大君再也沒有顏面面對城裡的人,他們就算想要從我臉上踩過去,我也能理解,畢竟他們的親人都戰死在戰場上了。」呂守愚嘆了口氣,「我是個賭不起的懦夫,是不是?」

「大君不要這樣折損自己,你也曾上馬去跟朔北人拼殺,怎麼能說是懦夫?」班扎烈嘆了口氣,「不過,大君娶了大閼氏之後,真的跟以前很不同了。」

「是啊,洛兄弟也是這麼說的。」

「大君,走吧!」班扎烈說,「就算是為了大閼氏,你也走吧。你若是死在北都城裡,大閼氏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怎麼過下半輩子?我一天不死,會拼命保大閼氏一天,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誰能說她那麼美的女人不被搶去做了別人的妻子?」

「那樣也不算最糟糕的結果吧……」呂守愚低聲說,「好歹有人可以照顧她一生……她那麼善良的女人,誰也不會對她不好。班扎烈,我不能走的,雖然我很想,可是我是青陽的大君,我沒有爺爺和父親的勇敢,保不住北都城,如果連守城到最後一刻的勇氣也沒有,我沒有臉面對我們帕蘇爾家的列祖列宗。」

「誰還能守城?誰也守不住北都了!」班扎烈想不到更好的說辭,「大君,你留下來和尋死一樣啊!」

「不是尋死。樓炎要向帕蘇爾家復仇,如果帕蘇爾家的子孫都不在了,他就會把他的怒氣發洩到這座城裡每個人身上。我要等著樓炎來,我可以向他下跪,低下我的頭,請求他的寬恕。我要懇求他寬恕我犯下的錯,饒了我的族人和妻子。如果狼主真的有什麼憤怒,就衝我來吧,我是青陽部的主人,這是我應當承擔的。」

「樓炎那個人,心裡大得能裝下整個草原,卻又小得容不得一點仁慈的,大君!」

「我有什麼可怕的呢?最多不過是狼主把我的頭砍下來做成杯子喝酒。」呂守愚終於甩脫了班扎烈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都快三十年了,也許是最後一面吧……一直想問你,我是個好主子麼?」

班扎烈看著他的眼睛,他很少這麼直視主子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透著十二分的誠懇。班扎烈想起他五歲的時候被父親帶進金帳拜謁他的主子,從此要作為伴當陪這個男人出生入死一輩子。那時候呂守愚也不過是個小男孩,穿著駝色的大袖,神氣地昂著頭,腰間配著班扎烈從未見過的、鑲紅寶石的小佩刀。呂守愚骨碌碌地轉著眼睛看了班扎烈好久,察覺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小佩刀,於是慷慨地解下佩刀扔在地上,說:「賞給你的!以後好好跟著我立功,我會賞你好多好多的東西,叫女孩子們都喜歡你!」

他發覺時間流逝得如此之快,近三十年一晃而過,主子的眼角已經有了絲絲的皺紋。

他的眼睛有點溼潤,低下頭,「不算個好主子吧,說過的話自己記不得,總埋怨人,沒怎麼領兵打過仗,也沒給我們這些伴當什麼立功的機會……主子,你做丈夫是第一等的,其他的……還是做朋友合適。」

他這話一齣口就後悔起來,雖然是城破在即,可他眼前的人畢竟還是青陽的大君,是一怒可以砍下自己頭顱的人。

呂守愚格外平靜,笑了笑,「其實我也這麼想,阿爸挑我當新大君,眼力可不那麼好。」

他拉住了戰馬,「前面就是南門了,我在這裡看著你們出去,不送你們到門口了。我不想再道別,沒什麼必要。若是被其他人看見我送你們走,會被貴族們非議。」

班扎烈在馬背上躬身行禮,而後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呂守愚神色平靜,微微低著頭,看著雪地反射著月光,晶瑩剔透。

他帶領車隊走向漆黑的南門,走出很遠,回頭看去,呂守愚還孤零零地立馬於一地月光中。

一個人站在城門的陰影裡等待著。班扎烈走到他旁邊,也不下馬,「博爾忽,開門,不要弄出太大的聲音。」

「是。」千夫長博爾忽低聲說。

他對著城頭上揚了揚手,封閉的銅質城門發出金屬摩擦的咯咯聲,緩緩地開啟了,外面是淒冷的月光,風捲著雪而來,直灌進班扎烈的嘴裡。

「快!出城!」班扎烈對駕車的武士揮手。

隊伍悄無聲息地出城,班扎烈低聲說:「博爾忽,記好了,有人問你,你只要說班扎烈騙你開了城門,你什麼都不知道。」

「是,」博爾忽說,「去哪裡?」

「往西,去瀾馬部。」班扎烈長長地出了口氣,他忽地意識到什麼不對,厲聲喝問,「誰?你不是博爾忽!」

月光照在了那個人的臉上,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這一刻北都的城門轟然落下,把兩名正在出城的飛虎帳武士壓死在閘門下,整個隊伍被截成裡外兩段。

「班扎烈!出了什麼事?」呂守愚知道這邊有什麼不對,放聲大喝的同時,帶馬向著城門奔來。

班扎烈無暇回答他的主子,他只有獨臂,但是拔刀的速度毫不遜人。他以馬刀抵在那個陌生人的喉間,逼得他退出去背靠在牆上,轉身大吼,「主子!別過來!」他同時對著城牆上高呼,「開門!不然殺了你們的人!」

黑影們從四面八方擁出,有人以封在銅管裡的火種點燃了火把,火焰在一支支火把上傳遞,數百支火把將城門前照得一片通明。呂守愚的雙眼一時間不能適應如此強烈的光亮,他一手遮住眼睛,一手拔出狼鋒刀,兜轉戰馬,從聲音分辨出四面八方都有人圍了過來。

他橫刀防禦,「朔北人進城了?班扎烈,發響箭!」

班扎烈的箭囊裡就有一支帶著哨子的響箭,但他沒有發箭,他看清了火光裡逼近的兩張面孔。他忽然明白了這個出乎意料的變故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居心。他一腳踢飛了那個冒充博爾忽的人,這個人毫不重要。他對被隔在城中的那些武士大吼,「保護大君!保護大君!」

飛虎帳武士們拔刀向著呂守愚逼近,他們都騎馬,數百騎駿馬組成了一個堅實的防禦,刀鋒對外,把呂守愚包圍在中央。

對方沒有阻止他們匯攏,而是在外面組成了更大的包圍圈。北都城的南門下忽然劍拔弩張,上千人把這片空蕩蕩的地方圍成了裡三層外三層的鐵桶。

呂守愚的眼睛終於適應了光明,他慢慢地放下手臂,看清了領頭人的臉。斡赤斤家主人和脫克勒家主人在兩家武士的簇擁之下,帶著詭異的神色看著呂守愚。他們舉起手,兩家的武士都張弓搭箭。

「你們是要造反麼?」班扎烈勒馬擋在呂守愚的正面,「這是在北都城裡,造反的人,決不寬恕!」

「不,我們並不造反,我們只是來看看所謂勇敢的青陽大君,高貴的帕蘇爾家子孫,是怎麼在城破的時候不顧他的子民,自己帶著妻子逃亡的。」斡赤斤家主人冷笑,「我們只是要看清那個懦夫的真面目,看他如何在殺死了自己的叔父,逼死了自己的父親之後,還卑躬屈膝地投靠朔北部,洩露我們的軍情,讓成千上萬的青陽人死在戰場上!」

班扎烈心裡徹寒,「你們知道你們自己在捏造什麼麼?你們想怎麼樣?」

「我們有證據,但是什麼樣的證據能比得上北都城裡幾十萬人的人證呢?他們很快就要親眼看到他們的大君,是如何帶著妻子和錢財逃跑了。你們和朔北狼主的合作從何時開始?是在你呂守愚登上大君之位前吧?你根本就是樓炎在北都城裡扶立的一個傀儡吧?」脫克勒家主人擊掌。一名脫克勒家的武士抽出箭囊裡的響箭,拉弓射向天空。

「停下!」班扎烈大吼。

已經來不及了,那支響箭帶著刺耳的鳴叫直升入夜空,表面抹的磷粉在空氣中摩擦發出耀眼的光亮。很快,整個北都城的武士們都會認為南門有敵情而向這邊擁來,他們將會看到逃亡的大君被貴族們截獲的一幕。這才是班扎烈最擔心的,所以他之前沒有按照呂守愚所說發箭。

「呂守愚,你本已經坐上了大君的高位,可是你太自負了,」斡赤斤家主人冷冷地笑了,「你忘了是誰送你上那位置的!」

脫克勒家主人的嘴唇微動,他沒有發出聲音,但是呂守愚認出了他的唇形,「我們能送你上去,也能拉你下來。」

呂守愚呆住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不顧一切地高聲對著城外的方向大吼,「帶大閼氏走!快走!」

班扎烈幾乎是在同時舉刀咆哮,「保護大君!殺出去!」

斡赤斤家主人猛地揮手,在飛虎帳騎兵們挺刀策馬而出的瞬間,數百支長箭離弦,穿透了他們的身體,下一刻更多的箭襲來,班扎烈被一箭貫穿了大腿,滾落馬鞍,看著箭雨從他的上方襲過,把那些圍繞著呂守愚的武士們紮成了刺蝟。這些忠於呂守愚的武士們在死前最後一刻仍舊提起馬鞍上的盾牌去翼護他們的主子,但是盾牌已經沒用了,他們把呂守愚圍在中央,用自己和戰馬的屍體組成了一面牆壁。

呂守愚沒有動,他聽見箭嘯,聽著那些自己一手訓練出來的武士們哀號,感覺到他們的血濺在自己身上。更讓他難過的是,在箭響之前,他聽見有個細微的聲音從城門外傳來,那是一個人用盡全力拍打著城門,發出嗚嗚的哭聲,她的耳朵上,銀色的鈴鐺叮叮作響。

不遠處的城牆轉角後,呂鷹揚和呂賀背靠著城牆沉默著,聽著那邊的喧鬧,看著火光在地上拉出的人影,彷彿群魔亂舞。

越來越多的火把正向這邊湧來,鐵蹄聲震耳欲聾。很快整個北都城能上陣的男人都要來了,都將看著這場大戲的落幕。

呂鷹揚按著自己的心口,露出一個放鬆的笑來,「好了……一切都好了,時代要變了……要變了。」

呂賀呆呆地看著哥哥,他很少看見這個聰明果敢的哥哥那麼疲憊又那麼歡喜,可是呂鷹揚臉上的神色讓他覺得分外陌生,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那邊有人憤怒地呼吼起來,喧囂聲更加刺耳了。

「真好……這樣的聲音……真好……這個時代……」呂鷹揚慢慢地彎下腰去,雙手捂著臉,眼淚從他的指縫間流淌出來。

「哥哥你……」呂賀喃喃地說。

「貴木!比莫幹完了,你聽見了麼?新時代要來了!」呂鷹揚抓住呂賀的衣襟,瞪大眼睛看著他,「鐵沁王的時代!蠻族人將興起在九州大地上!」

「而我,」他捶擊自己的心口,「就是鐵沁王!」

「不可能!大君怎麼會是內賊?」大合薩在得到訊息的第一瞬就從床上跳了起來,「他是北都城的主子!這是他的家!他有什麼理由把自己的家賣給樓炎?」

「如今全城都知道了,說什麼都沒用了,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說,從金帳裡搜出了大君和樓炎來往的信件,從大君還是王子的時候就有。他們說大君是受了樓炎的支援,殺了自己的三位叔叔,逼老大君把位子讓給他,老大君被他氣死了。所以樓炎在老大君死後立刻從北荒回來,這些都是他們商量好的。」顏靜龍疲倦地坐在地上,雙手插入頭髮裡,「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可是大君帶著大閼氏和班扎烈逃走,在南門被截獲,北都城裡幾萬人都親眼看到了啊!」

「完了……完了,」大合薩踉踉蹌蹌地退後幾步,跌坐在床上,「就算是大君,背親叛族,那也是……」

他忽地怒吼,「比莫幹那個蠢才!被他的女人害死了!」

他慢慢地恢復了平靜,聽著帳篷外鬧鬨鬨的,整個北都城像是一鍋沸騰的水。他覺得自己疲倦得就要癱軟下去,喃喃地說:「他就真的那麼愛蘇瑪麼?」

十二月三十日,正午。

金帳裡只有一個人。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站在金帳中央,揹著手,仰頭端詳著帳篷頂上巨大的繡金圖騰,一隻蜷曲身體隱藏在雲霧中的豹子。

簾子被悄無聲息地掀開了,一個人緩步走到呂鷹揚背後,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尊敬的斡赤斤家主人,沒有通報,你是不該踏入這座帳篷的,」呂鷹揚手指地面,「這是我帕蘇爾家的地方,以前是,現在也還是。」

他瞥了斡赤斤家主人一眼,細長的眼角里有冰冷的光一閃而逝。

斡赤斤家主人皺了皺眉頭,臉上顯而易見地露出不悅,卻還是壓下了情緒,「呂鷹揚,你已經如願地拿下了呂守愚,可你還不是大君,別忙著發號施令。你對我們說的,算數麼?」

「我想合魯丁和脫克勒兩家的當家主也都在外面吧?何不一起進來聽聽?」呂鷹揚笑。

沒有等斡赤斤家主人發話,脫克勒家族那位威猛易怒的老人已經猛地揭開簾子,出現在呂鷹揚的眼前。

「合魯丁家主人呢?」呂鷹揚問,「到了我向各位兌現承諾的時候,不必浪費時間。」

「額日敦達賚?」斡赤斤家主人臉上閃過難以覺察的笑意,「他還是個孩子,這樣機密的事情,他不參加更好。他為他父親的死正耿耿於懷,想要向朔北狼主復仇,這樣的人,和身為朔北狼主孫子的你,怕是沒什麼好談的吧?」

呂鷹揚微微一愣,「看來這個年輕人之所以那麼痛恨我的哥哥,是你們讓他相信,比莫幹真的要背叛青陽部,私下向朔北部投誠?」

「那個衝動的孩子,還不懂得承擔起保護家族的責任,跟他說這些機密的事情,有意義麼?」脫克勒家主人不耐煩地說,「你現在只要告訴我們,我們怎麼能帶著自己的人,平安離開北都城,就夠了。如果你所謂狼主給你的特權是假的……」老人的話音裡透出一股猙獰,「不要忘記現在真正控制北都城的還是我們!」

呂鷹揚笑笑,「怎麼會是假的呢?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那是我的外公啊。你們可以帶著家人平安地離開北都城,只要你們按照我所說的時間出城,朔北人對你們的車隊不會攔截也不會追擊,你們會沿途得到保護,一直到北都城一百五十里外。但是,你們不能再回來,如今北都城一百里之內,所有人都在狼主要滅絕的名單上。」

「我們如何相信你?」斡赤斤家主人死死地盯著呂鷹揚的眼睛,「我們怎麼知道出城了不會被朔北人一陣亂箭射死?」

呂鷹揚還是笑,「試試不就可以了?今晚你們就可以安排第一支車隊出城,先送幾個妻子出去,看看她們能不能走出這片死亡之地。諸位都有很多妻子,可以拿出幾個來冒這個險。如果第一支車隊半路就被殺了,你們可以立刻殺了我報仇。反正我會留在北都城裡,哪兒都不去。」

他有意無意地解開領口,露出脖子上那根鐵繩,鐵繩上穿著一塊帶有鏽跡的鐵牌,一塊白狼團的銘牌,從那些死去的紅骨勇士的骷髏上摘下來的。他撥弄著那塊鐵牌,颳著鐵繩,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狼崽子!」脫克勒家主人用低而刻毒的聲音說,咬著舌尖唾了一口,「原本輪不到你這種人得意。」

斡赤斤家主人伸手阻止了他,轉向呂鷹揚,「可以。但從此我們就再也不能回北都城。我們本都是要和朔北部和談的,現在卻要離開自己的故鄉,一輩子在草原上漂流,是否該有些補償?」

「補償?」呂鷹揚微微皺眉,「如今北都城裡最有人力財力的就是你們這些大貴族,帕蘇爾家還有什麼能拿出來補償你們?」

「有你呂鷹揚坐鎮,我們怎麼還敢從帕蘇爾家那裡奪什麼東西?」斡赤斤家主人陰陰地一笑,「不過我覺得合魯丁家在額日敦達賚的手裡也沒什麼機會了,大君就把這個小夥子派去戰場上給他的父親報仇吧,他家的牛羊和女人,我們兩個老人會幫著照看的。」

呂鷹揚沉吟了片刻,微微點頭,「這樣的人情不費我什麼,我非常樂意。」他目光一閃,瞥了斡赤斤家主人一眼,「你剛才叫我什麼?」

「大君,北都城新的大君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還是呂鷹揚·旭達罕·斡爾寒?」斡赤斤家主人呵呵地笑,和脫克勒家主人對了對眼色,兩個人的笑聲越來越大。呂鷹揚先是沉默,慢慢地也開始笑,越笑越是開懷,最後三人拍著彼此的肩膀,就像是相交幾十年的好友,已經沒有了開始的劍拔弩張。

「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呂鷹揚說,「雖然我有那樣英雄的外公,但我的父親仍然是呂嵩·郭勒爾·帕蘇爾,我們都愛我的父親,不是麼?」

斡赤斤家主人和脫克勒家主人還是笑,「是是,我們都愛郭勒爾。」

「可惜他已經死了,」斡赤斤家主人忽然收起了笑容,盯著呂鷹揚的眼睛,「所以,不要耍任何花樣,你父親在世的時候,也沒能收拾掉我們幾個。我知道他一直都想。」

「以我的生命起誓。」呂鷹揚手按胸口,「我還有最後一個忙,要兩位幫我。」

「你說。」斡赤斤家主人說。

呂鷹揚嘆了口氣,「我的哥哥比莫幹,他已經被剝奪了大君的身份,可他還活著。但我的舅舅呼都魯汗對我說,他可以把生命賜予任何一個人,只有呂守愚·比莫幹·帕蘇爾是例外。因為他太欣賞這個男人,不能允許這個男人被他賜予機會苟活下去,這是對他的不敬。」

「原來是這件事,」斡赤斤家主人拍著呂鷹揚的肩膀,「我們這些老傢伙很懂你們年輕人的心意,要麼不做,要麼做絕。如果呂守愚還活著,你這個新大君怎麼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寶座上?這件事我們已經想好了,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結果。」

「太好了。」呂鷹揚露出感激的神色,「那麼今天晚上,第一隊大車就出發吧。」

斡赤斤家主人和脫克勒家主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兩人一起走向金帳門口。

「不告別麼?」呂鷹揚忽然說。

「也許我們今晚就隨第一隊大車離開了,還是應該告個別啊。」斡赤斤家主人笑笑,嘆口氣,「呂鷹揚,其實我很為你不值。以你的才能,十倍於你的哥哥,過去你的父親因為你不是純血的青陽人而不信你,現在你的外公會真的相信你麼?你也不是個純血的朔北人。你留下來,得到這個其實屬於朔北狼主的城,有意思麼?」

「不會屬於狼主的,我的舅舅已經向我保證,北都城還是青陽部的領地。」呂鷹揚說,「兩位當家主如果有耐心,定會看到我好好地治理青陽部和北都城。」

斡赤斤家主人搖頭,「老了,耐心不夠了。」

兩人笑著出帳而去。

呂賀按著腰刀,從金帳一角的幕後閃出,站到呂鷹揚身邊,對著金帳門口狠狠地啐了一口,「豬狗般的東西。」

「對將死的人沒必要太憤怒。」呂鷹揚淡淡地說,「我剛才想跟他們道個別,他們卻誤會了。」

呂賀一愣,「哥哥你是想……」

「放兩個大貴族離開北都城,帶著上萬精壯男人、幾萬匹駿馬,還有金銀器皿寶刀弓箭無數,對我們有意義麼?」呂鷹揚問。

「當然是沒意義,要我說,早該殺了這些人,可哥哥你剛拿下比莫幹,如果這時候你真的對幾個大貴族動手,會不會失去支援?」呂賀憂慮地說,「我們現在可是靠著他們的支援,才能站在這金帳裡。」

「我們不必動手,」呂鷹揚笑,「有人會比我們更加憤怒,讓他知道一切,他會立刻拔刀砍下這兩個老東西的頭來。那個人,叫作額日敦達賚·合魯丁。」

「合魯丁家主人?」

「是啊,那是個衝動的年輕人,急切地想為父親報仇。」呂鷹揚笑。

呂賀完全明白了,用力點頭,「那我派人去盯著他們的動靜,他們可別今晚真的跟著第一個車隊出城,我們就再也找不著他們了。」

「不會,絕不會,」呂鷹揚擺擺手,「尊貴的當家主們,怎麼會自己衝在前鋒線上冒險?他們還等著接收合魯丁家的財產和女人,還會在北都城待幾天。我也想多給他們幾天時間。」

「哥哥你想讓他們活到什麼時候?」呂賀問。

「我想他們去陪陪比莫幹。」呂鷹揚神色淡然,回覆到仰頭而望的姿勢,喃喃地說,「父親和比莫幹在的時候,在這裡就總得低著頭……」

當夜。

鐵氏莫速爾家的寨子,鐵晉悄悄地揭開簾子的一線看向外面。今夜的月色出奇的好,照在寨子外那些披甲武士的身上,反射的光冷而硬。

鐵晉默默地放下簾子,轉身看著弟弟鐵益,鐵益盤腿坐在火盆邊喝著一壺酒,臉上通紅,不知是因為酒意還是憤怒,眼睛裡卻空落落的,比外面的雪地還荒涼。這個勇敢的鐵牙武士從未流露出這樣的眼神。鐵晉走過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不說什麼。

一個人影無聲地閃進帳篷,鐵益眼裡兇光一跳,伸左手按在刀柄上。

「是我,叔叔。」鐵晉的兒子匝兒花急切地說。

鐵晉上去抓住兒子的肩膀,「慢慢說。」

「出大事了,如今城裡上上下下都說大君是叛徒。他眼看撐不下去了,先是派呂鷹揚出城去媾和,不成之後又偷偷地帶著大閼氏要出城逃走,拋下整個青陽部的人。人人都憤怒,有人說其實第一戰的時候,如果不是大君捨不得自己的一萬親兵,其實已經打敗了朔北人,青陽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大君的錯。」

「昨夜出的事,今夜就滿城的傳聞,有人在散佈訊息。」鐵晉說。

「貴族們聚在一起商議,說現在大君不能信任,要重開‘五老議政’的祖制!」匝兒花說,「明天一早,合魯丁、斡赤斤、脫克勒家的主人就要在金帳裡開會,他們推選了呂鷹揚當帕蘇爾家的代表,其他的貴族都有份旁聽,要討論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處置大君!」

「我該把他們的頭一個個擰下來!」鐵益的聲音傳來。

鐵晉吃了一驚,他從未聽見鐵益這麼說話,冷澀又兇狠,話音裡藏著要把什麼人的喉嚨咬斷的恨意。

「可我拿他們沒辦法……我現在是個廢人了。」鐵益的聲音低落下去。他誰也不看,舉起酒壺把烈酒澆在火盆裡,火焰霍地躥高,一閃而滅,鐵益狠狠地把空酒壺在地下摔得粉碎。

「處置大君,」鐵晉低聲說,「看他們有多大的膽子了。」

匝兒花猶豫了一會兒,小心地看著父親的臉色,「若是幾個大貴族意見一樣……真能廢掉大君?」

「就看他們有多大的膽子了,」鐵晉說,「可要造反的人,膽子都不會小。」

「若是大君被廢了,我們家……」匝兒花不敢說下去了,誰都知道鐵晉鐵益這對兄弟在呂守愚即位之前就是鐵了心的長子一黨,呂守愚一倒,莫速爾這個家族在北都城裡就失去了倚靠。

「等訊息吧,看看外面那些人,我們沒辦法的。」鐵晉低低地嘆息。

外面那些盔甲森嚴的武士並不是鐵晉鐵益訓出來的鐵騎兵,那些是三大貴族家裡的武士,派來是為了封鎖這裡。大君走前把九尾大纛和佩劍留給了莫速爾家這對兄弟,此時他們被看作叛徒的走狗,已經沒有權力踏出這個寨子了。

「不要告訴阿蘇勒大那顏知道,」鐵晉囑咐兒子,「那個年輕人已經盡了全力,別把他再捲進來了。」

他默默地站在帳篷簾子後,聽著外面風吹大旗呼啦啦的聲音。那是九尾大纛,象徵著無上權力和尊榮的青陽豹子旗,曾經足以號令整個草原,鐵晉可以想見旗杆上的九條白色豹尾在朔風裡狂亂地飛舞……此刻它就插在莫速爾家的帳篷外,可甚至不足以擋住外面那些武士衝進來殺死寨子裡的人。

一些舊事湧上鐵晉的心頭。許多年前他選擇了呂守愚的長子窩棚,不僅僅為了捍衛青陽部帕蘇爾家的純血,也為了鐵氏莫速爾家在這北都城裡的未來。他不像憨直的弟弟,他的心裡始終存著家長的私心,要借呂守愚這位未來的大君振興莫速爾家。十幾年來和三子窩棚明爭暗鬥,十幾年來艱難險阻帶傷無數,終於看到呂守愚坐上大君的寶座,本以為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可朔北狼來了,木犁死了,北都城就要亡了,如今連大君都成了風裡一棵飄搖的孤草。

莫速爾家也會在這場浩劫裡滅亡吧?他想,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被刀柄磨出了繭子堅硬如鐵,可還是弱了,保不住莫速爾家,更保不住北都城,鐵晉·巴赫·莫速爾,在傾城之時也不過是個普通的持刀男人而已。

何苦花那麼多心思呢?他鐵一樣冷硬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也許還不如像那個憨直的弟弟一樣任意橫行。

他猛地轉身,走到火盆邊坐下,拾起一隻酒壺仰頭痛飲。鐵益倒被哥哥的一反常態驚到了,呆呆地看著,直到鐵晉把空了的酒壺扔在地上,抹去滿嘴的酒水。

「是該把他們的頭一個個擰下來!」鐵晉低聲說,「可太晚了……」

此時此刻,月光照在北都城南門的城頭上,兩個人裹著黑色的貂氅站在寒風裡,其中一人的嘴角閃著微弱的紅光。

「時間差不多了。」斡赤斤家主人從嘴邊摘下煙鍋,對城下揮了揮手。

斡赤斤家的武士們摸著黑跑到城門邊,拉開鐵製門閂,十幾個人齊力推開了城門。他們儘量輕手輕腳,但是略微生鏽的鐵樞還是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分外清晰。

「混賬!」斡赤斤家主人低喝。

所幸沒有人聽見,斡赤斤家的武士們已經接管了這個城門,周圍兩裡之內,非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的親信武士不得踏入。

脫克勒家主人一揮手,五百名精通弓箭的武士在城門兩側列出鶴翼,張弓搭箭,引弦待發。

城外靜悄悄的,白皚皚的雪地裡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

兩輛漆黑的篷車穿過鶴翼中間的夾道出城,每輛篷車都有二十名精銳的騎馬武士護送,刀弓甲冑整齊,駕車的人也在身邊插著一丈七尺的長梭。

馬車一齣城,城門立刻閉合,武士們鬆開了弓弦,不約而同地擦了擦額角的汗。主子命令他們開城他們不得不聽從,但是誰都害怕,如果朔北的白狼埋伏在城外,這開門的片刻,沒準兒狼騎兵就衝了進來。他們中有人曾親眼看見狼騎兵披著羊皮,忍著酷寒,在臺納勒河邊的雪下長時間埋伏,那簡直不是常人能想象的。但是狼騎兵能做到並不奇怪,青陽人心裡隱隱都這麼覺得,因為那些狼騎兵根本不是人,是魔鬼。

斡赤斤家主人眯起眼睛,看著那支小小的車隊漸行漸遠,再往前,就是朔北人插下的紅旗了。血一樣鮮紅的旗在夜裡看來是一團漆黑,隨風舞動,像個被釘死在旗杆上的死魂。

「還剩兩百步。」脫克勒家主人死死盯著那面旗,車隊距離它很近了。

隨著他這句話,一聲淒厲的鳥鳴忽然橫過天空。

「禿鷲!」脫克勒家主人聲音顫抖。

被月光照得銀白的雪地忽然翻開了一塊,巨狼背上的武士猛地抖動羊皮,把積在上面的雪粉灑向天空,順手抄起了鞍子上的短斧。十幾名埋伏在那裡的狼騎兵同時現身,不發出任何聲音,從兩側迅速地逼近車隊。巨狼腥臊的味道讓車隊中的人腦海裡一片暈眩,但是好歹馬匹還都保持了冷靜,它們看不見聽不見,也聞不到氣味,只是本能地覺察到危險逼近。戰馬聚在篷車的周圍,騎槍向外,組成了防禦圈子,駕車的人拔出了長梭,他身旁的武士則拉開了長弓。

巨狼急速賓士的時候不亞於烈馬,綠瑩瑩的狼眼裡閃動著對肉食的渴望。它們逼近了,那些久經沙場的武士都是一身冷汗。

斡赤斤家主人感覺到嘴唇發乾,摘下煙鍋不住地舔著,脫克勒家主人指節爆響,在貂氅下按住了佩刀。

兩名駕車的武士對視一眼,用早已點燃的火絨點亮了車棚前懸掛的燈。那是一盞普通的燈,只是外面罩了暗紅色的布,發出的光曖昧昏暗。

狼騎兵們看見那紅燈的瞬間,一同勒緊了韁繩。飢餓的狼眼看就要失去這些新鮮的血食,憤怒地低吼起來,但是狼騎兵們毫不留情地用鐵鞭打在它們的脖子上,讓巨狼不得不屈從主人的決定。

狼騎兵們帶著巨狼緩慢地逼近到車隊邊,為首的朔北武士盯著兩盞紅燈看了很久,慢慢地把目光移開。十幾匹巨狼後腿彎曲蹲了下去,在車隊的兩側列隊。駕車的武士戰戰兢兢地抖動馬韁,恨不得早一些離開這些可怖的畜生,護送的武士們更害怕,那些狼吐著長舌,牙齒上發射著鐵一樣的光。

他們走出了幾十步,狼騎兵的頭領忽然低喝,「留下!」

護送武士們一齊掉轉馬頭,緊張地平端騎槍。城牆上,斡赤斤家主人心裡一緊,攥緊了煙鍋。

「留下一匹馬。」狼騎兵頭領冷冷地說。

一名武士下了馬,跳上篷車,把自己養了幾年的駿馬丟棄在雪地裡,對於這一切茫然無所知的馬兒緊張地豎著耳朵,胸廓張合,吞吐白氣。而整個車隊帶著死裡逃生般的狂喜,向著南面狂奔而走。

他們沒有走出多遠,就聽見背後那匹馬痛苦的哀鳴,但他們不敢回頭,只是一路狂奔。斡赤斤和脫克勒家的兩位當家主在城牆上,看著十幾頭巨狼從四面八方圍住了那匹孤零零的馬,同時咬住它身體的一部分把它活生生地撕開,馬血染紅了大片的雪地,巨狼們嚼著自己得到的一片肉大口吞食。

脫克勒家主人極慢極慢地打了個哆嗦,覺得那股血腥氣直湧到他胃裡。

車隊消失在夜色中很久之後,一道明亮的光從正南方衝上天空,在夜空裡爆開後熄滅。那是暗號,當車隊到達了安全的地方,他們會對空射出表面抹了磷粉的箭,箭桿裡灌了火油,它的亮光在夜裡幾十裡外都看得見。脫克勒家主人憋在胸口裡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去,一顆心落回原地。

「呂鷹揚那個傢伙,在狼主面前倒還說得上話。」斡赤斤家主人讚賞地點點頭。

「你那篷車裡的是誰?真是你的幾個女人?」脫克勒家主人問。

「當然不是,是我的長子和幼子,你那篷車裡的是誰?」斡赤斤家主人向著漆黑的夜色裡吐出一口青煙,神色淡然。

脫克勒家主人臉上變色,眼角抽動了一下,「你的長子幼子?你敢拿他們的命去賭?」

「想賭總得下重注。呂鷹揚那個狼崽子,沒法相信,但是第一個車隊我猜能安全地離開,因為呂鷹揚現在還靠著我們,他要做點事情來對我們表露誠意。」斡赤斤家主人倨傲地笑笑,「現在我放心了,如果我死在北都城裡,兒子們會有一天長大成人,為我復仇。我可以輕鬆地和呂鷹揚玩玩。」

脫克勒家主人愣了愣,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裡,「唉!我真傻了,我在車裡只是放了幾頭捆起來的羊!」

斡赤斤家主人拍了拍老兄弟的肩膀,「別懊喪,呂鷹揚要翻臉也不會那麼快,我不還留在北都城裡麼?我也想活著離開這鬼地方。」

「我們該怎麼辦?」脫克勒家主人誠懇地問。他和斡赤斤家主人是從小的好朋友,一直覺得兩人兩家都不相上下,說不上誰聽誰的,可這回真的是服膺了。

「只好讓呂守愚去死了。」斡赤斤家主人把煙鍋在垛堞上磕了磕,皺著眉頭撥出肺裡最後一口煙,「呂鷹揚展示了好意,輪到我們報答了。」

脫克勒家主人嘆了口氣,「其實呂守愚倒不能說是個難伺候的主子。」

「誰不是這麼說呢?」斡赤斤家主人攤攤手,「可我們這樣的老傢伙,總得先為自己家裡考慮。這城就要破了,別人的命,哪裡顧得上?」

北都城外,朔北部營寨,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牽著他的巨狼,圍繞營寨緩步而行,山碧空雙手籠在貂皮大袖中,騎馬跟在他背後。

「我在北荒,每夜都是這麼過的,」樓炎說,「牽著狼,走在一望無際的雪裡,有時候擔心走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可也不害怕,心裡想很多的事。」

「三十年沉思,能夠得到很多答案了吧?」山碧空說。

「有些事想明白了,還有些事,我知道我永遠也沒法想明白。」樓炎笑了笑,對著夜空長長地噓出一口白氣,白氣後面,是一輪這些天來罕見的明月,月光投射在黑得發青的夜空中,如同纖細的冰塵。

「狼主今夜的心情很好啊。」山碧空笑,「是因為從帕蘇爾家那裡奪回了外孫麼?」

「不,我很看重自己的血脈,但是多一個後代還不至於讓我那麼開心。」樓炎平靜地說,「我沒有告訴過你麼?雖然我只有呼都魯汗這一個兒子,可我有很多的後代,成百上千人,都是我紅骨的勇士們。」

山碧空沉默了一會兒,「用自己的血親後代組成的軍隊?難怪有人說白狼團永遠不會背叛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在白狼團裡您就是神……」他話音一轉,「該有很多的女人怨恨著狼主吧?」

「能說是怨恨麼?」樓炎搖頭,「是仇恨,她們眼裡我是野獸,被野獸凌辱的女人不會埋怨,只會仇恨。」

「狼主這樣的英雄,本該是草原上所有女人所共仰的男子,為什麼選擇把自己的樣子變成魔鬼?」山碧空看著樓炎的紅瞳,那眸子的深處,彷彿有濃腥的血在緩慢流動。

「我也愛過一個女人,她很美,我的女兒勒摩長得很像她,」樓炎踩了踩腳下的土地,「可她死了很多年了,她的屍體在土地裡已經爛光了。男人不能選擇女人作為歸宿,男人和女人會互相背叛,也會有人先死去,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若是懦夫,就會孤獨地哭泣。」

「那男人的歸宿是什麼呢?」

「戰場,」樓炎簡簡單單地回答,「戰場永遠不會拋棄你,你殺不了人的時候,你就該死了,沒時間悲傷。」

山碧空低著頭,看著腳下白皚皚的雪地,沉默了很久,笑了笑,「男人有時候真是固執,我有個朋友雷碧城,也會說和狼主一樣冷硬的話,讓人聽了心裡難過。」他頓了頓,「狼主還沒有告訴我,今夜為什麼那麼開懷呢。」

「因為又有一場戰爭要開始了。」

「新的戰爭?」山碧空一愣。

樓炎遙遙指著南方黑暗裡不可見的地方,那是北都城的方向,「就在那座城裡,會有一場戰爭,青陽部的男人們會為了活下去而拔刀對準彼此。我們不用動手,只要旁觀,像是看鬥獸那樣好玩。」

「狼主授予呂鷹揚的權力是……誘餌?」

「是啊,誘餌……不過我是真心希望我的好外孫旭達罕能夠活到最後,把那個誘餌吞下去當食物。」樓炎笑笑,「如果他夠強大!」

上千人圍在金帳前,他們在等待貴族們議事的結果。

青陽部在幾十年後又一次恢復了「五老議政」的制度,前一次還是欽達翰王在位的時候。

只有極其特殊的時候,當大君不能理事時,才會讓大貴族們一起開會,討論對策。欽達翰王時候的「五老議政」,是因為那時候這個草原之主還年幼,而這一次,是因為要被審判的恰恰是大君本人。

欽達翰王的孫子呂守愚·比莫幹·帕蘇爾,登位僅僅一年多之後,被查出他勾結朔北部的信件,揭出了他殺死叔父、逼死父親、奪取大君之位的罪行。他還向朔北部的惡魔出賣了青陽部的軍情,從而無數青陽男人葬身在城外,包括忠於他的木犁將軍。

整個北都城因此而震怒了,這些日子,幾乎每一個家庭,從貴族到奴隸,都有人死在北都城外的戰場上。大君一而再再而三地堅持要出城和朔北部決戰,一次次損失更加慘重,現在人們終於知道了原因。青陽部上下所有貴族目睹了大君逃離的車駕被截獲,以及那些寫在羊皮紙上的來信之後,都沉默地表示了接受,而大君最大的支援者九王呂豹隱·厄魯·帕蘇爾在上一場戰後再也走不出他的帳篷,這張青陽的神弓已經斷了弦,再也射不出致命的箭。

青陽就要亡了,死於自己的主人之手,這將是瀚州草原上從未有過的笑柄,令青陽的男人們雖死仍蒙羞。

金帳的簾子被人猛地掀開,青陽部裡僅次於帕蘇爾家的大貴族家主額日敦達賚·合魯丁走了出來,年輕的臉上毫無表情。跟在他身後的,是帕蘇爾家的代表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和斡赤斤、脫克勒兩家的家主,如今這四家共同決定著北都城的未來。

額日敦達賚面對金帳前的小貴族和他們的從人站定,清了清嗓子,「青陽的叛徒呂守愚·比莫幹·帕蘇爾,他叛逆的證據無可否認,是他害死了青陽的好男兒和我親愛的父親,」他的眼角跳動,臉色變得猙獰,「我們已經決議,他當被處以囊刑!」

囊刑,這個古老的名字讓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而後有激憤的人拔出了胸前的小佩刀,「這是他應得的!」

那憤怒的情緒在人群中高速地傳播,更多的小佩刀被拔了出來,在靴子上擦得雪亮,高舉起來虛劈,想要劈砍那個背親叛族的罪人。

刀光映日,呂鷹揚沉默著,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英氏夫人端著一碗麵走進帳篷,坐到床邊,摸了摸阿蘇勒的額頭。額頭上細細的一層汗,阿蘇勒依然緊閉著眼睛。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每一次從戰場上歸來,這個年輕人都會長時間地昏睡不醒,絕不是受傷的緣故。她知道那是什麼原因,青銅之血正在逐步侵蝕他的身體,他變得強壯了,可是從未遠離死亡。

她轉過身,給炭盆裡添上新的炭,再轉身回來的時候,微微地打了一個寒戰。

阿蘇勒已經醒了,睜眼看著上面,看著五彩搓花繩下的那枚小銅鈴。他的臉上呆滯無神,瞳仁像是兩粒漆黑的煤核。

「阿蘇勒你醒了,」英氏夫人輕輕撫摸他的額頭,「這一次又是七天,你的身體真叫人擔心。」

「昨天就醒了,那時候姆媽你不在,我又睡了過去,很累,不想醒過來。」阿蘇勒低聲說。

「別想了,戰場上的勝負,不是你一個人能扭轉的,我們都知道你盡力了。」英氏夫人嘆了口氣,「起來吃碗麵,你都不知道自己餓得快沒人形了,這些天只靠給你喂點羊奶過活。」

她扶著阿蘇勒坐了起來,把麵碗遞到他手裡,辣燜羊肉蓋在手擀的寬面上,澆了調入辣椒的芝麻油,一層鮮亮的紅色。

阿蘇勒對著那張英氣又慈祥的臉,想不出理由來拒絕,勉強地笑了笑,伸手接過了英氏夫人遞過來的碗。羊肉香和蕎麥麵的清香混合在一起,英氏夫人的手藝總能讓他胃口大開。但是這一次不一樣,那濃郁的肉味讓他剋制不住地驚恐,胃裡一陣翻騰,他哇的一聲吐了出來,把一口酸苦的水吐在了碗裡。

「姆媽……對不起……」他看看那碗麵,又看看英氏夫人,慢慢地垂下眼簾。

「唉,有什麼對不起,一碗麵而已。你的身體還沒恢復,就先別吃這樣油重的東西,我去給你熬一點粥喝。」英氏夫人說。

「我還不想吃東西,姆媽,我再睡一會兒。」阿蘇勒說。

「也好,」英氏夫人淡淡地笑,「那我先出去,你好好地睡。」

阿蘇勒慢慢地平躺在床上,依舊看著那枚小銅鈴。他不敢告訴英氏夫人他為什麼嘔吐,因為他剛從一個夢裡醒來,世界是一望無際的黑色,濃郁的血腥味瀰漫到每個角落,他咆哮著揮舞刀劍砍殺,不知疲倦,不知畏懼,每一次撲面而來的血腥味都讓他振奮,他貪婪地舔著濺到嘴邊的血,享受著那股味道,期待那味道更濃重。他想要血,更多的血……

他看著英氏夫人的背影,「姆媽,這幾天外面怎麼樣了?」

英氏夫人笑笑,「沒事,不花剌都回來了……不過損失是很慘重,大君和幾個大貴族天天商量該怎麼辦,到現在也沒什麼結果。可這些不是大那顏的錯,大那顏的一萬一千人,也殺了上萬的朔北人,城裡的人都知道大那顏是了不起的男子漢了。」

「那些都是我殺的人。」阿蘇勒在自己心裡說。

幾萬個青陽人和幾萬個朔北人因為他死在戰場上,可一切都沒改變,他的奮武只不過多流了幾萬人的血。他太弱小,說下了豪言壯語,卻沒有能力去做到,他沒有把碎箭之陣學精,沒有保守住出兵時間的秘密,沒能及時擊潰那個辰月教士,可說後悔,已經太晚太晚了。

「大君一直沒來……他是怨我麼?」阿蘇勒問。

「沒有的事,大君很好,沒有事,大君只是在和貴族們議事,太忙了。」英氏夫人忙說。

她的神色讓阿蘇勒心裡一凜。他心思很細,上一次英氏夫人對他說起木犁的時候,臉上也帶著相同的神情。

「哥哥……很埋怨我麼?」他不由得說了出來。

英氏夫人愣了很久,輕輕撫摸阿蘇勒的額頭,「怎麼會呢?你想想怎麼會呢,你的哥哥,是很愛你的啊。」

阿蘇勒不再說話,默默地想著呂守愚授予他一萬飛虎帳騎兵時的眼神,他不知道該怎麼去見哥哥,再看見那雙眼睛的時候,他還能說些什麼。

「什麼人敢擅闖?」鐵葉的怒喝聲從帳篷外傳來。

「傳‘五老議政會’對叛賊呂守愚的審判結果,北都城裡每一個貴族都該知道!」一個冷硬的聲音傳來。

不再有人說話,取而代之的是長刀出鞘的聲音,顯然鐵葉已經和那個人拔刀相對。

在英氏夫人阻止之前,阿蘇勒跳下床衝出了帳篷。雪地裡站著一名斡赤斤家的武士,他背後插著牛皮的令旗,原本那是代替大君傳話的人才有的標記,他和鐵葉的刀都出鞘半尺,對視的眼睛裡殺氣凌人。

「主子?」看見阿蘇勒,鐵葉一愣。

這瞬間的出神讓那個斡赤斤家的武士佔據了先機,他拔刀抵在了鐵葉的喉間,疾步而進。鐵葉沒有選擇,飛快地退後,一直被他逼得背靠在馬草堆上。

斡赤斤家的武士掃視衝出帳篷的阿蘇勒和英氏夫人,一手摘下了背後的牛皮令旗,一字一頓地誦讀,「‘五老議政會’令,呂守愚·比莫幹·帕蘇爾背棄祖先英靈,勾結朔北部,暗殺叔父、威逼父親、竊取大君之位,處囊刑,今日執行!」

囊刑!聽到這個名字,阿蘇勒、鐵葉和英氏夫人的臉色都變得慘白。

「扔下你的刀,否則砍下你的頭!」一柄長刀直指斡赤斤家武士的後頸。持刀的是鐵顏,他是聞聲趕來的。

「主子!主子!」鐵葉大喊。

鐵顏還在發愣,鐵葉一把抓住斡赤斤家武士的刀背,把刀奪了過來,一肘擊打在那個武士的臉頰上,把他打翻在雪地裡。

「管這個人有什麼用?」鐵葉一推鐵顏的頭,「主子……主子跑出去了!」

鐵顏心裡一寒,順著鐵葉一推看向背後,看見阿蘇勒只披了一件絲綢睡袍的背影踉蹌著奔跑在雪地裡。英氏夫人也呆住了,跟著追了出去。

鐵顏急得在那個斡赤斤家武士的身上狠狠地踩了一腳,「早該一刀殺了你!」

阿蘇勒狂奔在雪地裡,北都城的街上只有過節的時候才有那麼多人,這些人全部向著金帳前彙集而去。

阿蘇勒追著那人流,超過了一個又一個的人。夔鼓聲響起在遠處,一聲聲越來越沉重,鼓點越來越密集。那是即將處決呂守愚的鼓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心上。他覺得自己快要累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跑到的時候是不是隻能面對著一具屍體。但他不敢停下,他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用那股寒冷支撐著自己。

他不知道這是怎麼了,在他沉睡的時候,這世界彷彿顛倒過來。他無法相信比莫幹會是那個叛徒,那是他的哥哥,那是蘇瑪的丈夫,那是個誓言要捍衛帕蘇爾家尊嚴的男人,還欣喜地等待著兒子的降生。

他怎麼會是叛徒呢?那個說不上勇毅的男人,他那麼愛他的妻子,怎麼就敢賭上自己和妻子的未來去當一個叛徒?

他是坐在黃金寶座上的人啊!他是青陽部尊貴的大君啊!

一定有什麼錯了,不該這樣,不該這樣!阿蘇勒心裡有個聲音大喊。

比莫乾死了,蘇瑪怎麼辦?他不敢想這個結果。

夔鼓聲越來越急了,阿蘇勒覺得自己的肺都要裂開。

呂守愚被黑暗籠罩著。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外面密集如雨點的夔鼓聲宣告著他的生命已經不剩下多少了。

他知道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陰謀,但即使他現在大聲地呼喊,也沒有人會相信他。他太愚蠢,只想著自己,想著妻子,沒有分出心思去提防那些貴族。他很後悔,他的朋友洛子鄢在最後一次分別的時候曾經緊緊握著他的手提醒他說,這世上從沒有永恆的朋友或者敵人,與其提防敵人,不如多花點心思提防朋友,因為朋友的背叛會更加危險。他知道洛子鄢是在暗示誰,但他只是開了一個玩笑,說那樣的話他最該提防的就是洛子鄢。

洛子鄢苦笑著離去了。

那東陸人是個值得信賴的好朋友,也許將來有一天他也一樣會背叛,但是他已經沒有機會了,因為呂守愚就要死了。

洛子鄢說過開春雪化的時候他會回來,但呂守愚希望他不要再回來了,洛子鄢如果真的回來,會發現北都城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

他終於明白了父親為何始終猶豫著是否要把大君的位置傳給他。其實父親一直都希望他更堅強些、更狡詐、更機敏,也更狠毒,只有那樣的人才能扛起北都城主人的責任。可他沒有理會父親嚴厲的訓斥,他太自負了,覺得自己有足夠的勇力,又懂東陸人的統御之術,相信自己可以當一個比父親更好的大君。

父親直到臨死的時候還在等著他長大吧?可父親沒有等到,只能匆匆把這座城市傳給了他。

他不知道班扎烈怎麼樣了。他被一支羽箭洞穿了肩頭暈過去之前,那個獨臂的班扎烈硬撐著腿上的箭傷站了起來,從一匹已經死去的戰馬背上摘下一面盾牌,擋在他的面前。之後又一支羽箭命中了班扎烈的腿,他只能以雙膝跪在地上,雙手扣住盾牌的邊緣讓它樹立起來。

他也不知道阿蘇勒怎麼樣了。直到這時候他才後悔,他應該早一點去看一眼那個昏死的弟弟,雖然他沒能帶來勝利,可這個溫和的孩子終於屈服於他瘋狂的血液咆哮著在戰場上殺戮。他已經盡了全力。

他竭力要多想些事,因為他就要死了,他的靈魂即將散去,記憶也不復留存。

他只是不敢想蘇瑪,他聽見城門外那個奮力拍門的聲音。他知道那是蘇瑪,可那個小小的女人又怎麼能拍開北都城的城門?她為什麼就不能有一次聽自己的話呢?她應該走的啊,帶著他們的孩子。那麼多次自己都聽了她的話,最後一次她卻不肯聽自己的話……她舍不下自己麼?如果真的舍不下,為什麼不早點告訴他呢?他跟在那馬車後面慢慢地走著時,多麼希望蘇瑪能撲下馬車來向著他奔跑。他不敢送那馬車去城門邊,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說告別的話,他怕自己會在班扎烈的面前像個女人那樣流下淚來。

他心裡始終還存著一個心結,他覺得他愛蘇瑪,遠遠超過了蘇瑪愛他。可是這樣一場不公平的婚姻,他卻捨不得。蘇瑪冷漠而順從的時候,他無數次地想要去寵幸更多的女人來報復她,可他沒有,因為他想即便那樣蘇瑪也還是會平靜地伺候他,心頭不泛起一點塵埃。

他想要大口地呼吸,但是罩著他的馬皮囊密不透風。他很想有半日的時間好好想他這一生,這時候鼓聲停止。

圍觀的人群也在同一時間安靜下來,他們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馱著馬皮囊的戰馬馳入金帳前的雪地中央,解開了皮繩,把馬皮囊扔在雪地裡。那邊戴著牛角冠的巫師唱起了祝詞,八名武士鬆開了戰馬的韁繩。八匹戰馬並排賓士,像是八齒的梳子那樣在雪地上留下痕跡,第一次它們避開了雪地上的革囊。第二次其中一匹馬踩了上去,革囊劇烈地抽搐起來,像是一隻幹了的海蝦那樣弓起身來,但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裡面的罪人已經被堵死了嘴。

這就是草原上曾經盛行的囊刑,身居高位的人如果犯了叛逆之罪,會把他們裝入馬皮縫製的革囊裡,用烈馬輪番地踐踏而死。這是最殘酷的刑罰之一,革囊裡的人不能發出聲音,所見的只有一片黑暗,他們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馬蹄會踏到他們身上,只能等著死亡。而騎馬的武士們會謹慎地控制著節奏,一開始,他們只是命令戰馬用打了鐵掌的蹄子去踢,這隻會弄斷罪人的骨頭,讓他們痛苦不堪,漸漸地他們會命令戰馬去踩,這會毀掉罪人的背脊和內臟,最後,他們會來回賓士輪番踐踏。整個行刑的過程會持續很久,開啟革囊的時候,裡面是些難以辨認的骨渣和模糊不堪的血肉。

又一匹馬的鐵蹄狠狠地踢在革囊上,把它踢得在雪地裡翻滾,原色的革囊上有血的顏色暈染開來,誰也不知道那罪人的哪根骨頭斷裂了,但是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他們可以想見那罪人所受的痛苦,這是為了償還他們死去親人的命。

戰馬們在革囊邊圍成了圈子,它們輪番踢著革囊,就像是東陸人玩的蹴鞠,革囊裡的人能做的只是竭力在雪地裡翻滾去閃避。但他看不見,只是憑著一股求生的本能,他也避不過,每個方位都有一匹馬等待著。

人們看他的掙扎,是看一個昔日高高在上的人淪落得連奴隸都不如。他的一切掙扎都是無謂的,像是貓爪裡的老鼠。他掙扎,只不過讓圍觀的人更有一股捉弄的歡喜和復仇的快意。

一個披著白色狐狸裘的身影不顧一切地衝入了刑場,她撲在那個革囊上,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和悲痛欲絕的抽泣。

行刑的武士們吃驚地閃避。他們認得出那個女人是過去的大閼氏,這個罪人的妻子,但她不在行刑的名單上,武士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以目光請示刑場邊的斡赤斤家主人。圍觀的人多半沒有機會這麼近地目睹尊貴的大君妻子,都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她,這個昔日的女奴,傳言她的美貌勝過世上一切的女人,大君在她面前丟了魂魄似的,於是不惜一切代價從自己的弟弟那裡搶來。男人們在酒後秘密地討論這個大君的女人,帶著豔羨的心,可是現在他們失望了,那確實是個美麗的女人,卻不魅惑,她根本還是個長著孩子面孔、蒼白、瘦弱的女孩,那個隆起的小腹和她孩子般的容貌極不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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