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之傷

「混賬!不是說了要把她看起來的麼?」脫克勒家主人不悅地說。

「這樣不也好麼?」呂鷹揚幽幽地說,「聽見她的哭聲,比莫乾的痛苦會是死亡的十倍吧?」他仰首望著天空,深深地嘆息,「男人一生,最大的悲痛莫過於竭盡全力去做的事情沒做成,不顧一切要保護的人死了。諸位家主怎麼想?」

「我覺得我們該仁慈一點,」斡赤斤家主人露出淡淡的、和藹的笑容,「呂守愚是我們過去的主人,讓他如願地和他的妻子一起死吧。」

他以眼神向行刑的武士下令。

為首的行刑武士不再猶豫,他要以自己的行動為其他人做出表率。他猛扯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鐵蹄向著那個孩子臉的女人踩了下去。

「不!」阿蘇勒咆哮著,推開了擋在他面前的人,向著刑場中央狂奔。

他來晚了,太晚了,當他在刑場中央的時候,姬野帶著十二柄長刀等在刑場邊準備救他。而比莫幹被扔在刑場中央的時候,他還在路上氣喘吁吁地奔跑。比莫幹在最後的時候是否也期待著有個人忽然出現來救他?可是沒有,曾經是大君的比莫幹·帕蘇爾,曾經被那麼多人簇擁,可死的時候如此孤獨。只有他一直愛著卻又擔心失去的那個女人撲在他身上,徒勞無助地哭泣。

從沒有像這樣,阿蘇勒的心裡充斥著刻骨的恨,像是有一隻磨著利齒的野獸在那裡狂吼。他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帶著影月出來,如果是那樣,他會揮刀把面前的八個人都殺了。對!都殺了!他們應該死的!都該死!

但他甚至來不及撲上去把蘇瑪從馬蹄下拉開。他內心裡渴望著再見到蘇瑪,但是又不敢,此刻他就要見到她了,她卻要死了。

在最後一瞬間,那個革囊忽然彈起來抱住了蘇瑪,轉身把她壓在雪地裡。馬蹄落在革囊上,蘇瑪聽見裡面傳來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而殘忍。

黑暗中的呂守愚覺得自己的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覺,劇烈的疼痛彷彿要把他撕裂。他的脊柱斷了。他只能緊緊地抱住懷裡的人,他想湊到她身上去嗅那熟悉的氣味,但他只聞到濃重的皮革味。只有那懷抱的溫軟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是他在這地獄中唯一的救贖,是他僅有的藥,可以治他的傷痛和絕望。

又一匹馬人立起來。

阿蘇勒如一隻垂死的野獸般吼叫,他飛躍起來,用盡全身力量狠狠地撞在那匹馬的側面。巨大的力量讓戰馬傾翻在地,那一瞬間阿蘇勒從鞍上拔出了長刀。他一手拎起蘇瑪遠遠地扔了出去,之後緊緊地抱起革囊想要衝出去。可是一口氣接不上來,他跪倒在雪地裡。剩下七匹馬上的武士一起拔刀,卻不急於進擊,而是命令戰馬紛紛揚起前蹄去恫嚇。十四隻馬蹄的鐵掌被雪磨得獰亮,在阿蘇勒的面前閃動,他跌坐在雪裡,胡亂地揮刀,淚如雨下。他沒有想過要來救人,也沒有想過要逃走,他不知道能逃到哪裡去,這世上也不會有人來救他了,他想大哭著喊姬野和羽然的名字,但是他們一個在東陸而一個在寧州。他覺得自己就要瘋了,真的逃不出去了,這世界就是一個無邊的刑場,把每個人都押上來處決。

可是為什麼呢?到底為什麼呢?

「真可憐哪。」呂鷹揚看著戰馬中央披頭散髮的阿蘇勒,看他如同被獵犬們逼到走投無路的小獸,無助地揮舞爪子,扭頭四顧。

「三王子,你會可憐弱者麼?」斡赤斤家主人淡淡地說。

呂鷹揚冷漠地笑笑,不回答。

鐵顏和鐵葉剛剛趕到,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哥哥!」鐵葉剛想阻攔,鐵顏已經拔了刀,直衝進去。他沒有猶豫,閃身進步一刀劈向其中一匹戰馬的脖子。馬背上的武士用刀背一格,鐵顏得到了一個空隙,伸手把阿蘇勒從馬蹄圍繞下抓了出來。

「媽的!也管不得了!」鐵葉也拔了刀。他不能看著自己的哥哥一個人對七個人,他們兄弟從小就是一體。

鐵顏和鐵葉攔在阿蘇勒和呂守愚的兩側,擋住了七名武士,圍觀的人群裡爆出憤怒的喧譁聲,那些人在戰場上失去了親人,渴望著看到這場行刑有個殘忍而完美的結束。不知是誰投出了第一個雪球,接著數百數千個雪球向著鐵顏鐵葉他們砸了過去,行刑的武士們也被波及。

「拉開他們!否則一樣處死!這是行刑,不是鬧劇!」額日敦達賚憤怒地說。

阿蘇勒顫抖著用刀割開了革囊,露出了呂守愚蒙著鮮血的臉。他的氣息已經很微弱了,微微睜開眼睛,迎著日光看著阿蘇勒。這個將死的人目光平靜,沒有仇恨,沒有痛苦,只有淡淡的悲傷。

「哥哥……哥哥……」阿蘇勒嗚咽著,緊緊抱著革囊。他知道自己就要失去這個哥哥了,他已經失去了父親,現在又失去了哥哥,是這個人不惜代價從南淮城的刑場上救他回家,但是他的家已經不一樣了。那些關心他的人,一個個都死了。

「不要讓蘇瑪看我現在的樣子,」呂守愚用遊絲般的聲音說,「她會很難過。」

「嗯!」阿蘇勒用力點頭。

「阿蘇勒,聽著……我不是叛徒。」呂守愚又說,「我是帕蘇爾家的子孫,我若背叛青陽,父親在天之靈不會饒了我。」

「我聽見了,我聽見了……」

「阿蘇勒,要保護蘇瑪啊……」呂守愚從革囊裡探出手來,他的眼睛微微發亮,帶著期待,看著弟弟。

「是!是!」阿蘇勒伸手去和他緊緊交握,號啕痛哭。

兩隻手握住的瞬間,阿蘇勒感覺到呂守愚的身體在他懷裡變輕了。什麼東西從他身上離開了,永遠地。一顆雪球恰好砸在呂守愚的臉上,蓋住了他的臉。阿蘇勒伸出手,把呂守愚臉上的雪粉抹去,看著那雙渙散的眸子。這個曾經身為北陸大君的男人,至死不肯閉上眼睛,也許是他沒有來得及聽見阿蘇勒的回答。

阿蘇勒抱著他哥哥的屍體,用盡全力站了起來,仰天發出狼一樣的哭嚎。更多的雪球砸在他和呂守愚的身上,像是東陸戲臺上那些抹了白粉的小丑一樣滑稽。

武士們丟擲了套馬索,鐵顏和鐵葉都沒能避開,倒在雪地上,戰馬拖著他們衝出刑場,去向不同的方向。

「繼續行刑!」額日敦達賚下令。

武士強行把呂守愚的屍體從阿蘇勒那裡拖走了。阿蘇勒沒能反抗,他把刀都扔在地上。那具屍體被扔到刑場中央,八名武士再次騎馬匯聚起來,圍成圈子,對準呂守愚的屍體縱馬踐踏,就像是一群狼捕獵到一頭羊要把它撕碎來吃掉那樣。呂守愚的屍體在馬蹄下漸漸化為一堆辨不出形狀的血肉,積雪和泥土被掀到那些血肉上,黑的泥土、紅的血漿和白的雪混雜在一起。

人群裡爆發出震耳的歡呼聲,他們從仇人的血腥氣裡獲得了安慰。

阿蘇勒坐在雪地裡,呆呆地看著蘇瑪。他沒有想過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和蘇瑪面對面,他終於見到她了,那麼近,可他寧願自己是瞎的,看不見她那木然的臉。阿蘇勒甚至不敢撲上去抱住蘇瑪,他怕一抱,蘇瑪就粉碎了。

蘇瑪在喉嚨深處發出了含糊的、痛苦的呻吟,她緩緩地倒在雪地裡,昏死過去,裙下一攤鮮血。她流產了,失去了她和呂守愚唯一的孩子。

斡赤斤家主人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會省去他很多的麻煩。

英氏夫人跑到蘇瑪的身邊,一把把她抱了起來,這個年老的女人身體依舊結實,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行刑的武士們也散去了,雪地裡只剩下阿蘇勒默默地對著那攤令人作嘔的血肉,一點呂守愚的痕跡都找不出來,他的哥哥完完全全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他按住自己的頭,慢慢地把頭埋在雪裡。

「是我的錯啊!是我的錯啊!」他趴在雪地裡,乾嘔著,捶著地面,「是我打了敗仗,是我害死了那些人,是我的錯!」

圍觀的人把更多帶著泥土的雪球砸在他的頭上身上,可他感覺不到寒冷,也感覺不到痛。他的渾身都麻木了,像是不屬於自己,只有讓人窒息的悲痛清晰銳烈。他覺得自己就要被痛苦殺死了,夾雜著悔恨的悲傷,像是刀一樣割著他的身體。他只能號啕大哭,這是唯一能輕鬆些的辦法,最後他還是隻能選擇這個懦夫的辦法。

「是我的錯啊!是我的錯!」他說,「哥哥他不是叛徒!」

他抬起頭,看著呂鷹揚和幾位大貴族並馬而立,臉上各自帶著或是不屑或是冷漠的神情。他明白了這是一件怎樣的事,他面前的就是五老議政會,就是這些人判了他哥哥的死刑,也是他們當日匍匐在哥哥的腳下。他胸口裡危險的怒氣一震,拾起距離他最近的刀,大步走向呂鷹揚。

呂賀拔出獅子牙,策馬攔在呂鷹揚前面,對著阿蘇勒咆哮,「滾!」更多的武士聚了過來,在呂鷹揚的面前組成人牆。從呂賀到這些武士都懷著不安,眼前看起來脆弱的阿蘇勒,曾在戰場上鬼神般殺戮,他是青銅之血最後的繼承人,任何人面對持刀的他,都不能不謹慎。

「讓他過來!」呂鷹揚低吼。

呂賀不得不讓開了通路。阿蘇勒走到呂鷹揚的馬前,手中的刀微微顫抖。他看著呂鷹揚那張冷漠的臉,胸口裡蓄積的殺氣忽地煙消雲散。他並不想殺呂鷹揚,就算殺了也救不回呂守愚。他覺得疲憊了,他想自己是個那麼虛弱的人,無論他做什麼,都是沒用的。

「我親愛的小弟弟,你拿著刀,是要用你一個哥哥的血來祭奠你的另外一個哥哥麼?」呂鷹揚上下打量著他。

阿蘇勒用袖子擦去眼淚,「哥哥,就這樣,停手吧!你已經殺了大哥……青陽還有誰能當大君?只有你了!你已經是大君了,不會有人跟你爭的……可這些還有什麼意思呢?城破,每個人都要死,為什麼我們自己的親人要自己來動手殺?為什麼啊?哥哥!停手吧!」他像個孩子那樣跳著腳,揮舞著雙手,流著淚,哭喊,「停手吧!停手吧!」

呂鷹揚沉默地看著他,微微搖頭,眼裡的神色誰也說不清楚,像是鄙夷、像是嘲諷、像是憐惜。阿蘇勒哭得沒有力氣了,慢慢地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眼淚一滴滴落在雪裡。

「阿蘇勒,我親愛的弟弟,我該怎麼說你?這十年裡你長高了、強壯了,學了東陸人的武術、東陸人的兵法,可是你心底裡還是那個懦弱的小孩。」呂鷹揚輕聲說,「你大聲吼著說要保護誰,可是你除了大吼還做了什麼?你要保護的那些人一個個地死了,青陽馬上要滅族,你卻只能在這裡吼叫在這裡哭……」

「你真讓我失望……」他忽地怒容滿面,放聲大吼,「你是有青銅之血的男人!你本該是這個城的救主啊!」

阿蘇勒呆呆地望著呂鷹揚。他看得出那憤怒不是偽裝的,壓抑了太久之後,在這一刻噴薄而出,像是銳烈的雪風。

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這個心永遠深得像井的男人,可以平靜地帶著笑看著自己的哥哥被馬蹄踩死,卻又為什麼如此憤怒?

呂鷹揚嘆了口氣,以手支著額頭,彷彿極疲倦,「你和比莫幹那樣軟弱的人,有什麼力量守護青陽?這個亂世的權柄,只能握在最強的人手裡!」

「軟弱的人,永遠……都是沒用的!」他拋下了這句話,策馬離去,大隊的騎兵跟隨在他的身後,把雪塵灑在阿蘇勒的身上。

胤成帝六年,一月七日,夜。

北都城外,呼都魯汗策馬而行,緊緊跟著巨狼背上的樓炎。每次晚飯後樓炎會騎狼漫步,有時候出去一整夜才回來,不知去哪裡。偶爾山碧空會陪著他,呼都魯汗則很難得陪伴父親散步,今天是他苦求而得的機會。

「父親,呂鷹揚是個危險的人,我們該收緊傀儡的線了!」呼都魯汗一直想跟父親說明白這個問題。

根據情報,青陽大君呂守愚已經被處死,歸附於呂鷹揚的三大貴族掌控了局面,如今人人都在期待貴族家主們能夠想出好辦法來說服朔北部議和。可呂鷹揚的信裡卻說局面依舊混亂,還需要更多的時間收攏人心,所以他暫時不能開啟城門。

但樓炎對這件事毫不在意,這些天來他只是騎著巨狼圍繞北都城轉圈,獨自一個人,悠閒而沉默。

「這等於謀逆啊!」呼都魯汗又一次唸叨。

樓炎一拍胯下巨狼的頭,這匹狼王止步了。巨狼扭頭看著呼都魯汗,呼都魯汗那匹薛靈哥戰馬驚悚地退後幾步。風吹起巨狼三尺的長毛,毛邊暈著月光,這匹狼的眼神和它的主人樓炎一樣,冷冷地睥睨眾生。呼都魯汗低下了頭,不敢直視。

「呼都魯汗,你應該更冷靜,更有耐心。莽撞的人,對戰果太貪心的人,是不可能持久地掌握權力的。」樓炎依然看著前方。

呼都魯汗背後悄悄地沁出汗來。「掌握權力」,這話樓炎說到了他心上。

「兒子心裡是很焦急。」呼都魯汗說。他不說自己知道錯了,因為他知道樓炎不喜歡這樣敷衍的謝罪。

「我們面對的是一個陷阱,裡面是一群飢餓的野獸。我們向陷阱裡投了一個誘餌,它們會為了爭吃這個誘餌互相搏殺。如今只是剛剛死了一個呂守愚,這場鬥獸只是開始。」樓炎淡淡地說,「呂鷹揚非常聰明,他知道自己並不是鬥獸的人,而是野獸之一。他要成為最強的野獸,再來和我們談條件。」

「兒子是擔心呂鷹揚這頭野獸不好控制,而且等到他們拼得兩敗俱傷,北都城裡也不剩下多少人可以為我們所用了。打下一座空蕩蕩的死城,對我們有什麼意思?」

樓炎笑了笑,「我的兒子,我要說多少遍你才能記住?」

呼都魯汗一愣。

「我來這裡的目的和你,還有山碧空都不同。你想要更大的權力,而我,」樓炎扭過頭來,眼裡滿是嘲弄,「只是回到我曾經踏入的陷阱裡,來複仇!」

「是!」呼都魯汗一手按胸,低下頭去。

「多好啊,看著自己的仇人們廝殺,在那個被命運詛咒的城裡,拋下了貴族的驕傲和草原主人的威嚴,淪為野獸一樣的東西。」樓炎舒心地笑笑,「那不是最痛快的復仇麼?」

「是!」呼都魯汗再次說,他已經明白自己再勸什麼都是沒用的。

「我不擔心呂鷹揚,」樓炎最後說,「我甚至期待著他咬死其他所有野獸之後,出城和我決戰。這很好,我樓炎的外孫應該這樣。」

他又拍了拍巨狼的頭,巨狼抖動全身長毛,以舒緩的步伐在雪風裡漸漸遠去,淒冷的月光照在一人一狼的身上,在背後留下長長的影子。這一次呼都魯汗沒有追上去,他想自己的馬跑得再快,也永遠追不上父親的步伐。他眼前那個孤獨如魔鬼一樣的人,正一步步地,彷彿要踏著月光走上天空。

此時此刻,北都城裡,金帳中,燈火通明。

這座沉寂已久的帳篷在它的前主人死後忽地煥發了活力,曾經死也不願再踏入金帳的大貴族斡赤斤家主人和脫克勒家主人都應呂鷹揚的邀請出席了這場盛大的晚宴。

在如今食物匱乏到極點的北都城裡還有這樣豐盛的筵席,那些縮在自己帳篷裡用燕麥粒和草根果腹的窮牧民是不敢想象的。鐵叉上架著焦香的全羊,罈子裡溢位濃郁的酒香,赤裸上身的奴隸們在火焰上翻動鐵叉,同時把一勺勺烈酒澆在將熟的羊肉上,酒在火焰裡瞬間就蒸成了青煙。烤好的羊被利刀片成薄片兒,碼在銀盤子裡,澆上赤紅色的辣醬,撒上紫蘇碎屑,再淋上幾滴透著濃香的芝麻油,呈在貴客的面前。一同呈上的還有嗞嗞冒著油泡的獺子肉、月白色的乾酪和風乾的鮭魚,這些鮭魚是在炎熱的夏季在南方千里外的天拓海峽捕獲的,不抹任何香料和鹽,在海風裡吹乾之後送到北都來,是海邊居民獻給大君的貢品。

嬌美的少女們圍繞烤羊的火堆舞蹈,她們穿著昂貴的紗裙和羊羔皮子的坎肩,兩隻紗織的袖子是半透明的,就著火光可以看見她們柔軟如青藤的臂膀和圓潤的肩頭。

這場盛筵用來慶祝一個叛徒的死去,他的名字叫作呂守愚·比莫幹·帕蘇爾。

斡赤斤家主人喝得很盡興,滿臉泛著紅光,懶洋洋地倚在羊皮靠墊上,肆無忌憚地品味舞蹈少女們的曲線。在此之前他從未有機會這樣坦然無忌地直視她們,這些少女都是金帳宮裡從小培養的女官,她們細嫩的雙手不像普通的蠻族女人那樣握過羊鞭切過馬草,她們只是等待著伺候蠻族的主人,大君。

主座上的呂鷹揚也很盡興,一再地舉杯敬酒,酒香辛烈的古爾沁烈酒被男人們倒空了一罈又一罈。

「果真是草原之王的享受啊!」脫克勒家主人大聲地說。

「老朋友,你是說這酒,還是那些胳膊柔軟的女人呢?」斡赤斤家主人明知故問。

呂鷹揚笑著揮揮手,一名舞蹈著的少女腳步輕輕地走到脫克勒家主人的身邊,為這個老人斟酒。脫克勒家主人醉眼朦朧地看著她桃紅色的臉蛋,忽然雙臂一探,熊一樣抱住她的腰身,少女不敢反抗,低著頭縮在脫克勒家主人的懷裡。金帳裡的男人們都發出了歡快的笑聲。

「人老來多幾個妻子沒什麼壞處。」斡赤斤家主人笑。

「是啊。」呂鷹揚也笑,「那就帶她回脫克勒家的帳篷裡吧,看看她是不是比得上脫克勒家美麗的女主人們。」

「可以麼?」脫克勒家主人斜眼瞥著呂鷹揚。

「怎麼不可以?」呂鷹揚攤開雙手,「我只恨沒有個美麗的妹妹,能嫁給英勇的脫克勒家主人。」

脫克勒家主人愣了一下,大笑,「我能娶一個帕蘇爾家的女人麼?我們不是尊卑有別麼?」

呂鷹揚不再說話,只是高舉銀盃。脫克勒家主人摟緊少女的腰肢,痛快地飲下了一滿杯烈酒。

斡赤斤家主人含笑看著他們。他滿意於呂鷹揚幾乎無恥的謙恭,心裡瀰漫著懶洋洋的愜意。但同時心底有個聲音在提醒他,這個謙恭的男人是不可信任的,他的禮敬隨時都可能變成進攻的前兆。

呂鷹揚放下手中的銀盃,微微躬身行禮,「尊敬的斡赤斤家主人,到今天為止,已經有六支斡赤斤家的車隊,六支脫克勒家的車隊離開北都城,一共上千人越過朔北部的紅旗去往南邊,沒有任何人阻擋他們吧?」

「三王子非常信守承諾,我很欣慰。」斡赤斤家主人舉杯,「為帕蘇爾家年輕有為的新主人,我們不該幹上一杯麼?」

眾人一齊舉杯,呂鷹揚卻沒有動,眯著眼睛微笑,看著斡赤斤家主人。金帳裡忽地安靜下來,眾人尷尬地舉著杯子,不敢大聲呼吸。

「三王子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想說?」斡赤斤家主人神色自然,笑笑,「三王子是急於成為北都城的新大君麼?這件事我們這樣的老傢伙幫不上忙了。」

「不,我只是好奇一件事,我已經代替狼主允許兩位尊貴的當家主帶齊財產離開北都,可是連續這麼多天,兩位只是不斷地送走妻子家人,自己卻還留下。兩位難道不擔心?朔北部如果攻破城門,屠城之中,未免不會錯殺,到那時兩位的安全我可不能保證了。」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脫克勒家主人濃眉一皺,推開身邊的少女,對著呂鷹揚怒目而視。他背後數十名武士都放下酒杯,冷下臉來。可斡赤斤家主人擺了擺手,不讓自己的侍衛武士有什麼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如果三王子是個碌碌無為的人,我們早就帶著家人逃走了。」斡赤斤家主人意味深長地笑,「可是三王子這些天來的表現,真令我們這些老人吃驚,甚至可以說是超過呂嵩的英雄。這讓我們覺得也許留在北都城,會有更大的好處。」

「留在北都城?」呂鷹揚吃了一驚。

「我忽然有個猜測,」斡赤斤家主人盯著呂鷹揚的眼睛,「狼主其實不會屠城,也許狼主七十年來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算數,可這一次他會破例。他已經破例了,把賜人活命的權力給了三王子,那麼他為什麼不能破更多的例呢?」

呂鷹揚沉默了片刻,「這個猜測很危險。」

「我們今天的家產,都是祖宗騎著馬揮著刀奪來的,危險可嚇不住我們。」斡赤斤家主人從容淡定,「我想此時即便朔北部攻下北都城,也要冒巨大的損失。這對他們可是糟糕透頂的事,很快春天就要來了,雪化了,瀾馬部、九煵部那些大部落會得知朔北戰勝了青陽,卻奄奄一息。他們會片刻不停地帶著騎兵橫掃朔北部,奪取這座城。那時候,狼主三十年的隱忍不都白費了麼?」

「所以對於朔北人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青陽能向他們投降,青陽剩下的兵力能為他們所用。他們可能把青陽和朔北合成一個新的大部落,這樣草原上沒有任何部落敢嘗試挑戰。」脫克勒家主人說。

「我們留下來,對於狼主而言是有用的人。可如果我們離開北都城,這裡就真的成了三王子的天下,那時候我們還有什麼籌碼可以拿來和三王子談條件?就算我們僥倖沒有死在路上,三王子也會立刻翻臉,把我們留下的人口牛羊都據為己有,睡在我們的帳篷裡,玩弄我們的女人。」斡赤斤家主人看著呂鷹揚,開心地笑著,嘴唇上的鬍子一動一動,「我有幾個妻子,很年輕,都是絕色,年輕的男人看見了也會動心。」

他們兩個人就像一唱一和,顯然早已達成了一致。呂鷹揚沉默地聽著,臉上泛起霜一般的白色。斡赤斤和脫克勒的當家主相視而笑,笑得肆無忌憚,他們身後的武士忍了片刻,也呵呵地笑了起來,金帳裡無處不是男人們自得的笑聲。呂賀終於忍不住,霍地起身,腰間長刀出鞘一半,正是多年之前山碧空作為國禮饋贈的「獅子牙」。

立刻有幾十幾百柄刀出鞘的聲音回應他,兩家的侍衛武士一齊起身,拔出的長刀反射火光,猙獰刺眼。

「四王子,可別忘了,如今還是我們控制著北都城!如果沒有我們,你能坐在這金帳裡喝酒?」脫克勒家主人獰笑一聲,重重地把杯子放在小桌上。

呂鷹揚豎起一隻手,阻止了呂賀。他低低地嘆了口氣。

斡赤斤家主人清了清嗓子,是時候了,該把一切的面紗挑開了。「三王子,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拿來和狼主交易的,是整個青陽部。外孫?呵呵,我不信樓炎那樣的男人會在乎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外孫。他強暴過的女人有多少?生下的後代有多少?他自己都數不清吧?你不過是狼主的傀儡,你帶著他施的恩來北都城裡招攬人心,如果你能讓所有人都依附在你的旗下,狼主就會開恩繼續讓你當青陽部的主人,如果你不能……你就是個沒用的人,就該去死!」

呂鷹揚微微眯起眼睛,沒人能看明白他的表情,「尊敬的斡赤斤家主人,這是你第二個猜測,你是狐狸一樣精明的人。不過別忘了,城外是幾萬朔北男人的刀,你拿來賭的是自己的命。猜錯一件事,你的命就沒了。」

「三王子,要獨吞一切的好處,是否太貪心了一點?」斡赤斤家主人冷笑。

「好處?好處是什麼?」呂鷹揚問。

「青陽主人的位置!」斡赤斤家主人起身,手指呂鷹揚,「誰向朔北部獻上這座城,誰就是有功之人,可以繼續統治青陽!」

「我的舅舅呼都魯汗說,想做傀儡的不只我一個人,果真是這樣的。」呂鷹揚輕輕嘆了口氣。

斡赤斤家主人聳了聳肩,「我們原本也只是你父親、你哥哥帳下的一個隨從,我們的心不高,只想選擇主人,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至少比呂守愚·比莫幹·帕蘇爾更適合當我們的主人。我對於三王子的才幹和勇氣也都很欣賞,沒有要踩在三王子頭上的意思,我只是想,也許北都城不再需要一位新大君,草原上的新大君應該是朔北狼主,而今天在這裡的我們三人,應該一起把這座城獻給新大君,分享他的恩寵。三王子,你覺得這條件如何?」

「這不是我們最初交易的內容吧?」呂鷹揚說。

「交易的條件隨時都會變的,」斡赤斤家主人攤了攤手,「我們經常和東陸人做生意,這很多見。」

「分享他的恩寵?」呂鷹揚冷冷地笑了。他做了一件誰都不敢相信的事情,他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下,發出了響亮的一聲「呸」。

「這低賤的話是出於尊貴的斡赤斤家主人麼?」呂鷹揚猛然起身。

幾十柄長刀在鞘中震動,淡定灑脫的斡赤斤家主人臉上也露出了怒色。他本以為勝券在握,卻沒有料到這個背後沒有依靠的呂鷹揚會公然挑釁他。這太不像平時的呂鷹揚了,他本應是個狡詐、虛偽、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在對他有幫助的人面前不惜狗一樣低頭。斡赤斤家主人的心裡也有點驚疑不定,不知到底什麼地方出了錯,把呂鷹揚激怒得如此之深。

「請我們尊貴的主人。」呂鷹揚用異常清晰冷漠的聲音說。

帳篷外傳來了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分外刺耳。所有人都驚疑不定地看著金帳門口,呂賀握緊刀柄,手心沁出冷汗,站到了呂鷹揚的背後。那金屬摩擦的聲音在緩緩地逼近,彷彿一個鋼鐵巨人在行走,二十步……十步……五步……越來越近。

呂鷹揚掀起自己的袍擺,跪在地下,全身向前撲倒。呂賀如他一樣拜伏下去。那是蠻族最隆重的大禮之一,以往只在迎接老大君的時候使用。可是那個叫作呂嵩·郭勒爾·帕蘇爾的男人已經死了,斡赤斤家主人心頭浮起不祥的陰影。

猩紅色的簾子被掀開了,幾名武士合力推動一間熟鐵打造的牢籠進入金帳,那牢籠下面安裝著鐵輪,滾動起來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第一眼看見牢籠中的人,斡赤斤家主人覺得自己的血管一寸一寸地被凍結了,他的手忍不住顫抖,膝蓋在酥軟,他就要跪下去,向這個人獻上他的恐懼和敬畏。三十年之後,他再一次看見了這個人,才發覺心底最深處對他的尊敬、對他的畏懼,甚至於對他的愛,從未有半分減退。

「不可能!不可能!」有個聲音在他心底最深處咆哮,「他已經死了!死了!」

他的雙手哆嗦著按上額頭。他覺得腦袋裡的血管在狂跳,血漿要擠破血管湧出來。這難道不是夢魘麼?最可怕的夢魘!

旁邊的脫克勒家主人已經完全呆住了,斡赤斤家主人則用盡全力喊出了那個名字,「欽達翰……王!」

鋼鐵牢籠中的老人絲毫沒有理會他,沉默地看著呂鷹揚。他雪白的亂髮如火焰,森然的眼瞳裡也有火焰,這火焰曾經燒燬了東陸一位皇帝的霸業,那個皇帝名叫白清羽,諡號「武帝」,別號「風炎」,也燒燬了蘇瑾深、姬揚、李凌心、葉正勳所謂「鐵駟之車」的宏圖,讓這數百年難得一見的英雄集團飲恨在雪嵩河邊。

欽達翰王,呂戈·納戈爾轟加·帕蘇爾,呂嵩·郭勒爾·帕蘇爾的父親,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的爺爺。蠻族人的傳說中他是那「血染的青銅戰鼓」,扛著戰鼓,持著鐵刀,殺死了數以千計的東陸人,咆哮在地獄般的戰場上,無人能敵。

「爺爺,請您駕臨這裡,是為了讓你看看這兩位尊敬的家主,您還記得他們麼?」呂鷹揚抬起頭來。

欽達翰王冷冷地掃了一眼。他的目光裡彷彿有著山一般的沉重,脫克勒家主人終於堅持不住,爛泥一樣跪了下去。

「亦護都·斡赤斤,斡根赤·脫克勒,你們這兩個狗一樣的東西還活著麼?」欽達翰王的聲音有些異樣,也許是太久不和人說話,音調詭異,卻還能清晰地辨出這兩個名字。幾十年來,他們不準其他人再喊他們的名字,以示尊貴。此刻這兩個名字再次被喚起,讓他們覺得自己像是被扒掉了皮的狗。

「他們還活著,而且已經是北都城裡掌握最大權力的人了。」呂鷹揚說。

「掌握北都城的,永遠是帕蘇爾家!」欽達翰王喝道。

「是,掌握北都城的,永遠是帕蘇爾家!」呂鷹揚緩緩起身。

他抓起一瓶酒,在金帳中痛飲而徐行,敞開自己紫袍的領口讓清澈的酒液淋在赤裸的胸膛上。呂鷹揚是個謹慎的人,每一次飲酒他都端坐著,上身挺直如劍脊,他的酒量很好,雖然大口地飲酒,卻很少會爛醉。但此時他還沒有喝多少就已經醉了。

他在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武士的刀劍中坦然行過,帶著虔誠肅穆的神色。他走到了欽達翰王的牢籠前,全身伏地向他跪拜。

「掌握北都城的,永遠是帕蘇爾家!」他的聲音嘶啞,和欽達翰王竟有幾分相似。

他抬起頭來。

脫克勒家主人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被呂鷹揚臉上的神色嚇到了,體會到一種撕心裂肺般的恐懼……因為他親眼看著魔鬼在一個活人身上甦醒了。呂鷹揚那張白皙英挺的臉上,一道道橫著的肌肉跳了出來,像是被絞緊的帆纜,嘴忽地變寬,雪白的牙齒突出於唇外,眼眶變得有平常兩倍之大,那雙平靜又狡詐的眼睛也變了,森冷的火焰在其中吞吐。

他張大了嘴,深深地呼吸,而後用盡全力吐出。洪荒巨獸般的咆哮聲席捲了整個金帳,如狂風、如暴雪、如旋舞的刀劍,聽到他咆哮聲的人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只覺得整個人彷彿身處暴風眼裡,隨時可能被撕裂。同時呂鷹揚身上那件精緻的絲綢袍子被繃緊了,暴突的肌肉從內而外把絲綢一縷縷扯開,古銅色的筋肉上流淌著生鐵般的光輝。

呂鷹揚猛地揮手扯去了身上的布縷,又一把扯開了束髮的紅繩。他擺頭,就像是雄獅擺動滿頭長鬃,而後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了那間鋼鐵牢籠全力搖晃。

欽達翰王也以同樣的吼聲回應,兩個人彷彿一裡一外兩隻被激怒的雄性野獸,吼聲交織在一起,像是巨錘那樣砸在每個人的胸口。他們都抓著欄杆搖晃,這堅不可摧的牢籠在他們的手裡像是無比脆弱,能被紙一樣撕碎。

「青銅……之血!」斡赤斤家主人的眼前一黑。他覺得自己被那潮水般的咆哮聲吞沒了。

他從探馬那裡知道了阿蘇勒大那顏在戰場上的失常,意識到那可能就是已經失傳了整整一代的青銅之血。但是他誰也沒有告訴,繼承這種神聖血統的人在青陽人的眼裡無疑是天命的英雄,可他不想有任何人再以英雄的面目出現。就讓狂戰士的傳說成為過去好了,其實誰也不需要一兩個能夠憑著自己一柄戰刀拯救草原的人……

但是他錯了,在過去五百年裡都罕見的事情就發生在他的面前,三個擁有青銅之血的男人活在同一時刻。

這是盤韃天神不讓帕蘇爾家滅絕啊!他心底忽然生起了對宿命的絕大敬畏。

吼聲漸漸平息下來,欽達翰王和呂鷹揚隔著鐵籠沉重地喘息,各種異象從他們身上消失,暴突的肌肉慢慢地恢復了柔軟,扭曲的五官也漸漸回覆了常態,那股魔鬼般的精神也暫時地離開了他們的身體。他們依舊保持著兇戾的眼神,但至少看起來確實是活人了。

滿地狼藉,烈酒在地毯上緩緩流淌,少女們的耳朵和鼻子裡流出鮮血,武士們呆若木雞。

「在你壯年的時候,我大概不是你的對手。」呂鷹揚喘息著說。

「你要對這些人證明什麼?」欽達翰王問。

「證明我,」呂鷹揚拍著自己赤裸的胸膛,嘶聲低吼,「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才是有能力拯救這北都城的人!爺爺,你相信麼?我才是最適合掌握帕蘇爾家權力的人!我才能守護這個家!我才有能力為這個家帶來更大的疆土!」

「你殺了你的哥哥,」欽達翰王冷笑,「你是用殺死兄長來拯救帕蘇爾家的麼?」

「你殺了你的女兒,」呂鷹揚冷冷地回應,「爺爺,我們兩個的血管裡流著一樣的血,有什麼必要嘲笑彼此呢?」

「不,不一樣。」欽達翰王搖頭,「我殺死了我的蘇達瑪爾,因為我是個瘋子,可你不是,你殺了你的哥哥,因為你的野心。」

呂鷹揚微笑著搖頭,「不,所謂的英雄都是瘋子,爺爺你是,樓炎也是,我也一樣。至於野心,哪一個草原上的英雄沒有野心?沒有野心的人應該放羊牧馬,跟一個女人過日子,平平安安地老死……」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有足夠的理由殺死比莫幹,因為他是個懦夫,已經沒有能力守護北都城了。他只會阻擋我的路,在一個馬群裡,病弱的馬駒就該被殺死,反正遇到狼群的時候它也逃不脫。是不是?」

「擋你路的每個人都要殺死,是不是?」欽達翰王問。

「是,因為我能夠守護北都城。」呂鷹揚拍著自己赤裸的胸膛,「我,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才是真正繼承了帕蘇爾家血統和意志的男人!我要把帕蘇爾家重新帶到輝煌的頂峰,這是我的父親,還有你,都沒有做到的。為了帕蘇爾家光輝的未來,納戈爾轟加·帕蘇爾,我的爺爺,你難道不該和我攜手麼?」

「如果讓我抓住你的手,我會捏碎你的骨頭。」

呂鷹揚看著欽達翰王的眼睛,良久,「你那麼厭棄我麼?爺爺。」

「你們都那麼厭棄我麼?」他忽然縱聲咆哮,額頭血管跳動,兇獸般四顧,「我可以殺死你們所有人!就像捏死螞蟻那麼簡單。」

他再次扭頭看著欽達翰王,「爺爺,你的北都城就要陷落了。樓炎知道你還活著,他迫切想要進城看一看關在籠子裡的你,像是看一匹血統優良的種馬,所以他叮囑我要好好照顧你。欽達翰王殿下,你本該成為草原上的皇帝,你能忍受麼?但是你沒辦法,你的其他子孫也都沒辦法,你老了,而你的子孫們太怯懦,他們守不住北都。只有我,只有我!」他低吼,「只有我能做到!我要你認可我為北都城新的大君!我要你告訴這城裡的千千萬萬人,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才是能帶領他們在草原上活下去的人!」

欽達翰王看著呂鷹揚猙獰的面孔,久久地不說話。

所有人都匍匐在地,等待那個昔日帝王的回答。呂鷹揚沒有說錯,他可以掌握北都城的權力,只要欽達翰王認可他。只要欽達翰王像呂嵩傳位給呂守愚那樣,在北都城的人們面前把呂鷹揚的手舉向天空,呂鷹揚就是名正言順的大君。北都城的人們會把對欽達翰王的仰慕轉為對呂鷹揚的期待,即便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的武士也會匍匐在他的戰旗下。

「蠢材。」欽達翰王冷漠地說,「你渴望著我把你送上大君的寶座麼?你希望我說一句話就能讓那些不臣服於你的人對你磕頭?蠢材!一個想要在草原上稱雄的男人,應該殺死所有不臣服於他的男人,就像遜王做的那樣。」

「殺了他們,殺了亦護都·斡赤斤和斡根赤·脫克勒這兩條老狗。」欽達翰王瞥了一眼兩位大貴族,聲音裡帶著嘲弄,「把他們的頭扔到各自的寨子裡去,如果他們家裡的武士有人敢於復仇,就把他們也都殺了。你能殺死自己的哥哥,這些應該不難做到。」他頓了頓,「你還應該殺了我,我也是不臣服於你的人。」

他桀桀大笑起來,可對於金帳裡的每個人而言,這笑話不好笑。

「如果站在這裡的是阿蘇勒,爺爺你會認可他為北都城的主人吧?」呂鷹揚的聲音清晰平靜。

他沉默著轉過身,一步步走向大君的黃金寶座。已經很多天那裡沒有坐過人了,原本最受大君寵信的人也不過能湊上去扶著寶座湊在大君耳邊說話,它顯得高不可攀,但是它現在沒有主人,看起來忽然就低了許多。一次酒醉中脫克勒家主人開玩笑地說要上去坐坐,斡赤斤家主人攔住了他,也是開玩笑地說,如今坐那個座位的人,要做好斷頭的準備。呂鷹揚站在他們背後,只是微笑。

呂鷹揚輕輕地撫摸著黃金寶座,小心翼翼地坐下,彷彿那寶座上面有針會刺傷他。

他慢慢舒展了身體,適應著那並不舒服的寶座,他終於找到了舒服些的姿勢,如一隻疲倦的虎那樣斜靠著,目光低垂。

「爺爺,你說得很對,我不需要什麼人認可我。」呂鷹揚說,「我已經自己坐上了這大君的座位,你們沒人可以阻擋,阻擋我的人,我可以殺了他們。我不是阿蘇勒,不需要討任何人的歡心,我也做不到。這世上有兩種辦法讓別人對你微笑,一是讓人喜歡你,二是讓人害怕你。我已經把刀舉了起來,殺了人,就放不下來,有沒有人喜歡我,不重要,但他們會對我笑的。」

他揮揮手,「送我尊貴的爺爺出去。」

武士們推著鐵籠就要走出帳篷的時候,呂鷹揚又說:「你那麼喜歡阿蘇勒,很快就會見到他。你們可以好好聊聊。」

「尊敬的斡赤斤家主人、脫克勒家主人,」他閉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我的建議兩位還是考慮一下,也許再過幾天,出城的路就被封上了。別想著殺了我,你們做不到。」

「哦,還有,我的名字是呂鷹揚·旭達罕·帕蘇爾,我告訴過你們,你們每個人都該記住。」呂鷹揚忽然睜開眼睛,環顧眾人,而後又一次閉上了眼睛,「晚宴就到這裡,我有點累了。」

呂賀冷眼看著兩位倨傲的當家主帶著手下的武士急匆匆撤出了金帳,頭也不回,輕蔑地冷笑。

他對那些伴舞和伺酒的女人揮揮手,令她們也出去,剛才歡騰喧鬧的金帳,一下子就只剩隨手丟在地下的羊骨架和傾倒的酒瓶,荒涼又冷清。

「這才是如今北都城的真相啊。」呂鷹揚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著人去帳空,滿地狼藉,「雖然還有人,可荒涼得像個死城。」

呂賀走到呂鷹揚身邊,「哥哥,我們該怎麼辦?那些豬一樣的老東西看起來不會那麼容易就屈服了。」

「我本想在出城的路上結束這場交易,讓他們去服侍我們的比莫乾哥哥,不過他們比我想得要聰明。這也不錯,他們會喜歡在北都城裡被燒化,而不是被狼吃掉吧?」呂鷹揚冷冷地說。

「可他們手中還有兩三萬的軍隊,而我們手裡能調動的人不過百來人。」

「他們還不敢輕易動手,不是因為我的血統,」呂鷹揚冷笑,「而是殺了我,他們沒把握能和狼主和談。豬一樣的老東西很怕死,不到迫不得已,他們不會拿命來賭。」

「我知道了,我信哥哥的!」呂賀用力點頭。

「按照我們說好的去準備,」呂鷹揚摘下自己的佩劍,用力拍在呂賀手裡,「把北都城變成我們兄弟的。」

「是!」呂賀攥緊那柄劍,咬著牙回答。

他轉身出帳,金帳裡只剩下呂鷹揚一個人。呂鷹揚抬起頭,默默地看著帳頂,低低地嘆了口氣,「出來吧。」

一個瘦削的黑影從帳幕後閃現,悄無聲息地從背後逼近呂鷹揚。他佝僂著背,行走起來就像一條餓極了的豺狗,要從後面撲殺一隻獵物。而呂鷹揚很平靜,作為青銅之血的繼承人之一,他可以不畏懼任何人。

那個人全身的皮膚都被裹在質地古怪的衣料裡,雙手套著黑色鯊皮手套,臉上蒙著黑巾。縱然這樣,看他一眼,尋常的人也會做噩夢,從黑巾眼孔裡露出的兩隻眼睛異常深陷,眼眶的骨頭鋒利地凸出,像是被人用小刀剮去了眼眶周圍的肉。

那人嘿嘿地笑了兩聲,聲音刺耳陰沉,「三王子,你終於忍不住暴露了自己的血統。」

「龍籬,這讓你那麼開心麼?」呂鷹揚冷冷地回應。

被稱為龍籬的黑衣人還是笑,「我只不過覺得這樣一來,北都城裡的局面會更加有趣,讓我急切地想看到結果。」

「想賭博麼?來下注吧,誰會活到最後?」呂鷹揚說。

「我已經把賭注押在了三王子的身上,誰能不相信三王子這樣雄才偉略卻又身懷青銅之血的人?」龍籬說,「只是此刻以此公然示威,三王子不怕激起兩家大貴族的敵意?他們已經知道三王子是不肯簡簡單單向朔北部低頭的,那麼他們和三王子就沒有共同的利益,你們之間的合作隨時會崩掉。」

「我必須讓他們有所忌憚,我需要更多一點時間,但是我現在手中沒有可調動的兵。」呂鷹揚直視龍籬那雙可怖的眼睛,「你有多少人?」

「一百個,這是我為臺戈爾大汗王他們訓練的,原本的目的是把刀子插進呂守愚的心口裡。不過,三王子幹得更漂亮。」

「我可以呼叫這一百人麼?」

「隨時,」龍籬說,「本堂已經認可了三王子,就會不惜一切代價支援三王子。」

呂鷹揚點了點頭,眼瞳深處忽然寒芒一跳,「龍籬,十三年之前,你從東陸千里迢迢來到這裡,投奔在臺戈爾大汗王的麾下,帶給他松針箭的技術,也為他訓練殺手。那時候,你的僱主是辰月教麼?」

龍籬笑了,「三王子對於東陸的事情,瞭解得真多。是的,那時辰月以重金僱用了我們,我的任務就是支援三位大汗王,扶助三王子登位。那時候沒人看得出三王子是一頭雄獅,三位大汗王想以你為傀儡,辰月和我們也都認為一個沒有實權的大君對己方有好處,所以我們合作默契。」

「原來是這樣,」呂鷹揚微微點頭,「最早支援我的人竟然是辰月教……那麼現在辰月的教士山碧空就在朔北部的營寨裡,是那邊尊貴的客人,你這個天羅刺客為什麼又選擇了我這一方,你明知道我並不準備對朔北部臣服。」

「因為局面在變化,立場也在改變。我知道的是,辰月的囂張已經令本堂大為不安,本堂的長老們認為辰月將發起一場席捲東陸的戰爭,這將大大傷害我們在商道上的利益。所以我得到的最後密信裡說,去年的深秋,本堂已經決定徹底地倒向辰月的敵人,在東陸,那群人被稱作‘天驅’。本堂在宛州的南淮城做了最雷厲風行的事,直接派遣刺客殺死了辰月的使節,救出了您弟弟的老師,一位天驅武士團的重要領袖。從那一刻開始,我們和辰月已經變成了敵人。」

「席捲整個東陸的戰爭麼?」呂鷹揚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倒是讓人期待啊……」

「隨時等待您使用那一百柄隱藏在黑暗裡的刀,加上我的,是一百零一柄。」龍籬用謙恭的聲音說,「主人。」

「我現在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幫我安排。」

「什麼事?」

「我的爺爺欽達翰王年紀已經很大了,我想讓我的弟弟去牢籠裡照顧他。」

龍籬愣了一瞬,「兩個有青銅之血的帕蘇爾家人關在一個牢籠裡?三王子,你在想一件可怕的事。」

「可怕麼?」呂鷹揚面無表情。

「欽達翰王已經老了,不像您,無法控制狂血帶來的殺意。他發怒時會殺死任何人,即便是最心愛的女兒,」龍籬說,「他也會殺死他最心愛的孫子,當然不是您,而是……世子殿下。在欽達翰王的眼裡,雄才偉略的三王子卻比不上一個軟弱的年輕人,真讓人傷腦筋。」

呂鷹揚拉動嘴角,無聲地笑笑,不說話。

「我的話讓三王子覺得不舒服了麼?」龍籬桀桀地笑了起來,「可這是事實,十年之前也是三王子讓我把世子扔進鼠洞裡。可真的太意外了,那孩子沒死,反而學會了大辟之刀。其實那時三王子已經察覺了自己的青銅之血,也該知道,大辟之刀的最後繼承人是欽達翰王納戈爾轟加,除了他,還有誰能在鼠洞裡把那開天闢地的一刀傳授給世子呢?想起來是不是很後悔?」

「十年之前我告訴你不要殺死阿蘇勒,今天我也一樣不會殺他。他的生死,由他自己掌握。」呂鷹揚說,「我不後悔。」

「三王子,你的心機太深了,這是缺點,做人該坦白一些,否則我們作為三王子的盟友,心裡難免揣著不安。」龍籬說,「十年來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卻得不到結果……以三王子做事的狠絕,為什麼會給沒用的弟弟留了那條活路?如今三王子能對我說出這個秘密了麼?」

「其實在有些事情上,我的心機沒有多麼深,只是你們想得深了。」呂鷹揚輕聲說,「我沒有讓你殺死阿蘇勒,只是因為,同是流著青銅之血的人,我早就看出了他的潛質。青銅之血是帕蘇爾家最神聖的東西,我不忍心他被你們這樣的人殺死。」

「僅僅這樣?」龍籬有些吃驚。

「僅僅這樣。」呂鷹揚淡淡地回答。

龍籬點點頭,轉身離去。呂鷹揚也習慣了,龍籬從不告別,也從不打招呼,來來往往就像一個孤魂。

「三王子,我很看好你。」走到金帳門口的時候龍籬忽然回頭。

「我有這個榮幸麼?」呂鷹揚冷笑。

「因為你強大,所有曾想把你當作傀儡的人,都是你名單上的敵人,你會一個個把他們除去,即便是黃金王和朔北狼主。」龍籬微微躬身行禮,「祝您在草原主人的帳篷裡,做個香甜的好夢。」

「你也會說這樣的客套話?真讓人不安哪。」

「抓緊時間睡吧,聞著這空氣裡的血腥氣,大戰就要開始了吧?不知道還有多少機會閉上眼睛再睜開……」龍籬笑,笑聲鋒利得如小刀颳著耳骨。他忽然消失了,甚至呂鷹揚也沒有來得及看清,一張黑色的蒙面巾悄無聲息地飄落在地上。

「今天是一月十三日了吧?」樓炎遙望著北都城,輕聲說。

「是啊,這些天每個晚上狼主都來這裡眺望啊。」山碧空騎著馬,站在他背後。

「派人送信給呂鷹揚,說我等得有點焦急。」樓炎回頭對山碧空說,「三日之後,也就是一月十六日太陽昇起的時候,如果北都城的城門還不開啟,我們就衝進去。我們會殺死城裡所有人,他也不例外。」

山碧空微微一愣,笑笑,「對於已經在握的勝利,狼主為什麼忽然著急了?」

「這個冬天,我覺得格外寒冷。」樓炎裹緊身上的羊裘。

山碧空心裡一震,看著樓炎那張朽木般的臉,那張臉上面無表情。

「我聽說辰月的秘術可以使人長生,是麼?」樓炎隨便地說。

「教中確實有可以延長壽命的秘術,不過修習非常艱難,傳說也有能和這世界一同不朽的秘術,但我還不知有什麼人修成過。」山碧空說,「可千百年來總有人耗盡一生心血在典籍中鑽研永生之法,到今天他們都死了。」

樓炎冷漠地笑笑,「你這麼說,是擔心我要求你把長生的秘術傳給我麼?」

「狼主這樣的年紀,再想追逐長生,確實是晚了。」

樓炎搖搖頭,「對於長生,我沒有興趣。我是想說,我根本不相信什麼能與世界一同不朽的秘術。」他向著夜空伸出手,「總有一天這個世界也會死掉,星星都會墜落下來,那時候沒人能活著。」他扭頭看著山碧空,「我就要死了,不知什麼時候。這些天我想到這個,心裡焦急,我想要在我死之前把我的乾渴填滿。如果我死在北都城的城門前,是不是顯得太愚蠢?」

山碧空和他相視沉默。許久,山碧空點了點頭。

「你也快要死了吧,山碧空,我在你身上能嗅到死亡的味道,和我身上的味道一樣。」樓炎說。

「還能活幾年吧,」山碧空眺望著遠處,低聲說,「我也希望我不要在抵達我心中那座城之前倒下,那樣確實很愚蠢。」

月亮已經滑入西天穹,漸漸逼近寰化的軌道,時間已經到了後半夜。

北都城裡最高的高地上,站著一匹長鬃的烈馬,呂鷹揚站在馬背上,俯瞰他的城市。他的貂氅在夜風裡發出呼啦啦的聲音,有如一面旗幟。

這是座由帳篷組成的城市,大大小小的帳篷,在城裡圈起一個個的寨子,幾條石塊鋪出來的馬道縱橫把城市分為幾塊。往年雪少的時候,從這裡可以看見馬道外淨是叢生的白茅,家家的帳篷前打著馬草堆和馬糞堆,木架子上掛著風乾的牛羊肉。可現在大雪已經覆蓋了一切,雪地裡一座座帳篷像是白羊掉了毛後的斑禿,寨子門前都點著火,星星點點的火光讓呂鷹揚想起燒荒結束的土地。

寂靜,他的視野中看不到人。

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來這裡眺望,以前總覺得這座城市是草原上的明珠,引無數英雄來爭奪,如今卻覺得它那麼荒涼蕭索,像是座死城。呂鷹揚還沒有機會去東陸,親眼看看東陸一州里數百座城市的勝景,從東陸回來的蠻族人都說,那裡樓閣連雲、錦繡如海,呂鷹揚無法想象那樣的城市,其實一直想去親眼看看。

這要看盤韃天神給不給他這個機會。

城外是他最仰慕的人之一,他的外公樓炎,隨時會衝進來殺死城裡的每個人。而城裡的平民們已經被絕望籠罩了,只是驚恐地等待著訊息,掌權的人則想著投降來儲存自己的實力,另一個他仰慕的人,他的爺爺,也並不認可他在帕蘇爾家的地位。而他已經除掉了那個叫作呂守愚的男人,如果呂守愚還活著,也許會比這些人多認可他一些。

呂鷹揚感覺到了一絲孤獨。他獨立於高處,想要拯救這座城市,卻明白自己不會有什麼同路人。他只能當一個孤膽的英雄,好在他不畏懼,他所知道的英雄都是孤膽的。他思緒紛亂,想起他的父親來。他從來都恨自己的父親,因為他知道無論自己做得多好,父親的眼睛始終還是看著那個「寬仁」的呂守愚,可這時候他不由自主地想,三十年前的呂嵩,是否也曾站在這個地方看他的城市,而後揮軍和樓炎決戰?

呂賀策馬登上高地,來到呂鷹揚背後,聲音焦慮,「哥哥,狼主來信了,說……如果三日之後,也就是一月十六日太陽昇起的時候,我們還不開啟城門,他就下令進攻,同時我們和他之間的所有約定都作廢!」

呂鷹揚臉上肌肉微微一跳,沒有說話。

「哥哥,我們得想想辦法!三天,我們要收拾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這不可能啊!可現在開城,那兩條老狗肯定會在狼主面前搶哥哥的位子。」呂賀說,「難道我們費了那麼多心血,就讓那兩條老狗得逞?」他臉色猙獰,「我們得再跟他們談談,不要逼急了我們,大家一塊兒死!」

「他們不會改變條件的,」呂鷹揚淡淡地說,「如今我們名義上是帕蘇爾家的領袖,可是幾乎沒有人可用,這種情況下他們一定會堅持。」

「那怎麼辦?他們說話和放屁一樣,狼主如果說三日後攻城,他是一定會做的啊!」

「這我相信。」呂鷹揚沉默了片刻,「後天晚上,一月十五日,我要請斡赤斤、脫克勒和合魯丁三家主人在金帳中飲酒!」

「哥哥你是想……」

「把行動提前!如果狼主只給了我們三天,我們就在三天內解決一切問題。」呂鷹揚轉頭看著自己一奶同胞的弟弟,「三日之後我會開啟城門,以整個青陽部主人的身份和狼主和談,他如果不接受我的籌碼,我會以北都城幾十萬人的命,把他堵在外面。他想拿下這座城,就得付出慘重的代價。」

「狼主……會接受麼?」

「如果他認可我,他就會接受。」

「嗯!」呂賀用力點頭,「哥哥是沒問題的!」

呂鷹揚心裡微微一動,仔細端詳這個已經二十五歲的弟弟。呂賀也已經成家了,卻還是十四五歲時候的孩子臉,倔強孤傲,眸子和下撇的嘴角帶著一股煞氣,像只咄咄逼人的豹子。呂鷹揚經常有種錯覺,呂賀還是十幾歲的大孩子,衝動莽撞,卻又深深地相信和依賴哥哥。

「你是大人了啊。」呂鷹揚隨口說。

呂賀一愣。

「貴木,這些年你一直跟著我,我這個當哥哥的,沒給你什麼好處,只是讓你陪我吃苦。」呂鷹揚拍拍呂賀的肩,「你為什麼這麼相信我呢?你知道我在想什麼麼?你就不怕我騙你?」

「我跟哥哥可是從小就在一起的!我粗心,不知道哥哥平時在想什麼,可我總知道我的親哥哥是不會騙我的!」呂賀說。

「其實我們和比莫幹不也是兄弟麼?可我設了那麼大的一個圈套給他。」

「我跟哥哥和哥哥跟比莫幹可不一樣!」呂賀說,「再說了,我不相信哥哥,還能相信誰呢?除了哥哥,這北都城裡還有誰值得我相信?」

呂鷹揚低頭看著馬前的雪,沉默了許久許久,抬頭對呂賀笑笑,「你會跟我一路走到頭的,對吧?」

「對!」呂賀大聲說。

龍籬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那個木然的年輕人,大那顏阿蘇勒·帕蘇爾。

頭頂有水一滴滴打在他身後的水面上,那是一條地下河,河裡遊動著光色瑩瑩的盲魚,地下頭頂都生長著萬年的鐘乳石,狼牙般尖利,他們彷彿站在一頭巨狼的嘴裡。

「很多年以前我們也是在這裡分別,阿蘇勒大那顏,」龍籬頓了頓,「不,五王子。你的哥哥呂鷹揚要恢復老大君在時所有人的稱謂,因為你另一個哥哥呂守愚的即位是一場陰謀,今後在草原上不會被承認。除了你的,你不再是世子,你是五王子。」

「我不記得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阿蘇勒說。

「是,五王子不會記得我,把你扔在這裡的時候,你是昏迷的。」龍籬從喉嚨深處發出陰寒的笑聲,「我只是感慨一下時間過去得真快,我離開本堂已經十五年,我一生最好的時間都花在這片草原上了,」他搖了搖頭,「這就是刺客的生存方式,五王子這樣的天驅武士不會理解。」

「你是……那時候挾持我的人?」

「是,那時候我是臺戈爾大汗王寨子裡的一個馬伕,現在我是你哥哥呂鷹揚寨子裡的一個馬伕。」

「是旭達罕做的麼?早在十年之前他就想殺了我?」阿蘇勒搖頭,「我沒有看出來,從來沒有想過……」

「五王子這樣的人,總有人想要殺死你,你能活到成年,應該感謝盤韃天神的福佑了。」龍籬說,「轉身。」

阿蘇勒平靜地轉身,龍籬猛地在他背後推了一把。前方就是一個漆黑的深洞,阿蘇勒直墜下去,聽見綁縛自己的鐵鏈在青銅的絞盤上滑動,發出令人戰慄的聲音。他不知道下面是哪裡,也許是無數鋒利的鐵刺,但他沒有反抗,即便下面是地獄也沒什麼,當他看見那攤辨不出人形的血肉時,他覺得這北都城已經成了地獄。

龍籬伸手猛地按住絞盤的把手,阿蘇勒被吊在了半空中,鐵鏈陷入他的肉裡,像是要絞碎他全身的骨頭。

這是一個石穴,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漆黑,只有一線微光從頭頂的那個洞穴照下來,勉強只能照亮他腳下一塊。

「這是你的死地,其實十年之前你就該死在這裡的。」龍籬的聲音從正上方傳來,「伺候你的爺爺吧,你們祖孫還能再次相逢,真是奇蹟。」

龍籬猛地抖動鐵鏈,那股震動沿著鐵鏈傳了下去,鐵鏈一端那個精巧的鎖釦自己解開了,龍籬再猛地收手,那根鐵鏈如同蛇一樣從地穴中躍出,嘩啦啦落在他腳下。

他踩動了腳下的機括,鐵柵猛地翻扣上,阿蘇勒的眼睛還未適應黑暗,他向著四面伸手,摸到的只是一根又一根的鐵欄,這是一個精巧的機括,大約是個方形的鐵籠,粗大卻不笨重,每一根鐵欄都有普通人的手腕那樣粗,卻有著嚴絲合縫的翻扣蓋子,像是東陸人用於捕捉某種珍貴的猴子時用的器械。

「你的父親讓鐵匠打造這個籠子,花了很多的心思。他叫它‘鎖龍廷’,因為它要被用來鎖住不可能被鎖住的一種人,帕蘇爾家的狂戰士。你們在戰場上就像無人可以阻擋的狂龍。」龍籬對下面張望,「但是龍又怎麼樣呢?這個小小的籠子裡困著兩條龍,一點用都沒有。」

他露出了笑容。這時候他忽然意識到危險的逼近,從五歲開始的嚴密訓練讓他本能地後仰,同時雙手按住後腰的短刀。一粒小小的石子彈在青銅絞盤上,化為石屑,在那裡留下了一個足有一個指節深的缺口,一塊青銅被那枚石子硬是崩掉了。如果龍籬沒有閃避,那粒石子的力量足夠穿透龍籬的頭骨。

「請原諒我太多嘴了,尊敬的欽達翰王。」龍籬沒有驚駭,也沒有發怒。一個刺客從小受的教育告訴他對於強大的敵人只能尊重,恐懼和怒火都無助於戰勝他,只有謙虛、懂得尊重的人才能掌握黑暗中的力量。

沒有人回答他,那個撞擊聲還在地穴中反覆地迴盪。

「我衷心仰慕您的力量,真是可以改變一個時代的力量啊。」龍籬嘆息,「不過另一個人也擁有它,而且比你更年輕。」

他將手中的兩柄短刀拋入了地穴,計算著時間,過了很久它們才叮噹落地,這個地穴有二十丈之深,周圍都是堅硬的岩石。多年之前呂嵩也是在這裡,從背後推了自己的父親一把,這是個完美的陷阱,會把龍也困死在其中。原先供欽達翰王享受天年的地宮被開啟之後已經無法再使用了,龍籬他們一起深入地穴深處,找到了一個骷髏般的老人,老人皮膚上長滿了苔蘚,正捧著新出爐的饢和烤好的羊肉往裡走,他試圖拔刀反抗,但是被呂鷹揚輕易地斬下了胳膊,臨死前老人做了最後一件守護主子的事,背對著他們把一柄青銅鑰匙吞進了肚子裡。但是他們還是把那柄鑰匙挖了出來,卻只是半把,需要另一柄湊在一起才能開啟地宮的銅門,可他們沒有找到另外一把鑰匙,呂嵩甚至沒有來得及把它傳給呂守愚就死了,於是只能把上千斤的銅門整個撬了下來。

龍籬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準任何人靠近這裡,」他扭頭看著自己背後那些面蒙黑布的男人,「如果有人進攻這裡,就把牛油潑下去,點著。」

「是。」

「還有兩天就是十五,月亮會圓,它的力量會在那天的午夜潑灑在整個大地上,你們血管裡的血都會沸騰起來。」龍籬嘶啞地笑笑,「五王子,最後提醒你一件事,狂血和羽人的凝翼一樣,在月滿之夜會全然甦醒。而你的爺爺已經無法控制那力量了,如果不想死,更好的辦法是一刀殺了他,殺了欽達翰王,殺了你們帕蘇爾家七十年來的傳奇。」

龍籬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阿蘇勒默默地看著鐵籠一角的老人,他的爺爺。十年過去了,阿蘇勒已經長成了大人,可欽達翰王還是十年前的樣子,那雙直視阿蘇勒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祖孫重逢的喜悅,而像是要搏人而噬的野獸。阿蘇勒以為他已經死了,卻沒有想到他們還會相逢,十年前銅門在他背後閉合,他覺得那一刻就是永訣了。

「爺爺……」他的嘴唇翕動著,吐出了這兩個字。

他的眼淚忽然湧出了眼眶,像是在異鄉流浪了多年的人終於看見家鄉村子上空的炊煙,那麼溫暖,卻讓人忽然變得脆弱不堪。欽達翰王那兇戾的眼神沒有讓他卻步,他猛地上前,想要撲在這個老人的懷裡放聲大哭。這是十年之後的北都城裡僅剩的一些沒有改變的東西,雖然他已經長大,要像個男人那樣扛起責任,但在這個老人的面前,他依然可以做一個孩子,可以放肆地痛哭去宣洩他的悲傷。

欽達翰王猛地伸手按在他胸口,把他狠狠地推了出去,「愚蠢!流著青銅血的男人,你應該成為英雄!可你在北都城裡做了些什麼?還有臉來這裡見你的祖宗?」

阿蘇勒摔倒在地,背靠著鐵欄。剛剛湧上心頭的那股溫暖在欽達翰王的怒吼中散去了,他呆呆地坐著,久久說不出話來。

最後他無力地靠在鐵欄上,「我……什麼都沒有做成……我害死了很多人,我想救他們的……可是我很沒用啊!」

「那你為什麼沒有死在戰場上?」欽達翰王咆哮,「你要哭麼?像個女人那樣?」

劇烈的悲傷再次襲上心頭,彷彿要把阿蘇勒整個撕裂開來。他也覺得自己本該死在戰場上,跟那些飛虎帳的騎兵的屍體互相枕著,這樣他就不用再夢到那些血腥的場面,不用再面對那些死了親人的牧民悲傷的眼睛,不用看到那攤不能再稱為哥哥的血肉。那些人相信著他,可他失敗了,他沒能衝到狼主的身邊。

現在他的祖宗嚴厲地質問他,他沒有能為自己開脫的理由。

他疲憊地靠在鐵欄上,把頭深深埋在自己的雙手中,「是我沒用,是我害死了他們,他們都死了……」

欽達翰王默默地看著他,而後回到鐵籠的另一側坐下,閉上了眼睛。

大合薩在帳篷裡焦急地踱步,鐵顏一把掀起簾子走了進來。

「怎麼樣?有沒有阿蘇勒的訊息?」老頭子躥過去,一把抓住鐵顏肩頭的衣服。

「有……還有更大的訊息,是花了錢,一個斡赤斤家的武士告訴我的,」鐵顏的臉色難看,「他們在金帳裡看見了……欽達翰王!」

大合薩呆住了,他腦袋裡久已鬆懈的那根弦被人猛地撥動,腦海裡一片聲音轟鳴,一時間只能看見鐵顏的嘴巴在動,卻聽不見他的聲音。大合薩知道那場兒子囚禁父親的叛亂,他甚至是主謀之一。在那個地穴裡,他親眼看著呂嵩一掌推在自己父親的背後,把他推入了「鎖龍廷」,機括迅速地扣合起來,結束了草原上的欽達翰王時代。為了掩蓋這個秘密,他們不得不使用血腥的手段,把所有知情的人都處死,因為他們知道如果欽達翰王還活著的訊息流傳在草原上,會掀起何等的波瀾,會死更多的人。

但現在,七十年前那個戰神重新被釋放出來,呂鷹揚那些人要做什麼?大合薩不知道,但他有種極不祥的預感。

納戈爾轟加,那是被塵封在歷史中的一個惡魔。關於他的那頁歷史,應該用樹膠死死地黏住!

「他還……活著?」大合薩跌跌撞撞地退後幾步,坐在床上。

「還有,」鐵顏深深吸了口氣,「他們說,呂鷹揚有青銅之血,他們親眼看到的……」

「青銅……之血?」大合薩的聲音顫抖。

他把雙手按在光禿禿的頭頂,心裡的驚悸像是炸開似的,卻有種想苦笑的感覺。被視為黃金一樣珍貴的青銅血,帕蘇爾家往往數代都等不來一人,可這一代卻有兩人。而那個讓人永遠看不透的呂鷹揚,把自己青銅之血的秘密足足隱藏了三十年,他一定在期待這一天吧?驕傲地向整個北都城的人公佈他高貴的血脈,以帝王般的形象出現在陽光下。七十年前年輕的欽達翰王在暴怒中燃燒了青銅之血,當著數萬人的面殺人如麻,人們卻不敢反抗他,只是蜷伏在地下等著屠刀落在自己頭上,他們不敢抬頭,就像那流淌著青銅之血的人是神的兒子,仰視他會被他的神威燒成焦炭。

更可怕的是,如果欽達翰王還活著的訊息被洩露出去,連呂嵩·郭勒爾·帕蘇爾的統治也是篡位,三十多年來,北都城始終被統治在兩個囚禁父親殺死叔叔的人手中。這是呂鷹揚要的效果麼?那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登上大君的寶座,以英雄的名義。他甚至可以和朔北部和談,樓炎是他的外公,未必不會對他網開一面。或者……

大合薩猛地抬起頭看著鐵顏,「呂鷹揚……就是那個叛徒?」

「阿爸和大伯都那麼想,戰爭還沒開始前呂鷹揚就被朔北人收買了,」鐵顏說,「大伯說,大君不可能是叛徒,因為叛徒勢必要從青陽部的失敗中得到些什麼。如果現在城破,呂鷹揚能得到最多的東西,雖然青陽部不再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了,但是這個部落歸呂鷹揚了。」

「你阿爸和大伯有沒有說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坐在這裡等死?」

鐵顏搖了搖頭,「我家的寨子被嚴密地監視起來了,阿爸和大伯都不能隨便進出了……我們莫速爾家的男人,已經不剩多少了。」

大合薩沉沉地點頭,「對了,有阿蘇勒的訊息麼?呂鷹揚把他關在哪裡?」

「沒有,問了好多人,可誰也不知道。據說是呂鷹揚派了秘密的人安置的。」

「短時間阿蘇勒應該不會有危險。他有青銅之血,任何人都不會輕易殺掉數十年一遇的狂戰士,」大合薩說,「尤其是他的血脈還可以作為和朔北部談判的籌碼。同時擁有三個狂戰士,原本應該是帕蘇爾家統治草原的時代啊,他們所到之處,應該如同三個神並肩行在雲端,所有人下跪匍匐。」

「是,那我先回去跟阿爸和大伯說,他們也在等著訊息。」鐵顏告別了大合薩,走出了帳篷。

外面是一地清冷的月光,鐵葉正騎在馬上等他。鐵葉彎下腰湊近鐵顏耳邊,「哥哥,你怎麼說沒有主子的訊息?主子不是被關在……」

鐵顏擺擺手,打斷了他,「走遠點再說。」

兩個人離開帳篷二十丈外,鐵顏才低聲說:「主子的事情,跟阿爸和大伯也別說。」

「為什麼?不管主子了?」鐵葉瞪大了眼睛。

「現在這個時候,各處都被斡赤斤和脫克勒家的人封鎖著,他們不會答應我們去救主子的,要是說了,沒準我們兩個就被看住了。」鐵顏說,「可我們身份不同,我們是主子的伴當,能說主子死了,我們在帳篷裡等訊息?」

「你說呂鷹揚是要……殺了主子?」

「我聽說欽達翰王發病的時候和不發病的時候,根本就是兩個不同的人,發病的時候,靠近他的一切活物都會被殺掉。他喜歡殺人,喜歡聞見血的味道。」鐵顏微微打了個寒噤,他想到也許很多年後,他的主子也會變成那樣,如同被惡魔附體。

「呂鷹揚這傢伙……」鐵葉明白了,「大合薩還說主子一時不會有事,這樣關著主子隨時會死啊!」

「我倒是能明白呂鷹揚在想什麼,我們誰都知道大君死得冤,是被陷害的,主子是絕不會聽他話的。這樣留著主子,就是留了一個和他一樣流著青銅血的男人,可呂鷹揚是想當大君的人,他怎麼能允許北都城裡還有一個人跟他一模一樣?他一定想殺了主子,把欽達翰王也殺了。這樣他是帕蘇爾家血統最優秀的後代,大君只能是他。」

「哥哥的意思是?」

「我不管呂鷹揚想怎麼樣,在南淮城我們怎麼救主子的,現在我們還是怎麼去救主子。」鐵顏說,「人還能年紀大了膽子卻小了?」

鐵葉點點頭,「反正我跟著哥哥,哥哥說去救主子,我就去救主子;哥哥說去殺呂鷹揚,我就去殺呂鷹揚;哥哥是主子的伴當,我是哥哥的伴當。」

金帳裡,呂鷹揚高踞在黃金寶座上,看著下面那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像攤爛泥那樣蜷縮在地上。他哆嗦著,翻著眼睛,只能看見大片的眼白,口角流著涎水,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像是十年沒洗了。

「是真瘋麼?不是裝的吧?」呂鷹揚淡淡地笑。

呂賀上去一把拎起那個瘋男人,讓他身體懸空,下面兩條失去支撐的腿搖晃著,像是兩根用繩子吊起來的木柴。男人驚恐地叫喊起來,卻不敢反抗,雙手雞爪一樣縮在胸口。

「他的腿斷了?怎麼回事?」呂鷹揚挑了挑眉毛。

「看守的武士沒有看住他,被他在晚上跑了出去,天亮才在一個雪窠子裡找到他,兩個膝蓋骨都摔碎了,腿凍得僵死了,再也治不回來。」呂賀把男人扔在地下,「這樣的會是裝瘋?」

「呂復·鐵由·帕蘇爾,我的哥哥,你除了在女人身上足夠勇敢外,還能做成什麼事?」呂鷹揚口氣裡帶著悲憫,俯視那個男人,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是看了囊刑後給嚇傻了,說起來我看著也噁心。」呂賀皺了皺眉。

「帶他下去,好好地養著他,他想吃點什麼就給他吃,想要女人就給他找。」呂鷹揚揮了揮手,「別讓我再見到他,我心裡會煩。」

一名武士進帳來提了呂復出去,他們走得很遠了還能聽見呂復含糊不清地叫喚著什麼,像是夢囈,像是歡喜,又像是悲傷,在這個寂靜的夜裡聽著確實讓人不由得煩躁。

呂鷹揚用手支著額頭,想了很久,「北都城裡也就這些人了吧?你說九王臥床不起,隨時會死,我不擔心他,他的虎豹騎所剩已經不多,他又是個愛惜自己的人,犯不著為比莫乾的死跟我們拼命,狼主進城的時候,我相信他會低頭和我們合作;莫速爾家的兩個男人是有點蠻勇,不過要保住他們一家,如今也不會公然和我們作對。木亥陽也是個愛惜自己的人……那個班扎烈如何了?」

「他有點麻煩,我看那人是死忠於比莫乾的,他又知道比莫幹出城的真相,不如結果了他。」呂賀冷冷地說。

「隨他去吧,如今死忠的人已經不多了,難能可貴。他又是個斷了一條胳膊一條腿沒什麼用的人。」呂鷹揚淡淡地說,「留意九王、莫速爾家和木亥陽的寨子,剩下的,我們只需要擔心斡赤斤和脫克勒家的兩個老東西了。」

「是!」呂賀說,「不過還有一個人不知道怎麼處置,那個枯薩爾家的女人,怎麼辦?」

「枯薩爾家的女人?」呂鷹揚一愣,而後反應過來了,「比莫乾的女人?一個啞巴,家族都被夷平了,我們需要擔心她麼?」

「不是,就是她執意要來見你,我就把她帶到金帳外了,還在那裡等著呢。」

「是麼?」呂鷹揚沉默了片刻,「比莫乾的女人非要見我一面?是想要我賜她一死,還是想要殺了我?」他無聲地笑了,「帶她進來吧,貴木,你先出去,我交代你的事情,辦好了來跟我說。」

「知道!哥哥交的差,絕沒問題!」

呂賀出帳的同時,武士把那個白衣的女人推了進來,之後也叩拜出帳去了。呂鷹揚以手支著額頭,坐在高處,彷彿睡熟了,金帳裡只剩下他和蘇瑪,蘇瑪默默地站著,低著頭,也不靠近,也不發出聲音。

過了很久,呂鷹揚抬起頭來,看著蘇瑪,「我很尊敬你的父親伯魯哈·枯薩爾,但是進這個帳篷的人都要對坐在我這個位置的人跪拜,為什麼你沒有?比莫幹從不要你對他跪拜,是麼?」

蘇瑪抬起頭,看著呂鷹揚的眼睛。呂鷹揚的心頭微微跳了一下,他在刑場見過蘇瑪,卻沒有想到這個女人盛裝的時候會有那麼一股讓人驚豔的美和讓人心痛的脆弱。她已經不小了,可是還長著一張稚氣的臉,這讓呂鷹揚想起很多年之前在北都城門前看著九王征討真顏部的大軍凱旋,他第一眼看見那個女孩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張稚氣的臉,也是那麼一雙彷彿海一樣的眸子,也是那麼悲痛,卻又帶著仇恨。

「你長大了,讓人驚訝,蘇瑪·枯薩爾,難怪比莫幹會為你發瘋。」他頓了頓,拍著自己身下的寶座,「有人說當初打造這張椅子的時候,用了五百七十斤黃金,即便是草原上最強壯的武士也不能挪動它,這重量象徵著權力的穩固。即便這座金帳被風吹了、火燒了,這張椅子卻不會移動分毫。每一個攻進北都的英雄,都只能把帳篷紮在這張椅子的周圍,然後坐上去,君臨草原。如今坐在這裡的已經不是你的丈夫了,你想要什麼,應該用膝蓋向我走近,懇求我。」

蘇瑪慢慢地前進一步。

「不,別走近,我不想你在袖子裡藏著一柄小刀什麼的,」呂鷹揚淡淡地說,「我知道你有多恨我,我用馬踩死你的丈夫,讓你流產……我不想殺死你這個漂亮的女人,別人會說我暴戾。」

蘇瑪微微地搖頭。

「枯薩爾家的女人,就像你的父親一樣,對著任何人都不低頭,你是這個意思麼?」呂鷹揚笑,「你要求我什麼?」

他猛地一擺手,「等等,讓我猜猜……也許是要我把你的丈夫好好安葬……也許是讓我不要再殺人,我聽金帳宮裡的女官們說了,你是個仁慈的主子……也許是,你想再嫁個男人?」他呵呵地笑了起來,忽然直視蘇瑪的眼睛,「不,都不是,你擔心的是我就要毀掉你心愛的那個男人了,是不是?我手中捏著阿蘇勒·帕蘇爾,只要稍稍用力……」

他伸出手來,在空中虛擬爪形,然後慢慢地收緊,手上的筋節暴突,「他就會化成齏粉,和你的丈夫一樣。」

「給我看你手中捏的那封信,」他指指蘇瑪的手,「我想那上面寫著你要跟我交易的條件吧?讓我聽聽一個失去了所有親人的女人,能用什麼樣的辦法救她心愛的男人呢?」

蘇瑪手中握著一卷羊皮紙,她彎下腰,從地上拾起一隻那天晚宴後棄置的銀酒杯,把羊皮紙塞在裡面,用力向著呂鷹揚扔了過去。

銀盃不出多遠就落地了,滾動著來到呂鷹揚的寶座之下。呂鷹揚笑了笑,起身走下寶座,彎腰拾起銀盃,「你知道麼?你是來這裡的人中待遇最高的,北都城的主人會為你彎下腰去,說起來有三個可能成為北都城主人的男人為你彎過腰,你這麼一個長得像孩子的女人,怎麼會有這樣的魔力呢?」

他展開銀盃裡的信,很快讀完了,沉默了很久,慢慢地把羊皮紙捲成一團攥在手心裡,露出了喜悅的笑容。

「果然是讓人動心的條件,如果你這時候發難,也許可以成為北都城裡一方勢力的主人吧?我還要請你高坐。可是你卻用它來交換阿蘇勒的命。」呂鷹揚幽幽地說,「女人,你知不知道你很殘酷。你已經毀掉了一個叫比莫幹·帕蘇爾的男人了。你用你的身體和情感包圍了他,讓他變成一個蠢驢,讓他為了你去對抗朔北,用他最後的九百人偷偷地把你送出城。」

他沉默著,聽著那個女人耳朵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作響。金帳裡沒有風,他想那個女人在顫抖,等待著他的回答,她說不出話來,臉上也很平靜,但是仍然被那對可愛的鈴鐺出賣了。

人都是這樣的,再看得開的人,也總有一些事一些人放不下,所以總會有驚慌失措戰慄不安的時候。

他舒心地笑了,「我的妻子死了,我如今是北都城的主人,我需要一個女人來幫我管好我的其他女人們。我的第一個妻子出身不夠好,但你不同,你是‘獅子王’的女兒,非常尊貴,又是我哥哥的女人。他死了,我接著娶你,名正言順。我不介意你是個破貞的女人,反正你的孩子也流產了,你可以為我再生幾個好孩子,最好他們中有人能繼承我的血脈和你父親的勇氣。這樣,我就放了阿蘇勒。」

蘇瑪的臉驟然變得蒼白,而後泛起病態的嫣紅。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因為顫抖,裙襬掃在地毯上沙沙作響,她面對呂鷹揚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脆弱得像是隨時會跌倒。

「相比你之前開給我的條件,你的身體只不過是個小小的添頭,你知道東陸人交易的時候,會在成交的價格上添個小添頭,有時候是塊佩玉,有時候是琥珀的菸嘴,總之是個放在手心裡把玩的小玩具。」呂鷹揚輕柔地說,「你還需要考慮麼?這樣對你、我和阿蘇勒都好,你這樣還能嫁給阿蘇勒麼?他那麼愛他的哥哥比莫幹,怎麼會和比莫乾的女人睡在一張床上?你那麼在乎自己的貞節麼?你已經為阿蘇勒犧牲了一次,為什麼不能再犧牲一次呢?」

他呵呵地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最後笑得幾乎瘋癲,幾乎喘不過氣來,「你知道麼?我忽然在想到底誰是你的第一個男人,是阿蘇勒還是比莫幹?也許早在你們兩個還都是孩子的時候他就佔有了你?哈哈哈哈。」

他忽地不笑了,臉上恢復了冷漠和狼一般的兇狠,他指著蘇瑪,低聲咆哮,「滾!滾出這個帳篷!離我遠一點!我不是比莫幹·帕蘇爾,不想要你的肉體和感情,雖然你真的很美……」

他扶著寶座的扶手站了起來,對著看不見的天空緩緩地張開了雙臂,彷彿要擁抱它。

「毋庸畏懼,你不會失去你的愛情和貞節,因為我不需要它們。阿蘇勒和比莫幹都不懂的事情,我懂。我懂得當一個人坐上這張椅子,他就再不能有凡俗的感情和慾望,坐上這個位置的人,草原上的人叫他大君,東陸人叫他皇帝,他的意志就像天空和原野那樣浩瀚無邊。而東陸人說,天地不仁!皇帝只能有皇帝的感情,皇帝的慾望只能是土地和權力。他會很孤獨,失去所有朋友,這是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對盤韃天神奉獻的犧牲。」他清晰而冷淡地說,「我也不接受你的條件,我將捍衛北都城,我能夠做到。」

武士們進來押走了蘇瑪,他們離去前偷偷看了一眼矗立在寶座前仰望的呂鷹揚,彷彿一尊雕像,那麼孤獨。

呂賀跟著進帳,走到呂鷹揚身邊,「哥哥,怎麼了?那女人跟你開條件?她有什麼條件能讓哥哥你動心?哥哥你又不缺女人,你也不喜歡女人。」

「很誘人的條件。當時九王滅真顏部,男子長過馬鞭者處死,所以八九歲大的男孩都處死了,剩下年幼的男孩四萬餘人,全部淪為奴隸。大部分都在各家的寨子裡幹苦力活。但是九王大概也沒想到真顏部的女人很記仇,她們暗中教那些孩子,是我們青陽人滅了真顏部,等到他們長大成人一定要復仇。這些男孩中有個領頭的,名叫拉木獨,就是當時真顏部將軍拉木獨的小兒子,糾集了四千多個真顏血統的奴隸,他們秘密地聯絡那個女人,她是如今唯一一個有獅子王血脈的人,他們想要光復真顏部,勸比莫幹恢復真顏部的領地。那女人的條件,就是把這四千人交給我們守衛北都城,要我放了阿蘇勒。」

呂賀感覺到一股寒意,「我聽獵人說,如果在山裡獵熊,殺了大熊,小熊也不能放過。就算還在吃奶的小熊也能記得是哪個獵人殺了它全家,記得他的味道,十幾年都不會忘。長成了大熊,只要獵人還在那個山頭打獵,那熊一定會報復。真顏部那些奴隸,真是熊崽子啊。不過,這條件可不錯,我們現在手裡缺的就是兵,兵都在三個大貴族手裡捏著,我們若有四千人可就方便多了,哥哥為什麼拒絕?阿蘇勒那個懦夫,他的命又值什麼?哥哥剛才說得就很對,你要了那個女人的身子,天長日久的,她憑什麼還記得阿蘇勒,不一心為哥哥你生孩子?阿蘇勒哪裡比得過哥哥?」

「你要是仔細看過那個女人的眼睛,就不會那麼想了。」呂鷹揚輕聲說。

「我不想接受她的條件,因為我不甘心。」

「不甘心?」呂賀一愣。

呂鷹揚瞥了他一眼,轉身為弟弟正了正衣領,拍去甲冑上的塵土,「我們要守住北都城,和狼主談條件,但不對他卑躬屈膝,是不是?」

「是!」呂賀用力點頭。

「阿蘇勒和比莫幹都做不成,但是我們能做成,是不是?」

「是!」

「貴木,你跟著我隱忍了幾乎三十年,我們吃過的苦,我們自己知道,只為了這一日,在草原上光大我們倆兄弟的名字,是不是?」

「是!」

「可是那個女人,還有鐵晉鐵益、大合薩、木犁,甚至比莫幹,他們相信過我們麼?他們覺得阿蘇勒才是個可憐的孩子,是我們奪走了本來屬於他的東西,他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就算他戰敗了,他也不過是個盡了力的孩子。」呂鷹揚猛地一腳踢在寶座的扶手上,「有那麼多人會為了阿蘇勒不惜代價,可是誰管過我們兩個?我血管裡流著和阿蘇勒一樣的血!」他嘶聲怒吼,「如今只有我能救他們,在他們眼裡我卻是個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呂賀呆呆地看著哥哥,他隱隱約約能理解哥哥的憤怒,自己的眼眶也不由得紅了。

呂鷹揚深深吸了口氣,把身子埋進寬大的寶座裡,「我不想接受那些人的條件,我可以這麼一直孤獨下去,但我終究會成就我想做的事!」

黑暗裡,阿蘇勒無聲地站了起來,月光正盛,有微光從頭頂上方唯一的缺口裡滲進來。藉著那光可以看清欽達翰王沉睡在鐵籠另一側的角落裡,他不知道多少時間過去了,他的爺爺幾乎從不跟他說話,地穴里長久地沉默著。

鐵籠正中央插著龍籬留下的兩柄短刀,月光在兩道清冷的刃口上浮動,散發著幽幽的寒氣。他們中沒人動過那兩柄刀,誰都知道龍籬留下那兩柄刀的用意。這個殺手滿懷期待地等著他們拔刀對決,等著看誰會倒下,在天羅山堂受過的教育和對狂血的瞭解讓他相信,在兩個人中必須有一個去死的時候,每個人都會本能地保護自己。他對於死亡有著強烈的興趣。

阿蘇勒腳步無聲,緩慢地走到兩柄刀的旁邊,目光始終落在欽達翰王的眼睛上。欽達翰王看起來真的睡熟了,不像假寐的人,眼珠會在眼皮下緩慢地轉動。猶豫了很久,阿蘇勒矮身拔起了一柄短刀。

他摸索著鐵欄,找到粘連處的地方,用刀在那裡用力割了下去。他懂一點冶鐵,為了打造這種籠子,鐵匠勢必要把鐵欄的一端燒紅了,然後再跟另一根鐵欄粘連。那會導致退火,是籠子的弱點。

「沒用的。」

阿蘇勒驚得轉身,看見欽達翰王一雙白多黑少的眸子冷冷地注視著他,不知何時,欽達翰王醒來了,或者根本沒有睡著。

他們是祖孫,又是關在籠子裡的兩隻野獸,理應互相防範。

「‘鎖龍廷’用的是東陸買來的冷鍛魚鱗鋼,最好的冷鍛魚鱗鋼,不管怎麼煅燒都不會退火。能夠切開它的只有魂印兵器。」欽達翰王說。

阿蘇勒想到他那柄影月,可惜影月不在他的身邊。

「爺爺,是我吵醒了你麼?」他低聲說。

「不,我沒有睡著,我以為你拔刀想要試試我的頸骨,對你多了些期待,但是你居然去試鐵籠子。」欽達翰王輕蔑地說,「這是‘鎖龍廷’,你那個聰明的阿爸造出的東西,連龍都能困住。」

「我只是不能這麼等著。」阿蘇勒說著,踮起腳尖想去試試能否撬開被機括封閉的頂部。但是薄刃的刀甚至插不進頂部和側部鐵欄的縫隙,那機括的拉簧力量驚人,簡直可以比得上陳國炬石車所用的。

「三十多年前我就試過,不可能。」欽達翰王冷笑,「比起來我的頸骨更適合動手。」

「爺爺,我不會拔出刀對著你,十年前不會,現在也不會。」阿蘇勒輕聲說,「我是你的孫子阿蘇勒,不是魔鬼。」

「那看起來我是魔鬼了?」欽達翰王說,「愚蠢的懦弱!當兩個人中只能活下一個人,一個是十八歲的孫子,一個是快要死掉的爺爺,你難道不明白誰更應該死?」

阿蘇勒搖搖頭,「不會的,不會兩個人中只能活一個人的,我們會出去的。」

「說著這麼愚蠢的話,但是比小時候還是多了些膽氣。」欽達翰王無聲地笑,「可是有些時候就是這樣,一個爺爺一個孫子,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那你怎麼辦?」

阿蘇勒還是搖頭,「為什麼呢?為什麼要想那麼殘酷的事情?不該這樣的,都該好好地活下去啊。」

欽達翰王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地穴頂部的一點微光,「連這世界的神都是魔鬼,這世界怎麼會不殘酷?你不該回來的,草原不適合你,你應該一輩子待在東陸那個屬於懦夫的地方。」

「風炎皇帝呢?他也是懦夫麼?」

「你在東陸聽說了風炎皇帝的事?」欽達翰王斜眼一瞥阿蘇勒,「他也是懦夫,如果他不是太在意那些忠於他的將領,也許他已經攻下了北都城。」他喃喃地說,「這些年有時候我會不斷地想那個男人為什麼要打到北陸來,也許只是要證明他自己,那個愚蠢的男人……來,坐到這裡來,跟我說說東陸人怎麼說風炎皇帝,你如今是我們青陽部最懂東陸的人了。」他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地面。

阿蘇勒走到他身邊坐下,也望著頭頂的微光,想了很久,「東陸人很尊崇他,說他是僅次於薔薇皇帝的白氏最偉大的皇帝,如果他還能再活二十年,一定可以把大胤的疆界推到整個九州。街巷裡很多人說他的故事,那些人被叫作說書人,有點像我們吟唱《遜王傳》,把風炎皇帝的事情編成英雄演義來講,說得很好玩,沒那麼嚴肅。他們說風炎皇帝和蘇瑾深、李凌心、姬揚、葉正勳四位將軍就像兄弟一樣,被稱作鐵駟車,馳騁天下,任誰也擋不住,任誰也不能拆開他們,最後姬揚被問罪誅殺了,風炎皇帝活活給氣死了。」

欽達翰王的眼睛裡難得地透出了興致,「鐵駟車固然可怕,最難纏的那個對手還是公山虛,他一個可以頂鐵駟車四個人!」他想了想,「也許還加上一支三萬人的軍隊!」

阿蘇勒想起了什麼,「對了,我在東陸認識了一個朋友,他叫姬野,是姬揚將軍的曾孫。」

「他用槍麼?」

阿蘇勒點頭,「他的槍用得很好,叫作猛虎嘯牙,是一柄魂印兵器!」

欽達翰王也點頭,「姬揚是個令人放心不下的對手,他所帶的騎兵隊可以和我們草原人的騎兵隊相比,而且很快,快得就像風一樣……你笑什麼?」

阿蘇勒這才意識到自己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也許是想到了姬野的緣故,也許是終於找到了跟爺爺的話題,他心裡徘徊的沉鬱之氣忽然散了很多。

「我只是……覺得我又能跟爺爺說說話了,我心裡……悶得慌。」他說。

「廢物,總是因為別人而活,別人不跟你說話,你就連笑也笑不出來。」欽達翰王淡淡地說,「既然喜歡說話,就再跟我講講東陸的事,以前你的奶奶也經常給我說,她說天啟城裡皇帝的宮殿是用木料和石頭建造的,其中有一個叫作太清閣的房子,有一百個夸父那麼高。她還說起過天啟城裡的集市、吃的東西、節日,還有那片名叫上清池的大湖,她說每到春天的時候,東陸那裡的貴族女孩就穿著又輕又薄五顏六色的裙子,一起在那個大湖上劃鳶船,青山綠水的,湖兩邊都是圍觀的人。」

「我沒去過天啟城,有一次我跟著東陸的老師出去打仗,已經打下了殤陽關,很接近天啟城了。天啟城裡的皇帝等著老師他們進京去覲見,可是老師不願去,帶著我們又回了南淮。」

「你老師真是個奇怪的人,他不去,也應該讓你們去看看熱鬧。」

「我和姬野後來也很後悔,覺得要是跟老師告個假,就能混在大軍裡去天啟城裡玩玩了。」阿蘇勒說,「不過南淮城也跟天啟城一樣繁華,那裡有個叫作鳳凰池的大湖,據說比上清池還要大。春天的時候,城裡貴族的女孩們也都穿著新裁的裙子去泛舟。然後她們就會在林子裡野餐,把外面的裙子解下來,每一件張開都有兩件馬步裙那麼大,有晏紫的、水紅的、杏黃的、月白的,能想到的顏色都有,在周圍樹上繫上繩子,圍成錦帳,她們就在裡面喝酒和玩,外面的人看不見。」

「你也去看麼?」

「去……我和姬野每年都去。」阿蘇勒說。其實最喜歡去看的是羽然,拉著他們兩個飛跑著穿過林子,到鳳凰池邊視線最好的地方,騎在他們倆某一個的脖子上,往水上或者那些錦帳裡張望。可他還沒有想到如何跟爺爺講羽然的事。

「在東陸有相好的女人了麼?」

阿蘇勒愣了一下。爺爺的想法是很簡單的,若是有了喜歡的女孩,就該去獵了狐狸來,把洗剝好的狐狸皮子掛在她家的帳篷外,告訴她自己喜歡她;就該和喜歡她的其他男孩打架,告訴周圍的人這女人已經是自己的領地了;就該帶著她騎馬到看不到人的地方,把她的裙子解下來。如果他告訴爺爺他喜歡羽然卻連告訴她的勇氣都沒有,爺爺一定覺得他很沒用吧?

「沒有。」他低下頭。按照欽達翰王所謂的「相好」,他在東陸確實是沒有的。

「沒用!」欽達翰王給出了同樣的結論。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欽達翰王說:「若是有了相好的女人就得告訴我,我是你爺爺。」

「嗯。」阿蘇勒點點頭。

「我一直在想,你奶奶其實很想回東陸去看看,」欽達翰王忽然說,「可是她沒有告訴我,怕我生氣。」

「你們可以一起去看看啊,這樣她就不用離開你,也能看到東陸了。」

欽達翰王沒有回答,鐵籠裡沉寂下去。

「滾開,」欽達翰王說,「離我遠一點,不要往這裡看。」

阿蘇勒吃了一驚,扭頭看著爺爺。藉著微弱的星光,他看見欽達翰王的面孔扭曲了,虯結的肌肉一條條突出,瞳子因為瘀血而赤紅,像是要搏人而噬的野獸似的。他心裡一寒,這樣的情景在十年前他見過,在地宮裡的時候,欽達翰王每每出現這種無法控制的情況,就用鐵鏈把自己鎖死。

阿蘇勒警覺地後退了一步,他現在沒有鐵鏈,只有兩柄利刃。

「滾開!」欽達翰王低吼了一聲,艱難地躲入了漆黑的角落裡。

阿蘇勒不敢違抗他,背貼著鐵欄坐在另一側的角落裡。對面他看不見的黑暗裡傳來了可怕的聲音,彷彿一頭垂死的龍在咆哮,尖利的牙齒在咬噬鐵欄,又有些聲音如同絕望的哭號,鐵籠震動起來,那個角落裡傳來的巨大的力量讓「鎖龍廷」都似乎要崩潰。他不敢看,只能捂著臉,他知道一個狂戰士要剋制自己對血的渴望是何等艱難,他有過那種墜入黑甜噩夢的經歷,那時對新鮮血液的渴望好比魚對水的依賴一樣。

欽達翰王在剋制那股衝動,在過去的三十多年裡他一直在剋制那種衝動,換作其他人,早該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邊的聲音平息下來,鐵籠的震動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粗重的喘息聲。

「現在可以靠近了。」欽達翰王虛弱的聲音傳來,「過來。」

阿蘇勒戰戰兢兢地走近,看見他的爺爺垂死般躺在地下,枯瘦的胸膛像是風箱般拉開又合攏,十指的指甲都碎裂了,鮮血淋漓,剛才應該就是他的指甲在鐵欄上留下了可怕的刮擦聲。

「等你老了也會這樣,如果你能活到老的時候。」欽達翰王看著阿蘇勒的眼睛。

阿蘇勒伸出手,輕輕摸著他的額頭,那粗糙如岩石的皮膚上盡是冷汗。這個老人像是一條被擠幹了水的手巾。

「快到月圓的時候了……必須從這裡離開,」欽達翰王說,「明天是不錯的時機。」

「明天?」阿蘇勒吃了一驚,「爺爺你有辦法從這裡離開麼?」

「有人會救你麼?」

「有,我的伴當鐵顏和鐵葉一定全力在找我。」

「是兩個年輕人吧?」欽達翰王搖搖頭,「他們沒用,旭達罕很聰明,他會把關押我們的訊息封鎖,而且你沒有聽說麼?只要有人攻入這裡,他們就會把牛油澆下來,點火燒死我們。你爺爺會告訴你如何離開。」他輕蔑而驕傲地笑,「旭達罕那個傢伙,太年輕了,這種牢籠對我只能使用一次,否則郭勒爾sup/sup也不會花那麼大的心思營造那個地宮。」

「怎麼離開?」阿蘇勒振奮起來。

「到時候告訴你,」欽達翰王說,「現在接著跟我說說東陸的事……你奶奶告訴我說東陸人娶親要用一隻大雁作為禮物,是麼?」

胤成帝六年一月十四日,斡赤斤家的帳篷裡,脫克勒家主人正揹著雙手踱步,斡赤斤家主人皺眉沉思。

「我看呂鷹揚這場筵席是沒安好心!」脫克勒家主人忽地駐足,高聲說。

「能怎麼樣?在筵席上對我們兩個動手?」斡赤斤家主人搖搖頭,「呂鷹揚大概不會那麼傻,就算我們的護衛擋不住他,讓他得逞了,他還得對付我們寨子裡的幾萬男人。我們兩個若是死在金帳裡,我們兩家難道不會合兵殺了呂鷹揚?就算他是青銅之血,手裡卻只有幾十個男人可用,總不成我們兩姓加起來殺不掉他。」

「我對那個人不放心,」脫克勒家主人一再搖頭,「你記得那晚他在金帳裡的樣子麼?他是個瘋子,做出什麼事情我都不奇怪。」

斡赤斤家主人笑笑,壓低了聲音,「那麼,殺了呂鷹揚如何?」

「殺了呂鷹揚?」脫克勒家主人一驚,又搖頭,「也不行,他畢竟是狼主的外孫,如果殺了他,我們未必能在狼主面前討巧。」

斡赤斤家主人微微點頭,「我只是這麼一說,我也聽說樓炎是個喜怒無常的人。以呂鷹揚的才幹,或許真的能被狼主所賞識,我們殺了他,狼主可能對我們大怒。我真正想的是……」他的眼皮一翻,「拿下他!」

「拿下他?」脫克勒家主人一愣。

「如果我們能把五百個精銳武士調到金帳前面,趁著筵席,必然能夠擒住呂鷹揚。傳說青銅之血何等的可怕,也不過是一個野獸般發狂的男人罷了,就算是頭戰錘,難道五百個男人收拾不下來?而且筵席上呂鷹揚不會穿著甲冑,我們就讓人用弓射他。我聽說狂戰士最怕被人刺穿心臟,砍掉腦袋,或者失血,血流多了也支撐不住。」斡赤斤家主人說,「然後我們就押著呂鷹揚開城,跟狼主說實情,呂鷹揚名義上依附朔北部,心裡想的卻是當草原的大君。」

他眯起眼睛,冷冷地笑了,「你說這樣狼主會怎麼反應?」

脫克勒家主人想了想,「行!我看這樣可以!」

「計劃我已經想了很久,拿下呂鷹揚並不難。唯一一個擔心的事,是額日敦達賚。他現在一心只想著為父親復仇,如果我們開城,他可能會帶著合魯丁家的人進攻我們。」斡赤斤家主人搖頭,「這個死腦筋的年輕人,讓我很頭疼……也許殺掉額日敦達賚才是好辦法?」

「他也是明晚的客人,不如……」脫克勒家主人緩緩地握拳,「不如一起……拿下!」

斡赤斤家主人伸出手,兩人擊掌,呵呵大笑。

「那麼我們還要等兩天,兩天之後,你我兩家就是青陽部的主人!」斡赤斤家主人舔了舔嘴唇,「我們在帕蘇爾家人的面前當了那麼多年的部下,如今,總該輪到我們了吧?」

呂賀大步踏入金帳,看見呂鷹揚正盤膝坐在地上,身旁堆了些零散的花枝,他正把那些花枝的莖修短,一枝枝插在一隻銀色的瓶子裡。這麼冷的冬天,誰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花,平時呂鷹揚也不好這些花花草草的女人東西,呂賀覺得這些天來他的哥哥有些奇怪。

「都安排好了。」呂賀說,「只要那兩個老傢伙敢來。」

「我覺得那兩個老傢伙會很戒備,他們會帶著大批的人一起來。」

「這我也想到了,哥哥這邊應付得了麼?」

「應付得了,筵席上的事情都好辦,關鍵是筵席之後。你必須立刻帶人抓住兩個老傢伙的所有兒子,宣佈斡赤斤家主人和脫克勒家主人才是朔北部安插在城裡的內奸,同時你還必須立刻派人去每家的帳篷裡宣佈這件事,一定要快,否則斡赤斤家和脫克勒家會組織男人們復仇,我們卻沒有人馬在手裡。」

「我已經組織了足夠的人手,哥哥這邊一旦得手,我那邊三百個人一齊出動去做這事,我在斡赤斤家和脫克勒家的寨子外還埋伏了兩千人,都是額日敦達賚借給我的,很可靠。」

呂鷹揚微微點頭,「你能說動額日敦達賚對我們很重要,現在這五老議政只剩下四家,我們帕蘇爾家加上額日敦達賚合魯丁家,才能對抗那兩個老東西。」

「還不都是哥哥教我的,」呂賀說,「額日敦達賚是個沒腦子的,一心只想著為自己的父親報仇,聽說那兩家想要開城投降朔北人,牙都要咬碎了。」

呂鷹揚微微地笑了,「是,那兩個老傢伙自認為聰明,可是落在我們手裡的把柄太明顯了。是他們出面截獲了比莫乾的車隊,又是他們極力主張處死比莫幹,如今又四處宣揚他們才真正掌握著北都城的權力,跡象太明顯了。我們可什麼都沒做過。」

「是!哥哥的謀略,一定都不錯!」

呂鷹揚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貴木,你是個粗心的人。這次可一點錯誤都不能犯,否則我們就前功盡棄。」

「我知道的!」呂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若是沒做成,壞了哥哥的大事,就拿貴木這條命來抵!」

呂鷹揚搖了搖手,「別說這個。」

「貴木,來,跟我拜拜。」他把插好的花放在黃金寶座上。

呂賀愣了一下,抓了抓頭。他知道明晚是決定生死成敗的重要關頭,蠻族人這時候總會拜拜盤韃天神,可是祭祀盤韃天神都是用新宰殺的牲畜,有些甚至悄悄地用新生的嬰兒,因為那位神祇是勇猛、兇暴而嗜血的。他不明白呂鷹揚搞了一瓶花是什麼意思。

呂鷹揚拍拍弟弟的肩膀,「不是拜盤韃天神,是拜阿媽。」

「拜阿媽?」呂賀不解。

他和呂鷹揚的生母在生下呂賀後不久就死了,死於難產,那時候呂賀只有兩歲多,呂鷹揚也只有六歲。呂賀完全記不得母親的樣子,只是想起她的死就切齒痛恨。母親的死讓所有青陽貴族額手相慶,朔北部和親的大閼氏死了,他們盼著老大君再立一個青陽血統的大閼氏。但是老大君沒這麼做,直接搬到了側閼氏勒摩的帳篷裡住,這讓青陽貴族們深深不解,不知那個瘋癲的女人有什麼勾人魂魄的地方。而在呂賀看來,母親是個無謂的可憐女人,她甚至沒有嘗過自己丈夫的愛吧?也沒能保護自己的兩個孩子,就這麼死了,讓他們倆兄弟飽受屈辱。而呂鷹揚也沒表現出對母親的什麼感情,小時候呂賀每次問呂鷹揚母親的樣子,呂鷹揚都搖搖頭說記不清楚了。

呂鷹揚並不解釋,拉著他跪下,跪在那瓶花前面,向著北方,雙手合十。

呂鷹揚拜了拜,「阿媽,你若是能聽見我和貴木在這裡說話,就保佑你的兒子。你的兒子們都有出息,不會輸給那些欺負你的人。」

呂賀心裡一顫,莫名其妙地覺著酸澀。他習慣了呂鷹揚陰陰冷冷的聲調,乍聽到這話很不習慣,覺得哥哥像是變了個人。

「貴木,你也說兩句。」呂鷹揚說。

呂賀比照他的樣子,笨手笨腳地拜了拜,「阿媽,你要保佑我和哥哥。」

呂鷹揚滿意地點點頭,「這是東陸長門僧的禮儀,他們說人死了其實是有靈魂的,經過很長時間以後才會慢慢地散去。在散去之前,那些靈魂就遊蕩著,去自己記憶裡最熟悉的地方。如果是阿媽的魂,一定會回北方吧,我知道她在北都城裡的日子很不開心。」

「哥哥,怎麼忽然想起拜阿媽了。」呂賀想沖淡眼下這股酸澀的氣氛,咧嘴笑笑,「阿媽能保佑這種拔刀殺人的事?」

「我們還能拜什麼人呢?」呂鷹揚站了起來,「拜盤韃天神麼?狼主說得對,那種高高在上的東西,根本不會管我們的死活……那我們還能拜誰呢?帕蘇爾家的歷代祖宗麼?看看我們的爺爺欽達翰王,帕蘇爾家的祖宗還會保佑我們這種殺兄的罪人麼?」他低下頭,無聲地笑笑,「斡爾寒家的祖宗麼?他們都站在狼主那邊呢。」

呂鷹揚伸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用力捏緊。即便呂賀的體格強壯,也不由得臉上抽搐。呂鷹揚手上傳來的力量幾乎能捏碎鋼鐵。

「只有阿媽會保佑我們……只有她!如果她的魂還沒有散成煙霧……她會保佑我們,因為她愛我們……我們是她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呂鷹揚拍著自己的心口,「除了她,這個草原上,沒有誰會跟我們一心。只有你和我……只有你和我……」

呂賀呆呆地看著哥哥的眼睛,呂鷹揚的眼眶是紅的,眼白裡面一道道的紅絲。呂賀想起哥哥已經一整天沒睡了,行動被提前了,他們得把每個細節都重新檢查過。

「不要死!貴木!不要說什麼要拿命來抵的蠢話,」呂鷹揚緊緊地擁抱弟弟,「你是我的弟弟,你要和我一起!我們還沒看到東陸的土地!」

註釋

郭勒爾是呂嵩的蠻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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