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弓之箭

一

十二月十七,北都城。

阿蘇勒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著奶白色的帳篷頂上,垂下一根五彩的搓花繩,下面綴著個小銅鈴。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夢有一生那麼長,夢裡他還在南淮,水波瀲灩,他、羽然和姬野划著偷來的筏子在鳳凰池上漂過。他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腦海裡一片空白,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那麼熟悉,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躺在這裡,看著那個搓花繩子和小銅鈴,聽著它叮叮地響。

他忽地想起來了,這是木犁的家,他已經回到了北都城。他小時候跟木犁學刀,有時候太晚了,或者累得虛脫了,英氏夫人就把他帶到自己的帳篷裡睡,醒來就看見這根搓花繩子和銅鈴,十年過去了就沒變過,連那股羊奶的香味都一模一樣。

他支撐著身體要坐起來,卻被一隻柔軟的手按住了額頭。他看過去看見了一張女人的臉,有些英麗威武,又有些溫柔,十年過去居然只是多了幾道皺紋,一眼就能認得出來。

他的嘴唇抖動,「姆媽。」

這個世上只有兩個人他稱呼為姆媽,訶倫帖姆媽已經死在了鐵線河邊,剩下的是木犁的妻子英氏夫人。

「大那顏,真的醒了啊,這個月可嚇死我們了。大合薩說你今天會醒,我就一直眼巴巴地看著,居然就讓他說對了。」英氏夫人眼角里流露出笑意,和阿蘇勒記憶中的一樣,她從不是那種溺愛孩子的女人,可是她那帶著英氣的笑卻能讓她身邊的每個孩子覺得她是最可依靠的姆媽。

「木犁將軍……」阿蘇勒的聲音顫抖。

「他已經下葬了。大君在金帳裡說,木犁是忠勇的武士,戰敗不是他的錯。武士啊,總是難免要有為主子盡忠的一天,其實我早都知道。」英氏夫人扶著阿蘇勒躺好,伸手抓住搓花繩子晃動,鈴聲一陣響亮,「這些都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了,你睡了一個月啊。」

「我睡了……一個月?」阿蘇勒吃了一驚。

帳篷簾子被人一把掀開,一個閃亮的光頭出現,衝進來的人急切得像只捕獵的斑貓,上去擠開英氏夫人一把抓住阿蘇勒的肩膀,上下左右地看。

「大合薩,我沒事。」阿蘇勒說。

大合薩顯然鬆了一口氣,坐下摸摸自己光禿禿的腦袋,「你上次昏過去,醒來就不認得我了,我還不得多小心一點?」

阿蘇勒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笑了。這是從他看見北都城的城牆以來,第一次感覺到其實有些東西依然沒有改變,就像是英氏夫人,就像大合薩,這些人甚至沒有上來囉囉嗦嗦說分別以來的事,也沒有渲染什麼思念,說起話來好像他只是出門打了一趟獵。

「我怎麼會那麼久不醒?」阿蘇勒問,「我並沒有覺得很難受。」

「你在東陸是不是又一次熱血上湧?」大合薩嚴肅起來。

阿蘇勒想起法場的一幕,心裡一寒,點了點頭。他不知道那可怕的力量和意志從何而來,但是他隱隱約約感覺到那是一種極度危險的東西。那時候他只要再前進一點點,姬野可能就被撕碎。

大合薩猶豫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離開的時候你太小,老大君不願意告訴你,怕你不懂,怕你害怕。等你回來,老大君都不在了,就讓我這個老頭子跟你說吧。你的病並沒有被治好……其實你根本沒有病,你的血統和普通人不同,你有青銅之血!」

「青銅……之血?」阿蘇勒想起他的爺爺曾對他說過這件事。但他對於究竟什麼是青銅之血並不清楚,多年以來這是帕蘇爾家的傳說,青銅之血是武神賜予帕蘇爾家的,擁有這血脈的可以變化為武神的化身,可以在戰場上一人殺死上千人。最後一個號稱擁有青銅之血的帕蘇爾家後代恰好是他的爺爺欽達翰王,而無論在欽達翰王或者父親口中,受到萬人尊崇的青銅之血似乎並非什麼吉兆,而是惡魔。

在法場上,自己豈不正像一個嗜血的魔鬼?阿蘇勒微微打了個哆嗦。

大合薩嘆了口氣,「其實多年以前這種血脈被稱為‘狂血’,擁有這血統的人也不知是被神保佑了還是被惡魔詛咒了,他們擁有比一般人大得多的力量和速度,天生是成為武士的料子。當他們血液裡的力量被全部激發出來的時候,就是‘狂戰士’,一個人掃平一支軍隊也並非不能做到。狂戰士的身體會擁有很多不可思議的能力,比如傷口會迅速癒合,眼力和耳力都遠比常人敏銳,不知道痛楚,也不知道疲倦。但是,他們也沒有神智,不分辨敵我,只是想殺人。他們如果不清醒過來,會一直砍殺到體力耗盡而死。」

阿蘇勒呆了許久,默默地點頭。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狂血往往會造就一個草原上的武神,然後徹底地毀掉他。至今以來所有擁有狂血的人,隨著他們一再地使用這禁忌的力量,他們就會慢慢地喪失本性。你的祖先依馬德是我們知道的第一個狂戰士,他最後瘋了,逼迫那些被自己霸佔的親姐妹和他徹夜狂歡後一個個咬死了她們,然後用刀一片片把自己的肌肉割了下來。」

阿蘇勒感到一股戰慄從後脊一直衝上頭頂。

「你的爺爺其實是個懷有愛心的人,他年少時候遠比我們青陽的先祖依馬德正直。可他也未能逃過狂血的詛咒,他第一次爆發狂血,是因為當時掌權的青陽五大老密謀殺死了他的母親,那一次你的爺爺獨自殺死了數百人。他沉迷於那種力量,向人誇耀,自命為武神的使者,卻不顧自己的性格越來越暴戾。最後他漸漸地瘋狂了,懷疑一切,甚至懷疑他最心愛的女人,你的奶奶豁蘭八失大閼氏阿欽莫圖和人通姦,疑心你的父親不是他的骨肉。於是他放逐了妻子和兒子,你的奶奶因此而死。你爺爺在清醒的時候想起這件事就會悲痛得吼叫,所以他越來越迷戀狂血上湧時候忘記一切的感覺,發起了很多戰爭。你的姑姑嫁給了真顏部的主君,本來是你爺爺最心愛的女兒,可她救了你父親之後千里迢迢來北都城為他央求,你爺爺卻不能控制自己,用鞭子勒死了她……」

「有一天我也會那樣……是麼?」阿蘇勒低聲說,「瘋子一樣,殺我最喜歡的人,連這是大合薩那是姆媽都認不出來。」

英氏夫人聽得一陣心酸,上去撫摸他的頭髮,揮手讓大合薩不要說下去了。

「可你也是我知道的最善良的孩子,」那個饒舌的老傢伙不但沒有停止,反而越發嚴肅,「你不僅不是依馬德,也不是納戈爾轟加,你不恨任何人。你的父親曾經嘆氣說,這一代我帕蘇爾家只有那麼一個有青銅之血的兒子,可神為什麼要把這血脈賜給我最孱弱的阿蘇勒呢?我反問他說,如果它被賜給你最強壯的兒子,你是不是會覺得更可怕?你的父親想了很久,說是。我說,那就對了,你的兒子阿蘇勒,他不是一個虛弱的人啊!」

「我?」阿蘇勒呆呆地看著這個老傢伙,那雙老眼裡閃著比年輕人更熱切的光。

「人的強壯,並不只是力氣大,」大合薩指著自己的心口,「人的強壯,是在這裡。阿蘇勒,你明白麼?你從不仇恨任何人,這不是你的虛弱,是你的強大。如果要剋制那惡魔一樣的血統,我們需要的難道不正是內心最強壯的人麼?這是為什麼你父親要送你去南淮的原因啊,你父親要你遠離兄弟間的戰場,去為他完成最大的心願。」

「最大的……心願?」阿蘇勒記憶深處,慢慢浮起那個眼中有一道白翳的男人的臉。他叮囑自己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來著,「去東陸吧!我的兒子,阿爸和阿媽會想著你。你回來的那一天,阿爸會帶著你阿媽,帶著虎豹騎的千人隊,去天拓海峽邊,看著載著你的大船乘風破浪地回來。那時候阿爸扶你坐在金帳裡,你是新的大君,讓草原上的人都叫你長生王!」在南淮的時間裡,阿蘇勒一直覺得這句話只是個空洞的鼓勵,也從沒有寄望父親真的把大君的位置從矯健的哥哥們手裡搶出來交給他。可是父親說這話的時候,那雙眼睛是那麼的真誠和熱切,熱切得不像他自己。

「這個世界上你父親最恨的一件東西就是青銅之血!因為這血緣無端地害死了他的母親和他的姐姐,讓他顛沛流離受盡侮辱,而他甚至沒法把這一切歸於他父親的錯。但是你父親並不恨你,他愛你,他希望你能夠剋制住青銅之血,不要讓發生在你爺爺身上的事情重演!」大合薩抓起阿蘇勒的手,用力抓住,讓他能夠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是獅子王給你起名為‘阿蘇勒’。沒有比這更好的名字了,我們都希望你‘長生’,你活得長長久久,剋制住這詛咒的血,你父親一輩子的心結就解開了啊!」

「長……生王。」阿蘇勒喃喃地說。

原來是這個意思……記憶中那個男人的眼睛裡帶著堅毅和關愛。他默默地放鬆身體,躺在鬆軟的床上,覺得自己有點想哭。過了好些日子了,他本以為自己對父親的思念已經慢慢地淡去了,可是當他發覺他那麼多年以來真正明白父親話裡的意思時,卻已經沒有一個人能站在他面前聽他說,「我懂得了」。他想起路夫子對他解釋「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句話時,忽地停了下來,默默看著窗外一株梧桐。

「家父已經過世十二年了,」那個老頭子說,「我幼時家貧無財,父親為我手植梧桐,夏天在樹蔭下讀書,父親為我打扇驅趕蚊蠅。父親說,此樹快長快長,我兒快長快長。這樹亭亭如蓋的時候,我兒也一定出將入相,車上翠葆霓旌。」

他用手按住額頭,閉上了眼睛。

大合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每一次你使用狂血,這詛咒都會侵蝕你的身體,你的身體又遠不如常人強壯。我聽鐵益說了戰場上的情景。那些東陸人當時用了某種秘術強行剋制你血液裡的烈性,秘術我懂的有限,可是越是強大的秘術越是危險,要壓服狂血的秘術更是非常危險,就像東陸賣藝人玩的走鋼絲一樣,稍有不慎就會反噬自身。同是這些東陸人,他們的力量可能解開他們當時封入你身體裡的禁制。你已經被這力量侵入了一次,所以連續一個月昏迷不醒,你要千萬記住,無論如何,離那些東陸人越遠越好!」

「我明白!」阿蘇勒睜開眼睛,緩緩地點頭。

「唉,阿蘇勒剛醒來,大合薩你就說了那麼多,你們都不餓麼?」英氏夫人看到氣氛已經平靜下來,埋怨著老傢伙,摸摸阿蘇勒的額頭,「睡了一個月,只靠補羊奶過活,餓也餓死了吧?我們阿蘇勒都是十八歲的男子漢了,靠喝奶當然不夠,想不想吃獺子肉?」

阿蘇勒的肚子很不爭氣地發出了咕咕的空響,彷彿是對英氏夫人的回答。阿蘇勒愣了一下,抓了抓頭。

英氏夫人禁不住笑了,拎起裙子起身出帳篷去了,她掀開簾子的時候,鐵益帶著他的兩個兒子急匆匆地跑進來,也一股腦兒地圍到阿蘇勒的床邊,鐵顏和鐵葉一路上仍舊穿著自己從東陸軍營裡帶出來的軍服,此時都換上了嶄新的蠻族大袖,一眼看去都是魁梧的蠻族男子漢,都是蠻族少女心中的勇士樣子。鐵顏鐵葉兩兄弟圍上來探著脖子,說了同一句話,「可醒了,嚇死我了!」

鐵益愣了一下,兩個胳膊肘分別頂著兩個兒子的腰眼,像只蠻橫的野豬把他們拱開,「父親在的時候,父親先說話!」

鐵葉性格比哥哥活潑,對父親也沒有顧忌,剛要接著說話,被鐵顏又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示意他安心等父親說完。

鐵益很滿意十年未見的兒子們服從了他這個父親的威嚴,抖了抖肩膀,鄭重地靠近阿蘇勒,想了想說:「可醒了,嚇死我了……」

「不還是我說的那句?」鐵葉捂著嘴笑了一聲。

「同樣的話,父親說出來就不一樣!」鐵益強調。

鐵顏只好對父親擺擺手,意思是大家都別爭了,確實鐵益這個父親在說話上還未必有兒子高明。

阿蘇勒看著他們父子三個人,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想起第一次鐵益把自己的兩個兒子拉給他當伴當的時候,摸著兩個男孩的頭說:「這是我家兩個小崽子,世子一定喜歡!」他確實喜歡鐵顏鐵葉,喜歡這樣看著他們說話,更喜歡鐵益,這個十年沒有變過的武士。這是他的家,在這裡他和他的朋友們又相逢了。

大合薩懷裡一個小小的腦袋探出頭來,那隻叫作巴呆的耳鼠不耐煩地出來透氣,阿蘇勒忽然想知道,大合薩給它起名巴呆是否佔了莫速爾家那幾個武士的便宜。巴呆顯然選擇了錯誤的時間露頭,英氏夫人帳篷裡養的那隻黑白相間的草原斑貓從床的一角蹦了出來,閃電般躥過去伸出爪子抓巴呆。巴呆慌不擇路往床下跑,大合薩平生就只養了那麼一個寶貝,原本只能活幾年的耳鼠被他養了十幾年,嚇得趕快去攔斑貓,莫速爾家的父子三個也幫他攔斑貓,不小心撞上了,三個都是魁梧力大的人,彼此撞得退開一步,斑貓就直接衝過去抓巴呆了。

「拔都兒!拔都兒!」阿蘇勒急忙喊那隻斑貓的小名。

斑貓站住了,回頭看著阿蘇勒,不知道這個陌生人為什麼知道它的名字。趁這個機會大合薩跳過斑貓,把巴呆抓了塞回自己的羊皮袍子裡。

莫速爾家的父子正拍著自己的肩膀互相埋怨對方的莽撞,看見阿蘇勒慢慢從床上爬了起來,他們趕快過去按住了他。

「要水麼?要吃的麼?讓我家小崽子們去就可以了。」鐵益以父親的威嚴說。

阿蘇勒略有點尷尬,「要出去解個手……」

「哦哦哦,不過外面冷得很,就在帳篷裡解也很好,一會兒讓奴隸蓋層土就好。」鐵益說。

鐵葉終於得到機會捅了一下父親,「大那顏是讀東陸人的書過了那麼些年,在東陸可沒有在睡覺的屋子地下解手的,就算在屋裡也是用器皿。蓋層土?那不成貓了麼?何況英氏夫人的帳篷那麼幹淨……」

阿蘇勒實在受不了這三個人就這件事爭執下去,只好披了件羊皮大氅說:「我出去一下,順帶看看姆媽的獺子肉好了沒有。」

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是父子三人的眼裡顯然都露出了饞涎欲滴的神情,各自靠在床邊坐下了。

阿蘇勒揭開帳篷簾子,那一瞬間,他愣住了。帳外是一片看不到邊的白雪,貼著帳篷一個女人蹲在地下,捧著一個銅盆,裡面是噴香的獺子肉蓋飯。那個女人雙肩聳動,無聲地哭泣著,淚水滴在她自己親手烹製的獺子肉上。阿蘇勒從她的背影裡感覺到一股足以吞噬掉他的悲傷,他的身體在寒風裡一寸一寸地冷卻。

「姆媽……」他的嘴唇嚅動。

英氏夫人驚得抬起頭,一張美麗卻憔悴,淚水縱橫的臉。

阿蘇勒想自己真是個傻瓜。你會不悲傷麼?如果你失去了陪伴你一生的人。你會不難過麼?他在眾人面前砍下了自己的頭。你會不絕望麼?他即便死都被看作一個引發了敗陣的老奴隸。木犁是姆媽的丈夫啊!丈夫是什麼意思?

他從心底深處感覺無力。其實那些都是大家騙他的,希望他開心,在這些人眼裡自己還是個孩子。可他沒法開心,木犁死了,人頭落地的一幕歷歷在目,北都依然被圍,城外大概還躺著幾萬具屍體。從他踏上歸途的那一刻開始,他故鄉的天已經開始坍塌了。

他走上去,蹲下來,抱住英氏夫人的肩膀,低聲說:「姆媽,有我啊……就跟木犁將軍在的時候一樣!」

金帳裡,呂守愚、將軍們、大家族的主人們都在。

呂復心裡突突地跳,左看看,右看看。將軍們以鐵晉為首,都低著頭保持沉默,大貴族們臉色緊繃,也不說話,他們的首領是斡赤斤家的主人,他年紀最大,勢力也最大。三個大家族中,原來勢力最大的是合魯丁家族,但是合魯丁家族的主人戰死了,他的兒子額日敦達賚剛剛接管家族,還太年輕,許多原來依附於合魯丁家族的小家族都開始疏遠,這個年輕人此刻正坐在斡赤斤家主人的身邊,目光陰森,像是眼裡能拔出一柄刀來。而呂守愚也不說話,一手按著黃金寶座的扶手。這個動作讓呂復格外不安,呂守愚按住扶手不動的時候,總是在用力抓緊,那是他在努力剋制。

這沉默已經持續得太久了,氣氛僵住了,誰也說不服對方。爭執到了這個地步,在別的部落裡也許已經拔出刀來了,但是青陽畢竟是受東陸影響最大的部落,講究禮數,不顧大君威嚴拔出刀來叫囂的時候很少。

呂守愚從黃金寶座上站了起來,走到人群中,攤開手,緩緩坐在地上,「我們這裡有人的意見不同,那就按照遜王的辦法,開一個小的庫裡格大會。大家都坐下發言,誰都能說話,誰也不要懷疑別人有沒有說話的資格,都把心裡的疑慮說出來。」

斡赤斤家主人搖了搖頭,冷冷地說:「大君,我恐怕我的想法和您不同。將軍們中主戰的多,各家主人要和談的多,這些都說明白了。我剛才說將軍們沒資格說話,並不是懷疑將軍們的勇敢和忠誠。但我不得不說將軍們靠的是勇氣和戰功,我們幾個老傢伙年輕時候也一樣敬仰勇士,自己手裡的刀劍也不含糊,可是我們如今管著自己家族下面幾萬人口,我們不能拿著大家的命去賭。這事情關係到北都城裡幾十萬人的死活,將軍們還要說什麼祖宗的尊嚴不能讓朔北人玷汙了,祖宗的土地不能送給狼崽子,我不能同意。」

鐵晉慢慢抬起眼睛,「我們在談的,是青陽的存亡,不是斡赤斤家的存亡!」

以他的性格,這句話已經說得極重了,幾大家族的主人臉色都變了,年輕的額日敦達賚眼睛裡跳過一絲兇狠,抖身就要站起來,被斡赤斤家族的主人生生地按了回去。

「鐵晉將軍在嘲笑我們這些老傢伙沒有勇氣麼?只想保著自己的牛羊和帳篷?」斡赤斤家主人冷笑,「別忘了我們和你一樣迎著朔北人的刀衝鋒過!斡赤斤家幾千個男人的屍體還躺在城牆外面呢!」

呂守愚緊緊地皺眉,搖了搖頭。呂復急忙上去斡旋,「現在大敵當前,我們有話好好說,朔北人可巴不得我們不信任自己人呢!」

「其實朔北這一戰的損失並不小,也死了幾萬騎兵,呼都魯汗的兵力折損也很大。我們主要是輸了士氣,這時候朔北人未必敢主動進攻。我們不必太過擔心,如果要和談,也可以延後,試圖取得幾次小規模的勝利,我們才能在談判中佔據主動。」開口的是呂鷹揚,這個曾經在北方和夸父作戰的那顏原本絕對有資格在軍事上發言,但是經歷了貶黜和赦免後,他出奇沉默。今天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很多時候,呂鷹揚這個人已經被大家給忘了。

脫克勒家族的主人翻了翻眼睛,以極度的輕蔑瞟了呂鷹揚一眼,「流著狼血的人就別多說什麼了。」

呂鷹揚旁邊的呂賀一直低著頭,此刻眼睛裡兇光一閃,伸手就摸刀柄。呂鷹揚看著地面,默默地伸手把呂賀的刀柄扣住。他沒有再辯駁,帳篷裡也就此沉寂下去。

呂守愚的一個伴當進帳來,「大君,阿蘇勒大那顏醒了,正在金帳外等著覲見呢。」

呂守愚點了點頭,起身說:「那今日先這樣,這個小庫裡格大會我還要開下去,大家各自回帳篷去想清楚,我會再召集大家來。最後一件事,我知道城裡有餓死奴隸的事情,我知道大家剩下的糧食都不多,但是奴隸也是人,得活命。尤其現在又是需要人的時候。」

阿蘇勒跟著那名伴當進帳,開會的人們和他逆著走,每個人都只是掃他一眼,並不說話。阿蘇勒和他們一個個擦肩而過,覺得那一道道冷冷的目光像是從他臉上割過去。他剛才站在外面已經聽見了許多,並不覺得很奇怪,畢竟現在城外的敵人是他的外公樓炎。

片刻,帳篷裡只剩下呂守愚、阿蘇勒和那名伴當。呂守愚坐在他的黃金豹皮寶座上,低頭看著這個弟弟。阿蘇勒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尷尬地意識到自己忘記了禮節,這個哥哥已經是大君了,見到大君是應該下跪的。他又有些不習慣,猶豫了一下彎曲了膝蓋。

呂守愚遙遙地揮手阻止了他,「阿蘇勒你不必跪,你醒來我很欣慰。你上陣很勇敢,我也很高興。沒事就好,去見見你母親吧,她應該很想你才對。」

阿蘇勒愣了一下,不知該說感謝還是其他什麼,剛一抬頭,看見呂守愚已經起身走了。他看著呂守愚的背影,心裡有些難過,他想自己大概是個多餘的人,站在空蕩蕩的金帳裡顯得那麼突兀。

阿蘇勒被那個伴當引著往金帳後走去,這裡是他從小熟悉的地方。蠻族把大君的整片營帳叫作斡爾朵,裡面住著伺候大君的女人們和伺候的奴僕,差不多等若東陸皇帝的後宮。他放眼眺望,不禁愣了一下,在雪地裡,他看到了兩座一模一樣的白色帳篷。在蠻族,大君的妻子們也被稱為斡爾朵的女主人,其中又以大閼氏和側閼氏為正妻,好比東陸的皇后和貴妃,只有她們生下的孩子才是嫡出,才可以作為繼承人。大閼氏所居的帳篷是紅頂,側閼氏所居的是白頂,阿蘇勒的母親勒摩·斡爾寒就一直住在白帳裡,可他站在岔道口,看著左右兩條路,不知道往哪邊走才對。

「那是新的大閼氏的帳篷,她堅持說自己是個卑微的奴隸出身,不能住在紅頂帳篷裡,大君將來會娶到真正能管理斡爾朵的大閼氏。但是大君說,她就是大閼氏,讓我們都這麼稱呼。」那個伴當這麼說的時候,筆直地看著阿蘇勒的眼睛。

阿蘇勒不知道那些話是否隱含著某種提醒或者威脅,默默地點了點頭。

伴當引著阿蘇勒走近其中一頂白色帳篷,一個年輕的女奴提前出來掀起了簾子。

「呼瑪呢?」阿蘇勒隨口問。呼瑪是他母親身邊最得力的女奴,他有點想見她。

「呼瑪去年冬天就死了。」年輕女奴說。

「呼瑪……死了?」阿蘇勒心裡一涼。

「老死的,走得很安靜。」年輕女奴說。

阿蘇勒呆住了,看她掀開裡面一層的簾子。幽暗的燈光下,一個女人默默地坐在床邊,時光沒有奪走她的美麗,她年輕得就像是阿蘇勒的姐姐,只是一雙失神的眼睛,讓她再沒有當年草原天女的光輝。她抱著一個布娃娃,輕輕地唱著歌,她的床上,鋪著一件反毛的貂皮氅,阿蘇勒還能認出這是他阿爸穿的,夜深的時候會被拿來壓在身上。這大概是他阿爸最後死去的地方吧,而他阿媽大概還以為她的男人什麼時候會再回來。

他忽然想要用力擁抱什麼人,於是撲進去緊緊抱住了母親。他的眼淚無法控制地流了下來,他把頭頂在母親的胸口,希望她能給自己一個溫暖的懷抱。

可女人沒有,依然只是低低地唱著歌,抱著她的布娃娃。

伴當揮揮手讓女奴放下簾子,轉身離開了。

阿蘇勒過了很久才出來,已經擦乾了淚水。外面只有那個年輕女奴在點炭盆,伴當已經不在了。

「這裡就你一個伺候麼?」阿蘇勒淡淡地跟她搭話。

「以前還有幾個,不過手腳不如呼瑪勤快,伺候不好主子有時候生氣會哭,就都給攆到外面去了。不過我一個也夠了,新立的大閼氏對主子可好呢,每天都來陪著,有時候還陪主子過夜。大君在那邊的白帳等一晚見不到人,還抱怨呢。」年輕女奴是個直言快口的人。

她沒有聽到阿蘇勒的回答,愣了一下扭頭看去,看見外面又開始下雪了,年輕的大那顏默默地掀起簾子走了出去。

阿蘇勒沿著那條分岔的路慢慢地前行,雪飄在他的頭髮上,天地蒼茫。他走出了很遠,回過頭,看見自己留下一串足跡慢慢又被新下的雪蓋上了,遠處兩座白帳在雪裡模糊起來,像是一座城門。他用靴子把周圍的雪掃開,發覺自己正站在那個分岔口上。他看著腳下,想了想,走上了去另一邊白帳的路。

距離那頂白帳還有十幾步路的時候,他聽見了笛聲,於是停下了。他太熟悉那笛子的聲音了,聽著就讓人想到月夜之下女孩一個人脈脈低語,因為蘇瑪不會說話,所以她才會用笛子去表達。他的神思追著那旋律走,想著有幾分腐儒氣的百里煜認真地對他說,「塵少主吹的,是親情啊。好像草原一望無際,親人遠行,吹笛的人留在帳篷外,看著風吹草低,等著那人迴歸,所以曲調始終低轉。偶爾風來,看見遠方的牧人馬群,迎上去,卻不是,於是又只有風聲,仍舊是依依相望,只是多了幾分失落。」

他想起自己小的時候總是在午夜醒來的時候聽到笛聲,那時候蘇瑪在外面,他在裡面,只要他咳嗽一聲,蘇瑪就會走進來摸摸他的頭,幫他蓋好被子。他倒從沒有想過會是他在外面聽,蘇瑪在帳篷裡面。

「蘇瑪,這些年你過得好麼?」他用極輕的聲音對雪說。

他在帳篷外站了一會兒,直到笛聲漸漸淡去,他才轉身離開。

走回到那個岔口時,他又一次回望風雪裡白帳的影子,忽然想起姬野給他看的那本《四州長戰錄》上說,最後薔薇皇帝抱著薔薇公主,在雪野橋邊眺望天地盡頭的天啟城,無比孤獨。他想就是這種感覺了,真是孤獨,雖然是故鄉。有什麼東西失去了,再也找不回來。

北都城外,雪深沒膝,樓炎坐在一張狼皮上,看著他的狼在遠處啃食一具僵硬的屍體。

呼都魯汗走到父親背後,「我們抓住了一個想靠近城牆的青陽人,看起來好像是青陽派出去的使者。」

「帶到這裡來。」樓炎下令。

兩名狼騎兵押著年輕人來到樓炎面前。年輕人大約十八九歲,一身樸素的牧民衣裳,可那雙白皙細長的手暴露了他的貴族身份,脖子上用銀鏈子掛著一件造型詭異的玩意兒,像是兩片墨晶磨成的圓形薄片,套在精巧的金屬細框裡。大概是從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要和朔北狼主這樣的惡魔面對面,這個纖弱的傢伙抖得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絃,臉白得像紙,魂兒都被拎走了似的。

樓炎出人意料的平靜,看了他一眼,「顏靜龍,你是沙翰·巢德拉及的學生。」

顏靜龍傻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覺得自己只是個小人物,連老師都說他的天賦差得離譜,將來能否繼承大合薩的地位都不知道,可草原上令人恐懼的朔北狼主卻僅用一眼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我叫我的兒子呼都魯汗去了解北都城裡哪些人我需要注意,我的兒子告訴我說沙翰還活著,他說自己有個出色的學生。我瞭解沙翰這個人,他看中的學生我會留意。」樓炎完全明白顏靜龍的驚疑,「你的裡衣領口說明你是個巫師,還有你脖子上的透鏡。」

顏靜龍低頭看自己的領口,才覺察到自己雖然罩上了牧民衣裳,裡衣卻還是巫師特別的五彩領子。

「你從哪裡來?」樓炎一邊問,一邊望著他的狼,像是牧人看著羊兒吃草。

「瀾馬部。」顏靜龍低下頭。

「你是去求援的,瀾馬部願意為了擁戴沒有經過庫裡格大會的大君而派出援軍麼?」

顏靜龍猶豫了很久,低聲說:「瀾馬部說願意派出援軍,但是雪地會阻礙進軍的時間。」

「這樣的天氣,瀾馬部的營地到這裡怎麼也得走一個多月吧?」樓炎隨意地說,「他們的騎兵很好。」

顏靜龍不敢接話。

「你覺得青陽可以取勝麼?」樓炎用一塊磨石打磨他的青銅大鉞。

顏靜龍看著那柄森嚴可怖的武器,眼睛裡滿是驚惶,憋了很久,搖了搖頭。

「去城下勸說你的族人們投降,告訴他們沒有援軍回來救他們。我不會傷害他們,我只要北都城。在我還沒有決定要屠滅這個城市前,你這麼做是救他們。完事之後無論他們是不是開城投降,我都給你一百個牧民,三千隻羊和五個漂亮的女人,以後你當我的巫師。」樓炎淡淡地說。

顏靜龍渾身哆嗦,木愣愣地看著那柄大鉞的利刃,聽著磨石嚓嚓地響。呼都魯汗有些不耐煩了,走到他背後,鼻孔裡重重地哼出一聲。

顏靜龍驚得跪倒在雪地裡,慢慢地俯身行禮,「我知道了,讓我去勸勸他們,可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聽我的。」

「試試看吧。」樓炎揮手讓人帶走他,「如果你沒能說服他們,我只是要多費點心思砍下他們的頭來。」

顏靜龍被狼騎兵押著在雪地裡走了很遠,聽見背後遙遙傳來樓炎的囑咐,「呼都魯汗,派人跟著他,如果他耍什麼花樣,就殺了他。」

他腳下一個趔趄,幾乎摔倒,被一名狼騎兵抓雞仔一樣拎了起來,雙腳虛浮著繼續前行。

北都城北門,大合薩提著袍角慌慌張張地衝上城牆。豹子旗下,不花剌眯著鷹眼眺望,手把長弓,弓上搭著一支黑羽箭。

「那是你的學生顏靜龍麼?」不花剌微微偏過頭,以眼神示意大合薩。

大合薩扶著城頭的垛堞看出去,距離城牆兩百餘步,一個年輕人被兩個精悍的朔北武士押著跪倒在雪地裡,把頭埋在雪裡。

「朔北人說他是你的學生,大概是讓他來勸降的。」不花剌低聲說,「我不想聽見任何人勸降,青陽部沒有那種懦夫。請大合薩告誡他,不然我就用我的箭告誡他。」

大合薩的肩膀微微一震,默然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氣,「阿摩敕sup/sup,是你麼?」

那個年輕人從雪裡抬起頭來,一張清秀白皙的臉上寫滿了驚惶,頭髮散亂,眼神迷茫。大合薩覺得一股血湧上來,幾乎失足跌倒,他的老眼不算犀利,卻也看清楚了,那就是他派出去求援的學生。

他咳嗽了兩聲,嘶啞地對外喊:「阿摩敕,不花剌將軍說……青陽部沒有懦夫,讓我告誡你,不然他就用弓箭告誡你……阿摩敕你要記住啊!」

他用顫抖的手捂住自己的頭,眼淚湧了出來,滑過臉龐,在寒風裡幾乎凍成冰碴。不花剌瞥了他一眼,默默地張開長弓。

顏靜龍身後的兩名朔北武士,一人上前一步,把一面蒙著牛皮的盾牌豎在顏靜龍的前方,另一人拔刀押在顏靜龍的後頸裡。

「站起來,告訴他們!」朔北武士低吼。

顏靜龍默默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塵,抬頭看著城頭的老師和數百名青陽武士。

「青陽的族人們……」他的聲音顫抖著,卻分外嘹亮,在雪地裡傳出很遠,「我去了瀾馬部,還去了九煵和沙池部,為大家請求援軍……」

他的眼淚也湧了出來,和城頭的老師一樣。

「他們都答應了!援軍會來的!不要投降!」顏靜龍忽然用撕裂般的聲音大喊。這個纖弱的年輕人不顧一切前撲,以肩膀撞退了持盾的朔北武士,發瘋般向著北都城門奔跑。持刀的朔北武士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個變化,但一瞬的錯愕之後,他立刻提刀撲前,揮刀劈向顏靜龍的後背。可不花剌的錯愕更短,黑羽箭尖嘯著離弦,持刀的朔北武士像是正面被人擊中一拳,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幾步,低頭看著插入自己心口的羽箭,慢慢跪倒在雪地裡。

「該死的青陽人!」不遠處眺望的呼都魯汗大怒,「殺了他!」

他背後數十名朔北騎兵同時開弓,瞄準那個在雪地裡跌跌撞撞的人影。

「援兵會來的!援兵會來的!」顏靜龍奔跑著,狂呼著,揮舞手臂,頭髮散亂,像是個瘋子。他撲向北都城的城門,淚花四濺,彷彿傷心的孩子撲向母親的懷抱。

「阿摩敕!快啊!快啊!」大合薩狂吼。但是沒有用了,他們之間有兩百步遠,顏靜龍跑得再快,又怎麼快得過羽箭?

一匹馬從呼都魯汗背後閃出,那是朔北狼主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本人。他按在一名武士的小臂上,把舉起的弓按了下去。朔北武士們都愣住了,面面相覷,慢慢地鬆開了弓弦。

「真是個有意思的年輕人,我很欣賞他的勇敢。放他進城,他能帶給青陽人的一定是壞訊息,青陽最後的希望也會斷絕。」樓炎淡淡地說。

「壞訊息?」呼都魯汗不解。

「他想騙我們,說瀾馬部會派援兵來救北都城。可他還太年輕,眼睛裡藏不住。他沒能請來援兵,一個都不會來。放他入城,他會把這個壞訊息傳給呂嵩的兒子。青陽人只會更加恐懼。」樓炎撥轉馬頭,放任馬兒漫步離去。

「你說各部落都拒絕派出援兵?」呂守愚的聲音顫抖。

金帳裡,將軍們和貴族們懷著狂喜聚集而來,卻覺得被一盆冰水淋在頭上。金帳外面,援軍即將到來的訊息在武士、奴隸、牧民的嘴裡跑馬般地傳播著,原本死氣沉沉的城市忽地振奮起來,無數人在不同的帳篷間鑽出鑽入。可準確的情報卻完全不是這樣。

顏靜龍裹著羊皮氅,臉色慘白,止不住地哆嗦,「他們都說雪太大了,援兵派不出來,瀾馬部還說……還說這是盤韃天神給青陽降下的劫難,青陽需要自己承受。」

呂守愚沉默了,所有人都沉默了。幾十年來,北都城裡的大君第一次被整個蠻族拒絕了,他的命令和請求不再通行草原。呂守愚感覺到沉重至極的無力感幾乎要把他壓垮。

「我聽說達德里大汗王的子孫在瀾馬部重新得勢,他們對老大君誅殺達德里大汗王的事非常記恨吧?」九王低低地嘆了口氣。

「可是阿爸也是迫於無奈……」呂守愚說到這裡收住了。就算那時候老大君是再三權衡才忍痛對曾經全力支援自己的達德里大汗王下了手,可又怎麼能對人說作為盤韃天神選中的人,卻要違背自己的意願做出什麼事來?

「其實我已經猜到了,只是想試試。」大合薩說。

「那些人想看著朔北人攻進北都城麼?北都城的主人換成了朔北的惡狼,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呂守愚的聲音裡帶著怒氣。

「大君,其實北都城的主人是我們青陽對他們也說不上有什麼好處……他們是覺得青陽要輸這一場仗,就算是不輸不贏,青陽也會重傷,再沒有兵力去討伐他們了。」大合薩搖了搖頭。

「是說整個草原都覺得我們會輸掉這場仗麼?」呂守愚的聲音微微顫抖。

無人回答,金帳裡一片死寂。

阿蘇勒騎著驪龍駒,默默地走在雪地上。他的背後是一輛馬車,馬車裡是大合薩守著昏過去的顏靜龍。從金帳裡出來,沒有人說話,灰色的絕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今天的北都城格外熱鬧,一直憋在帳篷裡不露頭的男人女人好像春天到來草根發芽似的,忽地都出來了,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甚至放任孩子們在雪地上追打。女人們在自家帳篷外紮上了五彩的搓花繩子,這是給就要出去打仗的男人們的祝福,希望他們打敗敵人凱旋。天色將暮,空氣中瀰漫著很久聞不到的血味,不知什麼地方有羊被宰殺前的哀聲,女人在帳篷上支鍋燒水,等待她們的男人割一刀肉回來。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好訊息。很快援軍就要來了,青陽軍隊將和其他部落的援軍一起把朔北人徹底打回北方去,這是男人們立功的好機會。

阿蘇勒拉緊韁繩令戰馬停下,讓兩群追打的孩子從他的馬前經過。孩子們揮舞著木頭削制的刀劍跑遠了,阿蘇勒聽見他們嘴裡發出嗖嗖的聲音,大喊著說你們是朔北人你們輸了!另一群孩子則倔強地反擊著大喊說你們才是朔北人,輸的是你們!

阿蘇勒摸索著握住影月的刀柄,卻覺得自己的手那麼無力。縱然他握緊這把刀又有什麼用呢?援軍永遠不會來的,吃光了城裡的糧食,就會有人餓死。最後朔北大軍會攻破堅固的北都城門,把這些孩子都變成狼群的食物。他閉上眼睛,卻止不住想到那些孩子躺在血泊裡,身旁躺著他們的木頭小刀劍。

「大那顏,快走吧。要被他們知道你是在臺納勒河邊擋住了朔北人的英雄,他們會把你圍住的。」一個武士策馬靠近阿蘇勒。

「我擋住了朔北人?」阿蘇勒搖搖頭。

「大那顏可是在潰軍中往前衝的那個人啊。」那個武士淡淡地說。

阿蘇勒愣了一下,回頭看了那個武士一眼,發覺他有點面熟。

夜很深了,阿蘇勒坐在床邊。還是英氏夫人的那頂帳篷,現在換成顏靜龍躺在這裡昏迷不醒。鐵益父子三個和大合薩每天都往這裡聚來議事,晚上就睡在這裡。阿蘇勒知道為什麼鐵益父子要這麼做,因為有人說臺納勒河邊戰死幾萬人是木犁的錯,有些人死了父親兄弟,覺得木犁死了都沒法償還這個錯誤,於是放言要讓木犁的家人接著償還。鐵益在深夜裡提著刀在帳篷周圍轉圈,像只守窩的老虎,遠遠看見鬼祟的人影就放聲大喝,把阿蘇勒從夢裡驚醒。

不過今天鐵益大概不會巡視了,他正與兩個兒子和大合薩在旁邊的帳篷裡喝酒,此時大概只有古爾沁烈酒能讓他舒服一些。

阿蘇勒摸了摸顏靜龍的額頭,覺得他的體溫差不多恢復了。這個童年好友已經算是真正的男人了,可還長了一張孩子的臉,唇上一層淡淡的絨毛。阿蘇勒不知道這個傢伙哪裡來的勇氣去欺騙惡魔般的狼主,換得了這個生還的機會。

有人掀開了帳篷簾子,阿蘇勒回頭,看見是那個面熟的武士。他警覺地把手按在刀柄上。這頂帳篷是木犁生前住的地方,一般人輕易不準進來,而這個武士逼近的時候沒有發出絲毫腳步聲。

那個武士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上,示意阿蘇勒低聲。

他攤開雙手以示自己沒有敵意,「大那顏不記得我了?我叫哈勒扎,大那顏去東陸那年,我從幾百個孩子裡被選出來,作為大那顏的七名隨從之一。我曾在大柳營的比武場上和大那顏的朋友姬野當對手。後來只有鐵顏鐵葉兄弟在大那顏身邊伺候,我們幾個都被編入下唐軍隊學習,四處換防。直到青陽和下唐斷交,我收到鐵顏的召喚才返回,大那顏被鐵浮屠保護著強突出城時,我們曾在城裡各處製造混亂。」

「你……」阿蘇勒忽地想了起來,「你有一對能伸長的錐槍!」

哈勒扎笑著點點頭,「當時我可是得意得很,覺得到了東陸能揚我們青陽的威風,可是一演武就被姬少將軍繳掉了武器。」

「坐下說話。」阿蘇勒上前招呼他,「其他四個人呢?都和你在一起麼?」

「兩個人死了,沒能從軍營裡逃出來,被就地格殺。還有兩個不願意再回北都,效忠了下唐國。」哈勒扎低聲說,「只剩我一個。」

阿蘇勒和他並排坐在羊皮墊子上,想到南淮城和那裡的人,一時間悵然出神。

「如果鐵益將軍發現我私下來找大那顏就麻煩了,我的時間不多,有些話請大那顏聽我說。」哈勒扎神色異常嚴肅。

「我們是一起去東陸的朋友,有什麼話都可以說,可為什麼要瞞著鐵益他們?」阿蘇勒問。

哈勒扎沉默了一會兒,翻開牛皮手甲,露出拇指上鐵青色的鷹徽,壓低了聲音,「鐵甲依然在。」

阿蘇勒在震驚中習慣地一手按住手腕,豎起拇指,「依然在!」

哈勒扎拇指上是一枚真正的天驅鐵指套,阿蘇勒分得出真偽,雖然沒有宗主指套的銘文,但是這種金屬極其特殊,無法仿製,而東陸流傳的天驅指套據息衍說不超過兩千枚了。

「我從息將軍那裡得到了這枚指套,我知道大那顏也是天驅的成員。」哈勒扎說,「作為天驅,我們之間不分貴賤。我想直接對大那顏說,既然已經知道了朔北人後面是辰月在指使,我們應當竭盡全力把他們阻擋在北都城下。否則這場戰爭會變得越來越可怕。」

阿蘇勒沉默不語,盯著哈勒扎的眼睛看。哈勒扎覺得對方的眼神一瞬間變得陌生了,心下不安,卻筆直地迎上了阿蘇勒的目光。

許久,阿蘇勒收回了目光,看著地面,「哈勒扎,你知道我是天驅的成員,我卻不知道你是。你從將軍那裡得到了指套,是將軍安排你跟著我的麼?你現在來見我,因為天驅需要對抗辰月,你們需要我?」

哈勒扎愣了一下,「不是我們需要你,你就是我們!你也是一名天驅啊!」

阿蘇勒沉吟了很久,「將軍是我的老師,是我平生最信任的人之一,按說他說的一切我都會去做。可是……」阿蘇勒抬起頭來,「哈勒扎,你該親眼見過白狼團的進攻,青陽的軍隊不是他們的對手!我的外公……連木犁將軍也擋不住,還有誰能夠擋住他們?按白狼團一直以來的習慣,不投降的部落如果被擊潰,女人和孩子都淪為奴隸,男人全都被殺死。我如果勸哥哥在北都城下擋住朔北部,那會要了北都城裡幾十萬人的命……」

「如果是將軍在這裡,會要我犧牲自己的族人,為東陸的平安守住北都麼?」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哈勒扎呆住了,一時間沒能說出話來,阿蘇勒默默地把頭轉開。

「這是大那顏第二次被圍在城中了吧?」哈勒扎打破了沉默。

「是啊,第一次是在殤陽關,那一次我覺得自己已經該死了。」

「殤陽關那一仗,戰死的大概不下十萬人吧?大那顏有沒有想過那十萬人是為誰而死的麼?那些諸侯軍隊計程車兵,是為了東陸大皇帝戰死的麼?」

阿蘇勒茫然了,搖了搖頭。

「每個人上戰場,都不是為了皇帝或者大君吧?」哈勒扎說,「都是為了保護什麼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所以要保護國家,為了保護國家所以要保護皇帝。我們青陽的武士為什麼上戰場?也不是為了帕蘇爾家吧?很多人是為了保護自己家裡的人吧?大那顏,你是為了什麼加入天驅的?天驅是為了什麼要在每個危亡的朝代站出來,冒著戰死的危險守護什麼?」

阿蘇勒思索了片刻,還是搖搖頭,「其實我不知道,我加入天驅,只是因為我是將軍的學生吧?我也不知道天驅為什麼要這麼做,大概每個天驅都該是勇敢高潔的人吧?」

「其實也是為了保護什麼人啊!為了保護那些對自己很重要的人,所以要守護一個平安的時代!一旦戰爭按照辰月的意願開始,就會蔓延到九州各地。那時候我們的族人能倖免麼?戰亂的時代人命會變得很卑賤,會死很多很多的人,我們現在不阻止,就失去阻止的機會了。」哈勒扎的眼睛深處彷彿燃著火。

阿蘇勒低著頭,害怕看他的眼睛,在那雙眼睛下他覺察到自己內心的卑小。

「大那顏有沒有覺得奇怪,為什麼你能輕易地逃離南淮?就算下唐的軍隊沒有一支比得上我們的鐵浮屠,可城裡數萬大軍駐紮,就算用人牆硬生生地堵住城門,鐵浮屠也不可能衝出。可鐵益將軍一路保護著大那顏,從北門突出直到抵達港口換乘商船,一直沒有被圍堵。」哈勒扎說。

阿蘇勒心裡一動。他也詫異過為何他們從法場撤離,一路上如入無人之境,南淮城的防守在那一天出奇脆弱。

「因為息將軍早已經知道了鐵益將軍的計劃,他當時已經被軟禁在有風塘,可還是以一道手令把絕大多數守軍調回了大柳營。」哈勒扎說,「大那顏想息將軍做的這些事如果被下唐國主察覺,會是什麼結果?」

阿蘇勒心裡發涼,他這才想起在他們藏匿的那段時間裡,完全沒有得到息衍的訊息。而原本息衍這樣在東陸舉足輕重的人物,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些訊息傳出來。

「就在大那顏成功撤離南淮的當天,息將軍被秘密逮捕。他是有皇室官爵的御殿羽將軍,下唐沒有權力審訊,所以現在他應該正在獄中等待天啟城七位御史前往南淮會審。這會拖很長時間,但是如果最終審定息將軍裡通北蠻,縱敵逃走,那麼就是叛國大罪。按東陸的律法是……處斬!」哈勒扎說。

「處斬?」阿蘇勒心裡一凜,急得幾乎要站起來。

「大那顏,很多人都可以懷疑息將軍,你卻不能。」哈勒扎說到這裡,忽地剎住,露出警覺的神色。

外面隱隱約約傳來鐵益喝醉了高聲說話的聲音,也不知他是否已經喝完了,正要往這裡過來。

哈勒扎急忙起身,疾步往外走去。他掀開簾子,回頭看著阿蘇勒,「大那顏,息將軍願意冒險保護你,不僅僅是因為你是天驅的成員,也因為你是他的學生,是他想要保護的人。我其實懂得也不多,不過我相信每個天驅都是為了保護什麼人而加入的。我十年前被選中當大那顏的隨從,如果哪一天大那顏上陣,我無論作為天驅還是隨從都會衝在大那顏前面去擋箭。」

「大那顏你不能死的,青陽和天驅都需要你。你是在潰軍中往前衝鋒的那個人!」哈勒扎快速地說完,消失在帳篷外。

阿蘇勒茫然地站了起來,看著風掀動羊皮簾子。他覺得剛才的一席談話就像夢一樣,他在北都城裡遇見了一個天驅,是他年少時的隨從,帶來了天驅武士團的意志,應當把辰月的野心阻止在北都城下。可他不知自己該怎麼辦,這聽起來不是他能做到的,他忽然發現自己還遠沒有準備好成為一名天驅。

「阿蘇勒……」有人喊他。

阿蘇勒猛地回頭,發現床上的顏靜龍醒來了,正看著他。

「阿摩敕,你好點了麼?」阿蘇勒急忙上去扶住他,「我去叫大合薩進來。」

「先不要,剛才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著呢。」顏靜龍伸手握住阿蘇勒的手腕,手心裡滿是冷汗,「阿蘇勒,他說得對啊!你能救青陽的!你是英雄啊!我小時候見過你握刀,你是英雄!我們那時候就相信!我們都相信!」他顫巍巍地伸手指著影月,「只要你拔出那把刀……」

阿蘇勒低頭沉默,良久才低聲說:「阿摩敕,你休息一下。」

「阿蘇勒!別猶豫啊!」顏靜龍急了起來,「現在那些貴族都被朔北人嚇得傻了,我們得有人站出來!」

「阿摩敕……」阿蘇勒深深吸了口氣,「我知道這麼說我顯得很懦弱……可我真的不是什麼英雄。我在東陸待了差不多十年,回到家鄉,才發現家鄉跟我想的不一樣了。阿爸死了,木犁將軍也死了,哥哥不相信我,大概是覺得我很討嫌。不知道除了你們幾個還有誰真的等我回來,我白天想我是不是真的是個不祥的人,我回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戰場……我覺得我在這裡其實根本就是個多餘的人,我也想幫著做點事情,可我能做什麼呢?我其實什麼都不懂。」

顏靜龍急了,使勁抓住他的肩膀,「阿蘇勒,你別這麼說!你走了十年,我們等了你十年!木犁將軍,他也一直等你回來啊……蘇瑪……她也一直等你回來啊!」

阿蘇勒驚得抬起頭來。「蘇瑪」,這個名字震得他耳邊嗡嗡作響。

「她是為了你才答應嫁給大君的啊……因為只有她答應下嫁,大君才答應往東陸派鐵浮屠啊!」顏靜龍彷彿要用盡全力才說得出這句話來,「你不是答應過要保護她的麼?她一直記得,你難道忘了麼?」

「我……沒有忘記。」阿蘇勒聽見自己心底極深處的聲音。

「蘇瑪……是我啊……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多年前的熾烈陽光下,那個孱弱的男孩伸手把女孩臉上的淚水抹去,說出這個要用盡他的一生來實現的承諾。那時候他臉上鄭重的神情在許多人眼裡是很傻的吧?幾個人會記得?幾個人會當真?

但他自己記得,十年過去,言猶在耳。他只是曾經懷疑是否還有人需要他的承諾,其實他不該懷疑的,想到那些夜晚裡,那個永遠沉默的女孩把凍得發抖的他和皮氅一起抱緊,輕輕撫摸他的頭髮,他怎麼能懷疑呢?

他抬起頭看著帳篷頂,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深夜,金帳裡燈火通明。

呂守愚和將軍們、貴族們都席地而坐,這個小庫裡格大會已經從午後開到了深夜,沒有任何結果。以鐵晉為首的將軍們堅持集合軍隊尋找機會再次發起進攻,貴族們對於立刻派遣使者和朔北狼主和談一樣很堅持。前日顏靜龍帶回的訊息給這次會議帶來了濃重的陰影,貴族們的態度比前一次更加堅決。如果不是呂守愚命令所有人把刀解下放在金帳外,也許雙方早就拔出刀來了。

「那麼我再問一件事!」脫克勒家主人瞪視鐵晉,豎起一根手指,「這個時候,你們要開戰,靠什麼兵力?誰還能領兵?」

「大汗王的虎豹騎,我們莫速爾家的騎兵。」鐵晉一字一頓。

「你們莫速爾家的騎兵?」脫克勒家主人冷笑,「莫速爾家還有多少騎兵?就算還剩幾千人,誰又能領兵出戰?你那個只靠一把蠻力的弟弟麼?」

鐵晉已經忍到了極點,霍地起身,挺起胸膛,「鐵晉·巴赫·莫速爾還沒有死!」

斡赤斤家主人在旁邊發出冷漠的一聲笑,撣了撣靴子上的灰,「我們青陽的鐵牙武士已經不多了,還要去送死?鐵晉將軍不惜自己的命,可不要像那個發瘋的老奴隸似的,把別人拖累死!」

鐵晉猛地攥拳,牙關咬死,兩頰凸出鋒利的線條,如同怒虎。斡赤斤家主人也有點畏懼,身體往後仰了仰似乎想要閃避。鐵晉胸前纏著的白布上慢慢地滲出紅來,那是他的箭傷再次迸裂了。金帳裡的氣氛緊張到極點,九王起身擋在了鐵晉和斡赤斤家主人中間,無言地拍了拍鐵晉的肩膀。這位戰功第一的親王在敗陣之後就很少再說話,總是低頭鎖眉。

「木犁已經死了,你們還想說什麼?還要把多少刀子樣的話語對準自己人?」呂守愚的聲音微微顫抖,「我再說一次!木犁是我阿爸手下最勇敢的武士,不是老奴隸。」

「可就是那個最勇敢的武士害死了幾萬人。」斡赤斤家主人緩緩地說,「大君,你要為整個青陽的未來考量,不是一個人幾個人。現在再誇豪勇有什麼用?我們得了豪勇的名聲最後被滅族,有什麼意義?」

呂守愚覺得一股氣堵到喉嚨口,可話卻說不出來。他心裡知道那次失敗和木犁急於求戰不無關係,斡赤斤家主人其實說得不錯。斡赤斤家主人和脫克勒家主人對了對眼色,都微微點頭。來這裡之前他們私下談了很久,都同意青陽再不能冒險決戰,貴族們私下已經達成了一致,只要保住部落和人口,其他的代價都可以答應朔北人。現在他們預感到已經接近勝利了。

合魯丁家族的新主人額日敦達賚忽地站了起來,他在斡赤斤家主人身邊坐著,一直沉默到現在。

「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年輕,為了青陽該怎麼辦,我說不出來。」額日敦達賚雙眼中隱隱透出紅意,「可我阿爸死了!我們合魯丁家就算死到最後一個人都不能放過朔北老狼!這血仇我不報,我家歷代祖先在天上都會用唾沫吐我這個懦夫!」

斡赤斤家主人本以為他要和鐵晉爭辯,聽到這番話驚得瞪大了眼睛。和談這件事,他們私下商量的時候額日敦達賚也在場,這個倔強的青年聽著只是點頭,從不發表意見,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的主人就以為他也會支援,畢竟額日敦達賚死去的父親原本就是最支援和談的。可他們這才發現自己忽略了可怕的「血親復仇」,按照草原上多少年來的老規矩,額日敦達賚如果不為父親報仇,是莫大的恥辱,所有同姓族人都鄙夷他。

即將到手的勝利又失去了,兩邊互相怒視,剋制著火山般的怒火。

一個人掀開金帳的簾子,大步進來。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很少有人敢於不經通報直接踏入金帳,即便是大那顏阿蘇勒·帕蘇爾。

「大君,我有幾句話,想私下裡跟你說。」阿蘇勒低聲說。

呂守愚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啊,阿蘇勒,我等著你來找我的。諸位,今天就到這裡,讓我和阿蘇勒單獨待一會兒。」

將軍們和貴族們都起身退了出去,幾個人回頭看著這對兄弟,心裡滿是詫異。素來懦弱靦腆的大那顏這樣衝入金帳來,和平時完全不一樣,而一直有點避諱這個弟弟的大君卻立刻把其他人都請了出去,誰都猜不出這是怎麼個局面。

金帳裡終於只剩下他們兩人了。阿蘇勒默默地站在那裡,直視哥哥,呂守愚捻著自己鎧甲的帶子。

「我……能叫你哥哥麼?」阿蘇勒低聲說。

呂守愚把帶子解開,活動了一下肩膀,拍了拍自己身邊,「阿蘇勒弟弟,過來坐下說話。」

阿蘇勒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走到呂守愚身邊,抱著膝蓋坐下。這對兄弟肩並著肩,誰也不看誰,都低著頭。

許久,阿蘇勒低聲說:「從我回到北都城,哥哥沒有跟我說幾句話,總是刻意避開我,是因為大閼氏麼?」

呂守愚猶豫了一下,「叫她大閼氏不太順口吧?你還是叫她蘇瑪好了,我不會介意。」

他頓了頓,「要我這個大君親口跟你說,因為蘇瑪,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話……這話實在很難出口,你來跟我說,我覺得心裡輕快多了。是,我沒怎麼跟你說話,不是什麼別的,就是因為蘇瑪。」

他又笑笑,像是自嘲,「我剛剛娶了蘇瑪的時候,心裡一萬個開心,又有一萬個僥倖,覺得若不是你去了東陸,蘇瑪便一輩子都不可能嫁給我。可是不過幾日又覺得心裡堵得很,覺得我堂堂青陽部的長子,費了那麼多心思娶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心裡卻記掛著我的弟弟。我比莫幹sup/sup哪裡不如別人?」

「可是怎麼辦呢?我離不開她,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能見到她,這樣我才能相信她就在我身邊,心裡才安靜。」他苦笑著搖搖頭,「那時候我真羨慕你,我想為什麼不是我先在真顏部的草原上認識了蘇瑪,我又想為什麼那時候就那麼傻,沒有跟父親要了蘇瑪。我有時候一個人生悶氣,生完了氣又想用我所有東西跟你換……換一個女人的心……」

「這話只能說給你聽,要是班扎烈他們知道了,又要說我言談太過輕率不能服眾了。」呂守愚輕聲說。

他這麼說的時候仰著頭看著帳篷頂,彷彿一個人自言自語。阿蘇勒想起這個哥哥小的時候就是這樣的,英武驕傲,目中無人,覺得其他兄弟跟自己相比差得太多。

「喝杯酒?古爾沁的烈酒,你在東陸喝不到的。」呂守愚忽然說。

「好啊。」愣了一下,阿蘇勒說。

呂守愚從坐毯旁邊取過兩隻純銀的杯子、一陶罐開啟過的酒。開啟蓋子,辛烈銳利的香氣瀰漫開來,是最好的古爾沁烈酒,這東西在東陸被稱作「青陽魂」,只有極少的大酒家才能買到,價格不菲。呂守愚給阿蘇勒和自己各斟滿一杯,兄弟兩人捧著酒杯小口地啜飲,又進入了目視前方的沉默中。

「這些酒還是阿爸在世的時候釀的……想想小時候,能得阿爸賞一杯酒喝,真是開心,從心裡暖洋洋的。現在這酒隨便就能喝到,卻只有你和我坐在這裡,酒喝到喉嚨裡燒,心裡還是冷的。」過了很久,呂守愚低低地說。

「有時候很想阿爸……」阿蘇勒說,卻怎麼也說不下去了。

呂守愚拍了拍阿蘇勒的肩膀,看見他杯中只剩下小半杯酒了,吃了一驚,「你能喝酒了?以前你可不是這樣,一杯烈酒喝下去嗆得像是要死過去,酒對你來說跟毒藥似的。」

「我在東陸學的,我在那裡有幾個很好的朋友,經常一起喝酒。東陸的酒不像我們草原的酒那麼烈,有的喝著還有股甜味,有的喝著有蜂蜜的香氣,可是也上頭,喝多了天旋地轉。」阿蘇勒嘴角動動,笑笑,「有時候我們喝醉了就在紫梁河的河灘上躺著,你枕著我的腿,我枕著你的肩膀……南淮不冷,這麼睡也不會著涼,有一次一覺醒來,天還沒亮,看著很多很多的河燈從上游漂下來,都是紅紙折成的小船,有幾百幾千只那麼多吧?那時候使勁揉眼睛,不知道是做夢還是真的。」

「其實我也很想去東陸看看……」呂守愚說。

兄弟兩個繼續喝酒,小口小口地抿,聽著帳外風如鬼嘯。

「我在東陸認識了一個女孩,我很喜歡她。」阿蘇勒忽然說。

「哦?」呂守愚眼睛忽地一亮。

「她叫羽然。」

「羽姓?是羽人皇族的姓氏,大概也是流落到東陸的羽人貴族吧?」

「不太清楚,聽說倒是個公主,可她說她再也不能回寧州了,因為她父親死了,她的姐姐為了她也死了……她的家鄉已經不剩下什麼人了。這麼想著,就覺得她的心裡該比我難過多了。可她還是整天蹦蹦跳跳的,高興起來就唱歌,生氣了就罵人,好像一點也不憂傷。」

呂守愚笑,「跟蘇瑪可完全不一樣。」

阿蘇勒抓了抓頭,「是啊,可完全不一樣……永遠猜不透她心裡怎麼想的,可我很喜歡她,很想看到她,有時候找不到她會害怕,好像她是隻鳥兒,不知什麼時候就會飛走……」

「真是有趣的女孩。」呂守愚說著,喝乾了杯中的酒。

阿蘇勒點了點頭。

呂守愚忽然直視阿蘇勒的眼睛,眸子像是火一樣亮,「阿蘇勒,你是想跟我說你在東陸已經有了喜歡的人,所以我不必擔心,是麼?你是想安慰我?」

阿蘇勒吃了一驚,不知如何回答。

呂守愚也並不需要他回答,嘆了口氣,在阿蘇勒頭上拍了一巴掌,「你從小就是個很乖巧的弟弟,總是怕傷害別人,怕害了別人,卻不怕自己受傷。」

「我……我不是,我真是喜歡羽然……」阿蘇勒想我說出這話可也真不容易,第一次能對什麼人坦誠地說出這件事來,卻又被哥哥嘲笑了。

「不用說了,我聽得出來你是在說真話,你真喜歡什麼人,說到她的名字,聲音都不一樣。」呂守愚說。

阿蘇勒呆住了,他聽見心底深處自己的聲音,那個聲音在唸著一個人的名字。

「羽然……」他默默地念著,聲音在心底深處那個空落落的天地裡迴盪。

真的不一樣麼?他從沒有覺察,也許其他人早已經發現了。

阿蘇勒低頭看向自己的酒杯,忽地一仰脖子把酒喝乾了,他迎上呂守愚的視線,「哥哥要保護青陽麼?就像保護蘇瑪那樣。」

呂守愚沉重有力地點頭,「是!我要保護青陽!我娶了蘇瑪,才有了一顆當丈夫的心,知道一個男人該保護他的女人。北都城裡有幾千幾萬個我這樣的男人,我若是對狼主低頭,也許能保全我自己,卻要連累幾千幾萬個男人和他們的女人。你有一半的朔北血,我卻不想對你隱瞞,我不信朔北人,他們兇狠得就像是狼,不講什麼信義。貴族們都說朔北人這次來不過要一些牛羊、要一些人口、要一些牧場。可我不信,只要我們放下手裡的刀,朔北人就會衝進城來,殺我們的男人,強姦我們的女人。我跟著九王滅過真顏部,我們開戰前給獅子王送信,說只要他放下武器舉族投降,我們一定施以寬仁。可是我們心裡早已經想好,獅子王不會投降,我們去的幾萬騎兵也都沒帶著什麼寬仁的心,我們是去殺人的,我們是些渴望見血的野獸。如今我們換到了真顏部的位置,朔北人就像我當年那樣,是來殺人的。我的選擇跟獅子王一樣,我不會放下刀,除非我死了。」

阿蘇勒也點頭,「我也聽說我的外公是草原上數一數二的英雄,草原上的英雄,總是要殺很多人的……」

「那麼,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辦?」呂守愚抓住阿蘇勒的肩膀,「阿蘇勒,告訴我,如果繼承大君之位的是你,你會怎麼辦?」

阿蘇勒心裡一寒。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哥哥的位置可以說是從他手裡搶去的,如果是在東陸,皇帝這樣問自己的兄弟,那些親王只怕要嚇得屁滾尿流地磕頭謝罪了。

猶豫一閃而過,他來這裡不是要遮遮掩掩的。

「如果我是哥哥,我也不會放下刀向朔北人屈服。」他看著哥哥,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呂守愚看著他的眼睛,許久,點了點頭,露出了笑容。

「你這麼說,我本該高興,可我卻沒法高興起來。」呂守愚嘆了一口氣,「剛才我們議事的場面你都看見了。幾個大家族為首,北都城的貴族裡一多半人都覺得我們該和狼主和談,無論花多大的代價,給牛羊,給人口,就算把北都城也讓給朔北部,好歹留下一條退路給青陽部。這一仗沒有打之前,我們只知道朔北部勢大,還不知道白狼團真正的厲害,想要和談的人總有些猶豫。現在不同了,木犁敗了,鐵晉重傷,連九王的虎豹騎都被樓炎埋伏了,北都城裡還有什麼人有膽量和朔北部開戰?就算我堅持開戰,誰能領兵?」

阿蘇勒整理自己的衣袖,站了起來。呂守愚不知他要做什麼,吃驚地抬頭看他。

「哥哥,我十八歲了。我如果在北都城長大,十六歲的時候應該過燒羔節,痛快地喝一夜的酒,從此就算是大人了。我在東陸十年,學了十年的刀術,也學了十年的軍事……我不再是你眼裡那個小弟弟了,阿蘇勒·帕蘇爾現在是個可以為你出征的男人了。」阿蘇勒單膝跪在呂守愚面前,「哥哥,你會相信我這個小時候沒什麼用的弟弟麼?」

呂守愚看著阿蘇勒,彷彿看一個陌生人,他竭力想從阿蘇勒的眼睛裡看出些什麼,但是他看到的只是鐵一樣的堅硬。

他忽地一把抓住阿蘇勒的手腕,聲音微微顫抖,「阿蘇勒,你這麼說我很欣慰……真的很欣慰……可是這不像你想的那麼容易,木犁做不到的事,北都城裡還有誰能做到?我不是不相信你,可我不想看著自己的小弟弟走木犁的路!」

「哥哥,我不是自負,如果鐵晉將軍不受傷,如果木犁將軍還在,我只求跟在他們的馬後去為哥哥打仗。」阿蘇勒平靜地說,「但現在不是這樣,現在我們得有一個人站出來。我今天來找哥哥,是我昨天想了一夜,我已經有了把握,我要一萬個騎兵,還有全部的鬼弓,就足夠了,我可以打敗朔北部!」

「一萬個騎兵和全部鬼弓,」呂守愚神情肅然,「阿蘇勒你明白你在要的是什麼麼?你要的東西絕不少。如果損失掉了,青陽將再也難以翻身。」

「我不能保證取勝,戰場上的事誰也說不準。但我明日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演示我的戰術,說服他們所有人。至於一萬騎兵和全部鬼弓,我願意用我的命來交換,雖然我的命不夠做什麼,但是如果我失敗,我不會逃回來!」阿蘇勒深深吸了一口氣,「阿蘇勒·帕蘇爾也是草原人的子孫,把尊嚴看得比一切都更重要!」

呂守愚仰起頭,深深地呼吸,用力攥拳。他低下頭髮出一聲短促有力的低喝,雙拳捶地。

「夠了!」他猛地抬起頭,「我要聽到的就是這樣的話!我跟那些將軍和貴族磨了那麼久,就希望聽到這樣一句話!夠了!他們都可以閉嘴了!我的小弟弟已經說出來了!」

「班扎烈!」他對著金帳外大喝。

班扎烈應聲入帳,呂守愚從懷裡摸出一根兩指寬的黃金令符,上面鐫刻著華美的飛虎紋。他把令符拋給班扎烈,班扎烈愣了一下,用力點頭,轉身出帳。

「哥哥?」阿蘇勒不解地問。

呂守愚舉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說,「聽。」

阿蘇勒和呂守愚一起閉上眼睛,聽著外面的風聲。阿蘇勒忽地瞪大了眼睛,風聲裡激昂的馬嘶突出,鐵蹄聲風暴般襲來,那是上千匹戰馬一齊賓士才會有的聲音,地面微微震動,火燭都搖晃起來。他猛地起身,按住腰間刀柄,敢在大君金帳附近鞭馬賓士的人極少,這樣大隊騎兵忽然到來,唯一的可能是作亂。

「跟我來!」呂守愚拉著他出帳。

金帳的簾子揭開,阿蘇勒驚得退了半步。外面雪塵揚起到一人高,數千匹駿馬正高舉火把,圍繞金帳賓士,每個騎兵都罩著赤紅色的大氅,鐵刀鐵甲,甲冑上反射著懾人的寒光。呂守愚緊緊抓著阿蘇勒的手腕,站在金帳前,拔劍指天。數千騎兵一起拔出佩刀在頭頂旋轉,放聲高呼。

呂守愚看著阿蘇勒,眼裡滿是驕傲,「他們有一萬人,每人都有兩匹好馬,一件東陸匠人打造的上好鎧甲,一口折鐵刀。」

「這是哥哥練的兵?」阿蘇勒明白過來。

「不錯,這一萬騎兵,是我當王子的時候練的,我在他們身上花了十幾年的心血,十幾年裡總是咬牙切齒地想要用這支軍隊要了旭達罕sup/sup和那些大汗王的命。」呂守愚搖頭,「可是我殺死大汗王們的時候才發現這些人也老了……根本無須一萬個武士,看見我提著刀走進帳篷,他們就嚇得跪在地上求饒了。想來有點可笑,我十幾年的心血得到的是一支沒用的軍隊……」

阿蘇勒忽然想起了什麼,「哥哥……臺納勒河那一戰,這些騎兵沒有出戰……」

「是啊,」呂守愚低低地嘆了口氣,「這就是為什麼我沒有足夠的膽氣去斥責那些擁兵自重的大貴族……」

他拍了拍阿蘇勒的肩膀,「你已經猜出來了,猜得沒錯,那些人想保留自己的實力,我也想……我對於木犁能否打勝那場仗沒有把握,我是青陽大君,我可以賭上自己的命,但我不敢賭蘇瑪的命,如果我沒有了這一萬人,我這個新即位的大君在北都城裡就沒有任何地位可言,如果我死在臺納勒河邊,那些人會把蘇瑪捆起來獻出去作為求和的條件。所以我只帶了一百人,剩下的人如果得到我戰死的訊息,就會保護蘇瑪從南門撤退。」

他無聲地笑了一笑,沉默了一會兒,「阿蘇勒,你可以嘲笑我。」

阿蘇勒看著他,搖了搖頭,「誰能嘲笑誰呢?誰沒有懦弱的時候?誰沒有懦弱的理由?」

「阿蘇勒,現在你的麾下有一萬個騎馬的男人了!你還會有一千名聽你指揮的鬼弓,這是我所有的一切了。」呂守愚解下自己的佩劍遞了過去,「這是阿爸用過的劍,木犁也用過,拿著!也拿著你哥哥的命和蘇瑪的命!」

阿蘇勒伸手抓過了那柄重劍,毫不猶豫,隨即單膝跪下。

「別跪我。我們不是主子和奴僕,我們是兄弟。」呂守愚說,「此外,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明天你不用向任何人演示你的戰術,也不要把你出戰的計劃告訴別人,」呂守愚壓低了聲音,目光閃動,「我想,我們中有內賊。」

「內賊?」

「你不覺得太巧了麼?恰恰在臺納勒河邊,朔北人最後的戰場上,埋伏著白狼團。那一戰的前一半和木犁的計劃一模一樣,木犁只有一點沒有想到,他沒有摸到白狼團的位置。而白狼團,恰恰就出現在最要命的地方,那是一口斷喉的刀,埋伏在雪地裡足足半日。如果不是預測到最後的戰場是在那裡,狼主不會讓他的武士們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呂守愚盯著阿蘇勒的眼睛,「是誰告訴他的?」

阿蘇勒緩緩地打了一個哆嗦,一直寒到心底深處,「是誰告訴他的?」

「金帳裡議事的人都覺得有內賊,幾個大貴族這麼想,九王這麼想,旭達罕貴木sup/sup這麼想,鐵晉鐵益這麼想,我也這麼想,」呂守愚低聲說,「但我知道內賊恰恰在他們之中,我不能相信他們中的任何人,甚至我自己都有嫌疑。但是你沒有,阿蘇勒,那時候你剛從東陸趕回來,直接衝上了戰場,你現在是我最相信的人。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是!」阿蘇勒低喝。

呂守愚扯起他,揮手令騎兵們撤去,拉著阿蘇勒又回到金帳裡,「大事說完了,我們兄弟聊聊,既然有好酒量,就多喝一點!」

阿蘇勒忘記了那天晚上他們兩人喝了多少酒,只記得天將黎明的時候,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要出帳,只覺得天旋地轉,酒罐酒杯散落一地。

「阿蘇勒,其實若不是最近發生了一些事,今晚我可能沒法這麼坦蕩地跟你說蘇瑪的事。」醉眼迷濛的呂守愚帶著笑站起來拉他。

阿蘇勒皺了皺眉頭,打了個酒嗝,「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呂守愚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露出笑容,雙手按著他的肩膀,壓低了聲音,像是要跟他分享一個最大的秘密,「你不用再安慰我了,我也不能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但是我終於明白蘇瑪心裡是喜歡我的,她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像看自己的丈夫,她答應我幫我生一個兒子。」

阿蘇勒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忽然僵硬,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擊穿了暖洋洋的酒勁。他忽地清醒了,被酒催起來的熱血慢慢地從腦袋裡流回身體各處,慢慢地冷卻。他看著呂守愚笑著笑著要往金帳後去,那個側門通向斡爾朵的白帳。但是呂守愚沒能成功,他走到黃金寶座邊就撲在地上嘔吐起來,沉沉地睡去。

阿蘇勒忘記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而後他轉身出帳。外面天色已經微微亮了起來,正下著細雪,他仰起頭默默地看著飄雪的天空,覺得天地俱白,天地俱老。

十二月二十一,清晨。

阿蘇勒在北都城的城牆上向北眺望。這是這個冬季裡難得的晴天,晶瑩的雪反射著朝陽的光輝,平靜得讓人感覺不真實。以往逢上冬季裡的這種日子,北都城裡的大貴族們都牽出獵狗和駿馬,帶著奴隸們出去狩獵,稱作「冬狩」。冬狩與其說是為了獵物,不如說是為了在難得的暖和天裡活動筋骨。阿蘇勒小時候最喜歡冬狩,他被放在父親的馬鞍上,看著身邊的人錦衣駿馬,高張旗幟,弓袋裡露出金或者銀包角的好弓,馬鞍插袋裡成排的長尾羽箭也顯得特別威風。獵狗歡快地跑前跑後嗅來嗅去,男孩子們縱馬比賽,馬後總是傳來大人的呵斥。

現在回想小時候的事,有種做夢的感覺。

他微微眯眼,側著陽光照來的方向,眺望視力所及的最遠處。在這樣的天氣下,他可以看到大約五里遠近。五里外有些模糊的影子,似乎在雪地裡來往逡巡。

「不花剌,你能看清麼?」阿蘇勒問身邊的鬼弓首領。

「是白狼,大約幾十匹,它們在啃屍體,沒有人。」不花剌說,他的目力遠比阿蘇勒要好。

「這幾天一直都有狼來吃屍體麼?」

「晴天的時候幾乎都能看見,少的時候幾十匹,多的時候百十匹一起。我們的斥候冒險出城看過,被啃過的屍體都不成樣子了,狼喜歡吃內臟,就把屍體一具具地撕開。」不花剌說。兩天之前,大君命令他和他的鬼弓接受阿蘇勒大那顏的命令,不花剌沒有反對,雖然他有些擔心這少年戰場上的經驗不足,不過他也相信這位大那顏的勇氣,而且莫速爾家的兩位鐵牙武士鐵晉和鐵益都當即表示了絕對的支援。

阿蘇勒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不花剌猶豫了一會兒,「大那顏問大君要了鬼弓和一萬騎兵,大君同意了,不花剌就一定聽大那顏的軍令。但我們至今都不知道大那顏的戰法,心裡不安靜。木犁將軍在臺納勒河邊的一戰,出動青陽幾乎十萬騎兵,還是沒能取勝,我們現在只有一萬騎兵和一千鬼弓,大那顏準備怎麼辦?若這是秘密,大那顏不告訴我也沒事。」

「我可以告訴你。」阿蘇勒平靜地說,「只靠一萬一千人我沒有把握擊潰白狼團和朔北騎兵。」

「那然後呢?」

「但我有把握殺一個人,」阿蘇勒轉頭看著不花剌,「我要進行一場刺殺,目標是朔北狼主。」

不花剌微微一怔,「刺殺?」

若不是阿蘇勒那雙靜如止水的眼睛,不花剌幾乎以為這是個玩笑,哪有浩浩蕩蕩的萬人大軍去執行一場刺殺的?

「在東陸戰術裡,這被稱作‘穿心’。」阿蘇勒說。

不花剌搖搖頭。草原上英雄對決,講究的是一個「勇」字,馬一拍刀一舉,一往無前,要說戰術是老祖宗從狩獵裡總結出來的經驗,沒有太多的名頭。不花剌也跟其他將軍一樣,靠著幾本東陸流傳過來的兵書自學過幾年陣法,不過最後也只是從圖紙裡隱隱約約抓了點皮毛,精深的東西他不懂。

「求教大那顏了。」他只好說。

「其實很簡單,風炎皇帝第二次侵入北陸,用的就是‘穿心’的戰術。那時候我們草原人仗著馬快,以遊騎戰術著名,風炎皇帝如果要不斷地應付我們的遊騎騷擾,推進的速度就會大大地變慢,所以他選擇的辦法是不管,令他麾下‘羽林上將軍’蘇瑾深帶領全軍精銳走了幾乎一條直線向著北都推進,如果當時真被他以穿心戰術攻下了北都,其他部落可能都會投降了。」阿蘇勒說,「朔北狼主對於朔北軍的號召力和當時青陽部對於草原上各個部落的號召力是一樣的,以我的判斷,只要我們殺死狼主,朔北軍就會軍心潰散,不戰而逃。」

不花剌想了一會兒,「大那顏的意思,穿心之陣是靠速度,藉著新上陣的銳氣直接衝入對方本陣,斬殺敵酋。可是樓炎幾乎時刻都跟他的三千狼騎兵在一起,除了薛靈哥種的戰馬,其他的馬見了狼群就會驚恐地四處奔逃,隊形就亂了。」

阿蘇勒點了點頭,「我想到了,白狼團最大的優勢還不是戰鬥力,而是馬天生怕狼。我曾經到過臺納勒河的西岸,看了一眼那個戰場,昨夜我把整個地形畫成了圖。」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光板羊皮,向不花剌展示那張手繪地圖。他繪製地圖的本事傳自息衍,息衍又是跟白毅學的。白毅可以把整個殤陽關乃至於周圍的山川河流一齊繪製成兩人高的大圖,阿蘇勒有白毅三四成的本事,整整一張羊皮上被標滿了記號,涵蓋了臺納勒河直到北都城一帶的地勢。

他在地圖上指點臺納勒河的西岸,「當時的戰場在這裡,從臺納勒河往西不過一里。白狼團出擊之前,我們的騎兵有絕對的優勢,白狼團進入戰場後,我們在人數上依然比對方多了兩萬人。我們第一陣輸,輸在沒有事先覺察白狼團的埋伏,中伏之後武士們心裡畏懼了,戰馬也怕狼,他們還沒有近身,我們的軍心已經潰散。」

「馬兒怕狼,那是天性,何況是白狼團的狼。」不花剌說,「當時我看見那些狼,心裡也涼了,想這下子是完了。」

「我在東陸曾遇見過同樣的事,大群的戰馬失去控制,和發瘋一樣。但是一位東陸將軍發現只要把馬的耳朵塞住,就可以讓馬安靜下來。」阿蘇勒看著不花剌的眼睛,「我們要矇住馬的眼睛、塞住它們的耳朵、把它們的鼻子也纏上,讓戰馬只聽從武士的指揮,一路前衝。」

「那樣馬豈不成了瞎子?」

「我們要的就是瞎子,」阿蘇勒把兩枚綠色的藥丸放進不花剌手心,「將軍一定明白,要在戰場上活命,害怕是沒用的。東陸將軍們說,沒有死志,難覓生門!」

「沒有死志,難覓生門?」不花剌看著阿蘇勒的眼睛,默默地念叨這句話,點了點頭。他把藥丸湊到鼻子邊,聞到一股泛著腥氣的香味。

「昨天晚上做的,用女人的香粉,混合了面和一些魚腥草磨的粉,放進馬的鼻孔裡,每個鼻孔一顆,再裹上紗布,能把一切味道都吸掉。」阿蘇勒說,「出擊之前,你的每個人都會得到兩顆。」

不花剌在手心裡把玩那兩顆藥丸,目光忽然一閃,「大那顏單獨把我叫到這裡來,解釋戰法,給我看這些藥丸,是有原因的吧?」

「當然有,」阿蘇勒平靜地說,「因為在我的戰法裡,最後殺狼主的人是你。」

「我?」不花剌瞳孔放大,感覺到全身的血流加速了。

阿蘇勒看了他一眼,從袖子裡摸出一截炭筆,在光板羊皮的背面勾畫陣形,「我會以矢形陣出戰,大汗王帶五千虎豹騎為左鋒,木亥陽帶三千虎豹騎為右鋒,居中的是從奴隸和牧民裡新招的騎兵,他們組成這支箭矢的箭桿,鐵晉將軍帶領三千騎兵在陣後組成它的尾羽,隨時準備馳援。」

不花剌搖頭,「中間是新軍?那些奴隸和沒有受過訓練的牧民?他們一看見狼撲過來就會嚇得隊形混亂,只能任朔北部屠殺!」

「朔北人也會發覺這一點,左鋒和右鋒雖然人數不多,但都是精銳,一時間很難吃掉,中軍確是實力不強的新軍。他們會選擇用騎兵從左右翼包抄,把新軍組成的箭桿……」阿蘇勒從不花剌的箭壺裡拔出一支箭,拔出小佩刀削為兩截,「從中斬斷!而後把我們的軍隊分成兩部包圍,他們的兵力佔優,足以做到這一點。」

不花剌點點頭,「若是我是朔北部領軍,我也會這麼做,避開左右鋒的銳氣,騎兵迂迴,從兩側交叉斬切中軍。」

「那是我所需要的,」阿蘇勒把那個鋒矢陣的前半截「箭桿」描粗,「我會把大君交給我指揮的一萬精銳騎兵隱藏在中軍的前一半。他們斬斷‘箭桿’之後,會首先集中兵力吃掉較弱的後半截,這會佔用他們的多數騎兵。那時候,左右鋒向兩側裂開,這一萬精銳騎兵會暴露身份,從正面全力刺穿敵軍,直指敵軍陣後的呼都魯汗。」

不花剌看著那陣形圖,心裡一動,「明白了,這時候這陣就不再是箭矢,而是一條毒蛇,那一萬騎兵就是蛇芯!」

「不,蛇芯還不在那裡,」阿蘇勒指著左鋒,「真正的蛇芯隱藏在左鋒下,你的一千名鬼弓隱藏在九王的虎豹騎後,當一萬精銳騎兵就要刺穿敵軍的陣心時,白狼團一定會出擊,就像在臺納勒河邊一樣。他們總是會走側翼,從側面直插我們的陣心,戰馬畏懼馳狼,他們再明白不過,來時會非常有自信,決不考慮防禦,只是進攻、進攻、一味地進攻!他們會選擇九王一側,因為‘青陽之弓’的敗退會逆轉整個戰場的形勢。而狼主會親自帶領白狼團,這時候沒有得到藥丸的虎豹騎會後撤,左鋒會裂開,僅剩下你的一千個射手。你會發動最後的攻勢,帶領全部人向狼主馳射,那時候他的騎兵要麼在圍攻‘箭矢’的後半截,要麼就和我們的一萬精銳苦戰,白狼團和騎兵被隔開了,你有一千個善於射箭的男人,而且不怕他們的狼,狼主會非常吃驚地發覺你就在他不遠處,你有足夠的機會殺死他,你的一千人每個瞬間就能射出一千支箭,把它們全部指向狼主吧,只需要一箭命中!」

不花剌愣了很久,猛地擊掌,「我懂了!他們想切碎我們的時候,我們反過去切碎他們!」

「是,」阿蘇勒說,「這是我老師息衍教我的陣形,他稱它為‘碎箭’,當我們的箭矢陣被切碎的時候,箭矢的碎片反過去切碎敵人的軍隊,只要我們合理地配置精銳人馬,就可以做到!我們所有人組成的箭矢陣形發起‘穿心’之擊,但是一邊前進一邊分裂,把敵軍騎兵拖入混戰的泥潭,箭矢中隱藏著一根針,就是你,箭矢碎掉,你就炸了出來,刺向敵人的眼睛!」

「我將不辱使命!」不花剌半跪下去。

有個孤零零的掌聲在他們背後響起,緩慢而有力,跟著好些掌聲紛紛響起。阿蘇勒和不花剌回頭,看見呂守愚帶著一幫從人剛剛登上城牆。

「阿蘇勒,你在東陸真的學了些了不起的東西啊!」呂守愚讚歎。

他走到不花剌身邊,從自己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抵到不花剌手中,「看看合用不合用。」

箭落到不花剌手中,微微一沉,不花剌的眼睛一亮。

「用銅鑄造的箭鏃,刃口細長,足夠射穿鐵甲,還加厚了脊,比普通的狼牙箭重,射得更遠,力量更大,帶倒刺,射進肉裡沒法立刻拔出來,銅鏽蝕了還會有銅毒。」不花剌微微點頭,「真是兇險的武器,哪裡弄來的?」

「臺戈爾大汗王他們準備的,據說是模仿東陸晉北國的一種破甲箭‘松針’,很花錢的東西。原本這些箭是要射在我身上。」呂守愚說,「命令所有鬼弓,換用這種箭,我們有大概五萬支,每人可以裝滿兩個箭囊。」

「全部射向樓炎麼?」不花剌明白了。

「五萬支箭,你要親眼看見其中有一支紮在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的肉裡,才能回來!」

不花剌把那支箭納入自己的箭囊,「我們是大君放出的獵鷹,如果不能抓掉獵物的眼睛,又有什麼臉回金帳來?」

「好,就讓獵鷹們盡情地展翅高飛!」呂守愚按了按阿蘇勒和不花剌的肩膀,「我不耽擱你們的時間,出戰前,還有好些事要做。」

他轉身離去,後面跟著的奴隸把一捆捆的破甲箭扛到城下。他們都在肩頭墊著厚厚的氈子,以防不慎被那些危險的鋒鏃劃傷。

「大那顏,我去清點箭數。」不花剌一躬身,跟著呂守愚下城。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來,「進攻的時間是?」

「後天凌晨,天沒亮之前,你們聽見夔鼓敲響,就帶兵到城下集合。」

「我會等著夔鼓聲。」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阿蘇勒一個人站在城頭上,他眺望遠方,深深地吸了口氣,緩緩地打了一個寒戰。

一個武士悄無聲息地走近阿蘇勒身後,「大那顏在想什麼?」

「哈勒扎?」阿蘇勒回頭看了一眼,「你來了……我只是心裡有點靜不下來,‘碎箭’之術,是最精妙的,也是最危險的。我從沒有真正用過,卻要上萬人跟著我拿命去賭。以前將軍開軍塾,我和姬野時不時逃課,將軍就罵我們說,總是書到用時方恨少,你們有一天要指揮成千上萬人了,敵人衝到面前不知道該如何了,就會後悔何不早把兵書讀透些。當時以為是老生長談,現在已經開始後悔了。」

「大那顏也是上過殤陽關戰場的英雄啊,東陸十萬人的戰場都見過,這裡也一定行的!」哈勒扎說。

「可那時候姬野、息轅還有將軍他們都跟我在一起啊,」阿蘇勒輕聲說,「這時候真想他們在我旁邊,哪怕一個也好。」

「嘿!說什麼呢說什麼呢?領軍的大人物,可別說什麼喪氣話啊。」一個粗豪跳脫的聲音響起在不遠處。

鐵益帶著自己的兩個兒子走了過來,看了哈勒扎一眼,一把摟住阿蘇勒的肩膀,大力拍著他的胸口,把阿蘇勒拍得喘不上氣來。

「第一次自己領兵,總有些怕,放不開手腳。我當年也跟你一樣,帶了兩千騎兵,思前想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擱,捱了哥哥好一頓訓。」鐵益笑,「不過也別擔心,我雖然不如哥哥有謀略,可我也姓莫速爾,我家裡還有巴魯和巴扎sup/sup兩個小崽子,都陪著你上陣。東陸人說,一扇籬笆三根樁子,我們就算你的三根樁子!」

「我也不是怕……我只是有些想念他們。」阿蘇勒輕聲說著,眺望南方,看著天空裡的鷹如黑色的閃電一樣撕開流雲斜刺天空。

夜深人靜,北都城外的高地上,樓炎坐在巨狼之上,放眼眺望。山碧空看著樓炎的眼睛,那雙泛著血紅的眼睛裡映出遠處天幕下的城池,異常的平靜。

「狼主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斗膽請問,狼主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一些奇怪的事。」樓炎低聲說。

「敢問什麼事是狼主所說的奇怪的事?」

「我的一生裡,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踏進那座城。那是草原上最美的女人,只能屬於配得上她的男人。其中有兩次我感覺到我接近了,伸手就可以觸到她,」樓炎向著天地盡頭燈火隱約的大城伸出了手,像是要越過漫長的距離去撫摸它,「撫摸她的身體,感覺她的溫度,聽她低著頭哭泣……那樣我心裡的乾渴才能稍微平息。」

他巨大的手在空中慢慢翻轉,緊握成拳,「真近啊……」

「東陸人說,天下唯有德者居之,草原上的人說,寶刀要握在最勇敢的人手裡。北都城註定是狼主的,所以我不遠萬里去北荒,只為成為狼主的僕從。」

「是我的,又如何呢?」樓炎問。

山碧空微微一怔,沒有說話。

「三十年前我敗於呂嵩,那以後我就帶著狼群走在荒原上,走了三十年。有一天我死了,我的狼會吃了我的屍體,我的肉會讓它能在荒原裡走得更遠。我和我的武士都不能停下,我們不能留在那個城裡,就算那個城屬於我。有時候我會因此仇恨呂嵩還有那個叫阿堪提的男人,他們經過再多的戰鬥,總能回到自己的帳篷裡,睡在自己女人身邊,得到片刻的休息。」

「可我不能改變,這就是我的人生!」

「狼主這樣的英雄,也會後悔自己的人生麼?」山碧空沉默了很久,「我們跋涉了半年,從北荒回到這裡,距離北都城只差最後一步的時候,狼主卻露出了放棄的意思?」

「不,我依然想要佔有她……不為什麼,就算我無法擁有她,可我可以感覺到我心裡的飢渴,就像幾十年前一樣,火一樣燙,一點也沒有平息。我要佔有她!否則我將遺憾地死去!」

「狼背上的勇士樓炎·蒙勒火兒·斡爾寒,傳說中他的鉞上染過上千人的血,可他也會在深夜裡站在即將屬於自己的城池前思索。這很多人都不會相信吧?」

「一個人在最北的地方待了很多年,總會有很多時間想事情。」樓炎扭頭看了山碧空一眼,「山碧空,你知道自己是什麼人麼?你到底是販賣死亡的商人,還是救世的神使?」

「有時候這兩種人並沒什麼區別。」山碧空淡淡地說。

「有意思,你說話總是很有意思。」樓炎淡淡地說,再次看向遠處的北都城,「已經過去三天了,青陽部會開啟城門麼?」

山碧空也遠眺,緩緩搖頭,「不,帕蘇爾家族的子孫還沒有那麼懦弱,呂嵩·郭勒爾·帕蘇爾的勇氣仍會鼓舞他們,他們會冒著被屠城的危險發動進攻。他們必然進攻,因為城裡有幾十萬人,很快糧食就會被耗盡。」

「他們還會採取木犁那樣的戰術麼?」

「不,他們已經看到木犁的失敗了,不會重複上次的路。」

「那他們會怎麼進攻?」

「不知道,」山碧空微微搖頭,「但是世界上有諸多取巧的戰術,卻有一種不可戰勝的東西,那就是絕對的力量。」

他緩緩起身,手用力揮向前方,「我們將摧毀他們,從軀體直到靈魂!」

樓炎緩緩地抬頭,看著忽然間如將軍臨陣般的山碧空,這一刻山碧空的威嚴彷彿覆蓋整片草原。

「青陽還有虎豹騎,還有鬼弓,還有鐵浮屠,是什麼讓你如此有信心?」樓炎沒有被那股威嚴干擾,他冷漠地問。

「我們有援軍!為了兌現對狼主的許諾,教宗從東陸為狼主送來了援軍,他們剛剛抵達。」山碧空揮手指向後方。

樓炎慢慢地扭頭,他的耳郭微微震動,他聽見背後傳來風吹動衣角的聲音、風在金屬鋒刃上流過的聲音、戰馬鐵蹄踐踏積雪的聲音。除此之外,一切安靜,這是一支精銳至極的隊伍正在逼近,他們不說話,甚至不大聲呼吸,連他們的馬都不發出聲音。

漆黑的天幕下,一支騎隊緩緩登上了高地,他們有數百人,每個人都是漆黑的駿馬漆黑的大氅,大氅的風帽遮擋了他們的臉,大氅下則露出純銀包裹的弓梢和藤蔓花紋的華貴箭囊。他們列隊完畢後,一齊在馬上彎腰,向樓炎致敬。

「揭下你們的風帽,讓狼主看看你們的臉。」山碧空說。

那些人抖開了漆黑的大氅,露出淡金色或是銀白色的頭髮,手工精美的漆甲,以及肩甲上的青翼家徽,當然,最亮眼的還是他們的弓,那些精美的長弓遠超過草原人所用角弓,能把箭射得更遠更有力,讓箭路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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