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胤成帝五年十二月十日,天啟城,桂宮。
長公主一身素紗,赤著雙足坐在臥榻上,抱著個織錦的靠枕,和雷碧城對弈。雪後冬晴,長公主的心情似乎極好,落子便笑,輕笑聲如漣漪般在宮殿裡慢慢地漾出去,媚人心骨,雷碧城卻端坐思考,對一切彷彿不聞不見。
寧卿躬身站在長公主身後,有時殷切地上去為她按摩肩背,有時候接過女侍手裡的熱茶,吹得溫度正好才遞過去,長公主於是輕柔地撫摸他那張軟玉般潤澤的臉。
「寧卿,碧城先生在我新下那枚棋子的上方掛了一手,你說我怎麼應對比較好?」長公主細品著寧州出產的樟木茶,咯咯輕笑著問。
寧卿躬身行禮,籠著大袖沉思了片刻,「碧城先生的用意似乎是以‘雁切’之勢斷長公主的十六子,招數凌厲,但是太過凌厲則有破綻。寧卿為長公主考慮,不妨向左跳一步落子,這樣碧城先生還想走出‘雁切’的局面來,就得多走至少兩步,以盤面來看,碧城先生是不會花這兩步來斷長公主的十六子的。」
他還沒有說完,雷碧城已經將手中一枚深色的翡翠棋子投向木盒裡,這是認負的意思。
「棋術上寧卿公子堪稱大胤一代國手,寧卿公子作為長公主的軍師,雷碧城沒有勝算。」他躬身行禮,隨即抬眼看著寧卿,「如今盤面上已經落了不下七十枚子,一個盲眼的人,卻能記住每個棋子的位置,那麼快地做出判斷,如果我不是親眼所見,必然不敢想象。」
寧卿恭謹地回禮,「那是因為碧城先生雙眼如炬,必然是會依賴那雙眼睛,所以心算之學沒什麼必要。而寧卿生來就是個瞎子,對於一個瞎子來說,腦海裡的東西就是世上的一切,我從家父那裡學棋的時候就是靠記盤面。所以記盤面這種事情在碧城先生看來艱難,在我卻不過像是親眼看到了那麼簡單。」
雷碧城微微思索,也向著寧卿回禮,「寧卿公子這麼說,極有深意,令人拜服。」
「不敢,承碧城先生誇獎。」寧卿再次回禮。
長公主一串銀鈴般的笑,用手裡的靠枕在兩個躬身行禮的人腦袋上各敲打了一下,「看你們這麼行禮,你一拜我一拜的,還沒完了,真有意思。可別忘了是我贏的這一局,寧卿啊,只是一個軍師。」
「雲中葉氏《兵武四卷書》中,《攬勝》一章說,‘殺人,上將以謀,中將以策,下將以戰。’用人是最大的謀,是權謀,是權者所為。長公主能用寧卿公子這樣不世出的人才,便是謀略過人,我們的勝局,也是靠著長公主的權謀才得到的。」雷碧城恭恭敬敬地說。
長公主微微一愣,隨即掩口而笑,一邊笑一邊嬌俏地靠在寧卿身上,捶打著他的肩膀,「寧卿你說碧城先生多會說話,你們一個是神的使者,一個是不世出的人才,把一切事情都做得好好的,說起來倒是我的功勞了。我貪了你們的大功,不是該開心死了?」
寧卿只是含著笑,任她軟綿綿地捶打。
長公主的動作忽地停滯。她呆了一下,目光流轉,看著寧卿的臉,聲音飄忽,「可我忽然又擔心了,你這樣不世出的人才,會不會有一天從我身邊走掉,就再不回來?」
寧卿一愣,臉色微變,剛要說什麼,長公主已經把身體微微前傾靠近雷碧城,「碧城先生對於我們的勝局,有多少把握呢?」
「九成。」雷碧城回答,「根據最新的情報,北都城下第一次接戰,青陽部大敗,連排在第一的名將木犁也戰死了。除了木犁,青陽再也沒有人能阻擋朔北的狼騎。而羽族那邊的進展也相當順利。」
「那麼這大胤很快就是內憂外患了,」長公主微微點頭,「好,很好!外族的兵會讓那些狂妄的諸侯嚐嚐兵臨城下的滋味。他們要明白一件事,當東陸真有戰事的時候,只有我們白氏皇族才能擊敗外敵,守衛疆土!」
「四萬勁弩隨時待發!」雷碧城說,「能打敗蠻族鐵騎和羽人長弓的,在東陸只有長公主。」
此時一名年輕的白衣官吏雙手籠在袖中,低著頭一路快走,剛踏入長公主的寢殿,就在門邊跪下行大禮,自始至終連頭也不敢抬起。
長公主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略有些煩躁。這個人是如今皇帝的御用書記,官職是蘭臺令,在帝都是個品銜不高的大臣,卻也是眾多人都得巴結的物件。五年之前也是她把這個年輕人推薦給了現在的皇帝,可是這個年輕人在皇帝身邊的表現實在太讓她失望。這個年輕人十六歲的時候被她寵愛,文筆樣貌都嫵媚動人,那時候在帝都也算是豪門名媛們的夢中人。可是如今真的成了皇室的大臣,反而靈氣衰退,變成了個徒有幾分相貌的粗蠢之人,和她背後這個寧卿比起來,不啻天上地下。
自從她找到這個叫寧卿的孩子,忽然覺得世上其他男人都汙濁了起來。只有這個孩子,無論他唯唯諾諾的時候,還是他縱橫捭闔的時候,都叫她從心底裡喜歡。即便是看著他在雪窗前靜靜地坐著,一雙看不見東西的眸子默默對著窗外撲進來的風雪,也覺得這個還未必能稱得上男人的大孩子是翡翠為骨冰雪為肌,一縷凝聚的檀香菸做他的魂魄。
她不便對著這個蘭臺令動怒,因為當初送他到皇帝身邊,也是因為得了寧卿。她擔心這寢宮裡容不下兩個貌美如花的男人,於是找個藉口把其中一個趕了出去。可這個蘭臺令就是不懂事,出去五年來,每次進寢宮還是不找人通報,似乎仍把這張臥榻看作了他的棲身之所。
她微微扭頭看了寧卿一眼,寧卿雙手籠在大袖裡,默默地躬身肅立,那雙淡淡的、彷彿蒙著煙霧的眸子靜靜看著前方,帶著一縷淡淡的笑。
「長公主,御史們說看完息衍的卷宗,已經有了主意,七位御史大人主意一樣,還想看看長公主的意思。」蘭臺令的聲音柔膩。
「哦?御史大人們的手腳麻利起來了嘛。」長公主懶懶地笑,「說來聽聽,這幫老夫子想怎麼判息衍的罪。」
「按御史大人們的說法,蠻族世子得以從南淮城裡脫逃,主要是息將軍麾下一個青纓衛劫了法場,又讓蠻族騎兵潛入南淮予以策應。息將軍對下屬督導不嚴,理應嚴懲,又是蠻族世子的老師,教導不得法,也是罪名。不過從卷宗裡倒是看不出息將軍有暗通蠻族的嫌疑,謀反也說不上。南淮的城防也不是息將軍負責,所以被蠻族騎兵潛入,不能怪罪到息將軍那裡。念及息將軍曾在殤陽關勤王有功,多年來對皇室忠心耿耿,理應酌情定罪。御史們的意思,是除去其爵位官職,在南淮城就地監禁,令其悔過自新……」
「混賬!」長公主沒有耐心繼續聽下去了,起身抓起案子上的一隻翡翠煙壺,狠狠地砸向蘭臺令。
煙壺落地砰的一聲巨響,分崩離析,色澤濃郁的翡翠在長公主憤怒之下被摔成了白色的粉末。蘭臺令驚得全身哆嗦,叩頭不止。他也知道這個判決長公主多半不能滿意,來前心裡已經想了幾句應對的話,可是在這個女人的威嚴之下,他硬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也曾在錦被裡擁著這個女人赤裸的身體,也曾被她嬌笑著餵過羹湯,可他能感覺到她身上那種母狼般的兇狠,只要她發怒,狎戲歡好時的恩寵就立刻被收走,容不得一點悖逆。
「息衍沒有暗通蠻族?那麼蠻人劫法場的時候,恰巧息衍心血來潮,一紙手令把城中駐守的軍隊都調到城南野地裡傻站了整整一日?也是恰巧那天息衍心血來潮,所以把自己的全部卷宗付之一炬?息衍沒有謀反?天驅宗主萬壘之鷹沒有謀反?」長公主怒極而笑,「你們以為天驅武士團是什麼?是你們一起出錢湊份子喝酒嫖女人的私密組織?」
寧卿緩步趨前,湊近長公主耳邊,「長公主不必動怒,大概息衍確實把自己隱藏得很深,從表面上看不出他是天驅的逆賊。他又把全部卷宗和書信付之一炬,我們也找不到太多的證據。御史們大概是明哲保身,不願意重判吧?」
「御史臺這幫蠢物在想什麼?這次不永絕後患,總有一天息衍這隻狐狸會逃歸山林!」長公主看了他一眼,略略降低了聲音。
「回去帶信給諸位御史,以前嬴無翳佔據天啟的時候,為了自保依附於嬴無翳,長公主施恩,不會追究。他們留在嬴無翳那裡的把柄,時過境遷,也就忘了吧。但如今是長公主輔佐陛下治理天啟城,如果諸位御史依然想著效忠嬴無翳,那就是死罪。」雷碧城淡淡地說著,揮揮手,「請諸位御史大人重新再看息衍的卷宗,多想想。」
蘭臺令看到雷碧城揮手令他退下,簡直如同死囚蒙了大赦,向著長公主匆匆拜別,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桂宮。直到站在了宮牆外的陽光下,他才狠狠地打了個哆嗦,一身冷汗湧出毛孔,溼透了裡衣。
這一回倒不是畏懼長公主,他已經習慣了這個女人的陰寒和易怒,可雷碧城緩緩睜開眼睛的瞬間,他驚得無法呼吸。雷碧城淡淡的目光裡,似乎有個森冷的鬼魂撲進了蘭臺令的身體。
桂宮裡,雷碧城說:「長公主不必動怒,御史們並不是愚蠢。他們懂長公主的意思,可是有別的人在威脅他們。嬴無翳有個屬下謝玄,在‘離國三鐵駒’中是排第一的人物,對於權術極有心得。在嬴無翳佔據天啟的時候,由他出面收買了不少帝國公卿,還蒐集他們行為不檢點的證據,作為把柄捏在手裡。這次七御史的意見如此一致,難得罕見,如果我沒有猜錯,是謝玄私下要挾的結果。」
長公主沉吟了一會兒,「嬴無翳要救息衍?嬴無翳為什麼要救息衍?他們是死敵。」
「敵人和盟友,總是流轉變化的。比如我也曾是嬴無翳的屬下,可我如今可以為長公主去取嬴無翳的人頭。何況,自始至終,息衍也並未把嬴無翳真正看作他的敵人。如果不是息衍阻止,白毅或許能在殤陽關前射殺嬴無翳。」雷碧城淡淡地笑。
「有過這樣的事?」長公主吃了一驚。
「千真萬確,訊息是我埋伏在離國軍隊裡的學生送出來的。不但息衍並不想殺嬴無翳,白毅也在猶豫。因為他們都是出仕於諸侯的武士,不能出面對抗掌握皇室大權的長公主。而嬴無翳這隻來自南蠻的獅子卻是長公主最好的敵人,只要嬴無翳還活著,長公主就很難實現收服諸侯的大計。」雷碧城語意深長,「其實在白毅和息衍眼裡,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正是皇室啊!」
「皇室?」長公主悚然,「我知道白毅和息衍早有不臣之心,想借助兵勢在諸侯國坐大,可他們難道真敢把矛頭指向皇室?他們不怕死麼?」
「白毅身為御殿月將軍,十年來從不曾入天啟朝覲。對他而言,皇室不過是個象徵,楚衛國才是他要效忠的。皇室想收服諸侯,首先是離國,其次就是楚衛國。楚衛的疆土併入王域,無疑是白毅不想看到的。而息衍是如今東陸天驅的領袖,從風炎朝以來,天驅幾乎被趕盡殺絕,這些都出自皇室的授意。長公主以為他能不恨皇室麼?白毅和息衍都是武士,如果皇室的復興威脅到了他們自身,他們就會變成不擇手段的暴徒!」
長公主沉思良久,沉沉地點頭,「碧城先生一語,點醒夢中之人!這麼說來,就更不能讓息衍這個逆賊活過這一關!」
「長公主英明,應有最雷厲風行的手段,令御史臺即刻定罪,即刻執行,不要等待春天。」雷碧城聲音冷峻,「息衍是一隻可怕的狐狸,多活一日,就多一分危險!」
「就依碧城先生之意!」長公主點頭,「寧卿,午後你自己去御史臺,三日之內,把定罪的文書發往南淮城,要百里景洪即刻執行!十日之內息衍若是還沒死……御史們該知道後果!」
「領長公主令!」寧卿肅然行禮。
「那麼雷碧城先行告辭,陛下下午還有召見,我明日再來拜會長公主。」雷碧城起身。
就在他起身的一刻,宮殿一角的黑衣從者也站了起來,他一直半跪在那裡,拄著長刀,沒有動過一分一毫,也沒有發出哪怕一丁點兒聲音。蘭臺令走進這座宮殿時完全沒有察覺宮殿一角的陰影中還有這麼一個人,遠看去那根本就是一座跪著的武士俑。
「碧城先生輸給了我,可有什麼彩頭獻上?」長公主笑。
「富有四海的人,只有天下可以做她的彩頭吧?」雷碧城也笑。
他轉身直出宮門,黑衣從者在他身後亦步亦趨,黑衣下的鐵甲叮叮作響。
直到那鐵甲聲消失在遠處了,寧卿才轉身面對長公主,壓低了聲音,「長公主,寧卿有話,不知該不該說出來。」
「說吧,有什麼不能說?只要你乖乖的,你說什麼我都喜歡聽。」長公主摸了摸他的頭。
「按照碧城先生的計劃,蠻族和羽族會分別進軍淳國和晉北國,兩國兵力無法抵擋的時候,我們派出金吾衛和羽林天軍馳援,趁機奪取兩國,把諸侯的領土納入王域。可是這有一個前提,就是淳國和晉北國的兵力加上皇室的兩萬輕騎和四萬重弩,確實能夠擊潰來犯之敵。否則我們將滿盤皆輸,蠻族鐵騎和羽族射手會一直推進到天啟城下。而我們南邊的天南三國只要聯合起來鎖住殤陽關,就能夠擋住蠻族和羽族,保住他們自己的領地。此時我們無路可退,」寧卿頓了頓,「王域將變成外夷肆虐之地……大胤會……亡國!」
「是,你說得一點都不錯。」長公主一點也不驚訝,「寧卿,你從未真正相信過碧城先生,是麼?」
寧卿斟酌了一下,「寧卿無法相信一個自己不瞭解的人。」
「是啊,我也想知道碧城先生為什麼而來,在想什麼。可我不知道,也許世間就是有這種半神半人,以俗子的智慧要去揣摩他的心,是不可能的,那僭越了天地間的至高的禮數。」長公主低低地嘆了口氣,「可我相信他,對這麼一個人來說,俗世的財富權力,都不在他的心裡,他代表神的意志,不能違抗。寧卿,你不知道這些日子在我身上都發生了些什麼,如果你能看見,你一定會為我高興。你過來,過來摸摸我的臉。」
寧卿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有很長一段時間長公主沒有召他侍寢了,他也沒有太多機會觸及長公主的肌膚。他了解這個正值虎狼之年的女人,除非有了新歡,否則那麼久不召男子共寢是不合她本性的。他意識到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緩緩地伸出了手。長公主握住他的手,慢慢地貼在自己面頰上。
手指上傳來的感覺像是觸到了玉,觸到了絲綢,可是玉沒有那麼溫暖,絲綢不會有那樣的彈性。那張臉上的肌膚彷彿有股磁力,讓人觸到了不忍放手,像是觸到了什麼天地間的至寶似的。
「恭喜長公主……恭喜長公主!」寧卿的聲音微微顫抖。
這不可能是長公主的臉,那張滿是皺紋、皮膚乾澀的臉。這些年來,每次侍寢之後他總要拿一張帕子沾著蔬果中擠出的汁液為長公主輕輕擦臉。可她老了,一個四十歲的女人永遠回不到二十歲的肌膚,幾十年來的濃妝和歲月本身的剝蝕,像是風化石頭那樣,在她的臉上刻下了無法抹去的紋路。可是那張臉的輪廓,以及那股熟悉的氣息,又毫無疑問是長公主本人。
他是在撫摸二十歲時的長公主的臉!時光彷彿倒流了。
「很快我就要變成十六歲的樣子了,十六歲是我一生中最美的時候。十六歲的白凌波……十六歲的白凌波,沒有一個公卿的女眷能比得上。」長公主拉著寧卿的手在自己面頰上移動,輕輕吻著他的掌心,像是在夢中囈語。
「寧卿,我在鏡子裡看著自己,再也不懷疑碧城先生的力量。逆轉時光,是神使才有的術法啊!這九州之內,又有誰能不臣服於神之下呢?」
寧卿點頭,坐在她身邊,緊緊摟住她的肩膀。
長公主也抱住他的頭,按在自己心口,輕輕撫摸他的頭髮,「傻孩子,怎麼不說話?我不會丟下你的,很快我就變成十六歲的樣子了,十六歲的白凌波,是九州最美的女人,她和你站在一起,就像一對要飛昇的神仙。我再求碧城先生治好你的眼睛,那時候你看見我的樣子,一定歡喜。」
偌大的宮殿中,一男一女相擁,久久不說話。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長公主瑩潔如玉石、嬌軟如嬰兒的臉上,近乎透明,可以清晰看見皮膚下柔柔的血色。她笑了起來,不再有老女人的兇戾,是二十歲女人帶著憧憬和夢的笑,她的眼瞳明淨,彷彿秋湖上漣漪盪開。
雷碧城走到桂宮的正門前,忽地止步,轉頭看著黑衣從者,「你立刻啟程去南淮,我會用飛鴿送一份七御史聯署的判罪文書給你,你拿到這份文書,立刻去找百里景洪,然後親自處死息衍。時間定在四天後的夜裡,一刻也不要拖延。」
「不必等寧卿公子那邊的回信麼?」黑衣從者問。
「不能等,不能小看天驅埋伏在天啟城裡的勢力。御史臺發出判罪文書,他們會立刻知道,會不惜代價準備援救息衍。就算欽差帶著判罪文書快馬趕到南淮,情況可能已經完全變化。所以,你拿著一份假的判罪文書,處死息衍之後,真的判罪文書才會到達,前後會相差三五天。」
「學生明白了!」黑衣從者轉身就要離去。
「此外,即便如此,你未必不會和息衍埋伏在南淮城裡的人對敵,但你已經跟隨我十二年,區區幾個天驅你能應付,只是千萬小心。」雷碧城在他背後說,「為你哥哥復仇吧,不必留情。」
二
胤成帝五年十二月十一日,晉北國北方臨海,北固山城。
這是一個港口,也是一座雪城,每年瀾州的第一場雪都是落在北固山城。北固山城以北是分隔寧州和瀾州的羽淵海峽,從外海來的冰冷海流日夜從這裡經過,注入浩瀚的濰海,海上來的冷風和雨雲讓這裡終年陰霾,陽光珍貴得像金子一樣。也正是這糟糕的天氣在保護著這座地處荒遠的小城,從這裡北望一百二十里就是屬於羽人的寧州,羽人在那裡建築了一個堅固的石頭堡壘「刻印城」。羽淵海峽最窄的地方甚至窄過天拓海峽,而東陸的王朝千百年來正是靠著這兩道海峽包圍著自己的邊疆。
相比天拓海峽,羽淵海峽更加平靜。儘管更窄,卻有著冰寒海流高速經過,永不停止。只有羽人的木蘭長船可以在這一帶的海面上航行,可就算是木蘭長船加上羽人本性中駕馭風的能力,航行於羽淵海峽上還是一件令人緊張的事,船隨時可能被海流形成的漩渦拖到海底去,或者遭遇暴風天氣被吹得撞在附近的山崖上變成一堆海面上漂浮的碎木。東陸人說這道海峽是神劈開來保護東陸的,對於羽人它就像是天淵一樣不可逾越,所以命名為「羽淵海峽」。
但是防禦並不曾鬆懈,開國大帝白胤把一位伯爵封在了北固山城,稱為北固山伯。這個軍武家族世代守衛著這個小城,在晉侯的管轄之下,卻享有在這座漁港城市收稅的特權。從這座小城無論往東或者往西,數百里內都是陡峭的懸崖面對著白浪滾滾的大海,海浪拍打在峭壁之下濺起數十尺高的水沫,沒有船可以停泊。而北固山城所在的卻是峭壁地形的一個缺口,這裡是個天然的良港,兩邊伸展出去的海岬中間是一片靜水,人們甚至可以在近海捕魚。白胤曾登上這座城市的高處看了很久之後說,將來羽人的進攻必然從這裡開始。所以他在北固山城的最高處設定了火鼎,如果有一天這座火鼎被點燃了,就是羽人已經攻陷了北固山城。長達六百里的烽火連傳,直到晉北秋葉山城,晉侯會一面向帝都報警,一面舉全國之兵抗擊。
古月衣帶著兩千五百名出雲騎射趕到北固山城的時候,正是雨後的陰天,這一代的北固山伯誠惶誠恐地等候在城門前,遠遠地看見大隊的騎射手踏著泥漿疾馳而來,一色的白衣白馬。這些年輕武士每一個都是輕衣散發,隨身只有一張角弓,連腰刀也沒有,為首的武士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配了一柄黑鞘的長刀,以黃金裝飾,看起來倒像是件將官用的武器。
騎射手們迅速地在城門前整隊,為首的武士遞上了晉侯的親筆信。
「出雲騎軍的古月衣古將軍麼?」北固山伯不太相信這位秋葉山城來的晉侯使者如此年輕。
「古月衣,晉北國出雲騎軍副都統,拜見北固山伯。」古月衣翻身下馬,近前行禮。
「真想不到如此年輕有為,忽然有這麼多貴客來我們北固山城這個偏遠的地方,讓人誠惶誠恐。我接到晉侯的傳書,急忙讓手下人安排民舍給將軍的屬下居住,將軍知道的,我們這個小城裡總共也沒幾萬人,一時間要幾千人的兵舍,那是實在沒有。」北固山伯搓著手,討好地笑著,話裡繞著彎子提問,「平常晉侯派人來視察防務,才幾十個人罷了……」
「這不是平常時候。」古月衣淡淡地說。
「是是,晉侯大人運籌帷幄。」北固山伯不敢說什麼了,「將軍下屬眾多,實在安排不過幾千人的筵席,只好為出雲騎軍的將士們準備了食水,我在寒舍為大人單獨備了一席海產。我們這裡不產別的,產的魚卻是瀾州最好的,捕到的都是深海大魚。我上次帶人出海,捕來的龍王花斑鰭,足有這麼大……」
古月衣看他雙臂張開,憑空比出一條二尺長的珍貴海魚來,瞪大眼睛帶著誘惑的神情,好像魚市裡誘惑客人買自家魚鮮的小販,不禁微微地笑了。七百年裡東陸和羽族沒有發生什麼戰爭,這段平靜的日子足夠讓這個伯爵家族的後代忘卻羽人那足以洞穿堅甲的利箭,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貴族。
「承北固山伯的盛情,這麼大的龍王花斑鰭,一定去嚐嚐。不過我這次來,主要是看看羽族是不是意圖渡海進攻,君侯很關心這事。北固山伯能否帶我去海邊看看?」古月衣說。
北固山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點點不屑。他知道這是古月衣的來意後,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他原來以為晉侯是來興師問罪,責怪他上個月送到秋葉山城的魚不新鮮。上個月海潮太急,城裡的漁民不敢出海,所以北固山伯只能偷偷拿死了的魚埋在冰裡充數。
「古將軍這個可不必擔心,」北固山伯說到防務,倒是胸有成竹的樣子,「這座城堅如磐石,外面羽淵海峽是天險,我家又是世代鎮守於此,每天登高望遠,眼睛裡都是這片海港,地形那是瞭如指掌。羽人但敢渡海,海流不要他們的命,我也要了他們的命。」
「這樣是最好了,那就帶我看看,也讓我放心吧。」古月衣含笑說。
「好好,古將軍晉北名將,來了我們小地方,先看海,再吃飯,也是正理。」北固山伯殷勤地擺個手勢,「請。」
北固山城中間是一座小山,山坡最高處一座森嚴的堡壘俯視全城。當初白胤下令修建這座堡壘的時候,還沒有漁民居住在附近,堡壘裡面都是精銳的武士,擅長海戰,備齊弓弩。那時候這座堡壘就是北固山城,孤獨地矗立在海灣前,披著北方的風雪,像是個沉默的巨人。
古月衣登上堡壘最高處,首先看到了那具重數千斤的青銅重鼎。這座鼎按照白胤的吩咐,在秋葉山城取材鑄造,用了四十匹駑馬的馬隊運送到北固山城來,安置在這裡,七百年沒有動過。裡面無論雨雪始終放著一堆被火油浸透的焦炭,這些炭在燃燒的時候會釋放出滾滾的濃煙,彷彿火山爆發那樣,在數里之外看得清清楚楚。
大鼎比古月衣還高出三尺,需要藉助一架梯子才能登上去。古月衣看見裡面淺淺地泡著一層水,那些浸透了火油的焦炭就堆在水裡。
「這幾天下雨,」北固山伯笑呵呵地解釋,「積了點水,大概軍士們也忘了把下面洩水的木塞子拔了。不過沒事,這些炭都浸了油,就算是有水也點得著。倒是要擔心防火的事,誤傳訊息可就不好了。」
古月衣默默地點頭。
北固山伯拍拍那鼎,「這大傢伙,可是古董了,純青銅,好幾千斤,十來個大男人都抬不起來。古將軍看,這上面可還有薔薇皇帝的詩呢……」
古月衣微微點頭,走下木梯,轉身看向一里之外的海面。這是風平浪靜的一天,開闊的海面上漁船往來,一派繁忙景象。再過幾日近海可能就要凍上了,雖然只是層薄冰,走不了人,可是漁船也就沒法出海了,漁民是抓緊最後的機會,存點漁貨準備過年。
「這片海富啊,產晉北國一半的魚呢,地方也不算窮,不過太偏僻,外鄉的女人不願意嫁到這裡來,本鄉的小夥子老想出外闖闖。」北固山伯眺望海面,像是菜農看著自己的菜地,滿懷感慨,「我年輕時候也想過去晉侯那裡出仕,當個武士,風風光光的。將軍這樣的英俊人物,我當時最是仰慕的。不過現在老嘍,離不開這片海嘍,哪一天晚上沒碗鮮魚湯喝,心裡貓抓似的癢。其實想想我年輕時候,連個五十斤的弓都拉不開,出什麼仕啊,自己找罪受。人生來命不同,我這輩子也就是漁民。」
古月衣聽得一笑,「北固山伯滿門可是世代軍籍啊,天啟城裡的陛下還想著大人為他北鎮羽淵海峽呢。」
「唉!」北固山伯擺手,「說得好像我們這個小地方有多要緊,老弟你看這個城啊,其實是個易守難攻的所在,羽人根本打不過來!」
他覺得這個年輕將領蠻和善,並不耍晉侯特使的氣派,心裡親近,不由得就把稱呼換成「老弟」了。
「這個倒要請教北固山伯了。」古月衣恭恭敬敬的,像是學生請教老師。
北固山伯覺得面上有光,腆了腆魚湯填大的肚子,「要進這片海港啊,先得過羽淵海峽,羽淵海峽那浪多高,水流多急,我不說老弟你也知道的。就算羽人渡得了海,我們只要在海港入口堵上十艘漁船,澆上火油塞滿柴火,羽人一來接戰,我們點上火,大船順風過去,風助火勢,那是燒得呼啦啦的。就算火攻也不奏效,依舊沒事,這片海不深,地下有二百枚破浪錐,是薔薇皇帝時候埋下的,請的河洛匠師打造,用的鐵名叫水晶精,幾百年不鏽。只有我們本地人知道那些破浪錐的所在,行船的時候自然繞開,羽人的船輕,船底不厚,撞到就沉。就算破浪錐也沒有都把他們沉海底去,羽人也得登岸啊,一上岸,他們在水裡的本事都不算什麼了,我這裡城牆高厚,萬弩齊發,嘿嘿!」
「萬弩齊發?」古月衣環顧周圍,只有一些軍士懶洋洋地在周圍走動,並不帶弓箭,只是挎著柄制式老掉牙的軍刀,「倒是不知道這裡射手有多少人。」
北固山伯一愣,撓了撓腦袋,「這個……倒是不瞞老弟你,晉侯大人也知道的,我們這裡幾百年不打仗了,那些軍籍的人家都改行當漁民了。如今要練兵都叫不來人了。而且你看這海面,要練海戰,不夠開闊,要練弓箭……練了也沒用處,射海鳥?還不如打魚呢。」
古月衣知道和這個漁民自居的伯爵大人是說不通了,只能笑笑。
「將軍,那邊是不是出了點事?」跟在古月衣身後的一個副將指著海面說。
古月衣放眼看去,靠近海面的幾十艘漁船升起了風帆,往海港中間聚集,那裡是兩艘漁船船頭相對,隱隱約約兩邊各有人站在船頭怒罵。
「哎喲喂,是司馬家和陳家的兩個狗東西!」北固山伯一張望就明白了。
「司馬家和陳家?」古月衣問。
「我們這裡的兩個大戶,各有百十條漁船。薔薇皇帝那會兒派到這裡來駐防的一共有四個姓氏,如今司馬家和陳家壯大些,其他兩家就沒多少人了。這兩家的人都是軍籍,脾氣躁得很,老是為了你掛了我的漁網,我佔了你下網的地方鬧事,鬧起來就把漁船叫到一起圍起來,把風帆升起來在裡面打架,等我問起來又都不承認,我沒有親眼所見,也不好多管。可我說了今天晉侯大人的特使來視察海防的,這些混賬東西!」北固山伯一拳砸在掌心裡。
果然,圍聚到一起的漁船都升起了風帆,把中間的兩艘船徹底遮蔽起來。漁民們大聲地吆喝起來,似乎是為裡面打架的人助威,幾十條漁船,加起來怕有上千漁民,鬧起事來確實也是這個北固山伯管不了的。
「古將軍!那邊起火了!」副將忽然說。
古月衣抬頭看去,那群圍聚在一起的漁船中央,有一面被火焰吞噬的風帆。漁民們依舊在大聲地吆喝,吆喝聲裡已經滿是驚慌,漁船圍得那麼緊,一時散不開,很快火就會蔓延到周圍的船上。中間那艘船燒得極快,轉瞬間徹底被火焰包圍了,就像是一塊被火油浸透的木頭。火焰飛速地向著其他船蔓延,風在這個時候居然大了起來,風助火勢,不可阻擋。
「怎麼……怎麼會這樣?」北固山伯驚得瞪大眼睛,茫然不知所措。
「一艘船,即便失火也不該燒得那麼快吧?」古月衣低聲說,「除非有人故意放火。」
「誰?誰敢在這北固山城裡放火燒船?那些都是軍船!」北固山伯大怒。
北固山城這裡的漁民多數都是用軍船打魚,這些偽裝成漁船的軍船都是上好的木料建造,龍骨堅固,船板厚實,升帆之後速度遠高於普通漁船。側舷留有射箭的口子,船裡常年備著武器、繩索和鐵鉤等物,一艘船上幾十個漁民,一旦開戰,該操帆的操帆,該射箭的射箭,該準備步戰的披甲,絲毫不亂。
「大……大人!」站在高處眺望的軍士忽地大吼,他的聲音已經扭曲了,手顫巍巍地指著海天盡頭。
古月衣全身一顫,放眼看去,看見巨大的風帆在海面上緩緩升起,不是一面,是數十面,排成整齊的佇列。一人高的海浪推動著這些鉅艦,高速直撲北固山城而來,海流和風向對那些船都極有利,就像是戰馬從高坡上衝下,勢不可當。古月衣對於海戰沒有經驗,可是他知道如何在極遠的距離分辨物體的大小,在這個距離上那些風帆上的花紋仍然清晰可見,那麼那些船都是足以容納數百人的三桅鉅艦。
那是羽人最驕傲的戰船——木蘭長船!
古月衣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北固山伯,這個伯爵的兩腿哆嗦,整個人像被拎走了魂魄似的,一張臉煞白,說不出話來。
「那些著火的漁船上有上千人,都是你屬下的軍人,是麼?」古月衣問。
北固山伯呆呆地點頭。
「那麼你還有多少人、多少船可以呼叫?」
北固山伯呆呆地搖頭。
古月衣知道自己問不出什麼了,問一個漁民此時該幹什麼只是浪費時間。
「既然對方知道用火攻來開啟進港的道路,那麼破浪錐的位置想必也知道了,這些不能移動的東西在那裡都立了七百年了。船帆上的花紋是青翼,是羽族翼氏斯達克家族的家徽。那些是船頭安放了炮弩的戰船,他們是來進攻的。」古月衣低聲說著,轉身看自己的副將,「傳令,全體檢查弓箭和馬匹,準備出發。」
「和君侯的情報分毫不差啊。」副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們該慶幸君侯的情報太準確,還是該擔心自己呢?接下來我們要面對的是生來以弓箭為驕傲的羽人。」古月衣淡淡地說,拍了拍北固山伯的肩膀,「大人,留在火鼎旁邊,只怕你要準備好火種了。」
他仰頭對高處那個負責眺望的軍士說,「吹號,羽人來襲!」
古老的銅號再次吹響,在天地間轟響,港口裡燃燒的船帆照紅了水面,尚未整頓休息的出雲騎兵重新上馬。這個堡壘在號聲中甦醒,七百年後,它再次從一個漁民小城變成了人類和羽族的前鋒陣地。
三
胤成帝五年十二月十四,南淮城,盤城大獄。
入夜後下起了暴雨,一直不停。屋頂漏了,牢房裡滴滴答答地下小雨,當作床墊的稻草一股黴味兒,引得囚犯們連聲地罵娘。獄卒在這種壞天氣裡也沒好氣,不耐煩了就進來揮舞鐵棍敲打鐵欄杆,大聲地喝罵。幾次三番囚犯們也不罵娘了,知道抱怨也沒用,反正在漏水的牢房裡也睡不著,於是隔著鐵欄杆三三兩兩地湊一起說閒話聊女人,居然有酒肆般的熱鬧。
息衍捶了捶牢房牆壁,「我投出來二,黑馬進二。」
隔壁傳來一聲得意的怪笑,「我便知道你要走這一步,看我的手氣!紫薇行在上,北辰行在旁,神兵開大道,我今日賭桌得勝要逢雙!」
這幾句是南淮城裡的賭徒扔骰子前常說的話,無非是諸神開財路,賭運上上吉一類的意思,跟著對面就傳來石子在地面上滾動的聲音。
「六點!六點!老息你要完!」對面的人興奮極了,尖著嗓門把那些聊天的人都蓋了過去。
「老東西你給剮千刀了麼?喊那麼大聲?玩盤雙陸就樂成這樣?」那邊聊天的囚犯一邊惡毒地詛咒一邊抱怨。
息衍對面的老囚犯不敢再囂張了,呵呵地賠笑,聲音裡仍舊滿是得意。息衍也笑,低頭看著他用石塊在牢房地面上畫出的雙陸棋盤。
這座監獄名字起得森嚴可怖,其實什麼人都關,豪門裡惹出是非的淫娃妖婦、市井裡打架殺人的販夫走卒乃至一些犯了事的低階的官員,都可能往這裡扔。不過這裡也是南淮城裡防備最森嚴的監獄,關在這裡的人犯的事兒都不小,隔幾天就砍幾個,牢房空了又填滿,犯人流水樣地換。以息衍的官爵,就算下獄也關在單獨的牢房裡,他下獄的前幾個月也確實是被單獨關在南向的一間石牢裡,除了巡視的獄卒不能和任何人接觸,僅有一扇天窗通氣。百里景洪因為法場劫囚的事在東陸諸侯中顏面掃地,對息衍恨意極深,從宮裡派了個內監來看看息衍這個逆賊如今是否氣焰低落。可內監到時,只看見息衍正對著天窗撮唇吹口哨,去逗弄一隻在那裡歇腳的鴿子,一臉的懶散。內監回報百里景洪之後,百里景洪怒火燒天,下令把息衍關入臭氣瀰漫的死牢,和那些卑賤的囚徒吃一樣的牢飯。
百里景洪之後沒有再派內監來探,否則他會越發惱怒。因為看起來息衍只是有點抱怨周圍囚犯身上的臭氣,卻對這個比較熱鬧的地方並不很排斥,入夜就隔著鐵欄和其他囚犯神侃。他會說市井裡粗人的俚俗語言,囚犯們也樂得聽這個失勢的大人物講點軼聞,息衍在這幫人裡面還算很有點人緣。又過了一陣子,息衍發覺他隔壁那個老囚犯雙陸下得不錯,可惜石牆隔著兩個人從來不能見面,於是各自弄了差不多四方的石子兒作骰子,在地上畫了雙陸棋盤,靠著敲牆來下棋,一個晚上能有三四把輸贏。
「說起來老東西你是犯了什麼事兒?」息衍捏著手心裡的兩枚石子兒,捶了捶牆壁。
「假造金票,是殺頭的罪。」對面的老囚犯倒也不很沮喪,答得很是坦然。
「假造了多少?」
「也就二十萬金銖。」
息衍愣了一下,笑出聲來,「難怪是殺頭的罪,你假造的金票可以買半條紫梁大街了。」
「那您是犯了什麼事兒?您可是南淮城大名鼎鼎的息將軍,能淪落到這裡來,犯的事兒不會小。」老囚犯反問,他們這些人都比息衍關得久,跟外面不通訊息。
息衍抓了抓頭,「說起來被抓到了把柄的事兒也就是私下裡調動軍隊。」
「調動軍隊?調動了多少人哪?」老囚犯追著不放。
「也就三四萬人。」息衍學他的口氣。
「難怪是殺頭的罪,你私下調動的人能把一國給打下來了。」老囚犯得意洋洋地報復。
兩個人一齊笑了起來,看起來對於彼此要被殺頭這個事情倒有幾分歡悅。
「其實我覺得我還算運氣的。」老囚犯說。
「你是說沒判磔刑算運氣?」
「不是,」老囚犯說,「反正我沒家人,死了就死了,沒什麼牽掛的,這就是運氣。早知道造他兩百萬金銖的票子出來,也還是砍頭吧?」
「你倒也想得開。」息衍笑。
「這年頭四處都打仗,我看這南淮也安靜不了多久了。打起仗來,誰敢說自己就能活命?犯了王法的不犯王法的,刀砍過來都是人頭落地。這就是亂世啊,個個都是生不由己,個個都是圖口飯吃,跟討活路的狗差不多。我就是運氣差了點兒。」老囚犯嘆了口氣。
息衍沉默了一會兒,默默地看向牆壁上唯一的窗,冷雨從窗外潑灑進來,外面一片漆黑。
「別扯這個了,我盤面大好,我這把可要贏你了,快投快投。」老囚犯一迭聲地催促。
息衍剛剛回過神來,就聽見令人牙酸的聲音。死牢大門生鏽的鐵軸緩緩轉動,開啟了。火把的光照在陰溼的地面上,兩條影子投射得極長。囚犯們忽然安靜了,呼吸聲都輕微起來。死囚是不能放風的,大門只在送食水和殺人的時候開啟,聽到鐵軸轉動的聲音,就像催命,只不知道輪到誰死。現在是深夜,獄卒斷然不會好心地給囚犯們送點吃喝,那麼是殺人?這樣惡劣的天氣,劊子手願意殺人?
「這天就是個要死人的天啊!」不少人心裡都這麼想。
兩個人沿著走道向前,其中一人顯然是獄卒,用鐵棍在鐵欄上蹚過去,發出一連串讓人心驚膽戰的叮噹聲。另一人則沒有發出絲毫聲息,腳步如貓一樣靜。兩個人最後停在息衍的牢房前,息衍看見一身熟悉的黑色大氅,風帽遮住了那人的面部,大氅下隱隱的是鐵甲,他配了一柄修長的刀,刀鐔上的空腔裡有一枚銀亮的鐵珠。
那是雷碧城四名黑衣從者之一,殤陽關下這四個人保護雷碧城在千軍萬馬環繞下通過,強大而沉默,有如神明的護軍。
「你是來處死我的欽差麼?」息衍打量完畢,點點頭。
「天啟七御史對息將軍的案子已經下了判決,息將軍通敵賣國,結黨謀逆,罪當處死,無赦。」黑衣從者展開手中的卷宗,遞給鐵欄另一側的息衍。
息衍接過,掃了一眼,扔在旁邊,「不必了,我相信你說的。如今你們已經控制了皇室,就算沒有這樣的判決,你們也可以寫一份出來,加蓋皇帝的國璽。」
黑衣從者不回答,算是預設。
「你殺了我哥哥,但我並不恨你。」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說。
息衍一挑眉,再次打量黑衣從者,「殤陽關那個屍武士?他是你哥哥?看起來你們兄弟之間差得很多。」
「我比不上哥哥,在所有的學生中,哥哥是最得老師欣賞的。」
「你說不恨我?為什麼?」
「因為你和我哥哥一樣,都是神之祭壇上的犧牲。」黑衣從者淡淡地說。
息衍沉默了一會兒,笑笑,「你修為上差點,不過說話講理,腦筋清楚,這個就比你哥哥強得太多。不必廢話,對一個將死的人,是否能滿足最後的要求?我要一張三十六絃的箜篌,一壺酒,一些吃的東西,一個女人,會吹笛子的。在我奏琴的時候,她能用笛子為我伴奏。」
「去紫梁街上,為息將軍買一壺酒,一些吃的東西,買最好的。還要一張用過的老箜篌,三十六絃的。」黑衣從者對獄卒下令。
獄卒看著外面瓢潑的大雨,心裡十萬個不願,卻不敢對這位帝都的欽差多說什麼,只覺得這欽差比起上次的那個可難伺候得太多了。他把油布雨披罩上,咬咬牙出門去了。
息衍微微點頭,「用過的箜篌好,你是個懂琴的人。箜篌如白玉,不磨不成器。可那個會吹笛的女人呢?」
作者「江南」的其他小說
《龍族》《九州·縹緲錄2:蒼雲古齒》《九州·飄零書·商博良》《龍族1·火之晨曦》《龍族3:黑月之潮(下)》《江南·短篇武俠小說集》《九州縹緲錄》《龍族2·悼亡者之瞳》《天之熾1·紅龍的歸來》《龍族5·悼亡者的歸來》《九州縹緲錄4·辰月之徵》《龍族2:悼亡者之瞳》《龍族5》《荊棘王座1:猛虎薔薇》《龍族3·黑月之潮》《九州·縹緲錄4:辰月之徵》《九州縹緲錄3·天下名將》《九州縹緲錄6·豹魂》《九州縹緲錄I·蠻荒》《此間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