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隋煬帝大業十四年,戊戌朔,日全食。
一座軒雅的宅院內,幾個僕婢小聲交頭接耳:「公子真要今日去江都?那裡早就人心惶惶,今日這日食又是凶煞之兆……」
低聲議論的幾個人噤了嘴,一個少年侍從匆匆從她們身邊走過。向著最東的一間廂房走去了。
那侍從在屋前停了一下,輕釦了門,便聽見一聲平平無奇的聲音從房內傳來:「進來。」
屋內的背影清淡,布衣長衫。
「公子,車馬都準備好了。」少年侍從有疑惑在心裡,終是問了出來,「公子,你既然不願參與朝廷之事,為何此次還要前去江都?」
「我去會一位故人。」蘇同平平地說:「她謀反了。」
此言一齣,被喚作青麓的侍從大吃一驚。這話若是被外人聽見,是滅九族的忤逆之言。
「青麓,天下風雲本與我無關,可惜我此生只得一位知己,這人託付於我的事卻不能推辭。」蘇同舒展四肢,打了個哈欠。
青麓心中嘆息。這些年天下紛亂,賊流四起,可惜了公子這樣的人物不願出仕。否則以蘇同這個名字在朝野的名望,必是輔國的重臣。
大業七年御賜的三榜狀元,那時,未及弱冠的公子鮮衣怒馬、風流無雙。那杏林宴上狂歌縱酒、才驚四座的光華,不知讓多少閨閣女兒的相思飄落在江南舊宅沉寂的落花流水中呢。市井之間隨處可聽見傳唱的詞曲,有井水處,皆有女子歌詠蘇郎。
蘇同似有情,還無情,羽扇風流只容少女們在一闋詞中霧裡看花。
「你在府外等我片刻,我與人道個別,就出發。」蘇同淡淡說。
「是。」青麓一愣,雖然滿臉疑惑不解,仍然恭敬地依言去了。
蘇府的天空灰藍地倦著,迴廊上的紫藤蘿密佈如織,花卻伶仃。蘇同穿過寂寥的庭院,鋪滿灰塵的地面,青石寒涼的石階,走進一間暗室。
道路幽暗曲折,水滴聲忽遠忽近。
蘇同一雙眸子無喜也無悲,彷彿他就如灰藍的天空一般無情無心。可在水滴聲中突然握住的手心,分明有緊得沒有縫隙的痛楚。
水又滴了一下。
蘇同按下石壁的一個機關,一道石門轟然開啟,光線強得人忍不住要捂上眼睛。
冰的世界,那是寒冰折射的光芒。
冰的地面,冰的牆壁,冰的桌案上豎著漆黑的靈位,冰的榻上……放置著一座冰棺。
沉睡在冰棺中的男子四肢修長,臉容雋雅寧和,彷彿真的只是睡著了一般。
蘇同朝著靈位深深地拜了下去,頭磕到冰面,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對不起,我沒有想到——」
花開謀反了。
天策鎮西大將軍花開臨陣倒戈,一路逼近長安。很久以來,江湖上就流傳著一句話,得秦劍者,得天下。
那個得到了秦劍的女子,終是要——得——天——下——!
二
大隋大業九年,花開十一歲。
花開在軲轆巷子做了十一年的乞兒,甚至不知道,世間還會有那樣金壁輝煌的地方。當她看到「將軍府」這幾個蒼勁到讓她以為自己在做夢的堂匾時,她才知道,那人並沒有騙她。
花開雖然是個乞兒,可她一直有很高的理想,她想學武功,學到從此不怕東街那四個潑皮。學武功的前提,是她必須先吃飽肚子。軲轆巷子的大樟樹上有一窩鳥蛋,她忍耐它們很久了,這一次,在餓了三天之後,她終於決定自己的肚皮必須消化它們。
可是,在她伸手就可以夠到那白花花的蛋的關鍵時刻,突然,一種誘人的香味繚繞在她的鼻端,不是鳥蛋的香,而是,糕點的香。
那隻手掌如玉清雋,使得手上託著的松花糕更顯美味,連撩起他衣袖的風都彷彿帶了幾許香氣。他將糕點舉到自己面前,說:「小朋友,我用糕點換你的鳥蛋,如何?」
笑容很溫柔,說話的人聲音也很低。花開識字沒有幾個,卻猛地覺得一個詞在胸口跳動:微——風——
笑若微風。
花開嚥著口水看著糕點,再看看那人,再看看鳥蛋,她不說話,那人也不催促,兩人就這樣掛在樹上。
確切地說,花開是趴在樹幹上,而他不知是一種什麼姿勢,像坐,又不像坐,優雅得很。彷彿那不是樹枝,而是上好的椅子,又彷彿他根本沒有重量,就那樣憑著樹枝的力量,坐在空中。
終於,花開又咽下一口口水,一雙又亮又圓的眼睛幾乎也要淌出口水來:「我可不可以都要?」
那人溫和地回答:「不可以。」
那時,花開不知道他是誰,他也不知道日後花開會成為誰。
但他將花開帶進了左翊衛上將軍府。
這裡是天下兵權俯首的朝堂。大隋軍中實行府兵制,有十二大將軍和二十四軍,十二衛既是戍守京師的禁兵,又統領天下府兵。其中又以左右翊衛最為顯貴,為天下七大外軍之首。
軲轆巷子的乞兒,和當今的左翊衛上將軍君無意,就幾隻鳥蛋和一塊糕點,談了半個時辰的條件。
花開答應不摸鳥蛋,而君無意承諾:請客。
他沒有食言。
不知為何,花開本來餓得可以吃下一車大米,但面對那樣豐盛的菜餚時,她卻不由自主地做出了平生最斯文的吃飯動作——用筷子夾菜而不是抓菜,用勺子舀湯而不是用碗灌湯。
市井傳唱的才子蘇同,三徵高麗的大將軍葉禹岱,這些傳說中的人物,和她在一張桌上,面面相覷。她臉皮雖厚,此刻壓力也很大。
除此之外,還有——那個人。他吃得很優雅,眉心微微蹙起的樣子卻幾分無辜,又像讀書人在字斟句酌什麼文章一樣。上到第六道菜時,花開數了,他一共才吃了小半碗。
第六道菜名叫冷燭綠蠟,這名字花開聽不懂,但配菜她認識,是芭蕉葉。
「君無意,這道菜你不能吃。」
君無意的筷子一動,蘇同突然去攔他,一雙筷子暗暗地壓在另一雙上,動作很輕,卻是強硬。
花開抬眸看去,君無意的神情不見波瀾,一隻極纖白的手,和象牙的筷子一般顏色,淡淡收了回去。
此時的君無意,舉止仍是無懈可擊的雋雅。
蘇同的聲音不大,但既然花開聽到了,沒有理由其他人聽不見。花開環顧四周,滿桌的人都在吃菜,或是自顧的夾菜,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她也只能低下頭去,夾自己碟子裡的一隻田螺。
「嚐嚐這道甜點。」一盤溫熱的翡翠菊花羹端到花開面前,端菜的童子垂首退下,卻是君無意在發話。
他微微笑著,眼睛裡似早春薄冰消融的湖水,一份溫暖之意,彷彿從冰雪裡破寒而出,細細碎碎,竟是讓人心疼的美好。
花開禁不得他這注視,立刻用力地點頭,將羹舀到碗裡。吃一口,才知是真的好吃。
入口即化,甜而不膩,還有菊花清幽的香從喉嚨一直到胃裡。
「好——吃——」說話的卻是葉禹岱:「看那丫頭的表情就知道了!」葉將軍的大嗓門洪亮如鍾。
蘇同也瞟了過來,眉峰斜斜地上揚,使得平凡的相貌也生出幾分風流。
花開的第一反應是要瞪葉禹岱。但這裡不是軲轆巷子,坐在她對面的是大名鼎鼎的才子、殺人如麻的將軍。
更何況,還有君無意坐在那裡。
唯一可惜的是,她想到這些時,那一眼已經瞪出去了。
葉禹岱用力拍拍君無意的肩膀,嘖嘖不平:「好利的眼神,君無意,俺肯定這丫頭以後會給你惹大麻煩。」
君無意也不躲,只說:「嚐嚐西陵的淡水魚。」
君無意清瘦的肩看上去彷彿經不得一握,但他說出一句話來,桌上除了葉禹岱,所有人都依言去吃魚。
這一頓飯,花開吃得很飽。她下了兩個結論:一是今天的客人全都很奇怪,葉大將軍似乎對君無意頗不服氣,文辭錦繡的蘇大才子竟一派平凡閒散。二是她最後悔的一點。她也是在這一天才知道,撐死也許並不比餓死好受。她吃得太飽了,幾乎要走不動了——
階前的一木一石都精緻無倫,花開穿著新換上的乾淨的衣裳,卻是邁著最不雅的步態,向她的廂房走去。
夜裡的石階是冷色的,沒有星月,腳步在青石上便顯得更厚重。
前面有人,閣樓上微淡的燈光還不足以讓她看清人臉。從身形判斷,很像是君無意,又不是他。
寧煦的氣質是他,彎腰的姿勢決不是他。
君無意又怎麼會折下他的腰去?
花開驚疑地走近了,喚一聲:「……君將軍?」
那人的背影頓然一僵。直起身來,黑暗裡眼神不太清楚,聲音很低:「夜深了,怎不回去?」
「……」花開尷尬地立在那裡,總不能告訴他,是因為吃得太飽,睡不著吧。立刻,花開又察覺了些許不一樣。
君無意的聲音向來不高,但篤定如金石。這一刻,那聲音不僅是低,更是輕,像柔軟的柳絮,下一刻便要消融、散去。
「君將軍,你怎麼了?」
「沒事,回去吧。」君無意說著話,人卻沒有動。他的聲音提高了些,卻彷彿在刻意顯示著力氣一樣的不自然。君無意自己也發覺了,又輕聲說:「回去吧……」說了這三個字,那聲音就真的輕到散去了。
纏繞著迴廊的藤蘿突然「嚓!」的一聲斷開了,紫色的花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
月亮正是在這個時候露出細細的弦一樣的光。
所以,花開能看見,迴廊裡栽種的是紫藤蘿。君無意眉睫緊閉,衣衫在紫色的花中間,臉色就像是白色的月光。
花開駭然怔在那裡,半晌之後,才大喊出來:「救……救人——!」
那一幕,花開永遠也不會忘記。
那時她還沒有從軍,也不會武功。
直到花開成為天下第一劍秦劍的主人,她也始終忘不了那一天。在她還沒有武功時,她連去扶一個人的身手和反應都沒有。
只能眼看著,他跌落在清冷的迴廊上,紫色的藤蘿花綴滿他的衣衫,月光凝結在他緊閉的眉睫上。
她想要力量,並不是為了秦劍,只是想要保護一個人。
她在大隋軍中受遍了嚴苛的訓練,再舉起長劍和萬千軍士一起高呼「忠君報國」,只不過是要保護他。
她從他那裡索取力量,只是想要保護他!
誰也沒有想到,花開,日後會成為秦劍的主人。
有很多事情,都是人們想不到的。就像沙場征戰數十年的葉禹岱會被鐵匠王薄所敗,在山東鄒平縣身中三十多箭陣亡。
三
冷燭無煙綠蠟幹,芳心尤卷怯春寒。一箋書札藏何事,會被東風暗拆看。很久之後,花開知道了第六道菜名從何而來。
雨中的芭蕉美人,清冷、知性,讓人憐惜。她拿起書的時候,也曾希望君無意能為她多識了字而開心,那種期待,在他的溫和頷首中化為淺醉,只是,卻沒有東風來拆看。
十一歲從軍,她的天分,還是在劍上。
花開練劍的速度很快,到又一年芭蕉綠的時候,她已練到錦劍第十三式。這時,大將軍葉禹岱開始親自教導她。
「羿劍勇敢,隕劍深沉,而錦劍,則取二者之長。」
「知道了。」
「出劍從容,收劍果斷——」
花開舞了幾招,那一齣一收之間,甚是靈動。她突然偏了頭來問:「葉將軍,什麼劍是最好的劍?」
葉禹岱將她的胳膊向下壓了一壓,示意她動作還要低一些:「天下最好的劍,是秦劍。」
「我就知道,這些劍都無趣。」花開歪了頭來看葉禹岱,她看人膽子極大,毫不避諱:「它們都是好劍,但羿劍太輕浮,隕劍太迂腐,而錦劍,又顯得中庸。真正的名劍,應該——」
她將劍靈巧地從葉禹岱手中抽出來,空氣都為劍氣冷了一冷,她隨意揮手,凌空挽了一個劍花:「真正的名劍,應能舉重若輕,身懷百膽,笑若微風——!」
就像那個人一樣。
葉禹岱結結實實地愣了一下。他習劍二十六年,帶兵十九年,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後輩能說出這樣的話。
時值天下農民起義硝煙四起,義軍的部隊已經攻城掠地,氣焰如虹,君無意在南方帶兵,而葉禹岱的軍隊在北方平亂。
花開問葉禹岱:「軍中為什麼流傳你們南北兩位將軍不和?」
葉禹岱原本應該發怒。談論將軍,在軍中是禁忌。但一半因為他對花開的縱容,一半因為花開自己率直的性情,她似乎是什麼話也不避諱的人。葉禹岱看著她毫無城府,卻極其利落的眉眼,冷哼了一聲:「君無意得天下人心,而我是個粗人,當然有時候看他不慣。」
「連你也覺得,聖上對君將軍有猜忌?」花開一語將他話中未盡之意點破,著實教葉禹岱心驚。
然而,她自己卻笑眯眯的,高高地揚起好看的眉毛:「我卻覺得,你對君將軍很好啊。」
左翊衛軍受命討伐杜伏威,但那些日子君無意正在病中,葉禹岱立刻請纓前去平叛——這一仗攬下了赫赫軍功不說,還把君無意麾下的五萬兵馬收為己用。花開就是在那個時候被收入葉禹岱帳下的。
甚至有傳言說,葉禹岱一朝得志,竟猖狂地拍案而起:「君無意,你這將軍不必做了!」帳中人人噤若寒蟬,君無意卻不發一言,只淡淡斂眉。
花開看見,他的眼中,藏著一種被關懷的感激、純淡與溫和。君無意是不多話的人,讀他的眼神,需要默契。
葉禹岱長君無意十三歲,官階卻在他之下,朝中官員都知一南一北兩位將軍勢同水火。而政治永遠微妙,這種矛盾背後的隱衷和身不由己,恐怕只有高明者才能窺探一二。葉禹岱貌似粗獷,卻不是有勇無謀之輩,兩位武將的矛盾存在一天,隋煬帝才能高枕無憂一天,才能將殺戮的念頭壓下一天。
她一開始不喜歡葉禹岱,是因為他對君無意不敬,而此後她不再討厭葉禹岱,是因為他對君無意關懷;她喜歡蘇同,是因為他與君無意知心;就像她喜歡唸書,是因為君無意說她可以多識些字,她喜歡練劍,是因為君無意也用劍。
她的世界很小,僅僅能容得下一個人。
秦劍是一把禪劍,它的劍柄上有四個小字:心繫一處。花開一直奇怪,為什麼君無意武功絕頂,沒有成為秦劍的主人。當她拿到秦劍時,她突然明白,玄機只在這四個字裡。
君無意做不到這四個字。因為他是太寬容的人,他的心中放的是百姓,所以,他做不到心繫一處。
而她,卻可以。
四
大業十二年冬天,花開十四歲。
噩耗突然傳來,葉禹岱在與瓦崗軍的混戰中被亂箭射殺。花開看到插滿羽箭的屍首時,喉口一陣哽咽的悲壯:將軍雙手緊緊握著徽劍,銅鈴般的眼睛在血汙的臉上瞪得很大——葉禹岱死得不瞑目。
那一日,十四歲的花開,繼承了徽劍。南北兩軍各有一把鎮軍之劍——北軍的名徽劍,南軍的名謖劍。
花開十四歲時,就得到了徽劍。
徽劍,與君無意的謖劍,並駕齊驅。
在漫天白帷幕的葬禮上,君無意的衣襟飛揚著疲憊悲愴的風塵,溫和如墨的眸子被微雨淋溼,花開出帳十里迎接,天地蒼茫,兵戈肅穆,兩把曠世名劍發出重逢的悲鳴。
軍士們這才發現,他們長時間簇擁在一個劍者麾下,仰視著她亦笑亦怒,亦冷亦熱的真性情,幾乎忘了她的年齡;而那一襲白衣躍馬而下的時刻,花開突然變回她這樣年紀的孩子,她仰起頭來問他:一路可好?
於是,君將軍的目光灑落在她含淚的臉上。他的眼神教人心暖心疼。
他答:「好。」
她就不再問,突然張開雙臂來,接住了他的人。
君無意說了「好」字,花開突然抱住了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花開踮起腳來抱住了君無意。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年幼的花開一身紅鎧清豔,映亮了君無意如雪的容顏。
沒有人知道,花開接住君無意,也接住了那一瞬間他的掩飾。君無意帶傷八百里奔波赴喪,十年兄弟一朝訣別痛摧肝膽,心力已至極限。也沒有人知道,就在葉禹岱陣亡的同一天,北軍先鋒被十面埋伏,雖未能立刻要君無意的命,但著實重傷了他。訊息鎖死如鐵桶,連君無意的貼身副將也不知曉,只除了一個人——
蘇同。
如果這世上有君無意的知己,那無疑是蘇同;如果這世上有君無意的生死之交,那也是蘇同。
發現這一點時,花開不是沒有嫉妒的,也不是沒有感動的。
百姓都道,君將軍坐著,就是一懷錦繡江山,君將軍站著,就是千里金湯城池。
這個天下,不許君將軍病。
君無意臥床三日,沒有驚動一兵一卒一個大夫,起居都由蘇同照料,又被蘇某人灌下幾碗稀奇古怪的藥汁,慢慢竟能下地走動。花開仍記得見他下床,她幾乎歡喜得要奔過去,君無意卻不說話,表情有微微苦楚。以前,他總是溫和的。
作者「李惟七」的其他小說
《大唐奇案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