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長相思

一

岑雲七歲的時候,去過一次洛陽。

洛陽的春日慵倦明媚,他隨孃親來到一座府邸。幾個衣著樸素的僕人替他們把馬車上的東西搬下來,領著他們過了將軍府的烏頭門,走上鋪著青石的小徑。

迴廊上有紫藤花的葉子,密密麻麻的新芽,很是可愛。岑雲有點好奇,也有點期待——他那個名震天下的舅舅,長成什麼樣子?常年打仗的男人,會不會很兇?

正在想著,耳邊就聽到兇巴巴的聲音:「我說那些人是吃飽了飯沒事情幹?成天往舅舅府裡跑?」聲音聽上去是個少女,絕不像脾氣好的樣子。

岑雲拉著孃親的手,忐忑地一抬眸,便看到迴廊的盡頭陽光淋漓,一個紅衣少女站在那裡,腰畔掛著金玉匕首,豔麗眉眼像是濃墨精心描成。他不由得驚喜地脫口而出:「莫笑姐姐?」

少女回過頭來,看到他們,眼睛一亮,睫毛上陽光璀璨動人:「姨娘,小云兒,你們來了?」

眼前正是他的表姐君莫笑,不過兩年不見,屬於小女孩的嬰兒肥都褪了,一身勁裝的少女玲瓏韻律初顯,颯爽風姿動人,只是脾氣似乎半點兒也沒改。

「笑笑長大了,也出落得更漂亮了。」孃親含笑說。君莫笑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看了一眼身邊的僕人,聲音仍然有點生氣:「總是有那些朝堂上的事、一個接一個的戰報來問舅舅,你也不攔著!不知道舅舅需要靜養嗎?」

僕人滿頭大汗,苦著臉小聲說:「是將軍不讓攔……」

「好了,好了,」孃親笑著打圓場,「我們大老遠的過來,別是要把我們也攔在門外吧?」

「那自然不是!」君莫笑頓時微紅了臉,「姨娘你們快進來!」

客廳裡的茶還是熱的,顯然剛有客人來過不久。

「舅舅人呢?」君莫笑四顧不見人影,也顧不上招待岑雲他們便往門外衝。

「咚」地一下,她撞到人了。那人穿著灰衣布衫,容貌再普通不過,行止卻很有風度,側身讓她先過。

「蘇同哥哥,你有沒有看到我舅舅?」君莫笑著急地問。

被叫做蘇同的年輕人挑挑眉:「我也在找他。」

「剛才人還在客廳裡的,」君莫笑輕輕一跺腳,簡直急得快要哭出來了,「萬一他又像前日……」

「不會的,我今天早上還給他把過脈,平穩得很;中午看著他把藥吃下去,一滴不剩。」蘇同的聲音平平,無端有種令人安心信服的力量,他理所當然地說,「而且,那些來將軍府的人都被我打過了。」

君莫笑不禁一愣:「打過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蘇同的語氣毫無波瀾,風度從容地示範,「進門前先在肚子上打一拳,作為警告,如果逗留時間超過一炷香的,出門再打一頓,打到鼻青臉腫;超過兩炷香的,打斷肋骨;超過三炷香的,至今似乎還沒有。」

岑雲聽得目瞪口呆——這人是舅舅的朋友嗎?太,太可怕了……

但天不怕地不怕的君莫笑似乎很崇拜他,直到他從身後變戲法一樣拿出一個大碗,裡面裝著黑乎乎的湯水:「另外,我做了魚湯給君無意補身體,一個時辰前就告訴過他,現在來找他的。怎麼偏偏魚做好了,找不到人了?」

君莫笑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我知道舅舅為什麼不見人影了……」

「你做的魚太難吃了」這幾個字在少女的舌尖打了個轉,終究還是沒敢說出口。

「蘇同。」一個溫和無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白衣人輕輕一撩衣袍,邁步進來。

廳堂裡彷彿突然一亮。

這是岑雲第一次見到君無意。百姓口中的戰神很年輕,身材修長挺拔,一雙眸子如同江南春日的湖水,唇角笑意清澄,一眼看去甚至不像征伐沙場的將軍。也許是因為他的眼睛太過明亮好看,把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過去,那略顯蒼白的臉色彷彿僅僅只是白皙而已。

「姐姐也到了。」君無意看到岑雲和孃親,快步走過來,清雅好聞的氣息籠罩在岑雲的周圍,「雲兒也有七歲了吧?」

岑雲用力地點頭,之前所有的猜測、擔心、害怕……全都在見面的一瞬間煙消雲散。他好喜歡這個舅舅。

「這孩子的模樣,倒是和你小時候有些像。」孃親憐愛地摸著岑雲的頭,「性子也溫和。」

「雲兒已經在學劍了?」君無意微笑看了一眼岑雲腰畔的古木小劍。

「我學劍一年了。」岑雲羞赧地回答。

旁邊的君莫笑湊過來,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他:「學好了劍,想要做什麼呢?」

「我……」岑雲窘迫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君無意,有點緊張地回答,「我也沒想好做什麼,學好了劍,就是學好了吧……」

岑雲覺得自己的回答蠢透了,但君無意眼底卻露出了由衷的微笑,他點了點頭:「赤誠之劍,不過隨心所欲而已,不需要有什麼目的。來,和舅舅過幾招吧。」

幾人來到庭院的開闊處,君無意拔出腰畔的劍,如雪清光頓時讓岑雲的眼睛睜大,手微微發抖——那是聞名遐邇的謖劍!

君無意的神態鄭重,並沒有把他當成小孩子的輕慢,微笑執劍:「請。」

岑雲於是也整肅精神,像大人一樣挺起胸膛,執劍作禮。

兩劍相交,如光似電,君無意出劍極快,劍意至清至純,如同桃花映水,又像是春風裁剪草木,一寸寸冰雪消融,看得旁人驚豔至極。岑雲的個子小,劍招帶著一股清新如清澗的銳氣,如同新竹生於青山,進退靈動。

「想不到雲兒有這樣的身手!」從旁觀戰的君莫笑詫異地說。

「原本是沒有的,現在有了。」蘇同雙臂環胸,「君無意在教他劍法,你沒看出來嗎?」

君莫笑確實沒看出來。

她學劍比岑雲還要早,對劍術並非外行,但此刻在庭院中,她只能看出一大一小兩人見招拆招,交手而已……甚至令人有種錯覺,岑雲的劍法與君無意幾乎不相伯仲。

但,這是絕不可能的。君莫笑向來聰明,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她突然明白過來,君無意真的是在教岑雲!

只是這教導,如春意融入萬物草木,月華融入曠渺山川,將指點融入對招之中,讓對方感覺不到而已。

有些劍客略勝旁人一籌,揮劍便咄咄逼人,目下無塵;還有些劍客表面謙遜,心中對那些比自己弱的人不以為然;即便那些成名已久的門派宗師,也多少有些矜持自負,喜歡拿著一根樹枝與晚輩對戰,點到為止。

但君無意不。他教便是教,哪怕是短短十多招,也傾盡全力,使出他畢生所學,毫無保留。

哪怕是一個小孩子,只要對方用的是劍,他便當成對手一樣來尊敬。

春風化雨,不過如此。

那時幼小的岑雲尚不知道,這一場比試,會令他受用終身。

「做什麼事情都這樣認真,太累了。」蘇同不以為然地打了個哈欠,盯著君無意的身影。

那一襲白衣出劍時翩若驚鴻,靜止時如玉山照人。十幾招下來,只見君無意從容收了劍,額髮微溼,對岑雲露出一個極淡的微笑:「今日就到這裡吧。」

岑雲小小的臉龐帶著興奮的紅暈,還有些意猶未盡,但他仍是懂事地點了點頭:「明年春日紫藤花開的時候,雲兒還可以再跟孃親來看舅舅,再跟舅舅比劍嗎?」

君無意似乎微微頓了一下,眼底泛起細碎的光,溫柔而傷感。

不等君無意回答,君莫笑突然叫了一聲:「舅舅!」

幾乎在同一時刻,蘇同已經伸手扶住君無意的後腰。岑雲這才發現君無意臉色蒼白,出劍時勢如山嶽的男人,頃刻間如雪將融。

看到岑雲擔憂的眼神,君無意略微站直身體:「不礙事。」

這夜洛陽下起了細雨。

岑雲躺在床上,許久睡不著,白日比試的一招一式,一閉上眼就在他眼前浮現……令他輾轉反側,與當世高手過招,令他如同井底之蛙得見天與地,別說是他一個小孩子,就是換了八尺大漢,也會夜不能寐。

更加令他睡不著的,是那時君無意蒼白虛弱的臉色。他忐忑地側頭問自己的孃親:「舅舅的身體……可是不好?」

孃親替他掖好被子:「蘇郎醫術高明,有他在你舅舅身邊,不會有事的。」

燭火在雨風中顯得晦暗不明,看到孃親悄悄地背過身去,岑雲心中擔心,卻也懂事地不再問。

第二日岑雲起來時,雨還沒停,府中冷冷清清的,並未看到君無意的人影,連蘇同也不見了。

君莫笑抱著她的金玉古刀,獨自坐在階前生悶氣。

「莫笑姐姐,舅舅人呢?」岑雲過去問。

「皇帝召見他,進宮去了。」君莫笑的臉色難看得很,言辭間對天子並不怎麼恭敬。

岑雲來洛陽的路上看到許多百姓在逃難,聽孃親說,這些年天子修建大運河,命兩百萬民工服役,男丁不夠便抓走婦女,無數百姓死於日以繼夜的勞役,家破人亡。

「舅舅……不會有什麼事吧?」岑雲也在臺階上坐下來,挨在君莫笑身邊。兩人的肩挨著肩,竟然絲毫沒有暖意。

「哼。」君莫笑冷笑一聲,美豔眉眼竟有一絲厲色,「如今關中已有民變,朝堂上沒有真正能帶兵的將領,皇帝不得不倚重舅舅,卻又猜忌他,這一齣又一齣的,我只擔心舅舅心力交瘁。」

說到最後,她眼中細碎殺機一動:「如果舅舅有什麼閃失,我必奪楊廣江山,取他性命。」

岑雲愣了一下,驚愕於君莫笑的大膽,將謀反這樣的話隨口就說出來了。少女的眉眼豔烈如長空清風,殺伐決斷,不留餘地。

那時岑雲不曾想到,僅僅兩年後,她便率君家叛隋歸唐,領三軍踏平河川,逼楊廣困死於江都。

雨越下越大,天地晦暗如夜,空中不時有閃電掠過,到正午時分,君無意還是沒回來。

岑雲抓著他的短劍,有點恐懼……如果舅舅回不來了怎麼辦?手在冰冷的劍鞘上摩挲,他能用這把小小的劍做什麼?他沒有君莫笑那樣的自信和放縱,他自小練劍,卻從來沒有想過殺人。

可他也不能接受親人被傷害。昨日舅舅還那樣溫暖地對他微笑,與他對招,如果真的像莫笑姐姐所說,皇帝對舅舅動了殺心,他該怎麼辦?

正在胡思亂想時,卻突然聽外面傳來腳步聲,岑雲頓時從茫然出神中驚醒,猛地推開門,跑到庭院中——

風雨撲面而來,但天地不再是晦暗的。

那一襲熟悉的白衣醒目皎潔,如同山川險途不改的月色。君無意自雨幕中行來,身上沒有血跡,也沒有傷口,平平安安地回來了。蘇同面無表情地打著傘,似乎在生氣,又似乎只是一向如此。

岑雲歡喜地奔過去,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笑。

蘇同挑了挑眉,對君無意說:「看,小傢伙在擔心你呢。」

雨意溫柔,比不過君無意的眼眸。他伸手把岑雲攬到傘下,所有的風雨,都被擋在外面。

這時岑雲才注意到,君無意身側,還跟了一個荊釵布衣的少女。

那少女鬢髮微微散亂,打著油紙傘,並不十分美麗,只是比尋常少女多幾分溫婉,臉頰猶有淚痕。

「黃伯,」君無意對僕人說,「等雨停,給這位姑娘一些銀兩,替她僱一輛馬車回家鄉。」

少女原本一直低垂著眉眼,聽到這話,身形微微一顫。

黃伯趕緊上前說:「姑娘,請跟我來吧。」

那姑娘輕咬著嘴唇,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走得很慢,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看了君無意一眼,臉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君無意的神色也有些疲憊,正要進屋,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將軍!」

那已走出十幾步遠的少女,嘴唇顫抖,惶然無助,像風雨中一葉扁舟,似乎隨時會被命運的潮湧淹沒,這一刻,岑雲看清了,她在哭。

她突然雙膝一落,跪在地上,手中的傘也掉落在一旁:「求將軍收留我,為奴為婢,我什麼都能做!」

君無意怔了怔,返身走入雨中,將那少女扶起來。

「我已經沒有家了……」少女流著眼淚說,「我本是江南淮安人,陛下修建大運河通濟渠時,河道正好從我家經過,整個村落都毀了,男人們被徵丁去挖河道,村民們流落異鄉,我的親人都在沿途餓死的餓死,病死的病死,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人。」

雨絲打溼了君無意的白衣,也許是春寒侵入,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蘇同臉色鐵青地打著傘走過來,一把拉過他:「君無意,你該休息了。」不由分說地把人拽進屋內。

到傍晚時分,岑雲才聽說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這一日君無意回來得晚,不是因為皇帝強留,而是因為這可憐的少女。背井離鄉的少女許相思在長安街頭行乞,衝撞了權臣宇文化及的車馬,被宇文化及下令當場鞭殺。

如今的世道,每天都有卑微的人命被殺戮在馬蹄下,飢寒中,塵土裡……百姓們對死亡已經麻木。

如果君無意沒有湊巧撞見這一幕,或許什麼也不會發生,不過是街頭多了一具暴斃的屍體而已。

「你當真要留下她?」蘇同面無表情地問。

「如今我這府中,並非太平之地,我原本不想留她。」君無意苦笑了一下,「可那日我在宇文化及的馬蹄下保了這位姑娘,宇文化及恐怕不能甘心。況且她已經沒有家人,只怕亂世飄零,難以生存。」

「你不能對所有人的命運負責。你一個人,只有一雙肩膀。」蘇同露出不贊成的神色。

「能救一人是一人。」君無意的臉色蒼白,聲音仍然溫暖。

蘇同似乎還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只看了他一眼:「把魚湯喝了。」

「……」君無意似乎被嗆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岑雲的小腦袋探了進來,叫了一聲:「舅舅。」

君無意如獲大赦,招手示意他進來。

這一瞬間,岑雲看到他那統帥三軍的舅舅,對著一碗魚湯竟然露出十分為難的神色。

岑雲眨了眨眼睛,難免有幾分好奇——那湯味道很特別嗎?再抬頭看眼前的兩個人,他突然發現,不知道為什麼,和蘇同哥哥在一起時,舅舅會有平時絕不會顯露的表情,平時舅舅也經常微笑,但和蘇同在一起時,那微笑是不同的。

格外輕鬆而溫暖,像是卸下所有負擔的那種孩子氣的神情。

大概是手握兵權太久,所有人都倚賴著君無意的保護,他習慣了守護,可世間似乎只有蘇同,能讓他這樣的笑。蘇同哥哥……是個很厲害的人吧?

「雲兒,」君無意將手中的碗遞了過來,「來得正好,嚐嚐你蘇同哥哥做的湯。」

岑雲滿心崇拜,毫無警惕地嚐了一口。

只這一口,他突然胃部抽搐,小臉也在抽搐,小小的孩童只覺得生無可戀,想吐又不敢吐,比起喝這樣的湯,還是直接喝毒藥痛快點。

……

剛才他怎麼會覺得蘇同哥哥厲害的?

小岑雲發現,君莫笑似乎很不喜歡許姑娘。

每次看到對方時,她臉色冷冷緊繃,毫不掩飾眼底那一片冷漠不滿。

「莫笑姐姐,你為什麼對許姑娘那麼冷淡?」岑雲悄悄問君莫笑,「我看她……好可憐。」

君莫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喜歡她,因為她長得像一個人。」

「嗯?」岑雲不解地看著她。

這次,君莫笑沒有再說話,只是看向飛鳥消逝的天際,一點殘陽,紅得像是誰的相思凝聚而成的血色。

晚上吹燭睡覺的時候,岑雲問自己的孃親:「娘,許姑娘長得像誰?」

孃親怔了一下:「誰告訴你的?」

「莫笑姐姐說的。」

「的確有幾分像……」孃親沉默良久,喃喃說,「像你的一位姨娘。」

岑雲有一位姨娘,並非是外公的親生女兒,而是外公當年打仗時,戰場摯友的遺孤,聽說在君府被收養長到十五歲時,便入宮做了貴妃。岑雲從來沒有見過她。

為什麼莫笑姐姐不喜歡那位做貴妃的姨娘,而自己的孃親說起那位姨娘時,也是不願多說的神色?

大人的事情岑雲不懂,但他還是能看出來,許姑娘總是悄悄看著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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