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長相思

少女的眼神驚惶如蝴蝶採蜜,帶著一點兒怯意,一點兒慌亂,卻又流連不捨。而每當君無意注意到她時,她便慌忙移開視線,紅了臉垂下眸子,像是被驚飛的蝴蝶,迅速瞟向別處。

那日天氣極好,岑雲午後來到庭院中玩耍,見到許姑娘在種花。

細弱的花藤生長在青石旁,葉子可愛如羽毛,開著紫色的小花,像是星星點點的雲霞落在青石上。

「真好看,這是什麼花?」岑雲好奇地問。

「這是紅豆,又叫相思子。」許姑娘柔聲回答,她的裙襬沾了春泥,側影也像一株花藤,沐浴著午後如水的日光,似乎還有風雨的痕跡。

岑雲還想和她說話,突然聽到身後一聲嬌叱:「雲兒,過來。」

他一轉頭,便看到君莫笑在身後不遠處朝他招手。

「我……我先過去了。」岑雲只好朝許姑娘說,「下次再來看你種花。」

他轉身小跑到君莫笑面前,少女原來冰冷傲慢的臉色這才回暖,不由分說拉起他的胳膊:「走,蘇同哥哥釀了酒,我們去喝酒去。」

岑雲還記得幾天前魚湯的教訓,心裡不禁有點發怵,腳步也磨磨蹭蹭的:「那個,蘇同哥哥釀的酒……和他的魚湯味道比如何?」

「你嘗一嘗就知道了。」君莫笑不懷好意地嘿嘿笑了兩聲,硬拽著他就往湖邊走。

碧波湖心,春風小亭,亭中對坐著兩個熟悉的人影。

蘇同身形懶散,不知為何讓人感覺他心情很好;君無意一抬眼看到了他們,頓時露出微笑,連落在他衣襟上的日光,彷彿也比別處溫暖。

「我把小云兒也帶來了,讓他一起嚐嚐蘇同哥哥的新酒!」君莫笑大大咧咧地坐下,順手一把將岑雲也按在了石凳上。

岑雲的小臉苦惱地皺成一團。

「你會喝酒嗎?」君莫笑毫不客氣地把一隻酒杯推到岑雲面前,「我六歲就能喝竹葉青了!你還是男孩子,不會沒喝過酒吧?」

「我……」岑雲本來想說不會喝,被她這麼一激將,頓時熱血上頭,「我,我喝過的,小時候孃親用就用泉水釀製蒲桃酒……」

蒲桃酒的色澤如瑪瑙,聞上去就辛辣醉人,岑雲光聞一聞也能醉倒,並不曾真的喝過。

「姐姐釀的蒲桃酒麼?」君無意的神色更為柔和,像是想起了什麼往事,「這釀酒的手藝,她還是跟母親學的。」春寒料峭,水邊幾枝杏花斜逸,青年眼眸裡似也有回憶的湖水溫柔擺盪:「記得當初每次父親出征前,母親都為他釀酒壯行,如今,我也多年沒有喝過那樣的酒了。」

春光安靜浮在湖面,像是往事浮起在心湖之上。

蘇同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替你釀酒,很像是賢惠的妻子給出徵的丈夫釀酒?」

「哈哈哈哈……」君莫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頓時捂著肚子幾乎要笑岔氣。而蘇同悠然自得地舉著酒杯,表情仍然一本正經,定力令人歎為觀止。

原本清雅的氣氛被攪得亂七八糟,原本微涼的思念的春風,也繚亂成了枝頭杏花的熱鬧。

君無意扶額哭笑不得:「蘇同!」

岑雲也忍不住跟著笑,但他總覺得,蘇同哥哥是故意的,故意胡扯岔開話題,不讓舅舅有時間傷懷。

始作俑者蘇同只是伸了個懶腰,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喝酒。

「小云兒,蘇同哥哥這麼‘賢惠’,你一定要嚐嚐他釀的酒!」君莫笑給岑雲倒了滿滿一杯。

岑雲方才被激將得說自己會喝酒,這時候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端起杯盞,抱著喝吐的壯烈決心嚐了一口,酒沾唇齒,他愣了一下,突然睜大眼睛:「這……這真的是酒?」

那酒壺中倒出來的,分明是杏花清釀的甜水!

「自從蘇同到了我府上,我酒窖裡的酒就都成了這樣。」君無意的微笑帶了幾分無奈。

「……」岑雲目瞪口呆,看來蘇同哥哥真的很賢惠呢。

烈酒傷身,蘇同命令君無意只能喝淡酒。可這酒實在太淡,酒中沒有辛辣,只有白水般的清冽,回味竟然還有一絲杏花的甜味。

岑雲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這大概是他長這麼大以來,喝過的最甜的酒了。

雖然酒是甜的,但岑雲還是喝醉了。

君無意抱著醉酒的孩童到房間裡,放到床上,替他蓋好被子。睡夢中的岑雲臉頰緋紅說著醉話,不知道夢到了什麼,手腳亂蹬含糊喃喃著「還要和舅舅練劍……」

「小傢伙真好騙啊。」蘇同挑眉。

甜酒清淡,沾唇不會醉,但喝多了仍然會醉人,若是有不會喝酒的人放鬆心情喝下好幾杯,便是岑雲如今的模樣了。

君無意坐在床邊,不放心地摸了摸岑雲的額頭。

「放心,這酒不傷身,醒來也不會頭痛。」蘇同抬起下巴,指了指桌案上的藥碗,「你也該喝藥了。」

這時,只聽門外傳來敲門聲。

只見許相思出現在外面,手中端著一碗熱湯。

「你來做什麼?」蘇同聲音平平地問。

「我……我來給君將軍送一碗湯。」許相思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聲音微微發抖,小巧的耳垂紅透。近來她常在廚房幫忙,做菜,煮湯,熬藥,似乎和君無意有關的事情,總能讓她的臉龐綻放出光彩,格外有精神。

君無意站起身,目光落在少女緋紅的面頰上,似乎帶了嘆息:「其實……」

「其實君無意不需要別人做的湯。」一個聲音接過他的話,蘇同走過來將那碗湯隨手拿走,看也不看,「他身上有舊傷,不適宜吃活血的枸杞。」

「對不起。」許相思似乎快哭出來了,「我不知道……」

「以後不要做這些多餘的事,」蘇同面無表情地說,「人貴有自知之明。」

「蘇同!」君無意一怔,出聲阻止他,而許相思已經滿眼羞愧,眼眶中漲滿淚水,轉過身衝了出去。

「蘇同,你的話太傷人了。」君無意愕然看著蘇同。

「拒絕這種事,無論用哪種方式來表達,都是傷人的。」蘇同理所當然地回答,「你對她沒有情意,最好的方法,是讓她儘早斷了幻想。」

君無意一時間竟說不出反駁的話。

無論如何,今日的蘇郎都太過反常,他平時的確不算一個好說話的人,但對女孩子向來有風度,不至於使用這樣苛刻的方式傷人自尊。

「你最近,似乎脾氣不太好。」君無意端起桌案上的藥碗。

「你府上的飯菜太差,床板太硬,我的心情自然好不起來。」蘇同板著臉回答,「還有,這個許姑娘——」他看了君無意一眼,突然說,「與君貴妃長得像。」

君無意端藥的手頓了一下,他慢慢將苦澀的藥汁喝完,神色也有幾分苦澀,似乎難以下嚥的不僅是藥汁,還有回憶與相思。

青梅竹馬的少女,兩小無猜的時光,當初打破的花瓶,打碎的真心……撿起來徒勞地修補,一片一痕都是舊時光拼接而成。眼前不是沒有恍惚的,夢裡不是沒有奢望的。

「不該執著的,便不必執著。」蘇同似乎在嘆息,「你對別人都豁達,為何到了自己身上,就看不開。」

秋意更濃,君無意怔怔地看著他,臉上神色惘然。

這晚下起了雨,也許是天氣突然轉涼,君無意咳得厲害,無法入睡。

自從替他治病以來,蘇同夜裡便在他的房間裡讀書,順便給他把脈,等他喝過藥了才離開。

見君無意咳嗽難止,蘇同面無表情地脫了外衣,乾脆在對方身邊躺下,溫熱的掌心帶著內力傳入君無意的後背,替對方將寒意一點點驅散。

蘇郎向來最懂得享受,睡最好最寬的床,從不委屈自己,如今卻也只能蜷縮在樸素的床邊,把自己擠在這塊不算大的地方。

春夜寒涼,雨點打在窗欞,君無意嘆息了一聲:「抱歉。」

「抱歉什麼?」蘇同冷冷打斷他的話:「你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不知道自己哪天就會死去,讓我救你的心血付諸東流,是不是?」

「不是。」君無意轉過身,眼眸在黑暗中也令人覺得溫暖,「你試遍良方,護我心脈,救我性命,我不敢辜負。」

蘇同的眼眶突然微微發熱,冷冷地說:「不敢就好。」

他突然覺得,世間最好的話語,也比不過這一句「不敢辜負」。

讓人錯覺,只要得到了一句承諾,君無意就真的會好好地活下來,一生平安,長長久久。

酒醉的岑雲第二天醒來,聽孃親溫和責備了他幾句,便見君莫笑風風火火地闖進屋子裡來,笑嘿嘿地問他:「小云兒,昨天的酒好喝嗎?」

岑雲的唇齒間還有甜意,他本來想說好喝,看孃親還在身邊,只能眨巴著眼睛不說話。

春風如織,孃親微笑著繡花:「莫笑從小就像男孩子。」

「做男孩子才好呢,還可以到軍營裡去,跟著舅舅去打仗!」君莫笑昂起驕傲好看的下巴,忍不住摩拳擦掌。

孃親不贊成地搖頭嘆息:「打仗有什麼好?你舅舅這些年來在戰場,身邊都是些大男人,連女孩子也沒見過幾個,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遇到一個知冷知熱的姑娘家……」

「姑娘家再貼心,能比得上蘇同哥哥嗎?」君莫笑理所當然地說,「除了做飯和生孩子,他什麼都會!」

「胡鬧。」岑雲的孃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蘇郎也要成家立業,也要回江南去的。」

「蘇同哥哥回不回江南我不知道,不過,許姑娘要回江南去了。」君莫笑挑起豔麗的劍眉。

岑雲愣了一下,許姑娘要走?

自從被蘇同斥責過之後,許相思便要走了。

她身上別無長物,也沒有多少行李,岑雲聽到訊息來跟她告別時,她已經將小小的碎花包袱收拾好了。

「許姑娘……」岑雲不知道該說什麼。無論如何,他還是因離別的春寒而傷感不捨。

「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許相思蹲在他面前,從懷中摸出一個香囊,「君將軍救過我的性命,我不知該怎樣報答他,我也知道,他並不需要我的報答。」

說到這裡,她的眼眶泛紅:「你替我將這個香囊轉交給他,留個紀念吧。」

岑雲接過那個香囊,淡淡的清香彷彿被雨沖洗過的草葉,又像是比草葉更青澀的情感。他用力地點了點頭:「你放心,我一定交給舅舅!」

話音剛落,他一回頭,便看到蘇同出現在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只見對方面無表情地走進來,冷冷將他手上的香囊拿過來,俯視著許姑娘:「看來,你還沒有放棄。」

許相思的臉色蒼白,身子也微微顫抖起來。

四目相對,岑雲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屋子裡的氣氛冰冷得可怕。而許姑娘的神色,似乎有些古怪——和一直以來她柔弱的氣質完全不同的,近乎鋒利的清冽。

就像當日那一碗桂花清酒,甜意裡藏著刀鋒。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許姑娘輕聲問。

「你想對君無意下毒,已經是第三次。」蘇同平平地說,「你來的第一天,我就發現你的油紙傘有問題——傘柄裡藏了機關與毒藥;第二次你端湯給君無意,手上有薄荷的味道,而枸杞湯是不會加薄荷的,只有天下奇毒‘長相思’,有淡淡的薄荷味。」

「蘇郎果然是蘇郎。」許相思點了點頭。

——從始至終,她就不是什麼背井離鄉的弱女子,而是懂得機關和用毒的江湖殺手,她長得像君相約,並不是巧合,而是幕後之人處心積慮的挑選;當初她驚到宇文化及的馬車,根本就是一齣戲,一個為君無意準備的陷阱。

相似的容貌,相思的陷阱。

「所以,現在你要殺了我嗎?」許相思輕笑,她放開了偽裝之後的眉眼幽冷,這幾日的溫柔婉約,不過是刻意的假象而已。

岑雲握緊的拳頭止不住發抖,半是因為錯愕,半是因為憤怒。

就在片刻之前,他還全心全意地同情著她,信任著她。他從來沒有想過,兇險的殺機,人心的偽裝,可以在柔弱無害的背後藏著一擊致命的利刃。若是沒有蘇同哥哥,也許舅舅已經被害死了……甚至連年幼的自己,也會成為幫兇。

想到這裡,岑雲小小的胸口湧起難以遏抑的憤怒和恐懼。

他從小學劍,但只有這一刻,他想要對人拔劍相向,很久之後他才知道,這就是戰意。

午後日光涼薄如水,只聽許相思冷笑:「我受僱於宇文化及,來到君府,要取君無意的性命。」

蘇同朝她走了過去,電光火石的瞬間,如鐵手腕死死掐住她的頸脖!

岑雲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殺人,此刻,蘇同哥哥要殺了許相思嗎?

「從君無意麵前消失。」蘇同面無表情地說,「這一生,我不希望他知道,他救了一個不該救的人。」

庭院裡日光如舊,樹影塵埃靜謐落定。

「你……就這麼放她走了?」岑雲良久才回過神來,怔怔地問。

「君無意願意救她的命,我便送她一條命。」蘇同的聲音平之又平,「今日之事,不要讓君無意知道。」

「我明白。」岑雲懂事地點了點頭。

他俯身撿起地上掉落的那個香囊:「這裡面,就是長相思的毒藥?」

蘇同將香囊接過,開啟來,料事如神的蘇郎,平生頭一次愣住了。

——裡面並不是什麼毒藥,卻小心翼翼地包著幾顆圓圓的、鮮紅的東西,像是被妥貼收藏的秘密。

紅豆?

蘇同露出困惑的神色,將東西放在指間捻動,與岑雲對視一眼:「……確實只是一包相思子。」

他們朝外看去,少女的身影早已經走遠不見。

岑雲望著門外空蕩蕩的日光,突然想起當初那一日,許相思種花的情形,她的裙襬沾了春泥,側影也像一株花藤,沐浴著午後如水的日光,似乎還有風雨的痕跡。

她在種著相思子,而相思已經種進了她的心裡。

三千兩黃金不算少,她做殺手,並不是總有這樣的運氣。可惜,她投毒了三次,三次都沒能忍心將毒投下。

第一次她的劇毒藏在傘柄裡,君無意來攙扶她時,是她最好的機會,可她在緊要關頭卻將傘丟棄了;第二次她在湯中投毒,可是在從廚房把那碗湯端來前的最後一刻,她卻終究將湯換成了無毒的,所以那一日她手上有毒,湯裡卻並沒有毒。

天下奇毒「長相思」,世間無藥可解。

——毒是相思,情是相思,世上誰可解相思?

許相思離開了君府,再也沒有回來。

蘇同輕描淡寫地提起這件事時,君無意有些憂心地抬眸:「她一個弱女子獨赴江湖,不知能在何處落腳,你可給了她隨身盤纏?」

「給了。」蘇同面不改色,睜著眼睛說瞎話,「萍水相逢的姑娘,你都如此關心她,擔心她的盤纏不夠,沒有落腳之處。我和你認識十年,等明年春天我起程回江南,你是不是也該管我的盤纏,管我的落腳處?」

君無意哭笑不得:「……我供不起你。」

——江南蘇郎,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他的確供不起。

被這麼一打岔,君無意心中原本泛起的一縷疑惑也就無從問起,看著近乎無賴的蘇同,只是苦笑。

「笑什麼?」蘇同面無表情,眼底卻彷彿被春風吹到,幾乎稱得上溫暖了。

「雖然沒有盤纏借給你,落腳之處倒是有的。」君無意只好回答。

「哦?」

「你我知心,相隔天涯海角,也可以落腳在這裡。」君無意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隨時可以借你。」

蘇同眼底的笑意終於滿溢到了唇角,他點點頭:「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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