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嚮往之

一、庸醫

碧潭幽深,巨大的水花「嘩啦」濺起。

蘇同毫不猶豫返身跳入水中!潭水冰火兩重,危險之極,只有在日出融冰的時刻,有一炷香的功夫水是溫的。

碎冰融化,白衣緩緩下沉,陽光包圍著水中飄起的衣帶,溫水在那修長的腿上輕輕拍打著一種安詳的錯覺,漣漪一圈圈危險似綺夢。蘇同奮力遊至潭中央,一把抓住君無意的手臂,用力將他托出水面,向岸邊游去。周圍的水已漸漸開始由溫變燙。

水溫越來越高,隨著水流向後划動,岸終於近在咫尺。

蘇同用盡力氣帶著人脫離水面,腳上突然一陣灼燒,痛得一縮,才發現腳掌被燙出了幾個水泡。

只要再晚半刻,他們就會被沸騰的潭水活活煮熟。

「君無意!」蘇同顧不得自己也受了內傷,將嗆水的君無意翻過來,擱在自己的膝蓋上。

「咳咳……」後背被拍打數次,君無意終於咳出幾口水。

蘇同見他緩過氣來,肺裡的嗆水應該也吐出了不少,才停下掌中的動作:「覺得怎麼樣?」

「……」君無意剛要說話,卻突然痛苦的彎曲身體!

蘇同神色驟然一變:「怎麼了?」

君無意說不出話來,垂在地上的左手一把抓緊了碎石草葉,攀在蘇同胳膊上的右手,幾乎要生生按進布衣內的血肉中。

他全身都遏制不住地顫抖,整個人如同在暴風雨中。

「腿上……」用盡氣力喊出兩個字,聲音全被劇痛打碎成嘶啞。

此言一齣,蘇同先是愕然,隨後是驚喜——

「你的腿有知覺了!」蘇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君無意模模糊糊地分辨著這句話的意思,只覺一陣溫暖的內力從後背傳來,鈍痛之中用盡全力抬頭——

「你的腿有知覺了!」蘇同大喝。

君無意終於明白過來這幾個字的意思,腿上傳來的劇痛……是知覺。

「我馬上帶你去找神醫!」蘇同渾身溼透,額髮不停地往下滴水,咬牙揹著君無意站了起來。

奇蹟,一定與潭水有關。

在冰與燙之間,溫的潭水——也許原本就有不為人知的治療功效。

但這知覺能持續多久,是福是禍,只有神醫知道。

「舫庭呢……」君無意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問。

蘇同愕然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葉舫庭不見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歌聲。

聲音是清朗的男聲,那歌也唱得嘹亮灑脫,帶著山野清風和清泉的味道,也帶著些日照晨霧的曠遠、雨打屋瓦的磁性。

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去者餘不及,來者吾不留。願登太華山,上與松子遊。漁父知世患,乘流泛輕舟。

「沈祝?」蘇同眼睛一亮,環顧四周大喊:「沈祝!」

歌聲停了。

那歌者很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可以猜想主人的脾氣絕對好不到哪裡去,武功卻也低不到哪裡去——因為光聽聲音,別人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近還是遠。

逍遙神醫門在江湖中傳奇了數百年,不給任何門派面子,不給任何病人好臉色,治與不治全看脾胃——就是世人對他們全部的瞭解。

「救命!——救命!」

葉舫庭的呼救聲終於傳來過來。

林木暗香疊翠,只見不遠處葉舫庭正像一個布袋般被倒掛在樹上,隨風晃來晃去。

走到近處才可以看到,可憐的葉女俠腮幫子鼓鼓的,不知道被塞了什麼東西,所以剛才無法出聲呼救。

而大樹之上,還悠然倒掛著一個粗布麻衣的年輕人。傳說中的神醫沈祝一隻腳瀟灑地勾在樹枝上,身子隨風晃動,右手卻穩穩托起一隻剛從樹上掉下來的鳥窩。

幼鳥們張著嘴嗷嗷待哺,他很沒有氣質地丟了一顆松子進去,幼鳥歡天喜地的用絨黃色的小嘴接住,立刻被硬的松子哽得眼淚汪汪。

「鳥兒試藥的效果不好,」沈祝將松子隨手往上一扔,「看來還是要用人試藥才行。」那顆松子卻正好落盡了葉舫庭的嘴裡,被掛在樹上的葉女俠立刻也被嗆得眼淚汪汪的。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神醫只怕已經被葉舫庭殺過一千次了。

蘇同揹著君無意在樹下站定,只說了四個字:「沈祝,救人。」

沈祝將那隻鳥窩妥妥地放回樹丫上,這才笑眯眯探出頭來。茂密的樹葉間,一張俊臉水噹噹的生出滿園春色——面若桃花,世上竟真有當得起這個詞的!

「風太大,我聽不見。」沈祝聳聳肩。

「救人。」蘇同的臉色難看得很。

「哦哦,要是你把名字改成蘇不同,我就考慮破例治人。」沈祝瀟灑地從樹上跳下來。

蘇同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不講義氣啊……唉!」沈祝連連搖頭,指著君無意:「要是換了立場,哪怕我要他把名字改成‘君有意’,他一定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

「他是他,我是我。」蘇同把君無意放在樹邊靠好,一拂衣袖。

「果然是蘇不同啊——脾氣一點也沒改。」沈祝恨鐵不成鋼地嘆道。

「竟然有人不會被沈祝騙到。」只聽一個嬌糯的聲音傳來,一個藍衣少女揹著草藥走過來,兩條長辮子俏皮,鬢角的髮絲微微蜷曲可愛。

「就算蘇同答應了他改名字,」少女朝樹上倒掛著的葉舫庭眨眨眼:「你猜他會怎麼說?」

「我是考慮救人,沒有說一定救人——」她學著沈祝磁性且帶一點不耐的聲音,惟妙惟肖:「至於本大神醫考慮的結果,就是:不救。」

說完,她笑呵呵望向沈祝。

只聽沈祝面不改色地回答:「既然知道,何必囉嗦。」

沒想到世上還有比蘇同更加我行我素的人物——葉舫庭真有一把掐死這個神醫的衝動。如果說蘇同的自信只是欠扁,那沈祝的惡劣簡直是找死。

「救人不一定要找沈祝啊,逍遙神醫門中不止他一個大夫。」只見少女笑吟吟地將一顆小石子扔到樹上。「咔嚓」一聲輕響,纏著葉舫庭雙腳的藤條猝然斷開,葉舫庭頓時掉下樹來!

「哇哇!」葉舫庭嚇得大叫。

她沒有摔在地上,卻是被蘇同穩穩接住,放到地上。辮子少女頑皮地歪著頭:「不愧是蘇郎,身手不錯。」

葉舫庭剛一脫身,卻無暇去找沈祝算賬,她急忙跑到梳辮子的少女面前:「姐姐,你剛才說你會救我家將軍的對不對?多謝你放我下來,你一看就是好人,和旁邊那個人品差的傢伙不一樣!」

「別叫我姐姐。」少女不滿的瞪她一眼:「你多大?」

「十七了。」葉舫庭瞪大眼。

「哪月生的?」

「十一月初六。」

「我十二月初三生的。」少女似乎很高興葉舫庭比她大:「叫我的名字,唐小糖。」

兩個少女似乎一見如故。唐小糖的清稚中有兩分嬌糯,眉目動人明媚;葉舫庭因為模樣生得天真帥氣,看上去其實更小一些。

「怎麼……不信我?」唐小糖將草藥放下,晃到蘇同面前,眉眼狡黠似小狐狸一般。

蘇同的神色頓了一頓。

他身後的君無意靠在大樹旁,密密的樹葉把陽光打碎在清雅的白衣間,流著汗水的蒼白臉色,又彷彿皚皚雪山將融。唐小糖蹲下來左看右看,半晌,葉舫庭終於忍不住了:「唐小糖,救人啊!」

「望聞問切。」唐小糖很嚴肅地給了她一個「我很有醫德」的眼神。

只聽沈祝「嗤」了一聲:「你望夠了美人之後,還要聞一聞聲音,問一問心跳?」

「既然知道,何必囉嗦。」唐小糖用一模一樣的話回了過去。

葉舫庭眼前一黑!

這兩個神醫,簡直是不一樣的古怪,一樣的變態!

「只怕你望夠了之後,他已疼得昏死過去,你聞不到聲音了。」沈祝哈哈一笑。

唐小糖將小手搭向君無意的脈搏:「踝骨與筋脈盡斷裂……被潭中溫水浸泡過?呀,這可就像把人錯骨的雙腿用鐵錘再打折,這樣的疼,也能忍著一聲不吭,還生得如此雋雅。」她輕佻地捏了捏君無意的下巴,呵呵笑道:「你要是讓某人親一下,我就給你治腿,怎樣?」

君無意戎馬十年,未曾想到被一個稚齡少女如此調戲,當下不知是該發怒還是該苦笑。

「你……你不要為難人啊!」葉舫庭苦著臉拼命拉住唐小糖:「我家將軍是沒有一點情趣的人!他不像蘇同風流,不會以身相許報答你的!」

「我正是聽沈祝說過蘇郎風流——」唐小糖似乎很奇怪她的反應:「我的意思,本來就是讓蘇同親他一下。」

「噗——」葉舫庭一口口水噴了出來。

蘇同黑著臉沉聲道:「救人。」

唐小糖攤攤手,好整以暇地展露出一個明媚的天使笑容,「不是我不救,是你不配合」的無辜眼神。

僵持中,葉舫庭急得滿頭大汗,突然一腳踹在蘇同的膝蓋穴位上。

蘇同哪裡料到葉舫庭會在背後襲擊他,頓時向前撲倒!

「親到了!親到了!」葉舫庭跺腳大喊:「唐小糖,你要守信用。快給我家將軍治腿!」

旁邊的沈祝桃花面一愣,頓時笑得前合後仰,捶胸頓足!

只見蘇同撲倒在樹下,臉正好貼在君無意的腳背上——唐小糖只說了要親一下,並沒有說要親哪裡。

二、難題

唐小糖連紮了好幾針,葉舫庭在一旁看得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沈祝嘖嘖稱讚:「施針越來越熟練了……唐小糖對這樣的美男子,怎麼忍心不盡全力?可是——她是在全力施麻藥,不是在接骨啊!」

聽到他的話,唐小糖很是無辜地抬起頭:「將腿麻醉,就不會痛了,不是最簡單的止疼方法嗎?」

蘇同的臉色一凜。

君無意的雙腿現在的狀況,是絕不能輕易用麻藥的,否則,很容易再回到全無知覺的狀態!

「沈祝!」蘇同猛然回頭:「你給我——」

沈祝原本笑得歡,突然一愣,扶住直直向他倒來的蘇同。

「蘇同!」其他三人先後驚呼。葉舫庭衝了過去,急道:「蘇同怎麼了!是……是被我踹的?」

以她的武功,踹了他一下,不至於會傷到他啊。沈祝把人抱起來,眯起桃花眼:「受了這麼重的內傷,蘇同這傢伙,還像沒事人一樣……」

只見君無意臉色大變,掙扎要起來,正在施針的唐小糖停了手,他這麼大的動作,不再次傷了自己才叫沒道理。於是,她一針扎向君無意的睡穴。接住軟倒的人,她無辜地眨眨眼:「沈祝,又倒了一個。」

「交給你了。」沈祝像扛布袋一樣把蘇同扛在肩上。

狀況亂成這樣,葉舫庭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沈祝彷彿還嫌不夠似地火上澆油:「還剩一個活的。」

「怎麼處理?」唐小糖笑得人畜無害。

「你煉藥不是還差五千根頭髮做藥引嗎?數數夠不夠。」沈祝大手一揮。

「撲通——!」葉舫庭也倒了。

蘇同是被一陣濃煙嗆醒的。

只聽一聲慘嚎,沈祝應該是手燙到了,呲牙咧嘴往一個直冒青煙的丹爐裡潑水,俊顏皺成一團。蘇同咳著坐起來,衝到丹爐前面把人推開:「拿沙來,爐子起火不能用水滅。」

「笨蛋,誰說我的爐子起火了?」沈祝繼續用力的扇煙:「我這是在用煙燻藥。有的藥要用火熬,有的要用水煮,有的要用煙燻,你懂不懂醫——」他話音未落,只聽隔壁傳來轟然一聲巨響!

二人詫異抬頭,他們頭頂的梁椽也開始晃動……

蘇同一把拉起沈祝,阻止了神醫對他數百斤重的爐子和裡面的藥不離不棄的深情。兩人剛衝到門外,身後的房子轟然倒塌!

不止是一間,連在一起的四間房子都在爆炸聲中壯烈毀滅在煙塵裡。

唐小糖滿頭灰的揹著君無意從煙塵裡衝出來,葉舫庭跟在她身後。

磚瓦破裂倒塌,塵土飛揚,一時十分壯觀。

「你把房子炸了!」沈祝怒道。房子是一回事,裡面的靈丹妙藥不知道有多少——

「是你房間的濃煙飄進來,才引起爆炸的!」唐小糖毫不示弱,喘著氣把人交給蘇同:「你揹著!」

君無意的腿仍然無法動彈,但皮膚上已沒有劇痛中滲出的冷汗,可以看出,唐小糖的針至少是止痛了。

蘇同探向他的脈搏,怔了一下。

「不要看扁神醫的醫術!除了不痛之外,我的針沒有任何的副作用!」唐小糖顯然丟了包袱,要輕裝上陣地轉身吵架了:「姓沈的!你明知道我在練紫雪菡萏,竟然還弄出煙來,爆炸的罪魁禍首就是你!」

「我怎麼知道你在煉紫雪菡萏。」沈祝也惱:「我說——」

「哇哇……我們的房子沒了!」小孩子跳腳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爭吵。

葉舫庭抬頭一看,只見面前不知何時聚集了三個人,一個看上去不過八歲的粉嫩嫩的孩童,一個額頭上長了拳頭大的一塊青斑的老人;一個吊眼角的矮子。

「燒了大家的房子,按老規矩辦。」吊眼矮子長得奇醜,穿得卻極風雅,手裡一把摺扇輕搖。

「按規矩。」小孩用力地拍巴掌贊成。

「就按規矩吧。」青斑老人濁重嘆了一聲。

葉舫庭好奇地看著這幾個長得奇奇怪怪的人,不知他們說的規矩到底是什麼。

蘇同撣撣衣袖:「怒手菩薩’西門暮,‘毒手閻王’呂昭,‘妙手鬼門’戚鬼鬼,「玉手拈花’唐小糖,‘怪手白骨’沈祝——今日竟能一次見到逍遙神醫門的五位高人。」

「這個小子竟認識我們每一個!」西門暮撓撓頭,再看蘇同時,眼中的神色便有些不一樣。

蘇同清閒地繼續說:「逍遙神醫門中,但凡有人犯錯,就要為其他人做一件事。無論要求有多難,也要做到,否則就得下山去——」

戚鬼鬼跳了起來:「你連這也知道!是不是沈祝告訴你的?」

沈祝磁性的聲音裡有些不耐煩:「我才沒那麼閒。」

蘇同見聞之廣,讓逍遙神醫門中眾人一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詫異不已。

「這次的事情既然因我而起,你們提出什麼要求,由我來做。」

他平和的語氣,卻有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好狂妄的小子。」呂昭年紀最大,脾氣卻最急,只見他氣勢洶洶地跳了過來:「老夫這道題,就給你了!簡單得很,只要把廢墟里的靈丹妙藥揀出來,一顆也不能少!」

「那這廢墟中的藥一共是多少顆?」蘇同問。

「是……」呂昭瞪著倒塌的爛瓦,頓時被問住了,梗著脖子隨口編道:「是……七百顆。」

被砸碎摔爛的靈丹妙藥不計其數,就算能找出來七十顆完整的,也算難上加難。

蘇同卻很認真的踱到廢墟上,左右翻了片刻,拾起一個還未打破的瓷瓶,倒出來,裡面是三顆藥。

他把三顆藥交給呂昭:「找到了。」

呂昭瞪大眼睛:「老夫說過少一顆都不行!」

「少一顆的確不行,但我少了六百九十七顆。」蘇同面不改色地說。

「蘇不同,你果然是個無賴!哈哈!」沈祝捶胸頓足地豎起大拇指:「不過——你無賴得很好!」

連倚樹而坐的君無意也搖頭苦笑,陽光疊翠下可見他氣質清雋,不經意間也自成風景。

「到你了!」唐小糖得意地指著西門暮:「快出題吧。」

沈祝不屑一顧:「只要你能想到的,蘇不同就能用無賴的方法給你對付過去。」

「承蒙誇獎,沈豬。」蘇同和氣地回敬道。

「沈……豬?」葉舫庭正在吃瓜子,頓時將一個瓜子殼噴了出來,笑出了眼淚:「豬!哈哈!沈豬,你的名字取得真好啊!」

沈祝的臉頓時黑比鍋底。

只聽西門暮拿出一把優美的摺扇,扇著風很好心地說:「我這個人,向來最不欲與人為難。」

他生得奇醜矮小,吊眼角歪嘴,卻拿著風雅俊美之極的摺扇,讓人在覺得滑稽的同時也在強烈的對比中覺得震撼,忍不住要多看幾眼。

「你和沈祝是朋友,我就把這個出題的機會讓給沈祝了。」西門暮用扇子風雅地一指。

唐小糖差點沒一頭栽倒——沈祝平生最痛恨別人拿他的名字和某種動物相提並論,這招借刀殺人,西門暮比呂昭陰損多了。

看著沈祝桃花面上陰霾陣陣,葉舫庭在心裡叫了聲苦。

「哦,西門的好意我卻之不恭。」沈祝指著君無意,動作中有些不耐煩:「這次是你帶人上山,才害我們的房子被燒,要治傷的人不是你,是他——」

「所以,我的題目出給他——只要他受我三箭。」

「不行。」蘇同斬釘截鐵地說,卻見君無意抬起頭,「可以。」

蘇同正要發作,沈祝已經將弓拿了出來:「一言九鼎。」

「準備好了。」沈祝拈弓搭箭,箭尖驟然凝聚起凜冽的殺氣。

君無意坐在樹下,雙腿不能動彈,也無逃避躲閃的意思,長箭挾風而至,直指他的頭顱!

葉舫庭一聲驚呼,只見長箭射中君無意的頭頂——

卻是將他的一根頭髮釘在樹上!

沈祝的箭法之神準讓人目瞪口呆,君無意紋絲不動,從容膽色也讓逍遙神醫門中人震驚。

一連三箭,都對準頭顱要害,每箭發出之時,視線所及,讓人幾乎確信君無意的腦袋必然被射穿。

從始至終,君無意眸子清定直視長箭,絲毫未動。

三箭射畢,沈祝收箭道:「好膽色。」

君無意微微一笑:「好箭法。」

「如此年輕就生了白髮,可見人間之苦。」沈祝很沒有氣質地翻白眼:「何必要治這腿?上天造雙腿是為了自由,山上的松鼠和鹿,也比你快活得多。」

只剩最後一個了,眼見勝利在望的唐小糖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十分的小人得志,立刻正色。

只見她摸著戚鬼鬼的頭,柔聲哄道:「鬼鬼,你的題不要出得太難。否則小糖姐姐下山了,誰來管你的飲食起居?誰給你做好吃的?」

鬼鬼皺著包子臉,聲音稚氣可愛:「如果你不炸掉我的房子,我的起居本來沒什麼問題;做好吃的也不勞你,我想吃瀉藥時會自己配。」

噗——葉舫庭頓時被雷得外焦裡嫩,粉嘟嘟的包子娃娃,說起話來卻是毒舌啊毒舌。

只聽戚鬼鬼一拍小腦袋:「小糖姐姐,你提醒了我!」

他笑得天真無邪,但所有的大人都覺得一陣寒氣從脊背上爬上來。

「蘇那個誰,你只要給我做一碗湯,就算過關了。」鬼鬼可愛地吮著手指頭。

「下廚?蘇同?」葉舫庭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做得好不好吃,都不要緊,」戚鬼鬼很寬宏大量地說:「我是很好說話的,只要一碗隨便什麼湯——不過,這碗湯我們幾個都要吃,我愛吃甜的,要湯嚐起來甜;西門暮愛吃鹹的,要湯嚐起來鹹;呂昭愛吃苦的,要湯嚐起來苦。唐小糖愛吃酸的,要湯嚐起來酸;沈祝愛吃辣的,要湯嚐起來辣。」

「我先申明,湯就是一碗湯,不能分隔開。」戚鬼鬼補充道:「也不能有其它的味道——比如想吃甜的人,就只能嚐到甜味。」

葉舫庭捂臉哀嘆。世上蘇同不會做的事情就生孩子和下廚兩件而已,為什麼剛剛撞在死穴上呢?

要蘇某做出一碗正常的、讓人能平靜喝下去的湯都難比登天,更何況要做出會變味的湯?

卻聽蘇同說:「好,明天早上做。」

「你確定要自己動手?」葉舫庭瞪大眼睛。

「我不做,你做得出來嗎?」蘇同閒閒地說,一句話頓時讓葉舫庭垂頭喪氣。

三、行路

蘇同架起廢墟里找出的煮藥的大鍋,身邊堆著辣椒、黃連等一堆東西。

西門暮心驚膽戰地看著半夜升起炊煙:「鬼鬼,他不是要用毒破壞我們的味覺吧?」

「他沒那本事。」沈祝哼了一聲,客觀且實事求是地說。

「蘇郎做的湯好喝嗎?」唐小糖問。

「我負責任地告訴你——」葉舫庭很講義氣的指出:「你還是直接吃瀉藥來得痛快。」

鍋裡熱火朝天的煮著,蘇同拍拍衣襟上的灰站起來:「唐小糖,你有空閒著,早點動手給君無意醫腿。」

「治腿得有一味藥引——」唐小糖攤攤手:「山上沒有。」

她的神色並不像在開玩笑:「這味藥引名為‘流水’,已經絕跡江湖一百三十年,天下也只有一處府第還有留存。」

「在哪裡?」葉舫庭急忙問。

「這家人出名的摳門,子孫們都發過誓不把奇珍異寶給外人——《醫行罕記》裡記載,近百年有千餘名醫術高明者前往求藥,三百二十位高手前往盜藥,都無功而返。」唐小糖同情地看著他們,「這戶人家是洛陽世家,富甲天下,常人要登門拜訪,只怕也要等上大半年。」

蘇同的表情有微妙的變化:「洛陽容家?」

洛陽容家的小兒子容弈,正是君無意的姐夫!當初君無意被貶豐州,容弈還特地送了許多雪參過來。容家縱然摳門,不把珍寶給外人……但君無意並不是外人。如此一來,原本比登天還難的事,竟變得輕而易舉了。

這麼多天來,蘇同第一次露出了愉快的神色。然後,心情大好的蘇郎一邊煮湯,一邊開始「乒乒乓乓」的劈木頭。

「他在幹什麼?砍柴?」唐小糖不恥下問。

「也許每個人表達心情好的方式都不同。」葉舫庭攤攤手。

「懶人從不會浪費力氣。」沈祝哼了一聲:「就算要表達心情愉快,也只會舒服的直接睡覺。」

事實證明,沈祝的判斷是對的。

蘇同從不做沒有意義的事。不出兩個時辰,一張嶄新的輪椅被眾人圍住。

輪椅不稀奇,但能摺疊起來夾在胳膊下的輪椅,神醫們都是第一次見到。

「能摺疊的輪椅!」唐小糖好奇地湊上去:「我能不能坐坐?」

「這是給不能走路的人坐的。」蘇同看了她一眼。

但他話音剛落,唐小糖已經搶過輪椅展開來,一屁股坐上去,左拍拍,右拍拍:「不錯不錯。」

見蘇同和葉舫庭都無言地鄙視著她,唐小糖扭過頭去,卻恰好撞到君無意無奈含笑的眼神,腹背受敵,她終於不得不苦悶的讓出位子。

「沒有輪椅,行動終歸是不方便。」蘇同將君無意抱起來放在輪椅上:「高度應該正好。」

葉舫庭瞪著蘇同,發現他實在是很奇怪。之前摔輪椅的是他,現在重新做輪椅的也是他。在絕境中他不給君無意一寸餘地,強硬逼仄,現在希望近在咫尺,他反而大度了。

星光之下,唐小糖的模樣清甜,嘟起嘴的樣子更加嬌俏,眼神貌似不經意地偷瞄輪椅上的君無意,星光密密編織在她的長辮子上,很是美麗。

葉舫庭突然湊近她,小聲問:「你是不是喜歡我家將軍?」

「喂!」唐小糖趕緊把她拉到一邊,確認那兩個人聽不見了,才歪著頭說,「你家將軍固然比蘇郎長得多幾分姿色,但要論俊美,沈祝也不差。」

葉舫庭哇哇抗議:「才不是!我家將軍比沈豬那傢伙好看多了!」

「他看上去似乎有很多責任,可我唯一的責任是快樂。」唐小糖低聲嘟噥道。

「我家將軍的性情很溫和,對誰都好!」葉舫庭拍著胸脯。

「對所有人都溫和,也就意味著對某一個人的不夠溫柔。因為女人在他身上很難感受到自己的特別之處。」唐小糖苦惱地說:「女孩子都寧可找一個有情趣的男子吧——像蘇郎那樣的。」

「不是吧?」葉舫庭睜大眼,有些失望。

唐小糖並不回答她的問題,指道:「你厚此薄彼。」

「蘇同從來就不缺女孩子喜歡。」葉舫庭捶地:「你調戲了我家將軍,卻不對他負責!」

天明之時,眾人被一陣敲鍋的聲音吵醒。

蘇同一手拿著鍋,一手拿著湯勺敲出震耳欲聾的破鑼聲:「湯做好了,起來嘗吧。」

呂昭一下鯉魚打挺地爬起來,湊到鍋跟前:「老夫什麼苦味也沒有聞到,這真的是苦湯?」

蘇同閒適的樣子有十足的自信,而且將嘗湯的勺子也準備好了,遞給呂昭一隻:「一試便知。」

呂昭將信將疑地嚐了一口,老臉立刻抽搐。

「怎麼樣?」西門暮湊了過來。

「苦——苦啊——」呂昭丟下湯向不遠處的小溪衝刺而去,顯然被折磨得求生不能。

「真的是苦湯?」西門暮搖著扇子:「可我要喝鹹的。」

「你喝,就是鹹的。」蘇同閒閒地說。

西門暮嚐了一口,頓時臉色在瞬間變化了幾種顏色:「你——你放了多少鹽?」話音剛落他也朝小溪衝去。

原本都不相信蘇同能做出多味湯的人,都愣住了。

戚鬼鬼立刻好奇心大起地蹦過來,迫不及待舀了一口湯喝下去,頓時噗地一聲:「好難喝……怎麼有這麼難喝的甜湯,嘔……」

「沈祝。」蘇同點名了。

有了前車之鑑,沈祝警惕的躊躇再三,終於敵不過好奇嚐了一點,頓時被辣得一陣劇烈的咳嗽!

「唐小糖。」蘇同繼續點名。

唐小糖小心翼翼地踱到鍋前面,伸出手指往湯裡一沾。

「你不怕髒?」蘇同睨她。

「你這鍋湯還會有人要喝?」唐小糖瞪他,悲壯的將沾了湯的手指放在唇邊。

一隊烏鴉飛過。

「……」唐小糖環顧四周:「淡的。」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又集體集中在蘇同身上。

失敗了。

蘇同沒有完成這道難題,唐小糖沒有喝上酸湯。

所以,沈祝和唐小糖必須下山去。

逍遙神醫門中,犯錯的門人會被罰下山,下山的時間長短根據過錯的大小而定——這就是世上每隔多年,就會出現一位懸壺濟世的神醫的原因。

「真不知道蘇同的湯是怎麼做的。其他人都嚐出了不同的味道,只有小糖嚐起來是沒有味道的!奇怪啊奇怪。」葉舫庭百思不得其解。

沈祝輕輕地哼了一聲。

葉舫庭開心地磕著瓜子:「你和小糖正好跟我們一起去洛陽,找到容老哥要藥引,治好我家將軍的腿再上山來,不是正好嗎?」

「一天到晚吃不停的人懂什麼?」沈祝不耐煩地說:「你以後乾脆叫‘葉不停’好了。」

「本姑娘不要叫這個名字!」葉舫庭抗議這個外號:「豬——你才是沈豬——」

「他們又在吵架了。」唐小糖攤攤手。

蘇同顯然對於吵架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沒有興趣,倒是君無意關心地看向不遠處的一對冤家,搖搖頭。

「山下可能在通緝我們,你的腿太惹眼了。」蘇同沉吟道。

「我有好辦法,」唐小糖笑得無辜無邪:「絕對能——瞞、天、過、海!」

四、流水

冬日洛陽。

城門口走來一行五人,守衛將他們攔住:「幹什麼的?」

身穿粗布衣的年輕男子一身農民裝束,託了託背上的人:「我是城外的木工,我娘子生病了,要進城抓藥。」

守衛看了看他身上揹著木材和女人,女人畏寒般全身都裹著毯子,露出的手臂蒼白,的確是生了病的樣子。

「這幾個又是什麼人?」守衛皺著眉頭看了看身後的兩男一女,兩個男人都長得清秀,還有一個身材不小女人,臉上不知是出了痘還是生了麻風,難堪地低著頭。

「這是我娘子孃家人。」年輕男子磁性的聲音有些不耐。

他身後的小個子俊秀男人暗暗捏了他一把,苦著臉朝守衛低聲說:「大哥,我大姐生了水痘,把二姐都給傳染了,您行個方便。」說話間往守衛手中塞了錠碎金子。

守衛拿了金子,又聽到「水痘」,立刻厭惡地揮手:「快走快走!」

大路上捲起一陣沙塵,只見數百個壯丁被鐵鏈栓著,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領頭者在馬背上喝道:「拖快點!」

旁邊一個士兵拿皮鞭狠狠抽打壯丁:「磨蹭什麼!耽誤了東都的工事,你們有十個腦袋也賠不起!」

「官爺,我們已經三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有身體弱些的支援不住,虛弱地哀求。

一鞭抽在說話者的臉上,那人頓時滾倒在塵土裡。

被青年揹著的「娘子」渾身一僵,白皙的手背上透出青筋。旁邊出水痘的女人暗暗壓了壓他的手,一顆石子朝打人計程車兵飛了過去。

「今天完不成工,別妄想吃飯,連水也沒得喝!」士兵將人踢了一腳:「起來!」

話音未落,他突然「唉喲」一聲摸著後腦勺大叫:「誰?誰在偷襲老子?」

四周的百姓都在行路,一切如常。

傷者滿臉是血,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在士兵大聲的喝罵中,隊伍向前行進而去。

路邊,幾個便衣士兵互相對了一個眼色,悄悄消失在牆角處。

洛陽百姓臉上都寫滿恐懼和憤怒。

一個屠夫將刀狠狠砍在豬肉上:「不停地抓人,我家兄弟四個已經被抓去了三個,有一個已經死在了工地上,這樣下去,日子沒法過了!」

旁邊的老人哭天搶地:「聖上修東都洛陽,已經抓光了我的兒子,連十三歲的孫子也被抓走了,不知道哪天會活活累死……」

「聽說瓦崗軍就要打到洛陽來了!」有人恐懼道:「不是勞役,就是戰亂——還有沒有一天太平日子過?」

冬雨陣陣涼人心口,幾人衝進一間破廟內。

年輕人將背上的「娘子」放下來,揭去給他裹著頭的布巾,一邊葉舫庭正在抖身上的雨水,抬頭驚豔:「將軍,你穿女裝也很好看……」

君無意這些天來清減許多,但修長的身材穿著女子的布裙,還是有些不倫不類的,若沒有裹著全身的毯子,絕難以瞞天過海。

唐小糖一臉大功告成的得意:「小葉,快看我——風流唐公子。」

她學著蘇同氣定神閒的樣子踱了幾步,湊到君無意身邊:「美人,給唐公子笑一個——」

「形象。」沈祝開啟她的爪子。

葉舫庭笑得喘不過氣來:「你們看蘇同,他的粉掉了!痘也掉了!」

蘇同無語地露出「我不待見你們」的姿勢,平平對君無意道:「現在朝廷局勢如何,都與你無關,不要自作多情。」

君無意默默地側過頭去,廟外的雨濺起泥濘,一個一個水窩在雨簾中旋轉。

沈祝叼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一根草葉,聞言哈哈笑道:「娘子,剛才你的脈搏過快,是心急動怒了吧?且不說你現在是朝廷秘密通緝的要犯,單你這雙腿——」

蘇同沉聲道:「我今夜就去容府。」

「容府一定被人暗中監視,不可輕舉妄動。」君無意神色一變。

「我會小心的。」蘇同將毛毯蓋在他冰涼的膝蓋上:「畢竟是洛陽豪門,朝廷多少會有所顧忌;既然是秘密通緝,就算有人監視,也不敢放開手腳,我的武功應付得來。」

「我也去!」唐小糖湊上前來。

「不必。」蘇同乾脆地說。

「可是你認得‘流水’嗎?」唐小糖無辜地眨巴著眼睛:「‘流水’是我們神醫門取的藥名——容府雖然的確有這種藥,可是不叫這個名字。不用看我——我、不、會、告訴你的。」

容府,大門緊閉。

雨雖停了,夜幕卻沉沉的黑著,空氣中充滿溼漉漉的腐木味道。蘇同和唐小糖悄無聲息地躍上屋頂。

蘇同頓了片刻,一種莫名的不安襲上他的心頭。四周悄無聲息,他定了定神,帶著唐小糖向府內亮著燈的臥房行去。

雲層中擠出一彎慘白的淡月,黯淡的光線裡,一雙陰滲的眼睛正冷笑看著他們的背影。

房間裡燃著兩隻蠟燭,金床玉枕極盡奢華,容弈正裹在被子裡熟睡。

「容弈……」蘇同把被子掀開一角,推推他的肩膀,容弈迷迷糊糊睜開眼,頓時嚇了一跳:「你——你是誰……」

「別出聲。」蘇同示意他噤聲。

容弈被突然出現在床前的醜女嚇得睡意全無,定下撲撲直跳的心臟,揉著眼睛看了又看——

「你……你是蘇同!怎麼弄成這個樣子?」容弈下巴都差點掉下來,風度翩翩的蘇郎竟扮成一個出水痘的醜女,身後還跟著一個俊秀的「少年」。

蘇同用最簡單的話把來意說明。

容弈想了想,撫著胸口道:「沒問題,沒問題,幸好這藥在容府上有!爹把家裡的寶貝都傳給了我和隨心——這件事,我原本應該和隨心商量一下的,但既然是無意要用,她一定會同意的!」他趕緊穿著睡袍爬起來:「隨心不在家,我得先找藥放在哪裡。」

他抓頭撓耳的想了半天,急得團團轉:「可是放在哪裡,我還真不知道……」

蘇同頭疼地扶額,這個容弈是出了名的迷糊大王。

翻開牆中暗隔,容弈把裡面的東西都搬出來,稀世金玉古玩花瓶都被他擺在地上,可就是找不到像藥的東西。

這時,只聽「啪」的一聲,一個花瓶碎在了地上。

唐小糖無辜地看著失手,哦不,失腳踢碎的花瓶,抬頭看去——蘇同和容弈只顧找藥,完全沒有理她的意思,她也樂得清閒,在雕花木椅上坐下來休息。

兩人正在埋頭找,突然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飄進屋來,蘇同沉聲喝道:「閉氣!」

一道黑影在視窗閃過,「叮叮」兩聲,蠟燭全滅了。

蘇同縱身欲追,手輕剛按窗欞正待翻過,一陣刺痛從掌心傳來——原來窗上不知何時被放了許多碎瓷,蘇同皺起眉心拔掉碎片,卻眼看著掌心變黑,胸口窒息般的重壓間,他知道自己中毒了。

方才找藥專注,才會一時大意。

對方顯然經過精心的籌謀,才有這計中之計!

另外兩人的武功和反應都與蘇同差了一大截,待要閉氣時,已經吸進了不少迷香!容弈哆嗦道:「是……是你?」

模糊的月光下,一個黑衣人赫然從視窗飄了進來!

面孔看不清楚,但身形卻是容弈熟悉的!這是個神秘又奇怪的客人,半月前來到容府,一身陰冷暴戾之氣,爹卻堅持收留那人在府中,說那是一個故人。他要細問時,爹又不說了。

這黑衣人的究竟是誰?

「我爹待你若上賓,你,你想幹什麼……」容弈嚇得臉色雪白,正要張口叫人,只見寒光陰冷一閃,黑衣人拔劍朝蘇同刺去!

蘇同雖然中毒,強提一口真氣,身法仍然如風如電,兩人一交上手,劍已被奪至蘇同手中!黑衣人狼狽退後幾步,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嘶啞破裂,說不出的惡毒得意。

「蘇同!」唐小糖一聲驚呼,只見明明佔了上風的蘇同噴出一口鮮血,猝然搖晃身形,手中的劍也「哐當」掉下……

此時細細的月光照進屋內,那血格外驚心。

「不要動那把劍!」蘇同朝唐小糖厲聲道。此刻他為君無意尋藥心切,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中了敵人的計謀——迷香、視窗的碎瓷……連劍柄也是餵了毒的!究竟是什麼人,如此清晰的知道他的武功招式,瞭解他的弱點?

「姓蘇的,我要讓你明白,有時候,贏也是輸!」黑衣人放聲大笑:「如果剛才你不催動內息來對抗我那一劍,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個時辰,哈哈哈哈……」

「你卑鄙!」唐小糖大怒。原來,剛才黑衣人那一劍,用意並不在於取勝,而在於讓蘇同全身真氣執行,讓毒性發作全身!

「要說卑鄙,誰能比得上蘇同?」黑衣人的聲音驟然陰寒,彎腰徑自提起地上那把劍,慢慢走了過來。

充滿殺氣的深黑的影子投在地上,沉得像鉛塊。

容弈已經嚇呆了,唐小糖也吸進了迷藥手足發軟,急中生智:「你快想想……這是什麼時候結的仇家?我聽他的聲音,像是服食過很多種藥物,才對喉嚨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他敢提毒劍,敢隨便進來,自己的體質肯定百毒不侵,多半是死裡逃生過的……」

蘇同此刻毒氣攻心五內如焚,根本說不出話來。

「莫非是你惹下的風流債?……」唐小糖眼見人影越來越近,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禁急地跺腳。

「蘇同!」容弈一聲大叫,只見蘇同已倒在地上。

唐小糖突然揚手一揮,幾點寒光朝黑衣人射去!她武功普通,但有隨身攜帶用於針灸的長針,此刻哪怕以卵擊石,也只能殊死一搏!

黑衣人舉劍當胸,「叮叮」幾聲,長針盡數被擋住,他獰笑著一把抓起蘇同。旁邊的容弈大喊:「救——」,卻只喊出了一個字,被黑衣人一掌拍在後頸,頓時暈厥過去。

五、斷義

黑夜兜頭蓋下,洛陽城便沉沉入睡了,四周沒有了淅淅瀝瀝的雨聲,更安靜如死。

突然,破廟外傳來輕輕的「沙沙」,又彷彿只是風掃落葉的聲音。

沈祝吐掉嘴裡的草葉:「誰?」

葉舫庭剛為君無意換好衣服,趕緊用毯子將君無意裹好,警惕地朝外看去。腳步聲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好像許多訓練有素的高手同時朝破廟靠近。

昏暗的光線下,君無意麵沉如水,按下葉舫庭的手臂,示意她不要慌。沈祝回頭來與他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提起劍輕輕躍上屋樑。

腳步聲越來越近,就在沈祝的劍即將出鞘時,只聽一個宏亮的聲音道:「君將軍可在廟中?末將夏至拜見!」

聽到熟悉的聲音,葉舫庭頓時失聲道:「夏參軍?」

廟外的聲音顯得有些激動,是夏參軍絕沒錯。夏至原本是君無意的舊部,對君無意忠心耿耿,但既然聖上已經下旨捉拿君無意,他此來……到底是敵是友?

廟內沒有動靜,夏參軍似乎不敢破門而入,恭恭敬敬又道一聲:「末將拜見君將軍。」外面傳來膝蓋落地的聲音。

「不管是虛是實,沈豬,你先拿下他!」葉舫庭低聲道。

沈祝哼了一聲,一劍飄向廟外——他的武功神出鬼沒,加之居高臨下,對方沒有防備,破門而出時士兵們大驚失色,只見他已經一招得手,將長劍赫然架在了夏至的脖子上!

「你是何人?」夏參軍被長劍架住,卻有幾分膽氣,虎目圓瞪怒他。

「夏參軍,是不是皇帝老兒派你來的?」葉舫庭跳了出來。

「葉姑娘!」夏參軍大喜過望:「正是聖上派我前來,迎接君將軍回朝的!」

葉舫庭眉頭一皺,只見夏參軍身後,數百士兵迅速集結成隊——

「你們誰敢妄動,」沈祝的劍朝裡挪了挪,夏參軍的脖子上立刻出現了一道血痕:「我就殺了他。」

夏參軍吃驚地看著葉舫庭的神色,彷彿明白了什麼,急切道:「葉姑娘,你誤會了!聖上命左右兩翊衛軍兵分二十路,在長安、洛陽、川蜀、無錫等地搜尋將軍多日,聖旨有命,務必保將軍平安回朝。」

「君將軍!」上百士兵執劍跪倒。

「賊流四起,朝無大將,聖上日夜思念將軍。」夏參軍道:「桂公公說聖上夜不能眠,直嘆息‘若君將軍在朝,朕心可安矣’。這句話第二天就傳遍了朝堂——聖上免了將軍的罪,朝中秘密派出的軍隊,都以保護君將軍的安全為首要任務。」

見葉舫庭將信將疑,夏參軍又加了一句:「聖上說豐州的風波罪在蘇狀元,殺人劫獄,都與君將軍無關。」

「*@¥%#……」葉舫庭將一聲罵低低壓了下去,瞪著夏參軍:「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的?」

「我們收到訊息,說將軍在此。」夏參軍從懷中摸出一張紙。紙上有明顯的刀口,顯然是用飛刀射來的,字跡是狂草,頗見功力。紙上寫著:君無意在城北破廟,蘇同在容府。

葉舫庭愣了一下,突然有種不安的預感。

「我們已經派人前往容府捉拿蘇狀元。」果然,夏參軍繼續道。

「你!」葉舫庭大急,只聽沈祝輕輕哼了一聲:「葉不停。」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葉舫庭回頭,驀然發現廟中已經沒有了君無意的人影,輪椅也不見了!

「將軍人呢?」葉舫庭愕然。

「你沒有看到,廟有後門?」沈祝攤攤手。

容弈的房間裡,月光流瀉一地。

蘇同皺眉醒來,四周一片安靜,已經不見了黑衣人的蹤跡。容弈倒在他腳下,他朝對方的鼻息探去,並無危險。不遠處,唐小糖安靜靠在桌案的腿上,一雙眼睛像黑夜裡的玉石,映著細細的流沙一樣的月光,不知在想什麼。

「……你怎麼樣?」蘇同掙扎坐起身來,在他的意識渙散卻未完全失去的時候,口中似乎被塞下一顆藥,必然是唐小糖在救他。此刻,他體內的劇毒彷彿已被控制住了。

唐小糖笑了笑。

蘇同舒了一口氣走過去,俯身準備扶起唐小糖,觸到她的後背時,手中卻觸到一片濡溼。

順著溼意往上,蘇同的手如被開水燙到般顫了一下——是一把匕首。

唐小糖的背心,插著一把匕首。

「小糖!」蘇同低喝,迅速將她的肩扳過來,突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唐小糖還是嬌糯明媚地笑著:「我要死啦。」匕首插在心窩處,她的後背全是洶湧的鮮血,像是受傷的月光,流不盡地灑在地上。

「藥……」

順著她手指的放向,蘇同看到了花瓶的碎片堆裡,有一個不起眼的灰色東西,竟是一個小藥瓶!

「那個就是‘流水’,世人叫它‘一寸灰’……」

蘇同如雕塑般僵硬一動不動。

「生死本有命,氣形變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她擦去唇邊大量湧出的鮮血,神醫門人對生死之事豁達,她眼底只有一點疼和遺憾,其它的全是滿不在乎的神氣。

「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君無意的?」蘇同緩緩說。

「我第一次看到他,就喜歡他……」唐小糖的眼裡這才閃出淚光:「……可是他那麼認真的人……如果讓他知道我喜歡他,他心上的負擔和難過一定比我多十倍……」

「我死了,他只會有一點點傷心吧……而你死了,他會傷心到傷害自己的。」唐小糖又笑了笑,淚水從她瀕死的眼中流了出來:「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蘇同的聲音並沒有變化,因為悲愴已硬如磐石。

「如果我不救你,你剛才就已經死了……但你的毒,並沒有解,我只是暫時幫你控制了毒性……‘祭天’之毒,無藥可解,誰也熬不過十個時辰……除非有高手願用二十年內力助你把毒逼出來……」說到急切處,她重重喘息:「他現在的身體已是勉強在支撐,要是為你逼毒,他就會死……」淚水和鮮血在少女精緻的下巴混在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蘇同的臉色在黑暗中凝成了雕塑,許久許久,他慢慢說:「我明白。你救我這一命,我替你還給君無意。」

「呵呵。」唐小糖的聲音弱不可聞:「難怪天下女子都愛慕蘇郎,你……太會說話了,讓我真切覺得一點點幸福呢……雖然……我知道,我的任性只會給他困擾吧,你們男人,寧可死,也不願背叛……但我只想他能活下去啊……」

如果只有失去朋友,才能生存下來;那麼,她寧可那個人一無所有。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在山上,她看出了那鍋多味湯的玄機:蘇同用五把勺子,讓他們嚐出人間的五味,用黃連煮過的勺子,嘗湯是苦的;用鹽水煮過的勺子,嘗湯是鹹的。苦澀如愛情,鹹如淚水——所以她沒有接勺子……輸了,她才能下山,才能和君無意一起到洛陽,才能陪他找藥引。

剛才她救人,是不願他傷心;現在她求人,只為了他能活下來。

聰慧如唐小糖,能識破世間技巧,卻識不穿自己的……情劫。

「和蘇郎這麼聰明的人一起跑江湖……真開心。可惜沈祝不可能治好他,因為……」唐小糖的頭慢慢垂了下去,少女的髮絲像咒語一樣纏繞在蘇同的手臂上。

「爹——!屋裡有吵聲,怎麼回事呀?」門外傳來娃娃的聲音。

蘇同木然不動。

地上昏迷的容弈在呼喊聲中睜開眼來,掙扎爬起,等意識完全清醒,他回想起自己為什麼會狼狽的倒在地上,不禁驚恐大叫一聲:「啊——」

「爹!」外面娃娃大聲問:「爹!」

容弈看見蘇同懷中的人滿身是血,原本就失血的臉上更加面如土色:「他……他……」

蘇同慢慢地將唐小糖背上的匕首抽出來——鮮血染紅的匕首是白金所鑄,上面寫著一個銀鉤鐵畫的「容」字。

容弈臉色慘白地看著那把匕首,低頭看自己染血的雙手,頓時嚇得又癱坐在地上:「不,不是我……我沒有殺人!……」

「爹!你再不開門,我踹門了!」娃娃的聲音越來越著急。

終於,門被一腳踹開!

室內,蘇同掌風如電遞出,一掌打向容弈的天靈蓋!他很少殺人,但一旦動了殺機,就無任何留情的餘地。

「同同哥哥,不要殺我爹!」君莫笑想要衝過去,卻絆倒在門檻上,絕望之中,身側突然一縷劍氣寒光破空而來,截住了蘇同的攻勢!

是謖劍!

劍光清凜如雪,君無意衣襟間還有焦急奔波的風塵,輪椅上有手掌磨破的血跡。剛才眼見危急,他行動不便,情急中不得不使出了全力。

「讓開。」蘇同冷冷道。只差一點,剛才他已經粉碎了容弈的頭顱!

「你們先走。」君無意沉聲朝身後道。容弈一臉失魂落魄沒有緩過神來,嘴裡還在喃喃說:「不是我,是那人嫁禍的,不是我……」

君莫笑卻反應極快,一把果斷拉起容弈:「爹,我們快走,莫讓舅舅還要分心保護我們!」

眼見二人一起奔出門去,蘇同彷彿理智盡失,驀然抬手,竟伸手欲奪君無意手中的謖劍——若奪劍成功,這一劍擲出,必有人血濺三尺!

君無意大驚,劍鋒斜挑迎向蘇同的右手,頓時將奪劍的手掌劃出一道血痕。

清雋的眸子立刻現出愧疚,這一瞬間,他突然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唐小糖,急切的推著輪椅上前去:「唐姑娘她怎麼了?」

「容弈殺了唐小糖。」蘇同一字一字地說。

君無意一怔,喉嚨中湧起血腥的味道,雙眸籠霧朦朧如碎。

「她來為你找藥,」蘇同彷彿要用話語在君無意心上再割一刀:「被容弈殺了——你卻,幫助殺她的仇人逃走!」

「這其中是否有誤會?」君無意說得急了,微微喘息。

外面士兵們訓練有素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君無意心神一緊,突然推著輪椅到門口,袖風將門重重關上。

「我來是要告訴你——」

蘇同只錯愕了片刻,冷冷截斷他的話:「外面,是你的左翊衛軍來了?」

他已聽出了腳步聲。

「軍隊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在洛陽找到你——想來聖上很需要你。」蘇同緩緩站起:「他們不是來緝拿你的,是來保護你的。是與不是?瓦崗軍和農民義軍的戰火點燃了半壁江山,大軍被高麗戰場消耗殆盡,朝中無大將,聖上比誰都心急,所以此番朝廷不是要殺你,而是迎你回朝——楊廣對你既疑且用,他更怕義軍比他先找到你。」

頃刻之間,他竟將事實推斷的分毫不差。

「至於毫無用處的蘇同——誅殺朝廷封疆大吏,殺無赦。」蘇同面無表情地說到下一句話,君無意頓時僵住。

「唐小糖為我而死,她是我的女人。誰阻止我為她報仇,誰就是我的敵人。」

四周一片死寂。

有些傷口,比鮮血更紅;有些愧疚,比死亡更重。

君無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歉疚和自責幾乎要將他的脊背壓彎,他不知該怎樣來面對他的朋友,如果可以,他願意以自己的性命來換唐小糖的——

「你有你的職責,哪怕你帶了軍隊來緝拿我,我也可以不怪你,」蘇同的身影紋絲不動:「但你維護你的親人,我要為我的女人報仇,只這一點,誓不兩立。雖然——以前我們是朋友。」

君無意愕然聽著他的最後一句話,眸子茫然,似乎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軍隊擂鼓之聲激越砸落在窗欞。「啪」的一聲響,蘇同抬袖揮開手邊的瓷器,碎片四濺:「但以後不是了。」

君無意臉色死白地看著一地碎片,每一個碎片都映出他自己。

蘇同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已大步走出門去。

「蘇同——」君無意反應過來,推著輪椅急切的衝到門口,一隻手攔在他和門之間:「如今你處境危險,不能出去!」

蘇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笑話。他冷冷道:「讓開。」

「……」君無意唇齒一動,強壓下逆湧上喉頭的鮮血。

你是我的朋友,過去是,現在是,一生都是——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在蘇同那樣冰冷的注視之下,君無意的話被生生壓在了胸口,但他墨石雙眸裡已全是破碎,濃烈的痛苦勝過了任何言語。

蘇同緩緩閉上了眼睛。

君無意冰涼的心口泛起一絲溫暖希望,這一刻,他整個人都如同被劍尖挑在絕壁上,瀕臨萬丈深淵。

下一刻,蘇同睜開眼,眼底盡是無情寒冰:「能不能出去,由我自己說了算。」他平平說完這句話,突然衣袖拂動,一掌襲向君無意的胸口!

以君無意的武功,完全可以卸去他掌風之力——哪怕不還擊,也至少可以避開。但君無意只是茫然地看著蘇同出手,視線光影之間,全是難以置信。剎那間,掌風結結實實的落在他的左肩上,他的人被掌風從輪椅上震飛,跌落在桌案上!

桌案「咔嚓」斷為兩截。十年義氣,如同這斷木一樣……

君無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仍然掙扎道:「蘇同……」話未說然,心口劇痛如裂,眼前驀然一片漆黑,人已昏死過去。

葉舫庭和沈祝滿身是灰地從屋頂上溜進來,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你瘋了!」葉舫庭失聲道。

蘇同根本不理會她,猶自推門而出。

「唐小糖!」沈祝抱起倒在地上的唐小糖,少女的身體已冰冷。

府外,槍林箭雨嚴陣以待,蘇同冷笑了一下,一掌打向先頭部隊照明的火把!火把被他袖風掀起,天空劃過一道火光,瞬間落入府中。

房屋之內,立刻「騰」地燃起火焰!

「將軍還在裡面!」張統領渾身一震,大火獵獵,在士兵們分神的時候,蘇同已騰空而起,以士兵們的頭為立足點,瞬間越過數十人!

只見蘇同手中已多出了一把弓和數十支箭,他奪敵兵器,十箭齊發,前排的駿馬慘叫聲此起彼伏,烈馬發狂嘶鳴,亂入軍隊中!

射人先射馬——

蘇同弓法齊準,每支箭都正中馬腹痛穴,哪怕是訓練有素的戰馬,也瞬間狂亂!

陣法一亂,威力全無。蘇同趁勢一箭射向張統領,張統領應聲而倒!

「放箭!放箭!」

左翊衛軍亂箭齊發,縱然蘇同武功高絕,背後仍中了一支箭。他身形一蹌,人已躍上屋簷,消失在濃濃的夜幕中。

葉舫庭吃力地背起君無意,朝沈祝喊:「快出去,火勢越來越大了!」

沈祝抱著唐小糖的屍體,徒勞地按壓她的胸脯想要獲得心跳,但她的身體已無反應。

一陣濃煙燻得葉舫庭雙眼發澀,她拼命拉沈祝:「快走!小糖如果還活著,絕不願意你和她一起葬身火海!」

沈祝置若罔聞,頭也不抬的取出銀針,扎唐小糖的屍體的穴位。

葉舫庭突然一咬牙,揹著君無意衝向門外。

烈焰沖天燃燒,三軍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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