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嚮往之

「咳咳……」

眼見葉舫庭奔出火海,衛校尉一眼瞧見她背上的人,臉色大變:「將軍怎麼了!」

「昏過去了。」葉舫庭滿臉是汗:「快幫我揹人。」

衛矛連忙把人接過來背住,急道:「將軍是不是傷得很重?……」他自十二歲跟隨君無意上戰場,哪怕再重的傷,也從沒有見君無意扛不過去的。

「放心,我家將軍死不了!」葉舫庭咬牙道:「他要是對我家將軍下得了殺手,除非他不是蘇同!——如果他不是蘇同,他又怎麼能傷到我家將軍!」

衛矛被她的話繞懵了,一時沒明白過來。

「揹著人快走!讓夏至去請郎中!」葉舫庭推了衛矛一把,卻見隨軍的白鬍子蕭太醫已聞聲趕了過來,立刻把住君無意的脈搏。

「掌力打在左肩……」蕭大夫愣了一下,疑惑地搖頭:傷得並不重啊。

「沒有比這更重的傷了!」葉舫庭生氣地一把揪住老郎中的鬍子,呲牙咧嘴道:「只怕把將軍的心都震碎了——!快救人!」

葉舫庭再次衝進火海。

火焰渲染了整個天際,冷月彷彿也被燻成了血紅色。

整個府宅都在火焰中扭曲,令人窒息的熱度充滿無盡張力,網羅住無邊的夜空,讓歷劫的星光隕落人間。

「沈祝!沈祝!」

終於,葉舫庭發現了一根倒塌的樑柱後面的人影。

沈祝還在往唐小糖的屍體上施針,妄圖救同門的性命。火苗將他的整個後背都點燃了。

「快出去!不要傻了!」葉舫庭用力拽他起來。發現抓不動他,她突然抱起唐小糖的屍體。

沈祝雙目充血,踉蹌站起來:「讓我救人——」

「出去再說!」葉舫庭揹著屍體毫不讓步。

「給我!」沈祝上前要攔人,一根燃燒的樑柱轟然從他頭頂掉落!葉舫庭猛然一把推開他,柱子險險擦著她的胳膊而過,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你何必管我!」沈祝放聲大笑:「我不過是個無心無肺的惡人,是我把唐小糖帶下山來的!是我害死她的!我告訴你——」他跌跌撞撞的後退了一步:「我從來沒有想過給君無意治腿!只有唐小糖……只有唐小糖是真心想治人!」

「蘇同瘋了,你也瘋了?」葉舫庭氣得跺腳把他往外拉:「命都沒有了,還治腿來做什麼?」

沈祝的桃花面在火焰裡竟有幾分妖冶:「你不用在我身上花心思了,就算你帶我出去,我也不會治君無意的——我不治美人,不治好人。」

「你這頭豬!」葉舫庭汗如雨下,大火在他們身側燃燒成了白晝:「我知道你不救美人,是因為世上太多貌美心醜的人!你不治好人,是因為世上太多偽善做作之輩!你會治壞人,因為就算是壞人,也有資格不做死人!」她拼命將他往外拉!

「不要自作聰明!」沈祝竟也動了怒,想要一把揮開她,眼前卻越來越黑,——他剛把內力渡出,又吸進了許多易引窒息的濃煙,急怒攻心中終於一頭栽倒在地。

夜色被逼退了,漫天星子隱成了一線狹長的淺藍,融化在太陽還未分娩的地平線上。

空氣中溼潤的氣息讓沈祝醒了過來。

不遠處,葉舫庭正在往唐小糖的墓上插碑,她全身都是泥巴,手臂上還有被擦傷的血跡:「唐小糖,你不夠意思,自己先死掉了——就算你先開溜,以後在閻王殿裡見到,我還是比你大……」

沈祝看著她忙碌的背影,許久沒有動,淚水流了滿臉。

六、軍法

「君將軍——」夏至高興的喊。

君無意有些迷茫地四周環顧,半晌,意識終於完全清醒過來,吃力地坐起來,要以手臂撐著自己下床來,汗水頓時浸溼衣背,夏至急忙將他扶到輪椅上。

「我們萬萬想不到,昨天會讓將軍受傷……」夏至臉上有些愧容,不敢直視君無意的眼睛,只急促道:「可是軍中收到訊息,有人要在容府對將軍不利。」

「從何處得來的訊息?」君無意聲音嘶啞。

「有人用匕首投擲到張統領的帳內。」夏至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雙手遞給君無意。

b蘇同欲在容府誅殺君無意。/b

字是狂草,紙是宣紙。

這樣的陷阱——如果蘇同在這裡,一定能找出蛛絲馬跡,可是,他……君無意頭疼欲裂:「你們捉到蘇同了嗎?」

「沒有。」夏至如實回答。

君無意心中略略鬆了些。

「他是全身而退,還是中箭敗走?」

「蘇狀元射傷了我軍二十六匹駿馬,一箭射斷了張統領的肋骨,」夏至臉上不知是愧色還是懼色:「但我軍百箭齊發,有沒有射中蘇狀元——無法確定。」

這個無法確定,讓君無意的臉色又凝重一分。

夏至不明狀況,想到軍情還未彙報完整:「蘇狀元還奪了我軍的火把,要一把火燒了容府,將軍和葉校尉都在裡面……」

紙窗上風聲嗚咽,陽光慘白。

他曾斬釘截鐵地說,我一定治好你的腿。

他曾優雅閒適地說,我不會孤身涉險——要涉險,也是共同進退。

他曾沒好氣地說:我走不了。

現在,這個朋友走了。

君無意低頭才發現,身下的輪椅,是蘇同親手做的。

他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看著這唯一剩下的友誼的證據,突然一陣猛烈地咳嗽。

「將軍!」夏至不禁擔憂:「將軍保重,聖上命左右兩翊衛軍兵分二十路,務必保將軍平安回朝——」

「聖上是怕我活不到長安,還是懼我向瓦崗義軍投誠?」君無意的話語裡有說不出的悲涼,他的手握緊輪椅,緩緩道:「召集在洛陽的將士,集合。」

洛陽校場。

看到熟悉的白衣由遠而近,數千士兵的熱血同時沸騰起來。片刻的鴉雀無聲之後,軍隊裡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日光下,君無意眸色如雪:「昨日在容府拿人的,出列。」

幾百士兵立刻出列,受傷的張統領、衛校尉赫然在列。

「六品以上將領,每人軍棍五十。」君無意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看下下方:「張統領,革職查辦。」

此言一齣,將士們都大驚失色。

「將軍!」衛矛失聲道:「末將等犯錯罪不容赦,但張統領收到信報說將軍有難,才會毫不猶豫前去營救……懇請將軍對張統領從輕發落!」他說話間已重重地磕下頭來。

「不見將令,擅自調兵——」君無意慢慢說,突然揚聲道:「軍法何在?」

士兵們都低下頭,人人膽寒。

左翊衛軍治軍之嚴,不是從今日才開始的。

張統領緩緩將腰間佩劍解下:「末將有過錯,甘受此罰,先領五十軍棍,再交還綬令……以後沒有末將隨護左右,萬望將軍保重身體。」他說到這裡,淚水終於從臉上滾滾而下。

君無意並未動容。

正午的日光照在碗口粗的軍棍上,每一棍下去,將領們的臉上就冒出豆大的汗滴,張統領肋處的紗布開始往外滲血。

君無意背對著眾人,彷彿坐成了一座無情的青山。無人看到,他緊握的右拳已破裂。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

受仗的將領們背上都開始血肉模糊,軍仗的每一聲悶響,都彷彿打在君無意起伏的胸膛上。

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圍觀的兵將們早已臉色慘白,相比於受刑,有時觀刑是一種更嚴酷的刑罰。聽到五十時,所有人都彷彿劫後餘生一般死裡逃生。這時,只聽行刑計程車兵慌忙來報:「將軍!將軍!張統領昏過去了……」

君無意將所有情緒都埋在了墨石的眼底,轉過輪椅來淡淡道:「帶下去。」

只見他慢慢推著輪椅走到眾兵將間:「治軍不嚴,首罪在我,我當自領軍棍一百。」

「將軍!」

「將軍!」

將士們都大驚失色。人人都知道,八十軍棍有時就可以要人的命;他們更知道,君無意一言九鼎,說出的話從無更改!

「將軍……」夏參軍流淚爬過來,背上是剛才受刑的斑斑血跡:「是我們草率衝動,將軍要殺頭我夏至眉頭都不會皺,只請將軍保重自己!」

整個軍隊突然齊刷刷地跪了下來!正午日光下的人海,血汗緊貼大地。

「動手。」君無意的淡淡兩個字,如金石擲地。說話間,他已用手臂撐著自己,從輪椅上吃力的移動下來,趴在剛才張統領受刑的地方。行刑計程車兵愕然張大嘴,無論如何也打不下去。

「違軍令者,二罪並罰。」君無意揚聲道:「還不動手!」

行刑計程車兵終於顫抖揚起軍棍,一棍打在君無意的脊背上。

數千人瞬間一片死寂。

連陽光都彷彿凝成了滾燙的血滴,方圓數百丈唯一的聲音,就是棍棒落在血肉上的悶響。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午日的陽光白如細鹽,毒辣的灑在新綻的傷口上。

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

君無意額上汗水涔涔,後背已被鮮血浸透。日光晃得人眼睛生疼,沙場男兒的眼眶都紅了,他們的淚遠比血更珍貴,但此刻,所有人都寧願用淚水模糊那眼前刺目的鮮血。

軍棍的前端已染成了紅色,行刑計程車兵臉色慘白地打出第八十棍,突然,一滴鮮血濺在他的臉上,士兵的軍棍從手中無力滑落,兩眼一翻,直直向後昏了過去。

君無意緩緩抬起頭來,聲音虛弱但清晰道:「換人。」

「將軍!」衛校尉緊緊抱住他的腿,淚流滿面喊道:「不能再打了,將軍!不能再打了……」

「繼續。」君無意的聲音雖小,但力如磐石不容抗拒。

滿場士兵中,卻無一人願執棍。

「夏至,你來。」君無意點名命令道。

夏參軍臉色慘白,跪下身撿起軍棍,手中有千斤的沉,幾乎要壓彎他年輕的脊背。

突然,不遠處傳來喊聲:「將軍!」

葉舫庭氣喘吁吁趕了過來,生氣地一把奪過軍棍扔在地上,狠狠推了夏至一把:「將軍賭氣,你們也瘋了嗎?」

夏至雖然被推得一個踉蹌,卻滿臉驚喜。其他士兵也把求救的目光都投向葉舫庭。

葉舫庭跺腳:「本姑娘我去安葬了唐小糖,晚回來一點,你就出這樣的狀況……於公你要執行軍法受兩百軍棍;於私,你要在心裡一點點掐死自己,是不是?你怎麼這麼傻啊!你是好人,不要一下子就上了蘇同那個壞狐狸的當!」

君無意緩過一口氣來,正要開口,被葉舫庭搶過話頭:「你放心,我們的兄弟都是老實的獵人,碰不到狐狸一根毛的——蘇同那傢伙不知道又在打什麼主意,竟然要把我們都趕走……可惡!」

說到這裡,葉舫庭狠狠地皺起鼻子:「可他趕人的方法實在一點也不高明,不打腦袋,不打心肺,專拍肩膀——」

她一雙眸子滴溜溜地瞅著君無意,獻寶似從口袋裡摸出葉氏專用鵝毛扇,扇著光禿禿的扇子:「你知道嗎,軍醫蕭大夫昨天要收你雙倍的診金,因為他說你裝受傷——忽悠他半夜起床!」

君無意聽著她說。

葉舫庭連連搖頭嘆氣,學著蕭大夫擼白鬍子的動作,粗聲道:「老夫已經檢視過了,君將軍的肩上受了一掌,但這一掌很奇怪,剛好打在三角骨的前側靠近鎖骨的三寸處,除了屁股之外,這個位置就是全身上下最安全的地方……將軍的運氣實在太好。」

她老氣橫秋地學著老郎中彎腰弓背踱步,竟模仿得有三分相像:「唉,唉……!老夫半夜白起來了。」

君無意終於忍不住苦笑。

葉舫庭猛然蹲下來,毫不客氣地捏住君無意的臉,絲毫不覺得身為女孩子,她說話之搞笑,什麼全身除了屁股最安全的地方——

「君將軍,你還是笑的樣子的好看。」她蹂躪君無意的臉,要人工地拉出一個笑臉來。

被她調戲,君無意臉上雖只有苦笑,卻回緩了一點血色。

那一瞬間的傷痛和愧疚太過慘烈,讓他沒有氣力去分析和思考,傷人的未必是刀劍,一個如冰的眼神,有時能比劍更快、更準、更深地刺穿人心。

整件事,必是幕後有人設下步步陷阱。

連他都能看出的漏洞,以蘇同的智慧,怎麼會分析不出來?

伸手摸向自己被蘇同打到的左肩……意外的,卻觸到懷中一個東西。

不起眼的灰色的小瓶——不知何時被放入他懷中的。

「你剛才說——你安葬了唐姑娘?」君無意突然抬頭。

葉舫庭不解地看著他,有些黯然地點點頭。

君無意的神色突然變了,心急之下要起來,卻牽動了全身的傷,頓時疼得眼前一黑。

就在這時,一道銀光直射而來!

衛矛拔劍去擋——哐噹一聲,暗器被劍擋落,滾出一張紙條。

「將軍!將軍!」士兵們已衝了進來。

君無意抬手示意眾人不必慌張,喘息片刻吃力道:「把紙條取給我……」

七、絕境

字是狂草,紙是宣紙。

b君無意,欲知蘇同下落,一個人到北三里樹林中。/b

看不清君無意眼底的神色,眾人只見他將紙條揉在掌心,推動輪椅朝外走去。

「將軍——」衛矛急狂阻攔道:「你要去哪裡?」他話未說完,君無意已經拂開他阻攔的手:「全軍待命,任何人不得跟隨。」

陽光潑在後背的傷口上,如烈酒火燎一般的痛,君無意眼前一片模糊。

推著輪椅艱難的往前走,不知走了多遠,密林之中,一陣狂笑之聲由遠而近:「哈哈哈……你終於來了!」

持劍的黑衣人站在他面前,日光下是一張恐怖之極的臉,從眉毛到下巴布滿數條猙獰的傷痕,已看不清原來的容貌。

聲音聽在耳中有些熟悉,君無意卻一時想不起來。

「蘇同中了‘祭天’,你知道這種毒嗎?它會讓人在一個時辰之內全身潰爛而死,連逍遙神醫門也解不了。」

君無意心頭一沉,只聽身後突然傳來清脆的聲音:「將軍!不要信他的!」

葉舫庭竟然施展輕功,偷偷跟了上來。她生氣地攔在君無意麵前:「你是什麼人?在這裡胡說八道!」

「蘇郎風流,多少女人對他傾心,願意為他而死!恐怕蘇同最後的心願就是為唐小糖報仇,你阻止了他報大仇——」對方獰笑:「他會帶著對君無意永不原諒的恨意,到地獄裡去!」

「你究竟是誰?!」君無意厲聲喝道。

「你不記得我了?」恐怖的臉動了一下,笑容使得遍佈疤痕的面孔更加醜陋。

「不用想了,」對方放聲大笑,手中長劍兇狠刺過來:「都結束了!」

君無意一把將葉舫庭推開!

對付一個行動不便且重傷在身的人,黑衣人原本不該失手,但他犯了一個錯誤——

用劍攻擊。

君無意心力已至極限,但劍於他,只是一種本能。謖劍光華驚豔如夢潑開,黑衣人手中的劍光立刻黯淡軟弱。

黑衣人被劍氣逼得後退三步。

與此同時,葉舫庭被掌風送出幾丈開外。

輪椅上的白衣,搖搖欲墜似一座隨時會融化的冰雕,蒼白握劍的手,卻凝聚著不可測的危險。

黑衣人突然將劍棄擲於地,以拳打過去——臨陣自舍武器,分明是荒唐之至,但也果斷之至!

真正的武器不在鋼鐵,而在人的手中;

武器若成為累贅,誰人能捨?

大局一場,棄子爭先!

樹葉如雨灑落,君無意的周身都被拳風籠罩,他的劍固然可以殺人,但他在殺人的同時也必會被殺——內力耗損得如此厲害,無論如何也禁不起這一拳兇狠之力了。

拳抵達了君無意的胸膛,卻是打在一隻手掌上。

這隻手同時也化為拳,如鉗將黑衣人的拳扭住!只聽骨骼作響之聲,黑衣人的手腕立時被扭斷了。

一招失手,黑衣人頓時慘叫一聲,不僅手腕被扭斷,他的人也同時被摔出了幾丈之外。

君無意眼中一熱,想要開口方覺聲音嘶啞。

來了……蘇同來了。

「你……你怎麼會還活著?」黑衣人厲聲喊,臉上縱橫交錯的疤痕全都扭曲成難以置信的怨毒。

「你墜落懸崖且能苟活,我為何要先死?」蘇同慢慢走到他跟前:「曹元貞。」

君無意渾身一僵。

「你竟然認出了我……哈哈哈!」曹元貞滾爬起來:「你竟然能想到是我!」

「除了你,誰和我有如此深仇?除了你,誰能寫曹氏獨門狂草,誰能求得無毒門的‘祭天’之毒?除了和容家有世交的曹氏子孫,又有誰能讓容家收留?」蘇同平之又平道。

「我就算死,也要你們陪葬!」曹元貞慘然狂傲指著他們:「你殺了我爹,君無意將我打下懸崖,讓我變成了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我決不放過你們!我爹說,我能寫好書法,沒有理由寫不好自己的人生——」

他陰滲的眼神佈滿哀怨:「可你們毀了我的人生。」

「沒有人能毀滅你,人只有自己毀滅自己。」蘇同漠然地看著他:「你能寫好狂草,是因為放縱,你寫不好自己的人生,也是因為放縱。」

「你活不了多久了!」曹元貞死死盯著蘇同,對方印堂隱隱發青,已是劇毒攻心之兆。

「我至少會比你活得久。」蘇同淡淡道。

「那麼,我告訴你幾件事——」曹元貞突然冷笑提高了聲音:「你知道是誰救了我嗎?是瓦崗義軍的大將單雄信!我和單將軍結為兄弟,他答應過我,如果我死了,他會替我完成一個遺願……那就是,瓦崗軍會上書朝廷,只要君無意親手提著殺我爹的仇人蘇同的人頭來見,瓦崗軍就退兵。」

「君無意,我還告訴你一件事,」曹元貞一臉狂傲地站起來:「蘇同中‘祭天’之毒,可以用高手二十年的……」

蘇同突然一掌劈向他的天靈蓋,與此同時,曹元貞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看著胸口的一節劍尖——

長劍,從他的背後穿胸而過。

沈祝的嘴邊還是叼著草葉,慢慢地將劍抽出來,血水順著劍流淌,像在日光下要洗淨悲傷與仇恨:「唐小糖的仇人,讓我來殺。」

明晃晃的太陽照在曹元貞的臉上,這張醜臉像破了皮的柑橘,鮮血像汁液一樣爭先恐後地流出,死亡如灰塵一樣撲在他的全身。

他轟然倒在地上,氣絕了。

沒有仇恨能比死亡更執著。

沒有愛恨能比時間更長久。

冬陽之下君無意的脊背單薄如雪,他虛弱地凝視蘇同:「我們十年兄弟義氣,假若當真只剩下仇恨,你為何要多此一舉,打我一掌時卻將藥引放在我身上?」

他從懷中拿出那個灰色的小瓶,眸子裡隱有淚光。

你只是身中劇毒,不願連累我。

「蘇同中的‘祭天’之毒……能以高手二十年的功力……來解,是與不是?」君無意緩緩轉過頭,這句話,卻是問沈祝的。

蘇同臉色一變。

沈祝將劍扔下,神容出奇的平靜:「是。」

「小糖臨死時給了他一顆救命的藥,他才能活過十個時辰,逍遙神醫門中每個人都有一顆的救命藥,能讓要死的人多活十個時辰——」他平靜地說:「小糖如果把這顆藥留給自己,她也許就能等到我來救她。」

光線刺目的一晃,蘇同唇邊滲出黑血。

「但現在時間已到,他就要死了。」沈祝居高臨下地看著君無意:「我把我這顆救命的藥也給他,他可以再活十個時辰,這十個時辰……你要不要用自己的功力救他,隨便你。」

「沈祝!」蘇同憤怒地一把揪住沈祝的衣領。

沈祝腳下一滑,一顆石子落入他們身後碧波清冽的池塘,激起雪白的水花。蘇同出手如電,突然一把奪過沈祝手中的藥,扔入池塘之中!

少年的神情冷漠得可怕,語氣卻帶了幾分輕鬆:「現在藥沒有了,我片刻之後就毒發身亡,誰也不用施捨我。」

「咕咚」一聲,藥沉入潭底。

君無意愕然望著他,心彷彿也在瞬間沉入了谷底,太陽穴處如被重鼓敲擊,天旋地轉間,一口鮮血湧出唇邊。

「二十年功力?」蘇同哼了一聲:「只剩下半條命、雙腿殘廢的人,當真還有二十年的功力麼,你太高看自己了……你要拼這二十年的功力,只怕是杯水車薪。」

天空劃過一聲淒厲的雁鳴,水靜謐、風不止。

「道法自然,凡事應順天而為,你事事如此執著放不下……你既要朋友,又要百姓,如何怎麼能不進退兩難、身心俱損?」蘇同無視君無意越來越蒼白的臉色:「我從不會無聊到犧牲自己成全別人,但人死如燈滅,留著屍體也無用,你不妨提我的頭去找單雄信,兵不血刃化解一場戰禍,盡你為國為民之心。」

「蘇同!」君無意厲喝一聲,白衣袖之下的雙手微微顫抖,血跡慢慢從後背滲到肩膀。

此刻,他並沒有與人動手,背上的外傷卻驟然迸裂出血,似乎是想要開口,卻說不出話來,想要打蘇同一拳卻抬不起手來,蒼白的額上青筋暴現,整個人只是發抖。

君無意的性情一向中正溫和,從未有過這樣極端的憤怒。

撲通——池塘裡水花濺起!

一身溼透的葉舫庭狼狽地從池塘爬上來,手裡拽著那顆救命的藥:「蘇同!你到底是中毒,還是中邪?還好本姑娘我動作快,否則藥融在了水裡,我家將軍現在就會被你氣死在這裡!」

她全身上下都滴著水,氣惱地把藥狠狠塞進蘇同的嘴裡:「二十年功力又怎麼樣?你那一巴掌——」說到激動處,葉舫庭也失了理智:「你那一巴掌為什麼不乾脆打死你的兄弟?而要這樣反覆折磨一個永遠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去死的人!」

蘇同突然跌倒在地!腦內如有萬蟻齧咬,毒性開始發作了——不等他回頭,背心突然被冰涼的雙手抵住,隨之而來的溫暖內力包圍了他的全身。

「君無意!你給我……」蘇同吼道。

「絕境當前,你我共赴,刀山火海也不需要多說一句!」君無意胸膛起伏,嘴角滲出縷縷鮮血,聲音虛弱淒涼卻堅定:「這些天來……你一番美意,智慧籌謀,比千刀萬剮傷我更重……你有你的道理,但此刻如果再起爭執,我唯有自斷筋脈,與你同死。」

蘇同的咽喉如同被匕首抵住,要說的話和著血腥味一起被強壓下去。哪怕在含冤受辱、雙腿被廢之時,君無意也沒有提過一個「死」字。

唐小糖臨死前微笑的淚顏在蘇同眼前重重疊疊,亦幻亦真。

這些天的冷酷決裂,言不由衷的漠視,乃至痛下的那一掌,到底摧毀了些什麼?有些人,終究一點也沒有改變。永遠沒有人可以改變。

傻瓜啊——

蘇同任由身後傳來的內力湧遍全身,任由滾燙的淚水跌落衣襟中。

全身的內外重傷,心力交瘁的疲憊、內力外渡的透支……君無意眼前的黑霧越來越濃,整個人幾次搖搖欲墜。

就在君無意再一次以真氣撞擊穴位,將意識從模糊的邊沿拉回來時,一掌突然劈在他的頸上。

早已透支的身體,在這一掌中猝然陷入了徹底的黑暗。耳邊最後恍惚的聲音,是葉舫庭的一聲驚呼。

眼見君無意軟倒在地,沈祝迅速收回手,拎起蘇同。

八、情動

君無意這一覺睡了很長,夢裡並不安穩。極度的疲憊中,彷彿見到童年嬉鬧的走廊與紫藤花,孃親釀製的米酒,君相約撫琴清歌,還有蘇同半大孩子懶懶的臉龐。

他走上前去,人影都消失了,四周被涼月血腥充斥,戰場上屍骸堆積如山,他策馬破城,耳邊傳來百姓的哀哭聲……依稀有人提著頭顱朝自己走來,漸走漸近,他悚然發現——無頭的來者穿著熟悉的灰布衫,而那手中的頭顱,正是他的兄弟蘇同!

「頭給你。滾。」無頭的蘇同冷冷將一顆腦袋扔了過來。

君無意一口熱血噴出胸腔,想要大喊,卻在夢裡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在劇痛裡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依稀有燭光在視線裡晃動,君無意掙扎睜開眼,只覺得後背和雙腿傳來針扎一般的痛。

「君將軍!君將軍!」葉舫庭驚喜地大叫。

「……」君無意喉嚨裡乾澀發不出聲音,無力地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葉舫庭趕緊端來水。

良久,身體終於有力氣稍許動彈。只覺得屈腿時關節刺痛——

腿……刺痛?君無意怔了一下——

「我的腿……」多日未說話,君無意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你的腿好了!」葉舫庭興高采烈地把水碗往桌上一撂,笑嘻嘻地將他扶靠在枕上:「只要再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就能如常走路了。」

清雋如墨的眸子裡滿是詫異,看著葉舫庭肯定鼓勵的眼神,君無意又試探的動了一下腿——

原本沒有知覺的腿,竟然能曲伸了。

腿能動了……

彷彿春水流過薄冰的湖面,君無意蒼白的臉上被驚喜籠罩出難言的生氣,竟是讓人心疼的美好。

腿怎麼會好的?之前的情形,一幕幕被混沌的腦子回憶起來……君無意心口一緊,失聲道:「蘇同呢?」

葉舫庭笑嘻嘻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怎麼了?」君無意立刻掙扎著要下床來,卻被一陣暈眩席捲全身。

「將軍!」葉舫庭慌忙將人按住:「你全身都是傷,不能亂動。」

「蘇同怎麼樣了?」君無意緩過一口氣來,立刻死死拉住葉舫庭的胳膊。

「放心!」葉舫庭生氣地嘟起嘴:「禍害活千年!那傢伙活蹦亂跳的,但——你一定要和他絕交!」

她話音未落,門咯吱一聲被推開,蘇同端著藥出現在門口。

布衣如常,閒適如常,欠扁的自信如常。除了幾日徹夜不眠的黑眼圈之外,一切都是如假包換的蘇郎。

「蘇同……」君無意的聲音含滿溫暖的驚喜。

「我說將軍,你怎麼這麼不爭氣!」葉舫庭痛心疾首地指著蘇同:「這個人!就是這個人,讓你昏迷了整整十天,幾次心跳驟停的病危!如果不是沈豬在這裡,換了別的郎中,你已經不知道死了幾次了!」

她扳著手指頭數:「沈豬說……肩傷是他打的,背傷是他害的,急怒攻心是被他氣的,內力流失是給他逼毒的!」咬牙切齒地歷數蘇同的罪狀,轉向罪魁禍首:「沈豬說了——這個蘇不同,要是有一點自知之明,就不要拿臉來見你!要像龍蝦一樣從此用揹走路!」

等她劈里啪啦發洩完,君無意卻似乎一點也沒有聽進去那些罪狀,反倒笑問:「舫庭,你最近和沈兄不再吵架了?」

「吵啊。」葉舫庭撅嘴:「沈豬說我們八字不合。」

「你三句話不離沈兄,我以為你們和好了。」君無意微笑。

葉舫庭立刻手舞足蹈道:「誰……誰和那頭豬和好了?我是在替你打抱不平!」

幾隻喜鵲歇在窗外的樹枝上,烏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朝裡張望。

「君無意,你的表情像是想嫁女兒的老爹。」蘇同平平地指出。

「臭蘇同!你說什麼?」葉舫庭惱羞成怒的正要發作,轉頭看到君無意溫暖的笑容,頓時發覺她自己的失敗。

葉舫庭拉開房門,恨鐵不成鋼道:「你們開本姑娘的玩笑也就罷了,但不要把人和豬放在一起扯談好不好?」

說完,「砰!」的一聲大響,她摔門而去。

蘇同攤攤手,將藥端到床前:「當心燙。」

君無意接過藥碗:「我記得逼毒之時,我昏過去了……沒能把毒完全逼出來,你的毒是如何解的?」

「二十年的功力能夠逼毒,」蘇同一臉無奈:「但並沒有要求用一個人的功力。你我都沒有想到這一層,沈祝卻早就清楚,他專等著你先逼毒,在你還剩一口氣時他掐準時間接過來,逼完毒,救人,治腿,一樣也不耽擱,一點氣力也不浪費。」

神醫的醫術有多高,脾氣就有多大;或者反過來說,他的脾氣有多大,醫術就有多高!

等君無意將藥喝完,蘇同看著他的氣色:「現在覺得如何?你要靜養一段時間,不能再動氣心急。」

「我做了噩夢,夢到你提著鮮血淋淋的頭來見我。」君無意苦笑:「我不能不急……急你在打我一掌時把治腿的藥引塞在我懷裡;急你自作主張地為我安排一切;急你在中毒不治時斷義絕交,獨自赴死——」

君無意的話突然停止,因為蘇同別過頭去:「對不起。」

風一浪一浪扣在紙窗上,打得紙窗獵獵作響。大雪不知何時紛紛揚起一天一地的晶瑩,蘇同的歉意,似隔了一層淡紗的景色,仍有隱衷,卻真切篤定。

君無意沒有說話。

「放心,在任何時候,懶人都只會走最簡單的途徑。」蘇同的聲音難得的放暖:「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才會大方一次,現在我活得好好的,要拿我的人頭,老天也沒有這樣的面子。」

「這一生,你都是豁達灑脫的蘇郎,不要像我一樣。」君無意斂去笑容,一字一字地說。

蘇同怔了怔,半晌才嘆氣道:「你對我如此偏袒,讓沈祝把你從‘好人’中清除了。」

君無意不解。

「沈祝說,為了救一個人品巨差的傢伙,把大義忘在一邊,實在談不上是什麼好人;再看你滿身的刀傷劍創,後背被打得血肉模糊……」蘇同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眸子裡似有亮的東西浮過:「實在算不上什麼美人。」

好人未必是最好,美人未必是最美——

但有時私心也是溫暖的,傷痕也是動人的。

突然,只見葉舫庭急急推開門:「沈豬留下一封信,走人了。」

蘇不同、葉不停、君有意,

給你們該治毒的治毒,該治腿的治腿,花了本神醫十天時間,只剩下葉不停吃不停的毛病還沒治好,本神醫要回山上去了,房內的二塊金鋌就當診金,本神醫全拿走了,蘇不同的破輪椅當柴燒了,葉不停的零食當乾糧帶走了,你們自己好自為之。

「這傢伙……」蘇同頭疼地扶額:「脾氣是半點也沒改。」

葉舫庭握著手裡的信,想了又想,突然急急地跑出門去。

遠處流動著一條溫柔如緞的雪河,河邊探出頭的綠草尖,春天就要破冰了。

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去者餘不及,來者吾不留。願登太華山,上與松子遊。漁父知世患,乘流泛輕舟。

沈祝抖抖衣袖上的薄雪,在路途中百無聊賴地放聲而歌。

耳邊傳來「啪嚓」一聲,沈祝一怔,回過頭,原來是一根梅樹的老枝殘斷在雪裡。

不是人。

沈祝自嘲地笑笑,回頭正待繼續走他的路——

好好的雪景被攔住了。

有人滿頭大汗站在他面前,瞪大眼睛盯著他。

「你……你這頭豬!」葉舫庭指著他,剔透的眸子裡突然湧出淚來。

「哭起來像什麼樣子。」沈祝頭疼地擺擺手:「還是沒心沒肺地吃不停適合你。」

勁裝少女哭得稀里嘩啦。

沈祝抬無奈地向前行,輪椅下的積雪被壓出咯吱的聲音:「行了,行了,不知道的人會以為你在哭喪。」

「你這個豬頭,竟然想這樣不辭而別……」葉舫庭看著他擱在輪椅上的雙腿,聲音裡全是哽咽。

「不是我想溜,而是你們這幾個傢伙太麻煩。且不說你現在哭得臉都花了,且不說蘇不同那傢伙給我臉色看,單你那個將軍,就夠我頭大的——」沈祝連連搖頭:「要是知道我用自己的腳筋救他,說不準要剖開自己的腳筋來還給我。我是要救人圖個清淨,不是來製造混亂的。」

「你嘴硬!你和蘇同知心,不想讓他愧疚;你關心我家將軍,怕他現在的身體不能著急,所以你才走的!」她一邊哭一邊說:「你……你是個大豬頭!」

曾經,他不問是非對錯,只求恣意地愛恨,自由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但現在,他放棄了比生命更重要的雙腿。

那些偏執的恣意,年少的輕狂,終歸會有一天,折服於某種東西。

他或許不認同,卻不能不動容的東西。

世上有高明的醫者,卻沒有神——當日在山上,唐小糖對著新輪椅說的話,並不是一個玩笑,她是真的作好了準備,要坐上輪椅去。

沒有人相信沈祝會以自己的腳筋治人——連多年同門的唐小糖也不信。

雪落柔軟輕盈。

葉舫庭還在唏哩嘩啦地哭,她一向愛笑,不愛哭。

「你哭得我頭疼。」沈祝扶額。為何他騙過了所有人,卻騙不過這個吃不停的小丫頭?

「你氣得我胃疼。」葉舫庭理直氣壯地含淚回敬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摸出了幾顆瓜子。

沈祝無語。他一開始覺得她沒心沒肺,後來覺得她善解人意。再後來,還是覺得她沒心沒肺。

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沈祝抬起的手在空中猶豫許久,終於笨拙地輕輕拍在少女的脊背上:「把你的瓜子收起來,陪我上山去。」

九、征途

大雪下了十日,戰事卻一日也沒有停歇。

自王薄在山東首義,平原劉霸道、漳南孫安祖、瓦崗的翟讓都相繼起兵。江山入戰圖,單雄信、徐世績、李密、王伯當這些一呼百應的英雄人物,竟都加入義軍舉起反隋大旗。

「舫庭的飛鴿傳書,說她跟沈兄回到山上去玩。」君無意寬慰地微笑:「現在四處有戰火之危,在山上避一避也好。」

「那你呢,」蘇同舒適地靠在大床上:「你怎麼打算的?」

君無意淡淡搖頭,這十日他的身體恢復了不少,更重要的是,除了涼夜裡關節偶會疼痛,他的腿已與正常人無異,不會在走路時隨時讓人懸著心了。

「今夏的大水,山東和河北死了二十萬百姓,朝廷不聞不問;聖上為了建大船,讓征夫日夜在水中工作,許多人全身生蛆腐爛而死,」蘇同毫不避諱地一拂衣袖:「怪不了百姓會反。」

君無意清雋眸子裡露出沉鬱之色,負手不語。

「你打心裡,不願打這一仗吧。」

「……這世間,你最知我。」君無意回過頭來:「起兵的都是大隋子民,我不願江山飄搖危殆,卻也不願與百姓兵刃相見。」

「那簡單,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和舫庭、沈祝一樣,去遊山玩水。」蘇同閒閒地說:「天下事自有天下人來攪和,你現在最適合的是到山上去靜養。」

君無意怔了一下。

雪未停,山河都籠罩在靜謐的潔白中。

良久,君無意正待開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軍!將軍!」

衛矛拿著一紙軍報衝了進來:「洛陽守城的主將陣亡了!長安的援軍還在路上,城快被瓦崗軍攻破了,單雄信放出話來,如果君將軍提著……提著蘇狀元的人頭相談,他們就從洛陽退兵!」

話音剛落,夏至也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長安來了飛鴿傳書,聖上有加急的密旨給將軍!」

君無意接過密旨,並不開啟,只淡淡命夏至點燃蠟燭。

夏至捧著燭臺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只見君無意一抬手,明黃的詔書上立刻騰起火焰,藍黃色明亮的火苗迅速吞噬緞綢。

「將軍!」

「將軍!」

夏至和衛矛同時失聲驚呼,衛矛愕然張大嘴:「將軍不看看……聖上的密旨裡寫些什麼?」

「君臣十年,」火焰已經燃到了君無意的指尖,他伸開手掌,火焰黯淡下去,掌中彈指灰飛煙滅:「我知道聖上要和我說什麼。」

衛矛和夏至對視一眼,只聽君無意道:「洛陽城是我大隋的糧倉,若被瓦崗軍佔領,長安城破只在朝夕。你們先下去,我自有安排。」

雪又下得緊了。

「曹元貞不僅叮囑過單雄信,恐怕也將密信遞到了長安城。」蘇同懶洋洋地站起來。掃了一眼地面——兩個年輕的將領恐怕不知道,這地上燒成灰燼的聖旨,會救他們幾千條人命。

有時候,無知,才是最安全的。

「你寧可與我斷義,不願讓我抗旨。」君無意的眸子裡有種傲然:「如此求和方法,聖上尚且不敢明言詔告天下;就算今日單雄信要的不是你的人頭,而是我軍中任何一個兄弟的,我君無意難道就會退讓分毫?」

仁者無敵,勇者不懼。

此刻的君無意有種炫目的光華,皚皚雪景萬丈紅塵,都似在他袍袖輕揚負手之間。

「不。」蘇同也站起來:「我不怕你抗旨,只怕你抗旨之後還要回朝;我不怕你付出二十年功力,只怕你功力全無之後還要上馬殺敵;我不怕你笨,只怕你總是知其不可而為之。」

君無意的眼中情緒如漩渦輕攪。

蘇同扔了一件披風給他:「合則存,分則亡,天下一統才有太平盛世,瓦崗軍無論有多少理由,他們都是在踏碎這河山版圖。你,不能答應。」

「蘇同——」

「你去,也許是送死;可不去,你會生不如死。」

君無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同已說了所有他想說而不忍說的話。

知己可以知心,知己可以推心,知己可以將心比心——唯一做不到的,是放心。

「你輕騎從西門出城,到宜陽找王世充將軍借兵。」君無意閉上眼睛,又旋即睜開:「四千兵力對三萬大軍,我只能守,不能攻,長安城的援兵若不能及時來,蘇同,你就是我唯一的後路。」

蘇同站著沒有動。

君無意平靜無波的眼神——是真的部署備戰,還是又一次在危險時刻將他推向生的彼岸?

抑或……二者兼有。

「兄弟同生共死,我一定會活著。」君無意清晰地說。

蘇同看著他的眼睛,終於沒有說話。

「從這裡到宜陽,往返需要十日時間。」君無意展開大幅地圖:「你從西城門出發,沿洛水行進,經鹿蹄山到宜陽……」

鋪天蓋地的大雪中,戰火烽煙將洛陽燃成了一座孤城。

瓦崗軍驍勇善戰,一路勢如破竹,在幾日的強攻之下,折損了城中近千兵力。城內四處是傷病呻吟之聲……君無意布兵守防如神,瓦崗軍一時攻不下洛陽,單雄信命人日夜在城下叫罵,君無意卻堅守城門不開,使得士兵們要決一死戰的熱血,只能化在酒中吞進腹中。

城外義軍的帳篷密如草垛,星星點點要成燎原之勢。

高高的城牆上,充滿白日攻城的硝煙和隨時可能重燃的危險,城頭有云梯架設的痕跡,還有血跡暗紅的青磚。

君無意向下看去,低頭時眼前卻突然一眩。

「將軍!」夏參軍慌了神,一把扶住他突然不穩的身形。

君無意緩緩撐住城牆:「沒事,有點累而已。」

經過一番摧折,君無意的身體,畢竟不如以前了。

「將軍,你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過眼了,」夏參軍突然紅了眼眶:「身體吃不消的。」

夜空雪景,襯得君無意的頸與臉更顯疲憊的白皙。

城牆下突然傳來一陣喧鬧之聲,只聽衛矛在大聲說著什麼,而沸騰計程車兵們用更高的吵嚷將衛矛的聲音壓了下去。

君無意緩步走下城牆。

十、山脈

士兵們黑壓壓的站在城下,漢子們的鬢髮上沾滿雪花。

「將軍!求你讓我們去和瓦崗軍幹一仗!這樣守城不出,天天都有兄弟死,天天都有兄弟傷,我等不下去了!」只有十四歲的新兵陸建紅著脖子。

「求將軍讓我們和瓦崗軍打一仗!我們要死也轟轟烈烈地死,不做縮頭烏龜!」

……

急急趕過來的夏至看到這樣的情形,汗水淋淋大喊:「混賬!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你們不聽將令,卻是要造起反了?君將軍平日是如何待你們的?將軍用兵佈陣,從無一處遺漏;你們強要出戰,就是中了單雄信的激將法,是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和大隋江山當兒戲,在圖一時的快活!你們這樣荒唐行事,還有沒有絲毫顧及將軍的苦心?!」

夏至說到這裡,哽咽了聲音。

想到剛才君無意在城牆上——

「諸位,」君無意一開口,所有的喧鬧頓時都化為安靜:「你們當真要戰?」

士兵中一時鴉雀無聲,但沸騰的熱血在人心裡激盪起的聲音,卻遠遠破開了這寂靜的雪夜。

「我們真的想戰!」

「我們不怕死!」

……

人聲鼎沸,慷慨的臉,緊握的拳,男兒熱血報國志,多日守城的鬱頓都一發不可遏制。

「既如此,」只聽君無意清晰道:「誰願意和我輕騎出城,引開瓦崗軍,解洛陽之圍?」

夏至和衛矛都怔住了。

「願聽將軍調遣!」士兵們爭前恐後地舉起手中的劍,人群再一次沸騰了。

君無意揚手指向北邊的山巒:「洛陽東郊的軒轅山,有天然之險的地勢,易守難攻——二百人隨我星夜上山,將單雄信大軍引開。」

將士們都激動地站起來,他們雖然不明白君將軍要用什麼戰術,但都相信,將軍是他們可以交付全部性命的人。

深夜,子時。

洛陽城中突然鼓聲震天!

長長的隊伍中火把沖天而燒,千旗萬幟翻卷雪海如浪。瓦崗軍中的守衛急報:「洛陽城裡不知道出了什麼狀況!城門開了,像要全軍出城!」

「城門開了,老子們衝進去!」有人摩拳擦掌。

「君無意逃走了……」

「佔領洛陽!」

在一陣喧譁聲中,單雄信重重地擰眉,在帳篷裡踱來踱去,突然一把捶向桌上,眾人頓時安靜下來:「混球!你們一個個都給老子安靜點!讓老子差點上了君無意的當!」

單雄信氣咻咻地瞪大眼:「‘白衣謖劍’用兵如神,他會無緣無故棄城出逃?鬼才相信!大開城門全軍撤出,只恐怕是皇帝老兒的援兵從長安趕來了!混球,還不用等長安的援兵!王世充在宜陽,宜陽可是屯兵的大鎮——現在洛陽就是一座孤城!老子們要是中計進了城,馬上就會被困在城裡,原來他們是王八,現在完全倒過來了,馬上叫老子們做王八!」

「將軍,那不叫王八,叫‘甕中之鱉’……」有人小聲地提醒。

「管它鱉還是王八,給老子全軍出發,去追君無意!」單雄信一聲令下,軍號吹響,攻打洛陽的瓦崗軍立刻集合!

夏參軍站在城牆上,望著瓦崗軍的火把迅速向北移動,雪夜空曠,北方將星光華璀璨,山脈大地拼接成一幅卷軸在光影中流動。

曙光初露時,軒轅山巍峨如天地一筆鐵畫銀鉤。

單雄信大軍追至山下,山巒天險橫於眼前。

「給老子活捉君無意!」單雄信一聲令下,大批瓦崗軍立刻前衝!山石日久風化鬆動,只見山腰滾下無數石頭,打頭陣計程車兵猝不及防,頓時一陣慘叫哭嚎之聲!

「老子親自上!都跟上來!」單雄信怒道,揚鞭策馬向前,大軍以刀劍揮開石頭,衝向前去。

石頭越滾越多……瓦崗軍也端得驍勇,雖有不少人被砸傷,但刀劍揮開的石頭也不計其數。

等三萬大軍的主力通過山口關隘,石頭已經在隊伍後面漸漸堆成了小山。

「給老子原地駐紮,再來個甕中捉王八!」

雪又紛紛揚揚地下起來,山腳天氣極其寒冷,夜裡,士兵們都凍得直打哆嗦。

單雄信檢視周圍的環境,推推硬如鐵的石頭,突然覺得有哪裡不對。

——雪水融進石縫裡,凝結成冰,石頭如同被砌起來一般。

山石把路全都堵塞住,他們如果要返回,恐怕要花幾天時間來清理石頭。

「老子中計了!」單雄信突然恨恨地重重一拍腦袋:「援兵根本還沒有來!君無意是專門要把老子引到這裡,讓老子不能回去攻打洛陽!等長安的援兵來救城!」

三日,長安的援兵沒有如期而至,夏參軍和幾位將領心焦如焚。

五日,長安的援兵仍沒有來,幾個將領都忍不住要衝出城去,卻是夏參軍拿出了君無意的手書——

守城待援,違者,立斬不赦。

眾將想起當日擅自行動之後的二百軍棍,無人敢妄動。

七日,長安的援兵沒有來,整個軍隊沉浸在一片悲愴憤怒之中,突然,放哨計程車兵大喊:「援軍來了!援軍來了!」

浩浩蕩蕩數萬人的隊伍從西面進發而來,「王」字大旗獵獵,沉寂了整整半個月的洛陽城發出一陣勝利的歡騰!

宜陽的王世充率兵來援了——

軒轅山下,茫茫雪霧。

「朝廷的援兵來了!」瓦崗士兵們驚惶報道。這些天他們沒有一頓能吃飽的,很多人肚子裡都只有野菜和草根,軒轅山易守難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根本攻不上山去,士兵們面黃肌瘦,早已士氣大挫。

「混球!」單雄信破口大罵:「君無意有種!守在山上七天七夜,山下還有野菜樹根,山上除了石頭連根草也沒有,他不凍死,也給老子餓死了!」

「現在怎麼辦?」

「老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向西撤軍!」

瓦崗軍向西沿谷水向繩池逃走,單雄信不甘心地回望軒轅山,皚皚雪被覆蓋之下,從未謀面的敵將,卻讓他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畏懼、痛恨,以及……一絲敬意。

青山巍巍不語,大河巨浪成冰。

「七日絕水絕糧,沒有生還的機會了。」王世充勒馬愴然道。

大軍肅然靜默。

「君無意答應過的,就一定會做到。」蘇同斬釘截鐵地說。

山上寒風凜冽,蘇同用力攀登的腳步踩在雪地枯枝上,傳來清晰斷裂的嗚咽聲。

離山腰越來越近,蘇同的臉也被凍成了寒冰一般的蒼白。

他腳下不僅是雪,還踩著人,數十具屍體被雪覆蓋在山路上,有的露出半身,有的只露出一個手指……

沙場冷,葬忠魂,漫天紅雪紛紛。

「君無意!君無意!」蘇同在風雪中大喊,回應他的只有山谷嘶啞的回聲……

突然,只見雪地中有布條搖動,在一片白茫茫的絕望中醒目至極。

蘇同心口一熱,衝了過去,只見一塊大岩石後面,數十士兵橫七豎八地躺倒著,有一個清醒著計程車兵虛弱地搖動著長槍,槍上掛著衣服撕成的布條。

他一眼就看到了永不會忘記的景象,疲憊至極的數十個士兵用身軀頂成一個遮風擋雪的屏障——

他撲了過去,在密閉的人牆中用力撥開一道縫隙——只見更多計程車兵們背朝下,用血肉之軀為墊,而躺在上面的人,靜靜垂下的臉蒼白若透明,唇邊和領口都有未乾涸的血跡。

蘇同慢慢地伸出手,觸上君無意衣襟上大片溼冷的血跡,如燙傷一般痙攣地縮回來。

在這樣的溫度下,流這麼多血,沒有人可以活著。

雪景和風聲在此時突然緩緩熄滅。

感覺不到寒冷,也看不到鮮血,只是驟然的寂滅——

他微笑:「我也有我的私念。舫庭不喜歡拿劍,你不喜歡早起——而我,只願看你們平安。」

他含笑頷首:「不如我修書一封到江南,給蘇老先生說說這件事。蘇同懶睡誤事,頗有悔意……」

他吃力地推著輪椅急切地衝到門口,一隻手掙扎攔在他和門之間:「外面危險,你不能出去!」

他嘴角滲出縷縷鮮血:「絕境當前,你我共赴,刀山火海也不需要多說一句!」

以至最後……他清晰地說:「兄弟同生共死,我一定會活著。」

「你言而無信。」蘇同平靜地說了一遍,突然抬高聲音吼道:「你言而無信!」他握緊了手掌,掌中鮮血碎石飛濺。

長睫緩緩顫抖,憔悴失神的眸子只微微一轉便復又合上。

君無意嘴唇虛弱地動了動,發不出聲音——蘇同猛然如石化一般僵住,甚至忘了奇蹟,忘了確認,只是死死盯著蒼白的雙唇。

我——沒——有——食——言……

沒有聲音,但唇形用盡氣力吐出了這幾個字,隨即頭輕輕向旁一側,再次陷入徹底的昏迷中……

大軍攀登上山的腳步聲急促傳來,蘇同跪在地上,任滾燙的淚水猝然砸落在那仍有心跳的胸膛上。

整整一個月的大雪,終是停了。

左翊衛軍守城大獲全勝,但,引敵入軒轅山的二百勇士,只有十六人活著回來。

洛陽郊野,烈士安眠於此。大地山脈是最高的墓碑,野草在風中傳誦著無字的碑文。

蘇同將君無意攙下馬車,扶著他走到一排排墳冢前。

流雲去無返,無定河邊骨,每一柱清香都點燃著不一樣的懷念,每一張紙箔都鼓動著不一樣的悲歌。

落日壯美,血染山河。

走完最後一張墓碑,君無意撫摸著青色的碑石,突然低聲說:「對不起。」

蘇同看著他的背影良久。

「這三個字不僅是說給死人聽的,也是說給我聽的。是不是?」蘇同自嘲地笑了笑。

「你計程車兵們,活著的和死去的,都為你捨命付出一切。你報答不了他們的恩情,你無法眼睜睜地袖手而去讓數千兵將被治罪。所以,你要回長安去。」

山上寒冷沒有帳篷,士兵們輪流用身體組成遮風擋雪的屏障。

山上沒有救命的熱水,士兵們輪流用溫熱的血喂昏迷的君將軍。

——蘇同找到君無意時,流在他唇邊、衣襟上的大片鮮血,並不是他的,那是軍中兄弟餵給他的血。他嚥下了這樣情義,血脈中是無數人生命的延續。

聖上加封拜賞的聖旨裡,還有另一道旨意:如果君無意不回長安,洛陽城中的將士都以瀆職罪處以極刑。

大風起雲海,松濤共鳴。

車馬旌旗浩蕩,馬蹄聲聲催人,前來迎接君無意回朝的欽差恭敬地跪拜:「君將軍,該啟程了。」

蘇同轉過身去,突然翻身躍上馬背,駿馬長嘶一聲,天高海闊。

蘇郎是屬於天地的山水,永遠不會栽種於園林之中。

「下次再見時,我還會下廚給你做魚,做滿魚全席。」平平的聲音裡,刻進幾許風沙。

下一刻,布衣身影毫不留戀地策馬而去。他不為任何人送別,不被任何憂愁禁錮,可是,吹進他眼中的沙子,讓君無意也同樣微紅了眼眶。

江湖在彼方,有人可以恣意山水,有人的腳下始終是煙火人間。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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