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素雅達

一、朋友

雁門關金色的晚霞均勻的鋪在山脈之上,風沙之中朦朧綽約,山河俊秀。這裡五原、馬邑、榆林、定襄等四個郡縣相連,南面是陰山屏障,再往北去便是東突厥疆土。塞外朔風還獵獵迴響著漢代飛將軍的千古功勳,山下的豐州歷來是北方邊境軍要之地。秦為上郡北境,漢屬五原郡,後周置永豐鎮,隋開皇中升永豐縣,改豐州。

此刻,豐州五原郡刑場外圍滿了人,正是酉時。

遠遠可以看見地上跪著近百個囚犯,兩排儈子手正高高地舉著刀,刀背映著殘霞,有種嗜血的鋒利。

坐在上方正中的中年人官威十足地眯著眼睛,臉上有一隻犀利的鷹鉤鼻醒目——他就是豐州刺史曹治,右武衛上將軍曹驁的弟弟,在城內一向人人畏懼。站在身旁的兒子曹元貞卻生得骨瘦如柴,突出的顴骨顯得悍厲。

刑官看了看曹治,見他點頭,便大聲喊道:「時刻已到,行刑——」

「且慢!」

塵沙中,只見一人一馬風塵僕僕趕至!

天地為紙山河潑墨,策馬而來的身影,如同草書中力透紙背的一筆,驚豔了朔風和黃沙。等再近些,便可以看到他清雋如墨的眸子,清明如月的風華。只聽他勒馬大聲道:「這三百名豐州百姓所犯何罪,要處以極刑?」

「君將軍擅闖法場,是來阻攔曹某人執法的?」曹治慢條斯理地問。

人群裡傳來一陣喧譁之聲,更多的人驚愕地望著來者——

「君將軍!」

「是君將軍……」

圍觀的百姓們沸騰了。

上個月有傳聞說君將軍被貶到豐州,竟然是真的!

「人命關天,此事不說向朝廷交代,也要向豐州百姓交代。」只見那傳說中戰功卓絕的君將軍縱身下馬,字字如金石。

「他們身負修邊重任,卻消極怠工,延誤工期。」曹治冷笑。

「入冬以來天寒地凍,民工們每日要鑿冰三尺來取水,跋涉十里挑沙石,許多人的手腳都凍傷潰爛,他們為修邊防每日拼命趕工,消極怠工之說絕非實情,還請曹刺史明察。」君無意大步走上刑臺,將一卷羊皮放在曹治面前:「況且,延誤工期恐怕還有其它隱情。」

那羊皮卷只露出一角,曹治已變了臉色。

「大膽!」曹治身邊的武將胡猛拔出刀來,數十名侍衛也「刷刷」拔刀。

君無意不動聲色地將羊皮卷朝曹治處推了一推:「修邊責任重大,曹刺史當最為清楚。」

曹治腦子裡瞬間轉過了千百個念頭,他將修邊關的民工暗中抽調了六成,為自己修府宅的事情,怎麼會有證據洩露出去的?君無意手中既然有圖紙,將之毀去便是。怕就怕他手中還有其它的的證據。原以為君無意不過是一個罷官之將,無羽之鳳、無爪之虎,沒想到他一到豐州,就攪起這樣的風雲。

念頭轉動之下,曹治心中殺機已動,臉上卻嘿嘿乾笑道:「君將軍之言本官自當受教。但皇命在身、刁民在側,本官更不敢懈怠。」

曹家父子在豐州盤根錯節數十年,軍隊都被他們的親信所把持,君無意也清楚,此時將他們抽調民工之事當眾揭露,不僅救不了百多人的性命,更會逼曹治狗急跳牆,為毀滅證據而大開殺戮。

於是,君無意神色不變道:「延誤工期雖然有罪,但罪不至死,曹刺史自當依法量刑,讓豐州百姓心服。」

「君將軍恐怕還不知道,曹某人這個刺史並不是什麼太平盛世封賞的官爵,而是沙場血戰得來的,百姓當然個個心服口服。當年我和兄長隨大隋文皇帝征戰四方,刀下所殺的梟雄武將何止百人!」曹治放聲大笑:「我差點忘了——那時君將軍年紀尚幼,大概沒見過我大隋開國的那一番兇險。」他這番話大有揶揄,更兼威脅之意。

「曹刺史兄弟威武勇猛,勞苦功高,我豈能沒有耳聞?正因為如此,刺史一定更深知太平盛世得來不易,更懂得憐恤百姓。」君無意和顏悅色地說著,突然眼神一抬:「有落葉。」

曹治還沒反應過來,耳旁突然一涼。根本沒有人看清楚君無意是何時出手、如何出手的,彷彿只是陽光格外絢爛地刺了一下,君無意的謖劍已回鞘!而曹治面前的案上,一枚落葉變成三枚——本已薄如紙的落葉被削成三層,每層都形狀完好,絲毫未破!

侍衛們都看得驚呆了,所有的挑釁都如薄葉般被齊齊削平。

曹治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剛才君無意削的不是落葉,而是他的頭顱——現在,他的人頭還能安然在頸上嗎?

「輕薄狂葉,竟敢落在刺史的公案上,打擾曹刺史處理公事,擾亂百姓耳目。」君無意隨手輕輕拂掉桌上一分為三的落葉。

守衛林立,竟無一人敢阻止他。

君無意不動聲色地繼續說:「此案由曹刺史親自經手,自然對案情瞭如指掌。我雖也知一兩細節,但不足為憑,另有幾幅圖紙也暫未攜帶在身,不敢打擾曹刺史公斷。」說完,他淡淡一笑退至一旁,負手而立。

曹治向來雄霸一方,整個豐州無人敢說半個「不「字,今日卻步步受制、橫行不得,心中咬牙切齒直欲殺君無意而後快,面上卻半分也不露:「君將軍既開金口,本官也對此案相當重視,徹查案情正在情理之中。有百姓無辜受屈的,本官自當為他們昭雪,有什麼不法之徒叢中作梗的——本官一個也不會輕饒!」

「爹——」曹元貞一臉悍厲不甘心,看到曹治的臉色,卻閉了嘴。

「人犯先行押回!」曹治冷斥一聲,刑官唯唯諾諾地跟在身後,連聲道:「是……是……」

半月後。

塞北剛下過一場冬雨,朔風捲黃沙,天寒地凍。

正是傍晚時分,隨著炊事兵一聲大喊:「吃飯了!」士兵們陸續拿著碗排到大鍋前,鍋裡不過是些夾著沙子的糙米飯,漠北苦寒,只有等打仗勝利或過節時才有魚肉。平時就是窩窩頭和糙米飯,加上一點鹽巴,幾根菜梗。

一身白衣的君無意也站在隊伍中間,本來他雖然被罷官,但仍有一箇中郎將的虛職,不必與士兵一起吃糙米飯的,但他寧願與士兵同食同住。可士兵們不知為何,一直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君無意。

比如此時,明明大家擠在一起排隊,年輕的兵士們你捶我一拳、我打你一掌,十分親熱開心,一天辛苦的訓練也只有這吃飯的時刻是最放鬆的——可君無意前後卻都空空蕩蕩的,其他人自動和他留出幾尺的距離。

歡樂,將他隔絕在外。

他雖站在隊伍中間,身影卻是孤單的。

輪到君無意了,炊事兵舀起一勺飯到他碗裡,卻是明顯比其他士兵的飯沙子多。隊伍裡的其他士兵只當作沒有看見,各自端了飯去吃了。

君無意端著飯朝一個桌子走去,桌上本來坐著的五六個士兵立刻起身離開,像躲避什麼似的到旁桌去了。

幾點冷雨鋪在青石桌上,君無意一個人坐下,剛到豐州時他還會加入到談笑計程車兵群中,但士兵們不自在地迴避他幾次之後,他心裡雖有些難過,但也不再去了——自小他就寧可自己受些罪,也不願看別人受罪。

嚥下一口滿是沙子的米飯,縱使君無意在生活上向來樸素,這糙米飯著實有些難以下嚥,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將飯吃了下去。吃著吃著,他像想起了什麼,唇角挑起了微笑。

「你笑什麼?」突然,一個聲音問。

一個高大的北方漢子在他桌前坐了下來,那漢子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眉毛生得濃如刀。

君無意微微一怔,這是他來豐州後,第一次有人與他同桌吃飯。

「你笑什麼?」那漢子又問了一遍。

「我想起了一個朋友,」君無意微笑:「一個向來不會委屈自己、性情很真的朋友。這個朋友住最舒服的店、吃最合脾胃的菜、穿最好的衣衫,卻選最不起眼的灰色——有人穿衣是為了給別人看,而他只給自己舒適。」

那溫和如墨的眸子盪漾起的笑意,如春風浸山河。

「自己吃糙米飯,想一個不會去吃糙米飯的朋友,你真是個有意思的人。」漢子用力地扒了兩口飯:「我叫胡猛。」

「君無意。」

「湖南邵東人。」

「長安臨潼人。」

兩人相視而笑!

胡猛從懷裡摸出一個酒囊,再用力扒了幾大口飯,碗裡就見底了,他一抬手就將酒傾倒進空碗裡。君無意看了看他,也學著他的樣子去扒飯——旁邊的桌上士兵們都吃驚地看著一向優雅的君將軍如此吃飯方法。

很快,君無意將空碗放在桌上。那漢子哈哈大笑,手中的酒囊一傾,烈酒就嘩啦倒入君無意的碗中,烈酒潑灑之聲如流泉暴雨!

「幹——!」胡猛大聲說,粗啞的聲音豪氣干雲。

「幹!」君無意微笑,聲音鏗鏘如金石。

兩個碗碰在一起,君無意將那塞北的烈酒喝下去,只覺得酒燒得胸口暖了起來,獵獵朔風也不那麼寒冷了。

胡猛看著他雋雅的臉上泛起的紅雲,哈哈大笑:「你沒有喝過我們塞北的烈酒吧!」

「好酒自然要烈。」君無意微笑:「就像朋友自然要真。」

一輪冷月爬上陰山。

胡猛和君無意還坐在石桌上喝酒,其他計程車兵們早已回營帳去了,胡猛似乎已經先有些醉意,他指著君無意含糊說:「你……」他打了個酒嗝:「你知不知道……兄弟們為什麼孤立你?炊事兵為什麼苛刻你?」

飲酒之後君無意的氣色很好,薄薄的露水浸在他的白衣上,如洗一鞘精純的名劍。月光傾倒在他微笑的眼中:「我知道。」

「你不知道……」胡猛又打了個酒嗝:「你只知道大夥兒畏懼曹治,不敢與你親近……你不知道曹治要大夥兒去幹什麼!」

君無意看出他醉了。

胡猛漲紅了脖子把酒碗往地上一摔:「你知道我們這半個月都幹了些什麼嗎?我們去作孽!」

他的眼睛充滿血絲:「我們去翀山上做機關……等征夫們經過山谷時,只要把頂著機關的大石頭一推倒……上千人就全會被山上砸下的亂石砸死埋在那兒!」

君無意眼中的笑容凝固了。

胡猛酒氣醺醺地指著他:「你越能耐,你掌握的證據越多,曹治就越不能讓大夥兒活著!你有證據……曹治不會毀證據嗎?哪怕是上千人,他殺起來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就算你是天王老子,在豐州你也得聽曹治的……你能為我們出頭一時,你……你能為我們出頭一世嗎?指不定啊,哪天聖上就下詔召你回長安去……誰來管我們?到時候丟下大夥兒更沒有活路……你,你說說……大夥兒能不怨你嗎?!」

夜濃如墨,陰風低詭。

刺史曹治的府邸裡,一個信使正氣喘吁吁地衝進府,跨下的駿馬也滿身汗水,顯然是八百里加急趕來豐州的。

「曹刺史,不……不好了!」來人的臉上也不知道是汗是淚,「曹驁將軍被人殺害了!」

「什麼?」曹治的瞳孔驟然一縮,臉色扭曲得可怕。

——他的兄長,權傾朝野的右武衛上將軍曹驁,被人殺了?

二、命案

「你聽說了嗎,最近朝廷出了兩件大事……」長安城的酒肆裡,有個酒客大聲說。

「什麼事?」

「一件是右武衛上將軍曹驁在府裡被人殺了,另一件事是左翊衛上將軍君無意被聖上流放到了豐州。」

「君將軍犯了什麼過錯,怎麼會被流放?」立刻有人詫異湊了上來。

「君將軍是個好人啊,去年我們村被強徵重稅,到官府擊鼓伸冤,衙門根本不理會,是君將軍親手懲治的這事。」一個喝著劣酒的老頭直搖頭。

「唉,君將軍戰功赫赫,又一向清正,難保不是得罪了朝中的小人……」有儒生搖著扇子。

「沒有君將軍在長安,叫人這心裡不安生啊……」

……

夕陽錦繡,長安城的威嚴雕刻在青石古城牆間,醉臥在高斫的琉璃飛簷上,勾勒在綿延三千里的大運河圖紙中。百姓們臉上都有些懶洋洋的滿足,哪怕現在正是冬天,夕陽是粘稠的,溫度就像湯鍋裡半熱的米粥,街道上有一種秩序周密的齊整,小客棧裡卻亂鬨鬨的熱鬧著,氣氛熱烈得和爐上的開水一樣滾燙冒著的白氣。

小客棧裡一片激憤,連潑進門簾的夕陽也有些零碎的晃眼。過了很久,才有人想起還有曹驁。

「曹驁怎麼會被殺的?」有人不禁問。

「喂……」有人低聲說:「君將軍不會和曹驁的死有什麼關係吧?」這一下眾人都覺得很有道理,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難道是君將軍殺了曹驁?

「噗——哈哈哈……」突然,一陣清脆的笑聲從人群中傳來。

人們循聲望去,只見有個勁裝少女吃著花生咯咯直笑,幾乎笑岔了氣。她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淺色的眸子晶瑩剔透,眉開眼笑十分招人喜歡:「君將軍會殺曹驁?哈哈……」

她又往嘴裡塞了一顆花生,含含糊糊地說:「……他一天只有三個時辰好睡,不會那麼無聊去錦衣夜行啦……殺了曹驁,既不能娶他的小妾,也不能搶他的財寶,更不能把他的官弄來自己做,君將軍又是個很無趣的人,哪怕把曹驁的小妾給他,他也不知道怎麼消受……嘻嘻!」

她這笑嘻嘻的兩句胡扯,卻似和朝中大員十分熟悉。

只見她一隻手往嘴裡塞著花生,另一隻手提起大大小小七八個花花綠綠的袋子:「天氣不錯心情也不錯,很適合揍人和打劫啊。」

直到她哼著小調走出了小酒館,才有人恍然一拍腦袋:「那不是君將軍帳下的——葉校尉嗎?」

客棧外,遠山一點點吞盡了霞光,半彎月牙青澀的掛在柳梢上。

天漸漸開始擦黑了。

以吃喝玩樂聞名長安城的葉校尉——葉舫庭姑娘,高高興興地晃在長安街上,她的手裡提著一袋紅泥花生、一袋蜜汁梨球、一盒杏仁酥、五串糖葫蘆,還有一撮不知道從哪裡扯來的狗尾巴草。

「人生四大悲呀,久旱逢甘雨,一滴呀;他鄉遇故知,債主哇;金榜題名時,做夢呀;洞房花燭夜,隔壁哇……sup/sup」旁人聽到這沒心沒肺的調子,多半會以為她是要去喝喜酒的。

哪怕她不是去喝喜酒的,至少也不會是去奔喪的。

看她津津有味舔著糖葫蘆的模樣,並不見得狼吞虎嚥,但在路人還沒看清楚的時候,五根串糖葫蘆已經只剩下竹籤了。

等走到一座軒昂的府邸,正好她手中那七八個袋子也空了。烏頭門上掛著白色的帳幕,前來開門領路的老僕一身黑色,眼裡噙著一點白色的眼屎,頭上綁著白布條。葉舫庭將狗尾巴草收起來,咳了一聲,正正神色:「請節哀順變。」

葉舫庭真的是去奔喪的——而且是當今右武衛上將軍曹驁的喪。

廳堂正中擺著曹驁的屍首,四周哭聲一片。生前無論何等顯赫,雙眼一閉之後,樣子都是差不多的。

仵作們正在檢查傷口:從外表看是一刀扎入胸腹斃命。屍首被發現時曹驁雙手緊緊握著刀柄倒在地上——曹將軍位極人臣炙手可熱,妻妾成群,幼女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辰妃,生活可謂無憾。只是多年為官難免結下了一些嫌隙,官做得越大,人越上年紀,對性命安危就更加緊張,所以他府邸中的守衛是格外的森嚴,更有花重金在江湖上請來的高手,人稱「九霄雲外」的凌沖霄。

凌沖霄武功固然不錯,但讓他聞名於江湖的還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人,他是一個從不說假話和套話的人。江湖上武功高的人很多,從不說一句假話和套話的人卻很少。

只聽葉舫庭清了清嗓子,摸出一個令牌來:「咳,你們也聽說了吧,今年有人考中了狀元又不想做官。聖上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放出話來,如果他能在三天內查明曹將軍命案的真相,就準他的辭官。但他很懶,現在已經在睡覺了,託我先來瞅瞅案情。」

她說著正經的事,實在沒有半點正經的樣子。

但人人都知道她說的是真話,聖上和蘇狀元殿上之賭,已經朝野皆知。三個月前詩畫雙絕於金殿上,鮮衣怒馬於長安街頭,顧曲傳唱於市井之中的狀元蘇郎,更無人不曉。

葉舫庭從懷裡掏出紙筆,把狗尾巴草夾在耳朵上,先問凌沖霄:「曹將軍被殺那晚,你在門外守著嗎?」

「不錯。」凌沖霄很肯定。

「曹將軍在屋裡做什麼?」葉舫庭又問。

「睡覺。」凌沖霄答。

「一個人?」葉舫庭掃了一眼那一排披麻戴孝哭得正傷心的女子,乖乖的隆咚,沒有二十個,至少也有十八個。

「相公……那天一個人在房裡,沒有叫我們。」一個看上去不過十七八的女子邊哭邊說,淚顏楚楚雨打梨花,看來是個最近正得寵的。葉舫庭摸著下巴,頭搖了又搖:「可惜可惜。」

眾人只道她在為人有旦夕禍福而嘆息,也都唏噓傷懷不已,卻不知葉舫庭真正可惜的是,這小妾果然有幾分姿色。可惜曹驁已經六十二歲,做她的爺爺倒是差不多合適,一朵鮮花插在老糞上,如何不可惜?

「你為曹將軍守夜,是在他視窗老樹上呢,還是蹲在屋頂上?」葉舫庭又問凌沖霄。

「在樹上。」凌沖霄答。

「出事的時候沒有看見有人進房裡去?」

「沒有。」

「最近有人打掃曹將軍的臥室嗎?」葉舫庭又問。

「沒有……」這次是一個半老徐娘抹著眼淚回答,雖沒有剛才的小妾漂亮,但說起話來倒是不亢不卑:「相公去了,但死得不明不白,朝廷要查案,我已吩咐下人不準動案發現場。」看來她就是府中的女主人,曹夫人了。

「這個月,是誰給凌沖霄開的酬金?」她突然問了句全不相干的話。

「是我。」老管家紅腫著眼睛說。

葉舫庭很認真地把這些都記下來,邊記邊說:「蘇同讓我來祭拜之前先去曹將軍的臥室外看看,我就順便路過去看了——視窗的老樹正在掉葉子,地上都是枯葉,窗上卻一片葉子也沒有。既然沒有人打掃,葉子又怎麼會乖乖地專飄到地上,不飄到窗臺呢?」

她笑眯眯的問出這個疑問,眾人都有些愕然。

「我猜有高手從樹上溜進房裡,輕功踏窗時將落葉驅散了。」她說得入情入理:「如果是這樣,曹夫人和凌沖霄中,就有一個人在說謊。」

所有人都愣了。

「既然凌沖霄從來不說謊,就是曹夫人在說謊。」葉舫庭笑眯眯地瞅著曹夫人。

「我沒有說謊!」曹夫人臉上有些惱怒:「最近府上的確沒有人去打掃相公的臥室,幾位妹妹、還有管家都可以作證。」

「是嗎?」葉舫庭瞅著他們。

見幾人果然都點頭,葉舫庭嘀咕道:「夫人沒有說謊,那就是凌沖霄在說謊,可是凌沖霄從來不說謊,說謊的就不是凌沖霄——」她說到這裡,突然斂去了玩世不恭的嬉笑神色:「莫非,你根本不是凌沖霄?」

一股冷風襲過廳堂內,突然所有的燭燈都滅了!

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一巴掌朝葉舫庭的天靈蓋打來,葉舫庭的武功雖不怎麼好,但她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巴掌,所以她在自己話音剛落的一瞬間就閃開了——

掌風只打掉了她耳邊的一撮狗尾巴草。

那掌彷彿在黑暗中仍能見物一般,氣息就像在水面滑行一樣迅速,濃重的殺氣又朝葉舫庭籠罩而來!

也在這一瞬間,包括葉舫庭在內,人人都聞到一陣奇異的香氣,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時,已在這香氣中失去了知覺。就在黑暗中那一掌要打上葉舫庭的天靈蓋時,突然,有個聲音閒閒地問:「燭臺在哪兒?」

那聲音平平的毫無特色,聽起來卻十分舒適,甚至還有些剛睡醒的睏意——難道是曹驁從棺材裡面坐起來了?

「凌沖霄」顯然是怔了一下,這世上鬼不怕人,只有人怕鬼。

這一怔之下,他就一動不動的站了很久,等著黑暗中摸燭臺的聲音。不是他不想動,而是不能動,他的穴道被制住了。

黑暗中亮起一簇溫暖。

那朵燭光仿若春日絨草坪上斜插的一枝桃,灼灼其華。牆壁上一身布衣的投影,就被這樣的燭光有意無意地裁剪而出,灑脫、自然、自在——舒適自在得有些像絨草上晨風的喟嘆。那挑燭的手修長,彷彿只是在自己家中挑燈讀書一樣閒適。

凌沖霄遲疑道:「……蘇同?」

三、長衫

一地燭影,一窗月華。

旁邊就是曹驁的棺材,還有一屋子昏迷的人,蘇同似乎都沒有看見,只那麼悠閒從容地將蠟燭擺好——燭光奪了灼灼的顏色,畫盡了遠山近水,傾一室光華流轉。那布衣身影絕對不同於市井傳唱的旖旎想象,又似乎很貼切蘇郎詩畫當世的風流意境。壁立千仞、青山攬月,也不過在他衣袖浸夜色的清峭優雅中。

燭光裡的臉容卻再普通不過,若他不是蘇郎,而是一個尋常少年——恐怕隨手抓千百個扔到大街上,也沒有多少人會注意的。

「擔心下次在大街上見到我,能不能認出我?」蘇同雖然說的是一個問句,但絕沒有把疑問留給別人的意思。因為他已一眼看出了對方的心思。

不等對方說話,他閒適地說:「把面具揭下來吧。」

凌沖霄臉色一變。

這時,一顆東西飛了過來,凌沖霄發現自己的一隻手臂能活動了!那打中他一半穴道的東西咕嚕咕嚕滾到地上,凌沖霄低頭去看,愕然發現那竟然是一顆栗子。

只見蘇同輕鬆的一抬手,將剩下的兩顆栗子隨手扔在桌上。

那「凌沖霄」臉上突然露出些古怪的神色:「你真的要看我的臉?我可以讓你看,但你看了之後一定會後悔。」見蘇同不回答,他怔了怔,似有些賭氣地朝髮鬢和臉相接的地方拂去,只見一張輕薄的人皮被輕輕接下來——燭光中露出一張稚齡少女的臉容!

蘇同似乎嘆了口氣。

對方稚氣的臉上有種清冷如玉的誘惑:「我說了,你一定會後悔。現在,你是不是捨不得抓我了?」

蘇同很和氣地說:「女人不適合殺人,聰明的女人更不適合殺人。」

對方嫵媚地眨眨眼:「蘇郎不愧是蘇郎。我第一次聽到男人不讚我美貌,卻誇我聰明。」

「你能喬裝易容殺了當朝右武衛將軍,自然聰明。」蘇同平平地說,他只是在陳述事實。

那少女的眼神中還有嗔怒,但嗔怒裡分明有了些喟嘆的味道。

神在造女人的時候是很公平的——聰明的女人常少一盒胭脂,而美貌的女人常少一個腦子;所以對著聰明的女人,你不妨贊他美貌,對著美貌的女人,你不妨誇她聰明;才貌雙全的女人,你則要贊她的才貌中比較而言稍弱的那一項。女人又是很矛盾的,有時她寧願聽男人說一百次善意的謊言,但到頭來謊言變不成真理,她卻又怨恨對她說謊的男人。

少年蘇同,顯然不是一個說謊的人,他從一開始說的就是事實。

只是,他說的是選擇性的事實。

比如,這易容的少女固然聰明,殺得了曹驁。但案發之後沒有將一切處理得天衣無縫而被他輕易找出蛛絲馬跡——這一點,卻是很不聰明的。

「凌沖霄人在哪?」蘇同很舒適坐了下來。

「自然是被我抓起來了。」那冰玉般的稚齡少女哼了一聲,終於忍不住好奇的問:「你……如何知道凌沖霄是假扮的?

「很多人都知道凌沖霄是個不說假話的人,其實凌沖霄還是一個很有原則的人——」蘇同閒閒地說:「他行走江湖只愛兩樣東西,一樣是財,一樣是義。他愛財取之有道,為人保鏢之事做過一十五件,其中三件稍有紕漏,僱主為仇家所傷,他雖為保僱主性命也拼得重傷,但堅決將所有定金原封返還,孤身離去。這次曹驁僱用他,是他第十六次為人保鏢;案發之時我未聽說凌沖霄受傷,案發之後兩日,也未聽到凌沖霄封金退還——甚至方才管家還很肯定地說給凌沖霄開過酬金。我只能推測,這個人並不是真的凌沖霄。」

那少女這時才真的輕冷喟嘆:「果然什麼也騙不過蘇郎。」

「我已回答了你的問題,你也回答我一個問題,如何?」蘇同和氣地問,彷彿對方不是穴道被制的敵人,而是秉燭對弈的友人。

無論是什麼樣的女子在這樣的詢問下,都說不出「不」的。

「你為什麼殺曹驁?」

「我看他很不順眼。」少女倒是說得乾脆。

蘇同點頭:「果然是很好的理由。」

「我之所以看他不順眼,是因為三年前我有一個姐妹看見他強搶民女,路見不平去阻攔,可惜這個姐妹的武功雖高,江湖經驗卻太少,被曹驁設計騙進陷阱裡……」原本嫵媚的少女用力咬了咬唇:「被他……強暴了。」

蘇同看著她,什麼也沒有說。

他一眼看人便能通透,這個武功雖高,江湖經驗卻太少的姐妹,究竟是姐妹,還是數年前的她自己——他不忍去深究。

燭光映著少女的臉,有一些豔烈、也有一點悽清。

少女瞅著蘇同,眼神里已是百味陳雜,最重的一味卻是冷寒:「我不妨告訴你,我叫何雋,江湖中人卻叫我影雙燕。」

蘇同點點頭:「江南可採蓮,荷影飛雙燕。何教主,原來是同鄉。」

以製毒和易容術而聞名江湖的寒伶教,行事亦正亦邪,掌握各種奇毒解藥的配製方法,在江湖上多俠義,也多殺戮,連唐門也望塵莫及。上一任教主戚仲元辭世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新任的教主影雙燕傳說只是一個稚齡少女。

何雋瞪了他半晌,彷彿為他的不吃驚而很失望,又為他那一句「原來是同鄉」有些動容。半晌,她才道:「我聽說你和聖上在金殿之上有賭約——你要破了命案,聖上才準你辭官。」

「不錯。」

「而你是一定要辭官的。」

「不錯。」

「我知道你現在已經不太想抓我。」

「也不錯。」蘇同笑了一下。

「所以,哪怕你已經不太想抓我也好,你還是非抓我不可的。」

蘇同沒有回答她的話,只在桌上鋪開一卷宣紙,承著燭光開始寫字。

他寫字的樣子也很優雅,握筆轉承間的腕力清峭,讓人可以想象他筆下會是怎樣一副好字。

何雋看著他寫字,不知道他在寫些什麼,只覺得——鋪紙、握筆、蘸墨……這些動作由他隨意而為之,有種很不拘章法的章法,極是好看。

過了一會兒,只見蘇同將筆擱下,拿起紙拿起來唸道:「曹將軍強搶民女,寒伶教教主影雙燕看他很不順眼,所以易容成凌沖霄,一刀殺了他。」他接著問:「案情是這樣,還有要補充的嗎?」

何雋哭笑不得地瞪著他。果然句句是她的口供,連那句「看他很不順眼」也原封不動地寫進來了。

蘇同很認真地將紙卷好,收入懷中,緩步走上前來,解開何雋的穴道:「你可以走了。」

何雋愣了一下沒有動:「……你就這樣放了我?」

蘇同點頭,作出了一個「請」的動作,一副「好走不送」的悠閒。

「那你辭官的事——」何雋愕然道。

「我只答應了聖上查明案情,沒有答應過聖上抓住兇手。」蘇同理所當然地說。

何雋這才明白過來。

一時間,她只覺得眼前這個少年簡直聰明得有些可惡,又可惡得無比可愛。

「好……今日我領你一分情,寒伶教向來恩怨分明,定有後報。」何雋扔下這句話便走出門去,她的輕功極高,眨眼間已不見人影。

在她的身影出門的瞬間,廳堂裡突然飄起一陣杏仁微苦的味道。

那是迷香的解藥。

等蘇同將幾盞蠟燭一一點燃時,地上昏迷的人也漸漸醒了過來。

葉舫庭摸著摔痛的後腦勺,不高興地爬起來:「……蘇同,餵你這傢伙怎麼現在才來啊……」

外面星稀月朗。

「喂——」葉舫庭追著跑過來:「這是我的功勞好不好,要不是我聽你的話去跑腿,拼著小命去幫你揭穿那個假的凌沖霄,你能這麼輕鬆搞定嗎?」

「那就把功勞給你。」蘇同很大方地將懷裡的紙卷扔給她:「這個案子的賞賜,就是准許辭官——你要嗎?」

葉校尉接住這燙手的山芋,一臉黑線。

「不行不行……你怎麼說也要給我獎勵!」葉舫庭小跑跟來。

「你想要什麼獎勵?」蘇同問。

「帶我去豐州找君將軍!」葉舫庭眼睛一亮:「好不好?」

「不好。」蘇同很和氣地回答。

「臭蘇同!我家將軍在豐州快一個月了,你一點都不關心他?」葉舫庭狠狠瞪著他。

蘇同將紙卷收好,仍然和氣地說:「君無意現在在豐州過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你如果去了,他一定過得不好。」

「你……!」葉舫庭一拳朝蘇同打去,毫無懸念的——第一百六十五次落空了。

月亮偷笑著鑽進雲縫裡,月下一人長衫行走,一人大叫追趕,實在有趣的很。

四、英雄

豐州傍晚,有種故鄉的滋味。

也只有在日落的時候,苦寒的漠北才有一絲柔倦的溫情,將戍邊計程車兵和征夫們那一點思鄉的念頭,發酵成美酒,不醉不休。

遠遠可以看到,上千收工的百姓正在朝這邊走來。

陰山旁邊的翀山,雲蒸霞蔚,山的形狀很奇特,彷彿被人用大斧頭從中劈開成兩半,裂開兩山中間一條大山谷,狹長成一線,僅能通過一個人而已。而這條山谷,也是豐州五原郡修邊的征夫們每天來去陰山的必經之路。

征夫們經過了一天的流汗和流血,此刻對一頓飽飯的渴盼,讓他們的腳步充滿了樸實的希望。

而在他們的頭頂,高天殘霞,壁立千仞。

從刺史曹治的角度往地面看去,上千百姓就像一隊黝黑的螞蟻,成片地緩慢向前移動,進入山與山之間天然的刀刃之間。曹治身後站著幾個貼身的人,一個肌膚棕黑厚唇,是近侍屠大元;另一個高大威武、濃眉如刀,就是與君無意飲過酒的胡猛。

「爹,都準備好了。」曹元貞湊近道。

曹治神色陰冷地點點頭,眯起了眼睛。他的兄長曹驁被人刺殺,他不日便要回長安奔喪,豐州的大事只能提前解決,不留後患。

「什麼時候啟動機關?」曹元貞試探地問。

「等人到齊。」曹治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山下,背影負手在逆光的黑暗中。

「待會兒等我的命令一下,立刻把機關放下。」曹元貞命令身後計程車兵:「先過去守著。」

被吩咐到計程車兵猶豫了一下,蠟黃的臉上突然滴落下汗水來,腳下被黏住了一般,移不開步子。

「還不去!」曹元貞一巴掌打在士兵的臉上!士兵被貫出幾尺之外,揚起一片沙土,很快捂著臉驚恐地滾爬起來,眼裡卻似要滲出血來,沙啞著聲音道:「曹……曹刺史……今天出工的……有我的弟弟。」

「你弟弟……?」曹元貞冷笑一聲,慢慢走近,突然手起刀落!士兵的人頭粘著皮血滾落下來,混著沙石,拖出一條彎彎曲曲的紅白血痕。

曹元貞環視四方:「這山下,不管有你們的弟弟還是親爹,從今天起,你就不認識他們了——因為,你們不需要認識死人。」他輕蔑地用刀撥了撥地上的人頭:「就像他一樣。」

隊伍中一片死寂。

曹元貞提著刀走到隊伍前面:「你說說,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被問到的人像是新兵,第一次被提拔進行伍中,就見到這樣的場面,早已尿了褲子,驚恐得喘著氣道:「有……有……」

「奴顏媚骨!」曹元貞鄙夷的哼了一聲,一刀劈了下去!

那士兵見到刀光灌頂,驚駭暈厥過去。曹元貞的刀卻突然被一陣袖風捲至空中,斜插進山崖之上!

曹治猛然轉過身來,只見一身頎長白衣出現在夕陽下。與北方的漢子們相比,那身形是略單薄的,尤其在這朔風獵獵的邊塞,這種單薄甚至有些清秀的意境。他的衣襟被山風掀起時,就像混沌黃沙中的一拂優曇怒放皎潔,剎那間風華如月,甚至能讓人忘卻他麾下千軍臣服的威嚴和他手中的劍。

「君無意,你屢次與本官為難,對本官不敬!當曹某人殺不得你嗎?」曹治臉上有些凌厲的笑影,眼中光芒危險陰沉。

「我敬天地神明、天下百姓,卻不敬屠戮百姓的暴徒。」君無意腰畔謖劍雖未出鞘,面沉入水,不怒自威。

「你竟敢辱罵曹刺史?」屠大元大怒。

「這山石機關開啟,數千百姓就會命喪於此,你曹治再貴重,能和這上千條性命相比嗎?」君無意突然揚聲,字字如擲地金石,回聲縈繞于山谷之中。

死寂的隊伍裡發出一陣細微的聲響。

屠大元大怒拔刀朝君無意劈來!他的刀名為「醉刀」,這刀法得自聞名江湖的落魄谷長老真傳,號稱「豐州第一刀」。他這一刀砍下來,漫天都是刀意,如同醉酒潦倒的江湖,草莽之至、也悍勇之至!

與此同時,君無意的謖劍已出鞘,沒有人看得清他是怎樣出劍的,那一道劍光已經潑開!風華如月,驚豔如夢。

屠大元的刀意遇上了君無意的劍氣,就像一把燒紅的鐵柄遇到了一瓢冷水——

刀尚未及人,氣勢已涼!

就在屠大元已知自己必敗無疑的時候,君無意的身法卻突然變了,他整個人騰空而起,衣袂當風,原本向前的劍突然抽身回返。

原來,在這一瞬間,曹元貞已雙手推向石壁機關!

山石機關一啟,所有的人證埋葬於此,曹治陰冷地眯起眼:君無意他有三頭六臂,也來不及了!

卻見君無意的劍氣如虹——在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瞬間,謖劍已經毫不猶豫的將劍氣潑向石壁,這也意味著,他將後背的空門完全敞開留給了敵人!

屠大元固然可以一刀攻向君無意,但他竟找不到可以置君無意於死地的那一點——君無意明明已全力去阻止曹元貞,將後背空門敞開,但屠大元仍然沒有任何把握一擊而中。

在謖劍離曹元貞只有咫尺之遙時,君無意背上突然一陣劇痛裂心。打中他脊背是數百斤重的一雙大錘,而攻擊襲來的方向是他絕對想不到的。因為,挾著疾風舞錘的人竟是胡猛!

受此重擊之下君無意只覺得眼前一黑,他自上山,從來沒有防備過胡猛——與此同時,屠大元反手一刀砍入他的左肩,鮮血飛濺。曹治要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誅殺君無意的機會!

曹治知道君無意決不是一個沒有弱點的人,他的弱點就是把百姓看得太重、把朋友看得太真。所以他讓胡猛去與君無意喝酒——胡猛是一條好漢,但也是跟了他曹治二十年的的義子。今日一役,曹治不僅要毀滅上千人證,還要拿下君無意的性命——這才是一箭雙鵰的計策!

肩背撕裂的劇痛讓君無意眼前發黑,但他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倒不得,甚至一秒也慢不得!謖劍的速度絲毫沒有減慢,一劍刺穿曹元貞的雙手——推動石壁機關的雙手。

硬受兩處重創,君無意就是為爭取這萬分之一秒的時間,阻止曹元貞推開石壁機關!

但還是晚了一步。

曹元貞的雙手已被謖劍刺穿,眼裡突然露出瘋狂悍厲的笑影,只見他迎頭對著石壁猛地一撞,大量碎石朝山下滾去——機關已被他用頭撞開!曹元貞滿頭鮮血瘋狂大笑:「君無意!你敢惹我曹氏父子……我就是死……也不讓你如願……」

曹治嘶聲大喊:「元貞!」

君無意的意識已經不是很清醒,視線一片模糊中,他一腳踢向曹元貞。原本只想把曹元貞踢開,卻聽到慘叫聲和著山石滾落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

「你還我兒性命來!」曹治睚眥俱裂,舉起身邊的大石朝君無意的頭砸去!原來曹元貞竟被剛才一腳踢下了山去!

大石落在在君無意身旁,將土地砸出了一個大洞——這一擊曹治用了十二倍的恨意,是要將君無意砸成肉醬的。

機關已開,大石欲落——

一劍撐住搖搖欲墜的石壁,臂膀頂起千斤大石,青筋暴現在原本雋雅的容顏上。君無意凝聚了所有的內力,朝山谷中喊:「山石要落了,快跑!」

山谷回聲著:快跑……快跑……

君無意內力深厚,加上山谷的迴音,他這一句話彷彿充斥在天地之間。

士兵隊伍裡發出一陣騷動。有種東西漸漸傳染開來,就像吹過海面的風,拂開士兵們死寂的心湖一滴熱血。

一個士兵衝出來:「山下有我的阿叔,你們不能殺他們!」

屠大元手起刀落,在他的一聲冷哼和鮮血飛濺中,又有士兵雙眼充血衝了上來:「等也是死,拼也是死,我跟你拼了!」一句話彷彿喚醒了眾人,更多計程車兵們蜂擁而上。

「反了!反了!……殺!給我殺——」曹治雙眼血紅,卻被胡猛一把拉住:「刺史,士兵們都反了,局勢對我們不利,不能耗下去了!」

胡猛將手中的錘朝君無意擲去——他知道這一擊必中,君無意絕不會閃避,他向來把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重要……想到這裡,胡猛心中突然有種悵惘,他就這樣殺了君無意,就這樣——

鐵錘卻沒有砸在君無意身上。原來,不知何時士兵們自動在君無意身前圍起了一道人牆——層層人牆,固若金湯。

被砸倒計程車兵栽在地上,更多的人站在同樣的地方。

胡猛和屠大元對視一眼,拖起了瘋狂叫喊的曹治向後逃跑——人心所向的力量,讓他們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儈子手也覺得害怕。

君無意眼前天旋地轉,人影晃動他已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山下還有百姓沒有逃走……

曹治為什麼沒有再攻擊他?

大腦太過暈眩無法思考,君無意只憑著本能的力量,憑著意志撐著石壁……

「君將軍!我們來幫你!」

「君將軍……!」

……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他在長安帶兵時的三軍之聲,不熟悉的是帶著豐州方言的話語,熟悉的是依賴與信任的熱血……

君無意並不知道,自己全身已經被鮮血溼透,在他的身下,血跡還在繼續擴大……但他仍撐著巨石屹立不動,爭取著一分一秒的生機,撐起了一天一地的光明。

已經逃遠的胡猛不禁回頭看了一眼,山風獵獵中,君無意渾身浴血的樣子,彷彿日出——那樣慷慨悲壯,那樣風華無雙……不可戰勝!

天下都在盛傳君無意人心所向,原來,是真的。

這樣一個人,隋煬帝怎麼能放心?

曹治心中升起一種快意,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因為他在這一瞬間想到了一個絕對能置君無意於死地的方法。

五、謀反

一紙八百里加急的軍報,震驚了大隋朝堂。

「君將軍在豐州聚集三百士兵和上千民眾謀反,殺了刺史曹治的兒子曹元貞——」葉舫庭直搖頭:「這不是天大的玩笑嗎?」

「朝堂上沒有玩笑,謀反更不是玩笑。」蘇同平平地說:「陛下已經要親審此事。」

「陛下難道會相信曹治搬弄的是非?」葉舫庭也收起了嬉皮笑臉的神色:「君將軍是什麼樣的人,聖上不知道,朝臣們不知道嗎?」

「不錯。曹治的奏摺一從豐州傳到長安,文武百官中已有數十人力諫聖上不要聽信讒言,為君無意擔保。從開過元勳老臣,到剛剛上任的新官——人人都在力保君無意。」

「……」葉舫庭拍拍胸口,鬆了口氣。

蘇同的臉上卻並沒有一絲輕鬆的神色:「幾乎所有朝臣的心都向著一個人,並不是一件尋常的事。這些奏摺裡固然有真心信任君無意的朝臣大將,也有曹家兄弟的黨羽。」

「他們保君將軍做什麼?」葉舫庭狐疑地問。

「帝王自古沒有不多疑的,有時疑心一起,煽風點火便接踵而來。這些力保君無意的奏摺,只怕是兇不是吉。」蘇同看著窗外,西風烈斜陽,庭院裡一派肅殺。

「你是說大家的心都向著君將軍,陛下能就算原本沒有疑心,只怕也起疑了!」葉舫庭斂起了笑容。

「有些一心幫君無意的朝臣們,料不到自己的舉動會人被利用。」蘇同將手中的書卷擲在桌上:「那些要以此事置君無意於死地的人,如何能錯失千載難逢的良機?所以才形成了滿朝一心,群臣力保君無意無罪的盛況。」

「你是說君將軍凶多吉少?」葉舫庭急了:「聖上讓曹治將他押回長安受審,還有機會……」

「等不到長安了。」蘇同平平的一句話,讓葉舫庭怔住了:「你可知曹治是什麼人?」

葉舫庭想了想:「我曾聽將軍說,曹治既是一個幹吏也是一個酷吏。現在北方有動盪隱憂,正好需要這樣的人物來駐守邊防。

蘇同回過頭來:「曹治還有個外號叫孝直。三國法孝直‘一飯之德,睚眥之怨,無不報復,擅殺毀傷己者數人’。這樣一個錙銖必較的人物,不論君無意為什麼殺曹元貞,只要曹元貞的死與君無意有關——你說,他會怎樣對君無意?」

葉舫庭覺得脊背一陣寒冷。

「聖上對曹治的瞭解恐怕比我們都深,他讓曹治押送君無意回長安,表面上不偏不倚,也順了朝臣們的意思。」蘇同話語一沉:「其實,等於默許了——曹治按自己的方式制服君無意——法無不可用,生死不論。」

葉舫庭咬緊了牙關,沉默許久,突然跺腳道:「我知道你為什麼辭官不做了。這朝堂,不是你的天地,也不是君將軍的天地!」

「但君無意卻執意要給天下百姓一方立足之地,一片朗朗青天。」蘇同嘆了一聲:「他永遠不能像我一樣輕鬆。」

冬意濃,殘陽染天際。

「蘇郎君,」小廝在門口報道:「有人送來了兩匹馬。」

葉舫庭推開門去,只見兩匹黝黑髮亮的駿馬歡快地打著響鼻。「西風、青衣,怎麼是你們兩個?」她又驚又喜地跑過去,摸著馬的鬃毛:「誰送你們來的?」

「是一個士兵送來的,說主人讓帶話過來——說蘇郎君看了就明白。」小廝摸著頭回答。

「一定是我爹搗的鬼!」葉舫庭擰起眉毛。這分明就是葉家的兩匹駿馬西風與青衣,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她怎會不認識?

蘇同的手平穩有力地撫在馬背上:「不愧是葉大將軍——果然是日行千里的好馬。」

葉禹岱是大隋戰功赫赫的老將,也是統領外軍「射聲」的右御衛上將軍。某位懶散無比,只以吃喝搗蛋聞名長安的小丫頭,原本是是堂堂將門之女。

「我爹葫蘆裡賣什麼藥啊?」葉舫庭不高興地瞪著蘇同:「他總是和君將軍作對,能有什麼好事!」

蘇同一提馬韁,翻身上了馬背,笑道:「我倒覺得,滿朝文臣武將中,只有你爹最瞭解君無意!」

冷月伶仃的掛在窗外的枯枝上,牢獄裡氣息溼冷。

「這十天裡按刺史的吩咐,各種酷刑都用過了。」屠大元跟在曹治身後,小心翼翼地說。

沉重的鐵鐐吊著雙手,君無意身上的血衣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肩背兩處重傷且不說,重創之下還強撐石壁引起的內傷更為嚴重,在這種情形下再承受酷刑,此刻看起來,他就像掛在鐵鐐下的沉沉的夜色。

「聖上讓我送你回長安受審。」曹治冷笑理理衣襟,渾濁的眼神里有種殘忍的快意:「還以為聖上對你有多深的信任,我不過一個摺子,聖上就信了七分——聖旨默許將你交給我處置。」

「聖上待我如何,我自清楚……」君無意的聲音微弱,卻字字如金石,敲打在眾人心上:「我原以為你曹治是性情中人……」他竟笑了一下:「沒想到……是恩怨不明的小人。」

曹治臉色一變,很快變成了森冷的殘忍:「我恩怨不明?要我將所有的報復都加諸在你身上,曹某從來沒有一時一刻弄錯過——區區皮肉之傷,又怎能敵我喪子之痛?」他突然瘋狂地大笑:「我卻聽說君無意愛民如子——殺了那些百姓和士兵,不是比殺了你更能讓你體會徹心之痛嗎?」

如願聽到君無意壓抑的咳聲,曹治大笑:「況且,我不先答應放過他們,你能乖乖就範嗎?我不欲擒故縱,你會有現在的後悔不迭嗎!恩怨分明,要的就是報復得徹底。」

他將手中血紅的刀揚起來:「我還聽說,為將者最生不如死的,就是不能再上戰場——所以我今日不殺你,只挑斷你的腳筋——看看殘廢的君無意是不是生不如死!」他話音落下,刀也同時落下!

鮮血濺在曹治的臉上,月光淒厲地撲進小窗來。

胡猛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君無意緩緩抬起頭來,他並沒有昏過去,甚至眼神還是清明的:「……我憐你……喪子之痛,這一刀……我君無意受了……」

那眼神里既沒有寒冷的恨意,也沒有萬念俱灰的倦意,雖被痛苦折磨,仍坦蕩如染血的山河。

連最冷酷、最有經驗的儈子手也有些動容。

卻聽君無意接著道:「……但你殺害的無辜百姓……天理難容……你若今日不殺我……我必有一天為他們討回公道。」

胡猛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一種逃離這裡的衝動!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無聲洶湧——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害怕——害怕自己冷酷如石的心到底還有血是熱的,還有義是鐵的。

「我當然不會殺你,」曹治陰冷地眯起眼:「殺了你我怎麼向聖上交代?——就算能給聖上交代,又怎麼向我自己交代?斷你的雙腿,廢你的武功,讓你成為一個廢人,不是比殺你更有趣嗎?」

他一抬手,獄卒端上來一些長著尖刺的褐色長藤。

那獄卒似乎很懼怕這些藤蔓,小心翼翼地迴避著生怕被其中的任何一根碰到。曹治突然朝那獄卒一揚手!一根藤蔓沾到了他露在外面的胳膊,獄卒大叫著跌倒在地上,翻滾不已——掙扎半晌,突然口中滲出一絲血來,不動了。

屠大元摸了摸獄卒:「……他咬舌自盡了。」

曹治滿意地看著地上面目扭曲的屍體,朝君無意慢條斯理道:「這就是天下奇藤,名為琨昃。藤上生有利刺,其毒能化解內力,刺上又有牛毛小刺——稍稍碰一下,據說很多人都會疼得咬舌自盡,我特意為將軍精挑細選的這十三根琨昃,就留給將軍好好享用吧!」他大笑著,朝身旁的人喝道:「來人,給君將軍更衣,明日我們就啟程去長安,怎麼能讓將軍一身是血地去?」

屠大元心驚肉跳亦步亦趨,這曹治心腸冷酷狠厲,又最做足表面功夫,決不讓人從外表看出一絲一毫動用私刑的痕跡來。

明日,君無意如果未死,一定還是白衣不染塵的上囚車!

六、劫獄

「這裡就是豐州大獄了?」葉舫庭壓低聲音問,輕輕撥開面前遮掩的樹葉一角。

「守門的有兩個獄卒。」蘇同平平地說,幾點冷月光落在他的眉梢上。

在葉舫庭還未反應過來時,只聽前方兩聲悶哼,持刀守衛的兩個人影應聲而倒——蘇同將剩下的石頭隨手一扔,收回手來。

「走吧。」

正是月夜。

豐州大獄以機關之險聞名天下,看守的人一向不多。只因在通往大牢的通道內有七七四十九處機關,每一道都防不勝防,險不勝險。北朝猛將郭振東、武功傳奇一時的大盜張天軒、武當修真道人……數不清的大人物,都命斃在這座大牢的機關裡。

「聽說很多武功高強的大人物,都在這破機關裡翹辮子了……」葉舫緊張地扯著蘇同的後背衣襟。

「放心。」蘇同頭也不回地說:「你不會有事的。」

葉舫庭拼命點頭,聽到前面那個平平的聲音理所當然地接著說:「它誅殺的都是大人物,自然對小人物不感興趣。」

「蘇同!」葉舫庭被他氣得七竅生煙,正要一腳踹過去,突然聽見頭頂傳來一陣轟鳴之聲,在她還沒有回過神來時,已經被一股大力帶向旁邊!

巨石砸落,陷地三尺。

葉舫庭驚魂未定地抬起頭,看著近在面孔咫尺的大石,還未等她安撫一下受驚嚇的心臟,數十枚尖刀又從兩邊石牆上噴射而出!

蘇同一把帶住葉舫庭,滾到大石下,同時一腳踢向石壁,那石壁轟然大開,他藉著那一腳反推之力,向後滑行退去出數丈遠!

沉重的石壁迅速向下關閉,險險擦著葉舫庭的腳尖——

密閉的石室,四周沒有一絲縫隙,只在頭頂的石壁有七個完全相同的凸起,看上去像是機關。

葉舫庭正要動,蘇同按下了她:「這裡的空氣只夠支撐很短的時間。」

愕然四顧——葉舫庭發現,在她盤膝而坐的四周,四架森森白骨也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勢,只是那骷髏的眼窩深黑,手骨抵胸口,顯然都是窒息而死。

恐懼之下葉舫庭只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她嚥了一口口水。

蘇同順著石壁一一摸著頭頂的七個凸起。

葉舫庭的臉漲得通紅,石室內的空氣顯然已經不夠用了,她急促地說:「喂……既然找不出區別,先按一個試試看……我快窒息了。」

「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七個機關中只有一個是開啟石室的。」蘇同頭也不回地說:「其餘六個——都是將石室鎖死的機關。」

七個機關從表面看沒有任何差別,難道只能賭一賭運氣嗎?

葉舫庭的頭漲漲的,眼前蘇同穩定的、慢慢地摸著那些機關的手似乎也變成了兩隻——

不是兩隻,而是四隻、八隻……無數隻手的影子如疾風般拂在機關前!

他在做什麼?

突然,一個機關被轉動,其餘六個轟然碎裂!隨著一聲巨響,頭頂的碎石紛紛砸落,在葉舫庭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石壁開啟了——

葉舫庭用力的搖搖頭,看清了石壁後面。那是一間溼冷的石室,她和蘇同對視一眼,快步走了過去。

地上鋪著幾根單薄的稻草,草上坐著人。

燈火昏暗,君無意蒼白清減的臉上,神情還是溫和的。

「君將軍!」葉舫庭歡呼。

「像我這麼忠心的下屬難找了,你要給我加俸祿哦——」葉舫庭像以前一樣嬉皮笑臉地去拉他的胳膊,笑容卻突然一滯,因為她手中一沉——她分明已經拉起了君無意,但他又重重向下跌去!

如果君無意不想走,沒有人拉得動他;如果君無意想走,沒有人可以讓他跌倒。

她反手迅速扣上君無意的脈搏,倒吸一口冷氣:「——你的內力,怎麼散得如此厲害?」斂去了笑意,擔憂地看著他蒼白之極的臉色:「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我們……我們先逃出去再說!」

君無意凝聚起僅存的內力,緩過一口氣來,吃力地抬抬手:「……我不走。」

「你坐牢坐上癮了不成?怎麼不走?」葉舫庭急了。

「我現在逃走,便正中曹治下懷,有了謀反之實。」君無意聲音低但清晰地說。

蘇同走上前來,身影擋在君無意和葉舫庭之間,他輕輕掀起君無意的衣衫——葉舫庭的視線恰好被擋住,什麼都還沒有看到,蘇同卻已經將那衣角放了下來。

「當真不走?」蘇同平平問。

「不走。」君無意答得很清楚。

「你現在不走,曹治不僅要廢你的雙腿,還要廢你雙臂、雙眼。」蘇同說出這句話來,君無意和葉舫庭都怔了一下。

「將軍,你的腿——!」葉舫庭失聲道。

君無意閉上眼睛。

「我去殺了這曹治!「葉舫庭猛地站起來,提劍向外衝去。

君無意想要阻止她,可稍一用力,腳踝間傳來的劇痛讓他一陣昏眩,他吃力地喘息:「蘇同,快攔住她……」

一隻手攔在葉舫庭面前,蘇同慢慢地、從容地說:「女人不適合殺人——」他毫無表情地說:「我去。」

七、拔刺

「蘇同!」君無意一聲厲喝。這一聲牽動內傷,他伏在稻草上,嘔血不止。

蘇同是何等清醒冷靜的人,他從不在衝動之下行事——而此去,是輕率蹈死之行。

人生總有衝動的時刻。壯士死知己,提劍出燕京……如此而已。

「你要去……沒人攔得住你……」君無意眼中微微發熱,用盡全力道:「……你去吧。」他只覺得這十日來所受的折磨,都不如這一刻來得洶湧;這十日來所受的內外重傷,這一刻盡數決堤向四肢百骸。

「將軍!——」葉舫庭驚呼,奔到君無意身邊,用力地搖晃著他無力垂下的手臂:「將軍昏過去了!蘇同!」

蘇同揹著君無意,葉舫庭提劍跟隨。

機關暗道已被蘇同來時所破,幾人很快沿著原路走了出來。外面已是清晨,空氣清冷,枯草凝白霜。

「順利出逃——!」葉舫庭深吸了一口氣,笑嘻嘻地拍著蘇同的肩膀。

「順利?」蘇同平之又平地說:「的確是太順利了。」

葉舫庭聽出他話中有話,狐疑地瞅著他。

蘇同託了託背上仍然昏迷不醒的君無意,大步向前:「就算這是遍佈機關的死牢,也不至於只有兩個武功低弱的看守。」

「你說——曹治是故意的?故意放我們走?」葉舫庭從兜兜裡掏出她的瓜子,一邊磕一邊說:「哦……這樣君將軍謀反之事就再無疑問,到時,朝廷會派大軍來誅殺君將軍,就算我們幾個有三頭六臂,也插翅難飛。」

她嚥下一顆瓜子:「反正君將軍在獄中也會被他折磨死,還怕什麼罪證確鑿?」她一腳踢開一塊石頭,那石頭飛得老遠,在冷冷的陽光中畫出一條弧線:「就算是皇帝自己來了,還有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理公道——比他大!」

豐州臨近北方邊界,再往北去十里翻過翀山,就是突厥國土了。

山腳下有一片村落,青山環繞。

一路走來,葉舫庭好奇地瞅著一群正在玩泥巴的小孩:「蘇同,這些小娃娃長著藍眼睛咧!」

「村民們雖是隋人,但看來也有一些與外邦人通婚的。」蘇同道:「我們找個人家先安頓下來。」他朝娃娃們玩耍的庭院中走去,裡面有一個老伯坐在太陽下在編草鞋。

「大伯,我們路經此地,能不能借宿幾天?」葉舫庭笑眯眯地湊上前去,她生得討人喜歡,聲音也清甜。

編草鞋的老伯抬頭看了看他們,嘆了口氣:「你們也是逃難的吧?」

葉舫庭和蘇同對視了一眼。

「曹治殘暴……唉,豐州人死的死,逃難的逃難,你說,這天子怎麼不管百姓的死活了?」老伯招呼他們:「進來吧。」

簡陋的茅草屋,牆上掛著幾串玉米。

老伯顫巍巍地端著一碗玉米粥出來:「你們豐州人也可憐,這個小後生瘦成這樣,是餓昏了吧?老漢沒什麼好的招待,以後我的五個娃兒吃什麼,你們就吃什麼。」

窮鄉僻壤,民風卻往往最為淳樸。

蘇同將君無意放在炕上,接過粥來,由衷地說:「多謝。」

屋外傳來一陣娃娃們的爭搶聲「是我的!」「是我的!」,恐怕是又為什麼事情打鬧了起來。老漢循著聲音無奈地往庭院裡去了。

蘇同看著炕上昏迷不醒的君無意,掀開他的衣袍——

葉舫庭捂住嘴,將一聲驚呼捂在了指縫間。

腳踝處一片血肉模糊,腳筋盡斷,傷處又被綁上長滿尖刺的琨昃藤,讓寒氣滲入血液來強行化解內力……若不是君無意,換了其他人,恐怕早已魂歸九天了。

蘇同聲音不變地說:「去打盆水來。」

葉舫庭端了一木盆溫水進來,熱氣嫋嫋,她的手背上也沾了水珠。

「你先出去。」蘇同抬頭道:「等等,把衣服留下。」

「幹嘛?」葉舫庭警惕的抓緊自己的領口,瞪大眼睛:「別以為將軍昏過去了,你就能欺負人!本姑娘武功很高強的,你休想……」

蘇同已經開始處理傷口,頭也不抬地說:「借你身上的布,包紮傷口。」

葉舫庭一臉黑線,從衣角扯了一塊佈下來,氣鼓鼓地扔給蘇同,跺腳出門去了。

房內,蘇同將琨昃刺慢慢撥下來,昏迷中的君無意眉心蹙起,顯然十分疼痛。這琨昃藤長有尖刺不說,每個尖刺上還有數十根牛毛小刺,像仙人掌一樣,不同的是,仙人掌的刺在拔出時不會寒氣流轉,讓人痛徹心肺。

「忍著點。」蘇同按了按君無意的手,並不管他是否能聽到,甚至不知是在鼓勵君無意,還是在鼓勵他自己。因為他的手雖然穩定,額頭已有汗水。

三個時辰過去了,地上已有近千枚牛毛小刺。終於,蘇同鬆了口氣——

只聽榻上一個虛弱但穩定的聲音:「多謝。」

「你什麼時候醒過來的?」蘇同微微一詫。榻上君無意的神色仍然溫暖,墨石溫潤的眼底,是與知己共度艱難的一份承擔。

「你拔第一根刺的時候。」君無意微笑:「太疼了,睡不著。」

「疼也不說一聲,」蘇同將他的腳踝包紮起來:「裝睡很好玩嗎?」

君無意只笑不語。在經歷了傷痛和折磨之後,他眸子裡的光華愈加純淡,如同被烈火試煉至透明。

「我和葉舫庭帶你越獄了。」蘇同平平道。

「我猜到了,獄中沒有這麼暖和的炕,」君無意點頭,看著蘇同突然沉默下來的神色,知道他在想什麼:「既然已經出來了,獄中的事都過去了。」

「曹治會再參你一本,讓你謀反成事實,畏罪潛逃成鐵證。」蘇同閒閒地說。

君無意撫摸著自己的腳踝:「既已至絕境,何妨置之死地而後生?」

蘇同揚眉看了他一眼。

「你幫我拔那上千根刺的時候,我想明白的。」君無意微笑:「我沒有你聰明,但也不是愚頑不化。」

八、望月

庭院裡傳來娃娃們的笑聲,稚嫩的聲音爭相嚷:「姐姐,給我一個!」「給我一個!」葉舫庭從兜兜裡又摸出幾個竹蜻蜓,笑嘻嘻地分給他們。

陽光跳躍,笑聲遍地。

君無意安安靜靜坐在庭院的竹椅上,溫和地看著他們。一個娃娃跑了過來:「哥哥,你也跟我們一起玩!」

「我的腿不能走路。」君無意微笑摸著她的頭。

娃娃瞅著他雪白的衣襟,摸了摸他的腿。葉舫庭已經趕了過來,君無意搖頭,示意她不用緊張。

娃娃一臉稚氣地貼著他的腿:「哥哥好可憐哦,我陪哥哥玩好不好?」

君無意一怔,彷彿突然間想起了什麼往事。

「童童,你自己去玩,讓哥哥休息,姐姐就給你一個糖吃。」葉舫庭悄悄地湊在娃娃的耳邊,笑眯眯地說。

童童眨了眨大眼睛,拍手呵呵直笑:「姐姐是不是哥哥的新娘子啊?」

葉舫庭差點一口口水嗆住。

「喂!」葉舫庭把童童拉到一邊,認真地教訓她:「小孩子不要亂說,姐姐是哥哥的下屬。」

「什麼是‘下屬’?」童童狐疑地睜大眼睛。

「就是……就是給人做事情,收俸祿的人。」

「什麼是‘俸祿’?」童童更加迷惑。

「俸祿……就是糖啊、瓜子啊、竹蜻蜓啊,都是俸祿買來的!」

「姐姐聽哥哥的話,就像我娘聽我爹的話;哥哥給姐姐買好東西,就像我爹給我娘買好東西哦。」童童天真地歪著頭。

葉舫庭一臉黑線,一個頭兩個大。

「女子嫁給可以依託終身的人,才能做新娘子。」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旁傳來:「那個男子會全心待她,不讓她落淚嘆息,不讓她憂傷煩惱。世間可以得到的一切,他都願意雙手奉給她。」

童童顯然聽不懂,已經拿了糖,高高興興地玩去了。

太陽照在君無意雪白的衣襟上,也有些寂寥的意味,寂寞的溫暖著。

葉舫庭困惑地望著他,卻望不進他淡淡笑容的那一絲悵然裡。

蘇同提著一個東西走進庭院來:「試一試。」

一張嶄新的木輪椅,恐怕是花了不少心思才做出來的。

「先用著,我有辦法治好你的腿。」蘇同毫不客氣地把君無意抱起來,放在輪椅上:「在此之前,你也得偶爾活動活動,否則身體恢復得更慢。」

君無意攀著蘇同的手臂,配合地在輪椅上調整了一下姿勢,雙手推動輪子——陽光被碾在輪子下面,如同一去不回的時光被碾碎,留下深深的印轍。他昂首望天,睫毛上似有微笑,但笑意十分遙遠。

是夜,星稀月涼。

君無意獨自坐在庭院中,不知在看月,還是在看月華下自己的影子。

一隻手在他面前晃了兩下,遮住了月亮。

「將軍,」葉舫庭湊到他面前:「不能行動自如是有點惆悵,但也不用每晚看月亮吧?」

「我沒有看月亮,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君無意溫和地說。

「蘇同說了他能治好你的腿,就一定能做到——這世界上除了生孩子和烹飪,就沒有那個傢伙不會做的事。」葉舫庭摸著下巴說:「唉,有時候雖然覺得他那種自信的樣子很欠扁,但他從來沒有讓人失望過。」

「是啊。」君無意微笑。

「蘇同說看月亮超過一刻的人都是寂寞的。」葉舫庭瞅著他。

「是啊。」

「你有我們這樣的朋友和你生死與共,還有什麼好寂寞的?」

「是啊。」

「將軍!」葉舫庭的雙手突然捏住君無意的臉——君無意雋雅的面孔被她毫不留情地蹂躪成一個滑稽的鬼臉,她大叫:「哇,你的臉很光滑耶,不比本姑娘的差。」

君無意拂開她的手,哭笑不得。

「你不好好聽我說話,只會敷衍,小心我再——嘿嘿~」葉舫庭很得意。

氣氛完全被她攪和得亂七八糟,君無意只有推著輪椅朝屋裡去。在門檻處輪子稍稍一滯,已有一隻手將從旁用力,讓輪椅順利地進入屋內。

「以前不是不寂寞,只是沒有空閒去寂寞,是嗎?」蘇同推著他的輪椅慢慢朝前走。

君無意怔忡了一下。

不是不寂寞,只是沒有空閒去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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