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欺君
城門大開,旗幟獵獵。
一隊戎裝計程車兵浩浩蕩蕩挺進長安西門。北方草原的漢子們身著胡服,皮膚黝黑,中間一十四人,清一色的銀色鎧甲,純銀打造的面具又完全相同,讓人簡直分不清是十四個人,還是一個人的十四道影子。只覺在陽光下銀光點點耀目,氣勢懾人。
居於隊伍前方正中的卻是一個玄袍男子,巍然高坐在馬背之上,身下的坐騎也是純黑。戰袍寬大如漆黑的夜幕,圍繞在四周的銀騎就似星辰之光,點綴在他黑色的戰袍上。
君無意率隊伍策馬上前,出城迎接。
近處漸漸可以看到,玄袍之下的面孔燦若北辰、挺拔俊美,一雙藍眸似深海。
阿史那永羿掃了眼前的隊伍一眼,薄如刀鋒的嘴角微彎:「大隋朝都是些文官儒生嗎?」
張統領怒道:「這是我朝……」卻見君無意一抬手,他立刻噤了聲。
君無意微笑:「殿下遠道而來,君無意奉聖上之命在此迎接。」
阿史那永羿藍眸中似有海風拂動,打量著他:「原來是‘白衣謖劍’君將軍。」他語氣一轉,沉厚而鋒利:「既為武將,為何不著戎裝?大隋朝第一名將竟學弱不勝衣的書生?」
君無意一揚馬韁,白馬緩步向前:「沙場兵戎相見,才身著鐵甲、腰佩刀劍;而兩國友好,自當布衣相迎,是為誠意。」
馬背上的將軍微微一笑,春風十里,突厥士兵都覺得那笑容拂到自己心頭去了。
阿史那永羿與他對視片刻,昂首道:「我突厥男人結交朋友,卻都是在沙場之上!」話音未落,他手中一杆烏金槍已朝君無意刺去!
「將軍——!」統領張素猛揚韁繩,正待上前增援,卻被一隻手攔住。只聽蘇同平平道:「放心,君無意吃不了虧。」
這少年一身布衫,優雅的坐在一匹灰馬上,那馬懶懶的,他也十分悠閒,似乎全不關心君無意的生死。
張統領心急火燎,卻只見那十四銀影騎中甩出一把劍來,如同一道銀色虹劃過空中——君無意揚手接住,劍槍相撞,迸出火星!
一時間塵土飛揚,沙塵中之間白衣玄影交錯,看的人眼亂心驚。
數十招過後,突然聽一聲烈馬嘶鳴,阿史那永羿的坐騎昂首鳴叫。只見玄袍撩起,阿史那永羿一舉躍下馬來,大笑:「好劍法!」
這邊君無意也躍下馬來,寶劍擲回,寒光映空。
阿史那永羿不笑時冷酷威嚴,笑起來藍眸中波濤疊瀾,宛如海上日出其中,星漢燦爛其間。君無意一身白衣與他並立,竟也絲毫不落下風。這兩人恰似中原修竹與塞外寒松,相映生輝,直看得旁人目眩神迷。
明月美酒,高朋滿座。
驛館之內十分熱鬧,突厥人喜好大碗喝酒、生吃牛羊,君無意也換上大碗,與突厥將士對飲。
將士們見這白衣將軍生得雋雅,飲起酒來卻毫不推卻,豪氣干雲,很快便都樂於親近他。
在酒意正酣之時,門外傳來一陣吵鬧聲。
「將軍,有人在館外求見。」士兵們向君無意稟報。
一個勁裝少年撥開左右守衛,大步走進驛館來。他腰間佩劍,膚色略黑,眸光冷冽,似清溪裡沉著烏黑的石子。
「你是阿史那永羿?」他腰間長劍一握,寒光立現。
一個突厥官員站起來怒道:「你是什麼人,敢直呼我殿下的名諱!」
少年冷笑一聲,長劍瞬間出手!
青色劍光卻直取方才說話的突厥官員咽喉。劍法極狠準——取人性命的,有時不是高招,只是狠招。突厥官員大驚之下,立刻拔刀相迎。
卻不料少年的劍鋒一偏,刺向他桌上的酒罈。酒罈剎時粉碎,美酒嘩啦流淌一地。
與此同時,阿史那永羿咽喉不過半寸處,突然被三道箭光籠罩!
原來,少年一劍刺向酒罈,不過是要以酒罈破裂之聲掩蓋他暗器出手的聲音和方向。他真正的絕活不是劍法,是暗器!
幾道銀影迅速閃在阿史那永羿身前,剛才的聲東擊西之計未必高明,但酒罈碎裂之聲的確影響了他們的判斷,使得他們出手慢了一剎那。
有時慢一剎那,就是失敗!
但十四銀影騎竟真正如影如幻,只見「砰砰」三聲,三道暗器全被長槍的鋒鏑所阻。
任誰也想不到,少年要的,就是這一阻!
暗器遇到撞擊,頓時噴出一股煙霧,對手眼前頓時大暗,又不知煙霧是否有毒,在他們分神的剎那,少年手中的八枚袖箭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打向阿史那永羿全身八處要害!
只見黑色的衣袍一動,六枚袖箭彷彿打在鋼板上,頓時應聲而落,第七枚斜飛紮在了案角,還有一枚竟不見蹤跡。
從始至終,阿史那永羿沒有正眼看過刺客一眼。他將酒碗放下,唇角冷彎:「取人頭顱,不妨一刀結果,不需要這麼花哨。」
他展開手掌,裡面赫然是剛才最後一枚袖箭。
剛才刺客出手的時候,恐怕早把時機計算到了天衣無縫,但此刻阿史那永羿出手,根本沒有一點準備和預兆。
世上有一種身手,不需要任何裝飾和技巧,那是千錘百煉而臻於完美的精鋼純鐵,是穩如磐石的泰山北斗。
阿史那永羿這一齣手,刺客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突然,一個酒碗伸了過來。
時間不早不遲,位置不高不低,正好格在袖箭前面,「叮噹!」一聲,金屬碗沿出現了一道深色擦痕,而碗中水酒平穩如湖,一滴未灑。
君無意舉碗:「殿下,我敬你。」
士兵們無不驚愕。
「一向聽聞君將軍公正,」突厥隨行的官員厲聲道:「將軍要包庇刺客嗎?這就是大隋的待客之道?」
「刺客有罪,當交往刑部審訊,按大隋律令處置。」君無意的話語如同晨光中的山河一樣溫暖沉靜:「張統領,將人犯帶下去。」
少年的手腳都被扭住,拼命掙扎:「君將軍……是阿史那永羿害死了蘭陵公主!他是殺人兇手!」
一語既出,滿座皆驚。
「沒有這個蠻人向大隋求婚,蘭陵公主就不會去尋死!公主就是不願遠嫁突厥才自盡的!」
少年頸脖上爆出青筋:「君將軍!……」
君無意麵色一沉,他向來溫和,此刻眸子裡的笑意隱去,有一種霧遮青山的威嚴。被縛住的少年死死握緊雙拳,眼中的憤怒摻進了委屈。君無意抬手道:「打入天牢,等候發落。」
阿史那永羿撫摸著白銀盃盞:「我這次來長安,正是為迎娶公主而來,沒想到——公主已經薨逝了。」
他的語氣不見喜怒,大理石般肅然的眉宇,似刀劍砍斫出一絲劃痕。
隨行的刑部侍郎葦沾衣起身道:「殿下節哀,蘭陵公主雖然意外身故,但聖上對兩國友好的期盼不變。」
阿史那永羿沉默片刻,冷笑一聲,手中杯盞應聲而碎。
「君將軍要敬本王,怎能用小碗?」他朝身側有力地一揮手:「給君將軍取一罈‘落月痕’來。」
隋朝兵士們頓時都怔住,落月痕名字清淡,卻是最霸道的一種烈酒。後周大帝拓跋宏行軍時與部隊失散,林中遇猛虎,身邊只有一個伙伕。伙伕護主心切,情急之下操起酒罈砸虎頭,只見猛虎左右搖晃片刻伏倒在地。拓跋宏大奇,能一舉將虎砸昏,統帥三軍的大將也未必有這樣的身手和內力。等兩人與部隊會和,將睡虎抬回大營,眾人才發現,猛虎一身酒香,原來是為落月痕所醉!百年來,在漠北草原,恐怕也從沒有人敢飲一整壇落月痕。
阿史那永羿傲然揚眉:「君將軍不會不給本王這個薄面吧?」
君無意微笑:「酒逢知己千杯少,無不從命。」
他一口應承下來,春風般的眸子毫無驕矜,謙讓溫雅的氣度,哪怕是挑剔的人也無法不心折。
抬酒的突厥士兵也睜大眼睛,君將軍酒量大佳,但,這是一小杯就可以讓人醉死十二個時辰的落月痕。只見君無意接過酒罈,拍開封口,一氣將整壇酒喝完,白皙的臉色絲毫不變,把空空的酒罈倒過來,果然一滴不剩:「我先乾為敬。」
酒香染白衣,陽春白雪融入山川。
酒未醉人,悍勇的突厥士兵們卻都覺得酒香讓他們心頭一軟,怒氣也平了一半。
「今日招待不周,酒宴只能到此為止,請各位貴賓前往驛館客房內休息。」君無意朝突厥兵將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朝身後道:「左翊衛軍負責保護各位貴賓的安全。」
「是!」左翊衛軍齊聲如刀。
所有人都看著阿史那永羿,黑衣藍眸的男子站起時也有三分醉意,冷峻的眉峰一擰:「我帶來的‘落月痕’還有幾壇,但願下次宴請沒有血光,只有美酒。」
「落月美酒顏色如血,有三分醉意時難分得清。」君無意的眸子含笑:「喝酒要真正盡興,最難得幾分糊塗。」
阿史那永羿的神色不知道是沉思還是讚許,但他一撩衣袍邁開大步,突厥人全都起身離開。左翊衛軍立刻跟了上去。
驛館內,很快只剩下隋人。
「夏參軍,你在驛館外吩咐所有守兵,」君無意沉聲道:「今日行刺之事,誰也不能洩露一個字,違者軍法處置。」
「是!」夏至領命去了。
君無意朝身側的副將道:「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務必讓卓雲守口如瓶。」
其實,幾個將領早已認出來了,剛才行刺的少年是宮中侍衛卓雲!
剛才變故突發,他們已經有些亂了陣腳,但君將軍在這裡,彷彿天生有一種令人仰賴和平靜的力量。
如果卓雲說得沒錯,公主之死與阿史那永羿當真有關,兩國數十年來積累起的和睦,就會出現無可挽回的裂痕。阿史那永羿以鐵血霸氣聞名漠北,方才殺機已現——而隋煬帝的脾氣,也決不會遷就,兩國兵戈相向,一場大戰也未可知。
所以,君無意方才的命令,下的都是鐵令。
幾個將領們面面相覷,手心都是汗。
衛校尉看了看一旁的蘇同和葦沾衣——這裡的外人,只有他們二人。
蘇同還在優雅地吃菜,葦沾衣的聲音醉意清渺:「我不勝酒力,今夜是醉了,什麼也沒有聽見。」
葦侍郎在朝四年清廉勤政,謙遜自守,不參與任何黨爭,只是身體一向不好。
窗外暴雨傾盆如注,萬千雨水在夜色中一擲而碎。
等人都疏散了,蘇同悠閒地放下筷子:「你今日三道軍令,道道都罪犯欺君。」
君無意回過頭來,窗外雪亮的閃電照過他清雋眉目:「欺君之罪不過我一人;若戰端一起,禍及的就是兩國百姓。」
「紙裡終難包住火。」
「能拖一時是一時,」君無意坐下來:「況且,在不得不戰之前,或許你能查出真相,讓事情有所轉圜。」
面對朋友時,他的眸子純淡信任,睫下一池清透寬和。
蘇同看了他許久,無聲地嘆了口氣:「何必這樣苦自己。」
「……幫我倒杯茶過來。」君無意的面容泛起醉意,雙眸朦朧如霧,氣息吐納間,指尖沁出水滴——酒勁只能壓抑片刻,君無意想保持清醒,只能用內力將酒逼出來。
蘇同倒了一盞茶過來,茶霧繚繚溫暖:「你想過沒有,阿史那永羿為什麼要灌醉你?」
君無意閉眸搖頭:「我不確定他的目的,只能盡全力封鎖訊息,但萬一事不如人願,或者阿史那永羿有所行動,衝突一起,我必須調動兵馬。到時哪怕血流成河,左翊衛軍也必須一戰而勝。」
他的話語沉著如山,沒有一絲猶豫。要保護所有人,要把一切都安置到萬無一失,他時刻都在付出旁人難以想象的心力。
蘇同踱步而至,在他面前站定。
君無意詫異抬眸,鬢角已是微麻一痛,只見蘇同十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根白髮。
燈火投影中,他年輕墨色的髮鬢裡,一絲雪色格外醒目。
四目相對,蘇同面無表情的臉上,眸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被火焰灼傷,蕭瑟傷懷。君無意望著他,只是微微苦笑,搖了搖頭。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渾身溼透計程車兵破門而入,上氣不接下氣喊道:「宮裡出事了……有刺客闖宮,貴妃被……被挾持了!」
君無意茶還未沾唇,人已經霍然站起。
二、迷藥
宮中冷雨沖洗著灰青色的琉璃瓦,夜幕沉沉低垂。
隋煬帝所在的月壽宮被精銳驍騎保護得水洩不通,君無意一身雨水趕至,溼發緊貼在白衣上:「聖上,臣護駕來遲。」
「來了就好。」楊廣向前一步親自將他攙起來:「左翊衛驍騎身擔宮城防衛的重任,沒有讓朕失望。」
面對君無意難掩焦急的神色,楊廣似乎也有些內疚:「……君貴妃在沉芳宮遭遇刺客。她本來住在月壽宮,不久前她說想靜心學禪,自請搬去沉芳宮,朕也就恩准了她。」
君無意心頭苦澀,胸口微窒。
「想不到將軍也是風雅之人,詩酒千杯,臣妾遠遠就聞到酒香了。」一個優美傲慢的聲音說。
只見一個女子身著清曼繡鳳華服,緩步走來,她是月壽宮的新主人——辰妃曹汐玥,眉宇間春風嬌縱,看得出君王對她是怎樣寵愛。後宮的女人都很美,但辰妃卻絕對與眾不同,她的美是張揚而飽滿的,驕傲如筆直的木棉盛開,甚至不需要一片葉子的陪襯,只有火焰侵略奪人的綻放。男人看到她的美麗,只能原諒她的傲慢,她甚至能教人相信,只有她才配得起這樣的驕縱。
美麗從來不是錯誤,在凡夫俗子的世界,只有不美才是錯誤。
「聖上,臣妾也備了梨花新釀,請陛下品嚐。」辰妃旁若無人地嬌笑,盈盈素手攬住楊廣的腰。
楊廣的喉結動了動,轉身道:「無意,多帶些兵馬過去捉拿刺客,解救貴妃,朕這裡只要驍騎的十二營守衛。」說話間攜起辰妃的手,就要步入宮中。
一股酒勁突然撞向胸口,君無意腳下有些虛浮,但思維卻異常清晰,急切道:「聖上!」
聖命已經很清楚:捉拿刺客,解救貴妃——在關鍵的時刻,一個女人的性命要排在敵人之後。
君無意的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漆黑溼發貼在額頭上,襯得臉色更加蒼白。
大雨中,突然一聲磕頭的聲音,君無意的額頭重重磕在青石臺階上:「……擒住刺客和救出貴妃不可兼得時,臣如何行動,請聖上明示。」
楊廣一怔,很快換上慈和的語氣:「宮廷防衛都交給了左翊衛軍,無意,朕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給你了,還有什麼不能交給你定奪的?」
沉芳宮,芳草悽悽。
宮門內悄無聲息,訓練有素的驍騎將宮殿四周包圍。溼漉漉的芙蓉花在偶爾劃過的閃電中驚豔一現,彷彿在等待著一場洗劫生命的大雨和雷霆。
殿內突然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叫,刺客聲音嘶啞道:「我取不了狗皇帝的性命,殺了他的女人也不枉了!」
「孤身闖禁宮,我敬你這份膽色。」渾厚的內力傳音,在大雨中也清晰如金石擲地:「既是好漢,不必挾持一個女人。把人放了,我讓你離開。」
「你們這些狗官說的話,沒有一句算數的!」刺客狂笑推開殿門:「不讓開道路,這個女人立刻死!」他手中一動,君相約的脖子上立刻被勒出一道血痕。
隨行的衛校尉大聲道:「這位是我大隋君將軍!將軍言出必行,天下皆知。你把娘娘放了,保你……」
刺客的腳步頓了一下:「君將軍?」
「不錯。」衛校尉急忙道:「君將軍在此!」
刺客用劍抵著君相約推了兩步,似乎在思考,半晌大聲道:「你真是君將軍,就答應我兩個條件。」
「你講。」君無意眉峰微鎖。
「第一個條件,我這裡有一顆化功散,你先吃下去;第二個條件,帶著你的將軍令,護送我出宮門,讓其他人都不準跟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會放了這個女人!」
「好,我答應。」君無意沒有一絲猶豫。
「將軍!」衛校尉和幾位將領神色大變。
「你們在原地不要動。」君無意沉聲道:「衛矛,你去葉將軍府上,請老將軍帶兵在東南兩門增加守衛,把我的話帶給老將軍,內憂與外患,都不可不防。」
刺客將一顆藥丸拋過來:「吃下去!」
君無意接住藥丸,被挾持的君相約悽然道:「不要——」在她出聲的瞬間,藥已滑入了君無意的喉中。
雨勢更急,君無意上前三步,雨中白衣磊磊如雪:「請。」
將士們讓出一條筆直的道路,軍令如山,哪怕他們年輕的臉上掩不住擔憂的神色,動作卻整肅統一。
刺客看著大雨中的道路,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君無意,冷笑:「你先走。」
宮外一里遠處,樹林茂密。
君無意在前,刺客押著君相約在後。
「你已經安全了,把人放了。」君無意皺眉道,酒未能逼出,落月痕猛烈霸道,若非他一直以真氣執行幾處穴位,早已無法保持清醒。
刺客前後看了看,黑巾外露出的眼睛裡突然閃過神秘的笑:「君將軍果然言而有信,這個女人就留給你!」
他猛地一把推開君相約,黑暗中幾個縱身,人已逃遠。
未曾想到如此順利,君無意心神放鬆之下,腳步一個踉蹌。
「哥哥!」君相約撲過來:「你要不要緊?他給你吃了什麼毒藥?」暴雨中她臉上滿是惶急的淚水,溼透的衣衫裹在纖細的腰肢上,溫熱的氣息近在咫尺。
君無意突然有種異樣的感受,猛烈的心跳彷彿要衝出胸腔。
君相約慌慌地將手探向君無意的額頭,觸手滾燙,正在愣神時,卻突然被君無意一把推開。
這一推的力氣之大,彷彿要拒她於千里之外。
君相約愕然,淚盈於睫:「你……」
君無意扶住一旁的樹木,說不出話來。一路以真氣撞擊穴位保持清醒,現在藥力合著酒勁一齊發作,縱使以他的意志也無法抵抗……整個人彷彿要在烈火中沉淪,強烈的衝動讓他心中一陣氣苦,刺客給的藥竟是——
「快走。」君無意凝聚起所有的理智,朝君相約喝道。
君相約委屈得眼圈通紅,珠淚串串掉落:「你趕我走?你……」她泣不成聲:「剛才我想過,如果落於賊人之手,不能逃出生天,我會一死以全名節,以謝聖上……就算他視我如無物,我也絕不能辱沒君家的聲譽,不能讓朝堂上的你蒙羞。」她的淚眼剛烈:「可是……現在卻連你也要趕我走……你以前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為什麼……為什麼連你也不願看到我?」
她一心一意等著君無意反駁,等著他說「不是」。
從小到大,他對她是何等予取予求,連一點委屈也從不捨得讓她受。她嘟起嘴說一聲不樂意騎馬,白日操練三軍的他,晚上便練馬,直用整整一個月,將那匹雪白的千里良駒「獨角獸」訓練得如同家裡的大狗一樣溫厚通人。她蹙著眉頭說不要花市買來的燈籠,他剛從山西戰場回來,帶著一身風塵,在元宵節徹夜不眠為她糊一隻燈籠——只因為蕭尚書家的小千金澄心有爹爹親手做的燈籠,而他們的爹常年征戰在外,她沒有。
往事歷歷如電,君相約睜大淚眼,等著君無意說「不是」,等著他像以前一樣……
哭訴聲如同層層春水掀起的漣漪,讓君無意緊咬的唇舌間嚐到了血腥的味道。在洶湧的藥力之下,強硬對抗的結果就是自傷。
終於,君相約嘶聲哭喊:「你……為何不乾脆讓刺客殺了我!」她手上刀光一閃,一把小匕首已朝自己刺去!
她知道這一次,君無意絕不會袖手旁觀。
「……」君無意眼前一黑,用盡氣力揮手去擋,匕首「鐺」地掉落在雨水中,他的人也跌落在雨水裡。
血從他的手腕上汩汩流出,匯入雨水淌成的溪流。
「哥哥……」君相約也沒想到,君無意的身手竟會遲緩至此,她嚇得止住了哭泣,慌張地找絲帕,右手卻突然被君無意一把握住。
又一道閃電滑過天際,大雨滂沱模糊了視線,君無意麵色潮紅,呼吸急促。
「……刺客給我的……是催情藥。」君無意聲音嘶啞:「你快走。」
君相約愕然怔住。
「可是,可是……」她落淚猶豫。
「我不會有事的……你快走……」君無意用力地推開她,吃力的靠著樹喘息。大雨沖洗著他的臉頰,不正常的潮紅使得蒼白更為醒目,顫動的睫毛下霧氣朦朦。
遠遠的傳來喊聲:「君將軍——貴妃娘娘——」
雨中的聲音極小,但君相約還是聽見了。那是宮裡的桂公公獨有的公鴨嗓子,是聖上派太監宮女們來尋她了!
君相約心中一涼一熱,希望與慌亂頓時糾纏在一起,雨簾中閃電如晝,潮溼的光明與黑暗迅速的交替中……君無意被情潮點染的唇色,鎖眉的隱忍,溼透的白衣緊貼在修長的雙腿上,讓她的臉莫名的也有些燙。
三、虛實
「還不走。」君無意胸膛起伏,沉聲的命令也有了一種別樣的嘶啞。
「我……我聽說……」君相約急得直掉淚:「被下了催情藥又不能……不能……會傷伐身體。」
「……」君無意的眸子裡從來沒有過這麼多的霧氣,彷彿情潮如水化霧,滿滿的就要將人淹沒:「……你想要怎樣……要我拿你怎樣?」
「貴妃娘娘——」桂公公的公鴨嗓子又在雨中傳來,一道閃電劃過君相約的頭腦,她從剎那間恍惚的神思中清醒過來,突然燙傷般地縮回手。
這是陰謀,從始至終就是有人設計好的陰謀!
——在後宮生存多年,她再潔白的心思也有了謀劃的溝壑。從被挾持到君無意的出現,再到太過順利的獲救,刺客的目標也許原本就不是聖上,而是她!
「哥哥……我們不能掉進陷阱裡去……我找人來救你!」君相約驚慌地站起來:「聖上的人已經來了,宮裡什麼樣的解藥都有!」她說道這裡面色一紅,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去找那個「解藥」。
君無意心下終於一鬆,與藥力的對抗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他無法再說話,只點了點頭。
聽著她起身匆匆離去的腳步,在寬慰之際,隱約有一絲連他自己也不敢承認的悵然——當雙手憑著決絕的理智推開她時,內心是否也這樣堅決如鐵?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匆匆轉身,不再回頭。那時,她的腳步還帶著少女的欣喜和期待,而此時,只有慌亂和悽迷。
夜色潑墨,風雨如晦。君無意眼前無數畫面旋轉,鐫刻在童年舊宅雕樑畫柱中的記憶全成為了酷刑……她甜美微笑的樣子,她水袖研墨淡描相思,她撫琴清歌情意婉轉,這些記憶站在他生命最初的底色裡,就像鴻蒙天地初開的那一道傷口,縱使泥沙俱下,也無法被時間的洪流沖走。
愛情變苦,回憶的獠牙帶血。可那一點溫存似蚌殼裡的沙,反覆疼痛成珍珠圓潤的心血,疼時亦要微笑。
腳步聲越來越遠,君無意身體灼燙,冰涼的冷雨也撲不熄無情炙烤他的火焰,頭疼欲裂的抵抗中,意識漸漸墜入沉沉的黑暗。
君相約不知跑了多遠,彷彿要拼命逃開大雨中的陰謀和宿命,更要逃開那一絲撥動她心絃,撥痛她心尖的猶豫!
緊張、奔波、驚懼讓她腳下虛軟——在她辨識不清方向時,突然,一個聲音喊道:「君姐姐!」
葉舫庭一手抓著一把傘跑過來:「皇宮裡派出的人在南面。」她四下張望:「我家將軍呢?」
「他……在樹林裡。」君相約眼中閃過一絲不安:「我正要找人去救他。」
葉舫庭瞪大眼睛,頓時收起了嬉皮笑臉的神色。
見葉舫庭二話不說就要衝進樹林,君相約一把拉住她:「你……你不能去!」
「我為什麼不能去!」葉舫庭生氣地拍開她的手:「你怎麼能把君將軍一個人丟下!」
「舫庭……真的不能去……你一個女孩子……會……」君相約的淚又急了出來:「你天真單純,不知道中了催情藥的男人會——」她突然捂住自己的嘴。
葉舫庭怔了一下,將傘往她手上一推:「你閉嘴!君將軍是什麼樣的人?他寧可咬斷自己的舌頭,也不會去逼迫欺負女孩子!」
閃電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樹林深處,陰影憧憧,山脈如碑。
「君將軍!」葉舫庭終於找到了昏迷中的君無意,一把丟開礙事的傘,扶起倒在雨水中的人,觸手一片滾燙,以往的他是那樣高大令所有人仰賴,此刻泰山崩摧,雨斜風急——
天不怕地不怕的葉舫庭也有些無措,慌忙從包袱裡抖出一大堆的瓶子,又摸出一顆大夜明珠照明:「將軍……你看我多聰明,本來在家睡覺睡得好好的,衛矛半夜來找我爹,我就知道出事了。他說你吃了化功散,我也不知道化功散的解藥是哪個,就把我爹常備的跌打損傷治病解毒的藥全帶來了……」
她自言自語的話好笑之極,臉上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聽到君無意在昏迷中仍然痛苦而急促地呼吸,感到他身上酒香醇醉,突然,灼燙的手指無意識的扣住她的胳膊,彷彿乾渴在沙漠的人要汲取一絲清涼。葉舫庭嚥了一口口水:「呃……」
珠光柔和,溼透的白衣下隱約可見他俊秀的鎖骨,隱忍的神色帶著孩子氣的無辜和灼痛……她趕緊扭開頭,快速地翻那些瓶瓶罐罐:「我爹那個老色鬼娶了三房姨太,他的常備的跌打損傷藥裡說不定也有催情藥的解藥……」
瓶瓶罐罐已經被她扔了大半,只見葉舫庭的神色越來越沮喪。
「不是」「也不是」「還不是」……在無數個氣極敗壞的扔瓶子的聲音之後,突然只聽一聲歡呼:「是這個!」
一個大藥瓶,葉舫庭用夜明珠對著上面的用藥說明仔細地看了看,玲瓏剔透的臉頓時紅透。
她趕緊倒出一顆來,塞進君無意的嘴裡,唇齒一動,竟是濡溼的血跡——君無意真的將唇舌咬破了。
「君將軍!君將軍!」葉舫庭用力地搖晃君無意,可他就像一隻發燙的布偶一樣任她搖晃,葉舫庭焦急地看著大顆的藥丸,突然閉上眼豁出去道:「天上的神仙公公也看到了,我是要救人,不是要佔人便宜,不對……不對,是我被佔了便宜!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阿彌陀佛。」
她雙手合十毫無誠意地給神仙公公說完,忙不迭把藥丸塞進自己的嘴裡,托起君無意的頭,在鼻尖碰到鼻尖時,葉舫庭滴溜溜的大眼睛四下張望,最後確定除了神仙公公,沒人看到這一幕——
終於咬牙閉眼湊過去,雙唇一觸,葉舫庭忍不住又睜大眼睛,再次確定這大雨的鬼夜晚不會有人……
「快點。」一個平平的聲音在耳邊想起。
「哇呀——!」葉舫庭嚇得藥也從嘴裡掉了出來,神仙公公顯靈了!魂飛魄散地抬頭,卻只見蘇同撐著被她丟棄的傘,優雅地站在雨裡。
「……臭蘇同,什麼時候過來的!」葉舫庭滿頭黑線,一想到剛才的情形全被看見,葉舫庭連殺人滅口的衝動都有了!
「剛過來,」蘇同撐著傘蹲下來:「本來想看你胡鬧到什麼時候——」他無奈道:「你這樣折騰下去,君無意還有得罪受。把解藥拿來。」
「你——要給我家將軍喂藥?」葉舫庭警惕地握著解藥瓶子,遲疑要不要給他。
蘇同毫不客氣地揚揚眉。
葉舫庭「噗——」地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驚愕得連下巴都要掉下來,手裡突然一空,解藥已經到了蘇同手中。
「喂!」葉舫庭大聲抗議。
只見蘇同迅速倒出一顆藥來,塞入君無意的口中,點他幾處穴位,君無意喉頭一動,藥已滑了下去。
突然,葉舫庭只覺得自己袖子被什麼東西勾到,「嘩啦」一聲布料撕裂的聲音。
只見蘇同理所當然地收回手,用剛才的布料把君無意的手腕緊緊包紮好。
「喂!你……你幹嘛撕我的衣服?」葉舫庭大聲抗議。
蘇同頭也不抬地說:「你的衣服便宜。」
藥效漸漸發揮,君無意的氣息慢慢平穩下來,臉頰上的潮紅褪去,成了玉石稚弱的蒼白。蘇同將人抱起來,朝葉舫庭道:「打傘。」
「你有沒有君子風度啊?」葉舫庭瞪他,「你一個大男人,讓女孩子撐傘!」
「不然我們換一換?」蘇同很認真地回頭。
葉舫庭看著被蘇同抱著的人,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力氣,再次一臉黑線,好在夜色比她的臉色還黑。
「等等我呀……」葉舫庭小跑追上去,卻冷不丁一頭撞在蘇同的後背上!
「嗚!幹嘛突然停住——」葉舫庭揉著被撞痛的鼻子,詫異抬頭。只見幾丈開外,三道人影像長槍一樣立在暴雨裡。
雨幕之中,刺目銀槍猝然攔住去路:「我們殿下有請君將軍。」
「告訴阿史那永羿,」蘇同平平道,聲音明明不大,但在暴雨裡卻有種刀刃般鋒利的清晰:「他請人的手段既不光明,也不高明。」
「把人留下。」對方揚起了手中的銀槍。
蘇同徑自向前走,暴雨狂風掠過衣角,他的腳下竟沒有濺起一點水花,幾個銀影的氣息明顯緊張起來。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在他們看清對方面容的瞬間,其中一個手中猛然一輕,他的槍竟已經被蘇同所奪!蘇同一招輕鬆得手,揚槍便向對方刺去!
「八荒!當心——」
這一槍毫不花哨地直刺對方心臟,破雨挾風而至!
他的同伴揚槍去擋,蘇同的槍勢卻在空中突然變化,在幾人還未反應過來時,槍已經橫在了剛才說話的少年脖子前。
「九州!」只聽一聲驚呼。
「我不知道雄霸北方的突厥十四銀影騎會這樣不堪一擊。」蘇同很和氣地說。
說話間他手中一緊,少年頓時被槍抵得無法呼吸。
在他話音剛落之時,被制住的少年突然用盡全力一肘拐向蘇同的胸腹,也在這一瞬間,他手中動了。
在頃刻之間,他已經朝蘇同刺了十二槍,槍法如此緊密而極速,甚至暴雨也不能侵入一分一毫!
蘇同彷彿並不佔優勢,幾次銀槍都擦著他的身側刺過。
電閃雷鳴之間,終於,一槍劃過雨幕,只見玄鐵的鋒鏑掉落在雨水中——
蘇同背對著他們,手中握著三杆長槍。
輕輕撣去衣袖上斜飛的雨絲,蘇同將那三杆槍重重擲在雨地裡,凜寒冷雨濺起水花:「今夜我沒有空殺人。」
躲在樹後把自己保護得很好的葉舫庭探出頭來,確定沒有危險了,笑嘻嘻地撐著傘小跑過來:「快走快走,還要回去睡個囫圇覺,好睏啊……」
將軍府內,燈火流轉。
「換上。」蘇同將一堆乾衣服扔給葉舫庭:「順便給君無意也換上。」
「為什麼要我換啊?」葉舫庭抗議。
「或者你去抓藥?」蘇同說。連當歸和天麻也分不清的葉姑娘再次一頭黑線。
看著門被關上,葉舫庭紅了臉遲疑又遲疑,終於慢慢將君無意溼透的白衣解開,突然,她怔了一下。
玉石白皙的胸膛上,佈滿縱橫的新舊傷口——深的是新傷,淺的是舊創,狹長的劍傷,猙獰的刀痂。君無意自十三歲開始上戰場,十年間受過多少傷?
燭光灼灼中,沒有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從容,也沒有負手而立的雋雅卓絕,有的只是這些深深淺淺的傷痕。
葉舫庭突然不忍再看,三下五除二的把溼衣褪去,攏起他猶自滴水的溼發,將乾衣套上。
門「咯吱」一聲,蘇同拿著藥膏進來了。
葉舫庭皺著眉頭問:「君將軍託人給我爹帶話,他是不是早就料定今晚會出事?」
利落地將君無意手腕上的傷口擦好止血藥,蘇同將剩下的藥和棉布往桌上一扔:「今晚出不了事。」
「呃?」葉舫庭睜大了眼睛。
「人忙於內訌時,就沒有閒暇惹事了。」蘇同悠閒地說。
「你是說——」葉舫庭狐疑道:「突厥人自己會內訌?」
蘇同在雨中與十四銀影騎交手時,那一句「雄霸北方的突厥十四銀影騎會這樣不堪一擊」,著實不太像蘇郎的風格,蘇同雖然自信,但風度恰到好處,從不以損人自尊來抬高自己。
「你在激將他們?」葉舫庭眨眨眼睛。
蘇同將藥膏塗在君無意額上的淤青處:「突厥人不會內訌,不表示他們和盟友不會內訌。」
葉舫庭一臉茫然,顯然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世上的所有巧合,都有某種必然。」蘇同輕輕揉著君無意的眉心:「國家最怕的既不是內憂,也不是外患,而是內憂外患恰好同時爆發。這恐怕也是君無意最擔心的。」
「你是說,突厥人勾結朝中的勢力?」葉舫庭的腦子轉過了彎來。
蘇同讚許地看了她一眼。
「突厥人把君將軍灌醉,大隋的內應在宮內行刺,他們裡應外合,然後趁亂生事!」葉舫庭睜大眼睛:「所以,君將軍才會請我爹將防守最薄弱的東南城門增加兵力!」
「阿史那永羿名氣那麼大,竟然是個小人,連催情藥這樣下三濫的伎倆都用上了。」葉舫庭生氣地皺起鼻子。
「我沒有說,催情藥的事是阿史那永羿安排的。」蘇同走到另一張大床前,很舒服地躺了下來。
葉舫庭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你……幹嗎?」
「睡覺。」蘇同打著哈欠道:「折騰了半夜,當然是睡覺。隔壁還有房間,你自便。」
「你!」葉舫庭跺腳。
「如果你不避男女之嫌,在這裡打個地鋪,也可以。」蘇同很大方地說。
「臭蘇同!」葉舫庭氣得拿起桌上的燭臺就要砸過去,念及燒了萬惡的蘇同不要緊,在將軍府引發火災傷及無辜,只能放下可憐的燭臺,蹦起來指著蘇同道:「不準睡覺!我家將軍的傷勢……」
「傷都裹好了。」蘇同無奈道。
「可是——」葉舫庭還是不放心地看了看沉沉昏睡的君無意一眼。
「體力透支,什麼靈丹妙藥,都不如讓他好好睡一覺。」蘇同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
見蘇同懶懶地合上眼,葉舫庭急忙道:「那你剛才說不是阿史那永羿做的?」
「阿史那永羿如果做好了整套謀劃,完全不必再多此一舉。」蘇同搖頭:「他們來殺人的可能性不大,來救人的可能倒不小。」
「那,你還那麼威脅他們——」葉舫庭一頭霧水。
「我平生討厭兩種人,」蘇同打著哈欠的聲音已經有了些睡意:「一是吵我睡覺的人,二是逼人喝酒的人。」
葉舫庭笑嘻嘻去推他:「你羞辱阿史那永羿的部下,又讓他背黑鍋,就是為了激怒他——哪怕他不怒,也對盟友起了戒心;你一展身手,也是要給突厥人一個下馬威,讓他們知道大隋朝大有能人在,不敢輕舉妄動。是不是?」
蘇同懶洋洋翻了個身,很巧合的,葉舫庭只推到了空氣。
瞪了一眼連睡覺時也不肯讓人欺負一下的可惡少年,葉舫庭只有沮喪地問:「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從哪裡開始查起?」
蘇同用睡音扔給她兩個字:「卓雲。」
四、進退
天明之時,左翊衛軍大牢外,蘇同悠閒踱來。
牢門雖被陽光籠罩,仍透著森森的寒氣。
「譁」地一聲,兩把刺刀架在布衣少年面前:「將軍吩咐過,任何人不得入內。」
蘇同拿出一塊令牌,士兵們頓時怔住,互相對視一眼。將軍令,見令如見人!左翊衛的精兵們猶豫了片刻,終於拿開鋼刀。
牢內皆是石壁,壁頂滴著水。
卓雲面壁而坐,身上沾著溼漉漉的水漬,卻並不顯得頹廢。
蘇同緩步走到他跟前,對方顯然聽到了腳步聲,卻連頭也未回,似乎對來者毫無興趣。
「公主不願嫁阿史那永羿,原意嫁給誰?」蘇同平平道:「你嗎?」
卓雲遽然抬起頭來。
蘇同一撩衣袍,舒服地坐下。任何人看到他坐著的姿勢,都會覺得他坐在上好的松木椅子上。
「你……」卓雲突然認出了他來——天下沒有第二個人能把布衣穿出這樣的氣度。
「你闖入驛館刺殺阿史那永羿,引發大隋和突厥的爭端。」蘇同毫無語氣地說:「不僅把君無意推到風口浪尖,也讓隨行的刑部侍郎葦沾衣同樣進退維谷,如此說來,你可算是恩將仇報。」
卓雲的臉色頓時一白。他祖籍長安臨潼,全家十六口人兩年前死於當地惡霸的棍棒下,官匪勾結將死訊掩蓋,他到宮城擊鼓鳴冤,刑部庸官無人理會,卻是當時任六品員外郎的葦沾衣著手調查此事,為衡西村無辜死者申冤。
——葦沾衣於他有恩。
「葦侍郎對我恩重如山,我決不願給他添麻煩。」卓雲咬牙道:「但我對公主……」
「你與蘭陵公主之間,是兩情相悅?」蘇同閒閒道。
卓雲畢竟年少,聞言立刻漲紅了面孔:「公主不知道我的心意,我也不需要她知道,只要她能有個好歸宿。」
「那你又如何能確定,公主不願意嫁突厥?」
卓雲握緊雙拳,眼瞳裡似溪水激盪:「……宮中人人都知道!」
蘇同不置可否。
蘭陵公主的母親瀟妃活著時,曾是宮中最受寵的妃子,而她遇刺亡故後,聖上不知是出於何種原因,將這個女兒冷落在偏殿十九年。
卓雲咬牙道:「公主一向不受聖寵,聖上雖然有些不願意,但也沒有太多不捨,就答應把公主嫁給突厥人——辰妃身邊的女官沙曼和我是同鄉,她曾親耳聽到辰妃對聖上說,公主已經及笄成年,該找個好歸宿,突厥王子與大隋有和親之意,聖上當下便答應下來……這些年公主雖名以上是在偏殿靜養,其實根本沒有自由!和軟禁又有什麼分別?公主身份如此尊貴,她過的日子……簡直還不如宮女。」卓雲握緊了拳。
「既如此,」蘇同突然道:「蘭陵公主未必不願嫁突厥。」
「不會的!公主決不會願意做和親的犧牲品——她並不像宮人傳說的平庸,她是一個有主見的女子!」卓雲心急之下脫口而出。
大業四年,啟民可汗來朝,隨口以「美人」為題請青年才俊們賜詩,皇公貴族無一人能答,卻是一位毫不起眼的公主信口吟誦:「素手摺春風,明眸意重重。清夢枕山河,妙筆畫蒼穹。」
那時,年少的阿史那永羿也同行,目光在蘭陵公主身上流連許久。幾年後,他帶來國書向蘭陵公主求婚。
冷殿鎖清秋,蘭陵公主這個人和她的死亡背後,究竟還鎖住了多少秘密?
水滴下石牢,似石壁滲出的血珠。
「大隋朝與突厥和親,所謀為‘和’;沒有蘭陵公主,聖上還會嫁其她公主去突厥,沒有阿史那永羿,突厥仍有王者。公主因何而亡故,背後的原因絕沒有你想象的簡單。還有,君無意固然不願兩國交戰,生靈塗炭,也不願你枉送性命,」蘇同的話語如劍刃般鋒利地剖析事實:「否則,他大可殺了你。」
卓雲臉色慘白。
蘇同站起身來,他要說的話已經說完。
「我……」卓雲突然喝住他:「我現在該怎麼做?」
「當你對事情沒有把握的時候,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什麼事?」
「沉默。」蘇同從容地一拂衣袖。
牢獄外,陽光金橙,大片蘆葦似此起彼伏的海洋。
蘇同負手走開數丈遠,淡淡道:「出來吧。」
雪白的蘆葦海洋裡,一個少年走了出來。銀槍紅衣,金色朝陽落在他挺拔的身形上,粲然寫意。
對方皺眉道:「你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你什麼時候跟蹤我,我便什麼時候發現你。」蘇同和氣地說。
少年提長槍跨步上前,風姿颯爽俊美,紅衣在青山之上若有燎原之勢:「我來是要告訴你兩件事。」
「第一件事,君將軍被下藥的事和我們殿下無關,我一定會將這件事查清楚;第二件事,沒有人能侮辱草原上的十四銀影騎!」
少年話音未落,已經一槍怒刺向蘇同的面門!
他們曾三人聯手,也根本不是蘇同的對手,此刻一槍刺去,顯然連一分勝算也沒有。
蘇同衣袂微動。一個人的身手若快到極致,反而並不顯得快,只能見清風攜雨從容,片刻之間大地萌蘇,萬柳齊動。
只在少年出手的頃刻,武器已經被奪至蘇同手中!
長槍倏然送至少年的咽喉——這本不是一手殺招,但對方若不想送命,只能知難而退。
風蕩蘆葦,少年果然迅速後退三步。
但他手中瞬間已多了一樣東西,一塊金屬令牌泛著厚重的冷光,長槍之勢頓時一折。
「不想給君將軍惹上大麻煩,就把槍還給我!」少年將令牌揚向身後的絕壁,隨時準備將它扔下萬丈懸崖。他的武功固然不如蘇同,但應變敏捷,出其不意聲先奪人!
「我從不受人威脅。」蘇同平平道,他的話說到「受」時,人已至少年跟前,說到「脅」,少年的手臂頓時轟然發麻!
少年的臉上顯出吃痛的神色,只見他手腕一震,將軍令瞬間被他拋向空中——
他們身後空谷蒼茫、懸崖千丈。
蘇同飛身去奪令牌,一陣凜凜山風颳過,懸崖邊巨大的松樹轟然作響,少年大笑:「你看清楚!將軍令在這裡!」
少年手中竟還有一塊將軍令!剛才扔出的不過是一塊普通的令牌,蘇同平生似乎還未被人如此戲弄過,在電光火石的瞬間,他整個人已被一張大網罩得密不透風!
日月盈仄,辰宿列張——大網如星羅密佈,一旦被困入網中,全身的功夫都無法施展。
現在,蘇同只有唯一的退路。
除非他要退到萬丈懸崖下!
少年的鳳眸裡滿是戲謔的大笑:「你自負武藝高強,卻不知道你們漢人的一句‘兵不厭詐’嗎?」
在他說話的同時,大網立刻便要罩住蘇同的頭臉,卻只見蘇同在空中身形一折,雙足欲點懸崖邊的松樹。少年彷彿早就料到了他的舉動,一掌劈向松樹——在這樣的絕境中,哪怕是武功再高強的人,也只有招架之功,絕無還手之力!
卻只見蘇同手中金光一閃。剛才的假將軍令竟在他手中化為利器,金光破網而出!
少年神色大變,躲開那利器襲擊的同時,大網已被蘇同抓住。
蘇同借力騰空,一招之間便要反敗為勝。
此刻少年若肯向後撤,兩人立刻便會安全,可也意味著,他失去了與蘇同對抗的機會!
所有人都知道,退一步海闊天空;可在意氣之爭時,又有多少人為了爭勝的怒意,而做出錯誤的決定!
少年不退反進,向前推出玉石俱焚之力。這一招斷掉了兩個人的退路,大網相連,兩人一齊滾落萬丈懸崖下。
正午日光照進窗內,幾點金色撲在案前。
君無意按著殘醉微痛的額頭,撐坐起身,參軍夏至連忙拿了毛巾過來。
「昨天您喝了整壇‘落月痕’,又中了化功散,蘇狀元和葉校尉把您送回來的。」夏至咧嘴笑道:「蘇狀元還讓我們備下了解酒湯。」
桌上果然放著好大一碗解酒湯,倒不像給人喝的,而是給牛喝的。
君無意把溼毛巾捂在臉上,慢慢回想起夜間的情形。
「貴妃娘娘已回到了宮中。」夏至把解酒湯端過來:「蘇狀元還說,借你的一樣東西一用。」他認真地轉達蘇同的話——
「落月痕烈酒會讓人醉十二個時辰,不用叫醒君無意。等他醒來告訴他,該醉就醉,不必強撐。他要辦的事情,正好我有空,替他走一趟。」
君無意心頭莫名一緊。
伸手往懷中探去——他的將軍令不在了。
門口傳來「咚咚」的敲門聲,一個兵士報道:「將軍!老將軍來了!」
君無意微微一怔,披衣下床來。
門一開啟,只見君澈提著一袋花種站在門口,四十多歲的人了,身上穿的不過是普通的藍衣,卻隱隱透顯出疆場風沙刻下的凜冽刀痕,就像三月的春意藏不住一冬的傲骨。清鬱秀拔的稜角,仍宛若霜雪刀砍斧琢而成。
「聽說你在休息。」君澈的聲音低磁。
「我昨日多喝了幾杯,醉了一宿。」君無意微笑,一夜驚險,被他輕描淡寫成了剪紙的斜陽。
父子倆一開始說話,士兵都自覺地掩門退去。
臨窗對坐,君無意為爹斟茶。
「給你帶了些茉莉花枝,」君澈眼角優雅的細紋舒展開來,父母見到兒女都很容易高興:「回頭給你二姐也帶些,這花好養。」
君無意心中有事,難免有些少語,他唇內受傷不能喝滾燙的茶,又怕爹看見,只能端起茶盞做做樣子。
好在君澈正在開啟袋子,並沒有注意他掩袖假飲。
「茉莉性喜溫暖溼潤,不可用陽光暴曬,四月插枝下去,六十天便可生根……」
看著爹認真地拆著一袋花枝,君無意的眸子裡湧出更多溫柔。他的娘不像別的貴族女子一樣喜愛珠寶翡翠,只在衣襟上別這種清香的小花,娘過世之後,爹便在庭院裡種滿了茉莉。
「我不理朝中之事已經多年,」君澈說,「田間禾鋤,植草後庭,也得享清樂,只是四季輪迴,再美的花,終無百日之盛。」
君無意眼眸一抬,傾身聆聽。
「這幾年我每天上山種樹,卻發現下山所需要的智慧,比上山更多。」君澈笑了一下。
「爹是希望我在合適的時候激流勇退?」君無意沉吟了一下,也微笑。
「我閒賦在野,也知道你的聲名一日大於一日,市井百姓都在傳說你的戰功與品行,更有說書的竹板唱講:‘三軍可無糧米炊,不可無君將軍’。」君澈的神色難掩憂慮:「做爹的從百姓口中聽到這些,既為你高興,也為你擔憂。」
父子倆認真起來的模樣,有七分神似。
「你在前朝位極人臣,約兒在後宮位極妃嬪,我君家百年來的榮耀已到了巔峰。」
「爹擔心月滿則虧。」君無意清眸如墨,點點頭。
「爹知道你為人行事向來端正,」君澈飲了一口茶:「但,正不能免禍。朝堂上的殺伐,歷朝歷代都不曾停息過,況且,當今聖上與先帝畢竟不同……」君澈說到這裡,輕輕頓住了。
只聽門外傳來喧鬧聲,似是有人求見,卻被士兵們攔住。
君無意開啟門來,只見左翊衛的幾人臉色焦急地推開士兵們衝了過來,為首的張統領汗水溼透了面龐:「君將軍——!」
「什麼事?」君無意一個眼神,頓時將對方要說的話壓了回去。
「……」張素看到室內正起身的君澈,怔了一下,立刻轉口道:「那個……啊,兩隻貓打架,對,貓打架……」
君澈負手走到門口。
君無意回頭:「爹——」
君澈按按他的肩膀:「去吧。」父子之間微笑而不說破的事,何止一件兩件,都是朝堂沙場歷練出的火眼金睛。
「我先走了,還要回去澆花,」君澈道:「你二姐要帶娃娃來長安小住幾日,你有空去看看外甥女。莫笑小時候和你感情最好,現在還常常念著要用舅舅的劍刻小木船。」
君無意微微一怔,他的兩個姐姐嫁到了洛陽與江南的世家,都與朝政毫無關係,生活也十分清雅,外甥女君莫笑七歲了。
而爹,自從娘過世後,便一直是一個人。
望著爹依舊硬朗卻孤單遠去的背影,君無意的眸子裡湧起濃濃的愧疚,直到人走遠了,他才黯然回過神來,問道:「出了什麼事?」
張統領急得滿臉是汗:「卓雲死在了牢裡!」
君無意神色一凜。
「什麼時候?」
「今日午時。」張統領擦了擦汗:「守門計程車兵說蘇狀元拿著將軍令進去過……」他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難道是蘇狀元——」
「不可能。」君無意斬釘截鐵道:「先請仵作秘密驗查屍首。」
五、國色
卓雲的屍首完好無損,既沒有刀傷劍痕,也沒有搏鬥之象。
但他的確已氣絕身亡。
什麼人用離奇的手法殺害卓雲?石牢內四面密閉,只有蘇同進來過。
君無意眉心緊鎖,沉聲道:「在牢外搜查。」
牢外十丈開外是絕壁,山風拂面,蘆葦如雪海驚濤,層層裂岸埋伏。
「將軍!發現了這杆長槍!」士兵木木拿著一杆銀槍大汗淋淋地跑過來。
君無意拿過槍,槍沒有纓,鋒鏑尖銳——不是中原人用的槍。
他大步走至懸崖邊,腳下天長日久風化的碎石滾落懸崖,一旁的大松樹在風中嗚咽,大枝新斷,流出綠色的汁液。
空谷死寂,唯見流雲。
張統領大聲喊:「將軍,當心!這裡山石松落,掉下山崖就沒命了!」
君無意負手轉過身來:「蘇同是什麼時候來石牢的?」
「守牢是士兵說……是辰時。」
辰時到未時,整整四個時辰。蘇同行事,向來最有分寸,他沒有理由來過石牢之後不回將軍府,更不可能帶著事關重大的將軍令拂袖而去。
「已經分五路人馬搜尋,沒有蘇狀元的行蹤。」張統領以為君無意在為將軍令失蹤而擔憂:「只要蘇狀元還沒有離開長安城,我們一定能在日落前找到他!」
山風凌厲俯衝,殘枝狂舞。
君無意正待上前,被張統領緊張地拉住:「將軍,不能再上前了!」
腳下碎石紛紛,突出的峭壁邊大松在風中微弱咆哮。君無意拂開張統領的手:「無礙。」
說話間,他一步踏上懸崖邊的松樹,風振雲起,白衣入畫青山與天地。
松樹大枝被掌風震斷,可見凌厲。君無意俯下身來檢視——
士兵們看得心驚膽戰,稍膽小些的已經雙腿顫抖。
君無意撥開斷枝,松葉間露出一角殘網,天竺紫蠶吐出的絲線織成的大網「辰宿列張」,風雨不侵,刀劍不入,卻被灌注了內力的利器所破。可以想見,幾個時辰前懸崖上有過一場高手惡鬥。
峭壁之下雲海蒼茫,孤鷹盤旋。
「這裡有沒有通向山下的路?」君無意回頭,墨色眸子裡竟似有裂痕。
張統領不解道:「後山有一條小路,但下去至少要整整三日。」
「我們立刻下山。」君無意提氣返回崖上:「帶路。」
「您忘了?今日是蘭陵公主的頭七,」張統領愕然道:「朝中大臣都要前往祭拜,聽說連突厥王子都已經去了。」
曲徑繞翠,幾個侍女匆匆走過。
「今日是蘭陵公主的頭七呢。」
「聽說這位三公主生前就很神秘……」
「你們看那邊——」
只見不遠處,一個白裙的身影和一個穿著朝服的頎長男子正在說著什麼,竟是長寧縣主與南門若愚。
「知道朝中的貴族少女們怎麼說嗎?」一個侍女紅著臉低笑,「長安城的春天最好看的兩樣東西,一是十里鋪的桃花,二是朝堂上的南門探花。」
另一個調皮的侍女吐吐舌頭,輕聲道:「我看長寧縣主要摘下這朵奇葩。」
池邊楊柳依依,絲條拂過水麵。
御花園的池塘裡有幾尾金魚正搖頭擺尾,回暖的水溫讓它們十分快活。
「一心!」
只聽一聲快樂的喊聲,葉舫庭跑了過來,長寧縣主高興地提起裙紗,也跑上前去:「小葉!」
長寧縣主閨字一心,笑顏宛若清晨帶露的牡丹花;葉舫庭玲瓏帥氣,似鑽出鬆土地的青嫩竹筍。
這樣兩個女孩兒笑嘻嘻的摟在一起,是一道春日也無法模擬的風景。
「你們認識的吧。」長寧縣主朝南門若愚努努嘴。
「大愚,士別三日,認不出來了。」葉舫庭笑嘻嘻的朝南門若愚揮揮手。
南門若愚微紅了臉。
「你好久不來府裡找我,我無聊壞了。」長寧縣主拉過葉舫庭:「真羨慕你想去哪兒都行。」
「那你趕緊嫁人啊,出了宮去,還愁不能想去哪兒就去嗎?」葉舫庭颳了刮她的鼻子。
長寧縣主嗔怪地推了她一下,而旁邊的南門若愚,臉已經紅到耳根了。
「你臉紅什麼?」葉舫庭摸著下巴,故意問。
「沒有……」南門若愚的耳根幾乎要燒起來,別有一種傻氣的可愛。
「南門探花,你先回去,我要和小葉說話。」長寧縣主笑道。
南門若愚得到大赦,立刻鬆了口氣:「臣告退。」他告辭轉身時,硃色朝服衣角隨風而動。他身後是大片碧玉的荷塘,筆直的徑葉稚拙質樸,將美無邊無際的伸展向天際。
這傢伙對自己的美從來沒有一點點自覺,那種珠玉生輝的璀璨光華,被他糟蹋在了輕易的臉紅裡——要命的是,哪怕是被糟蹋,仍然是美。
「你喜歡大愚,是不是因為他好看?」葉舫庭笑嘻嘻地問。
長寧縣主挑眉道:「是,也不全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愛臉紅的男人——杏林宴上,士子們都風儀出眾,抓住一切表現的機會。唯有他傻傻地埋頭吃菜。」
葉舫庭大笑:「你注意到大愚,難道沒有注意到蘇同?」
「蘇郎活該只在辭賦裡。」長寧狡黠地笑:「世間女子都愛慕蘇郎,我偏不正眼瞧他,挫挫他的銳氣。」
葉舫庭朝她翹起大拇指。
「南門若愚的膽兒還不小,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敢說我的琴藝是第二。」
「那你知道他說的第一是誰嗎?」葉舫庭眨眨眼。
對方大大方方地展露笑顏,半點架子也沒有地說:「能被列在蘇郎之後,是我的榮幸。」
「原來你早就知道!」葉舫庭恍然大悟。
「呵呵,」長寧縣主折下一枝桃花:「杏林宴上他和蘇同眉來眼去的,我早就看見了。」
「啊哈哈哈……」葉舫庭幾乎笑岔了氣:「你說他們……眉來眼去?」
「要是眼角的餘光能殺人,他已經被蘇同殺了百次了。」長寧縣主挑眉道:「他那句‘縣主的琴音可列第二’一說出口,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很是無辜的,傻傻看著蘇同的臉色呢。」
「哎呀,你觀察的這麼仔細……」葉舫庭樂得直不起腰來。
「他一天到晚唸叨的最多的,就是君將軍如何義薄雲天,蘇狀元如何智慧無雙,葉姑娘如何可愛伶俐。」長寧縣主將桃花扔進池塘裡,頓時有一群紅金魚來爭搶啄食:「他再說,我要吃醋了呢。」
葉舫庭大笑扮了個鬼臉:「他要是沒有這樣實在,虛言蜜語來哄人,就和這枝桃花一樣,被你扔去餵魚了,哈哈!」
金魚們將桃花瓣啄散,長寧縣主毫不客氣地眨眨眼:「物以類聚,他能和君將軍走得近,品行當然也如玉石無暇。」
戀愛中的女子都有種醉酒的美麗,卻美得各有風情。
酩酊大醉、狂笑悲泣,是紅塵眾花之美;微醉盡興而不忘記從心裡微笑,才是國色天香。
「最近宮裡不太平——」葉舫庭摸摸下巴。
長寧縣主點點頭:「昨天鬧刺客,幾天前蘭陵公主過世……」說到這裡她的長眉也皺了一下。
「公主過世之前,沒有什麼奇怪的事發生嗎?」葉舫庭趕緊問。
「蘭陵公主在偏殿養病,深居簡出,我幾乎沒有見過她。」長寧搖搖頭:「今日是她的頭七,我正要去祭拜呢。」
蘭陵公主的靈堂內,來弔唁的出於禮節的多,真心悲慼的少。
她的生母早逝,自己又體弱多病,不太得寵愛,一直孤居在偏殿。沒有朋友,也沒有敵人。公主皇子和妃嬪都來上一柱清香,也上一柱幽幽惋惜。
此刻,只見幾個妃嬪施施然從靈堂內走出來,居中的一個正是辰妃,繡衣華貴高高在上,張揚盛放的美麗扼人呼吸。
她旁若無人的走過來,視線落在了勁裝的葉舫庭身上:「小葉也在這裡,昨日宮裡鬧刺客……」
她說話間,一雙妙目笑盈盈朝前看去,彷彿這話是專說給幾尺之外聽的:「恐怕連那刺客也沒想到,自己在沉芳宮那樣的偏殿裡,竟挾持到了當今貴妃。」
只見幾個妃嬪站在幾步開外,居中的一人素衫柔倦,淡掃娥眉,正是君相約。
君相約聽到辰妃的話,只淡淡抿唇不語。
辰妃曼步走上前去:「姐姐昨日受了驚嚇,身子可還安泰?沉芳宮的日頭薄,不如還是搬回盈壽宮,雖然冷清了些,宮女丫頭們倒是多的,遇到刺客也能擋上一擋。」
君相約被品階比她低的辰妃奚落,一言不發。
「我還聽說,左翊衛軍驍騎去抓刺客,卻是君將軍叫人給刺客讓出一條大道來。」辰妃繼續笑道。
聽到這裡,葉舫庭立刻毫不客氣地跳出來:「君將軍以仁義統率三軍,當然是救人要緊。救人只有一次機會,抓人的機會嘛,只怕和我的瓜子一樣多。」她笑嘻嘻地邊吃瓜子邊說:「娘娘對抓刺客這麼有興趣,下次你也去抓抓看,說不定刺客看到美若天仙的娘娘,頭腦一蒙就束手就擒了,大家給他讓出大道來——他也不肯走了!」
她的話不知是褒是貶,但笑眯眯的語氣著實招人喜歡,連辰妃這樣跋扈的女子,臉上一時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惱。
「小葉真是越來越頑皮了。」一旁的淑妃笑著說話了,她眉眼彎彎,清秀瓜子臉,纖腰盈盈惹人憐惜:「昨日聽說君將軍受了傷,可還要緊?」
聽到這句問話,君相約的眸子裡不禁流露關切,也有一絲不自然。
「我家將軍是鐵打的人,」葉舫庭笑眯眯地摸出一把光禿禿的鵝毛扇,沒有一根毛的扇子,竟也被她扇出了風來:「一個小小刺客,一點小傷小毒算什麼,我家將軍在征討高麗的時候,孤身闖敵營受了九處箭傷,一樣策馬回大營,再喝十壇酒……」她興高采烈地說書,把沒見過戰爭烽火的郡主、縣主和妃嬪們唬得一愣一愣的。
終於,不知是誰小聲說:「小葉,征討高麗的好像是……你爹葉將軍?」一邊說一邊偷偷給她遞眼色。
說得正帶勁的葉舫庭眉飛色舞,哪裡看得見別人使的眼色,把光禿禿的鵝毛扇使勁兒一揮:「我爹那個老頑固,喝酒吃肉那是氣吞山河,打起仗來有勇無謀,就只會……呃……只會……」她透過幾個人頭看見一道熟悉的人影正大步走過來,舌頭頓時打結了:「會……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神勇無敵,神出鬼沒……哎喲!」
她的話還沒說完,頭上已經捱了一記栗子,葉禹岱聲如洪鐘:「你平時胡鬧頑劣,在宮裡也這等放肆!給各位娘娘殿下們看笑話!」
葉舫庭哭喪著臉,瞪著一點也不溫文爾雅、不講道理光打人的大老粗爹,面孔氣惱地皺成一團。
年齡稍大的德妃笑道:「老將軍,這宮裡沒有人不喜歡小葉的,您這不是正給大家送來開心果麼?」
葉舫庭躲到德妃身後,探出頭來扮了個鬼臉。
「出來!」正要繼續教訓葉舫庭,葉禹岱突然濃眉一擰。
不遠處,一個黑袍高大的男子正走向靈堂。
他的衣角浸透了北方朔風的肅殺,在柔嫩的春陽裡也沒有一絲軟化,連日光照在他身上也相形黯淡;
他的氣質冷峻如石,給那些習慣了精緻的人們一種粗礪的鉻痛。
妃嬪們停住交談,視線都不由自主地集中過來——在太平盛世生活久了的人,不熟悉這樣的氣息;在這樣的人面前,錦衣華服、衣香鬢影都有種自慚形穢的輕忽。
這樣的時刻,居然只剩下老將葉禹岱穩如磐石的站立,有一種能勉強相抗衡的穩定大氣與實沉。
他走進靈堂,取了三炷香。
等他將香上完,緩步走出來,眾人似乎都還沒有回過神來。
只見他將冷峻的視線投向葉禹岱腰間的劍——大隋軍中左右兩把名劍,左翊衛謖劍,右屯衛徽劍,威震四方夷狄。
「葉將軍?」
「正是老夫。」葉禹岱挺起胸膛,他的身形原本已經十分高大,但在阿史那永羿面前卻毫無優勢可言,甚至要在三步開外才能與他平視。
「早聞謖劍和徽劍天下無敵,倘若不能領教,是我平生憾事。」
葉禹岱大笑,洪鐘般的嗓音震耳發饋:「殿下是給老夫下戰書了?」
「不需要戰書。」阿史那永羿唇角冷彎:「祭拜一個故人,需要三炷香的時間。打敗一個對手,只需要一炷香的功夫。」
烏金槍揚起,槍尖凝聚一點冷冷的陽光。
人人都知道葉禹岱性烈如火,絕難容得下他如此挑釁!
「爹哇~」一觸即發的時刻,葉舫庭突然跳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把瓜子,在百忙之中抽出空來死命拉住她爹:「娘說了你要打壞了新衣服,她會讓你跪三天搓板。看我多孝順,好心提醒你……」
不等她說完,葉禹岱的老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葉將軍怕老婆是朝中上下人人皆知的秘密,葉舫庭在眾目睽睽之下,很孝順地一邊搖頭嘆氣,一邊把她爹推到離阿史那永羿三步開外的地方。
不等葉禹岱發作,葉舫庭又回頭眉開眼笑:「我說阿屎殼郎殿下!大家都知道你的槍是烏金的,很值錢,不用顯擺了……」
她連連擺手,人群裡終於傳出一陣竊笑。
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亂七八糟。
阿史那永羿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葉舫庭狐疑地看著他,半晌,終於一拍腦袋——他根本不知道漢語「屎殼郎」是什麼意思!
葉舫庭玩心大起,踱到他面前,又試探地叫了一聲:「阿屎殼郎殿下?」
……
一股大力磐石般壓向她的頭頂,泰山壓頂的摧毀之力令三丈開外也感到了致命殺機——
葉禹岱徽劍立刻出鞘!與此同時,一股力量將葉舫庭護在身後,如同春風穿融寒冰。
「殺人了,殺人了……」葉舫庭哆哆嗦嗦地把瓜子裝進口袋裡,把自己藏在清雅的白衣後面,牙齒打顫探出頭來:「你聽得懂漢語早說啊……」
雲開風聚,天地氣象頓時一暖。
隋人都精神大振。君無意到了!
「殿下,」君無意朝阿史那永羿道:「既為祭拜公主而來,不便打擾公主清淨,日後選其他地點切磋更佳。」
他一句話入情入理,柔中有剛。
「一句戲言不敬,你就能下這樣狠厲的殺手!」葉禹岱劍在手中,怒容滿面:「老夫生平好鬥,但都是堂堂正正地鬥,最恨倚強凌弱!無意小子讓開!」他一把抽出腰間的長劍!
君無意記掛蘇同的安危,不想局面被攪得如此複雜難控,正要勸解,葉禹岱已經推開他——
「葉老將軍,阿史那殿下,」只聽一個清新的聲音傳來:「二位品茶時,是湧溪火青濃郁香醇,還是西湖龍井沁人心脾?」
長寧縣主曼步上前,她年齡尚輕,但落落大方的態度有十足的皇家尊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葉禹岱摸不著頭腦:「湧溪火青是紅茶,西湖龍井是綠茶,縣主叫老臣怎麼好比較?」
「殿下用的是槍,將軍用的是劍,槍有槍法,劍有劍招,如何一定要分出高下一二呢?」長寧笑道。
葉禹岱一愣,頓時被自己的話堵住。
「君將軍。」長寧縣主轉身向君無意眨眨眼:「阿史那殿下來我朝,聖上命將軍迎接,也理應由將軍為殿下領路,從此處到驛館有五里的路程,勞煩將軍了。」
「臣職責所在。」君無意眸子裡終於漾起微笑,伸手作出「請」的姿勢。有禮,而不容置疑。
四目相對,阿史那永羿眼底似漆黑夜空劃過鑽石般的流星。片刻之後,一拂衣袍,轉身離去。
六、引路
宮外,一陣喧譁。
劍影銀光長槍,揚起陣陣沙塵。左翊衛軍張統領正與一個突厥少女纏鬥,張統領明顯處於下風,狼狽連退數步,腳下塵沙飛濺。不遠處,兩個突厥青年好整以暇地觀戰,似乎對少女取勝有十足的把握。
寒光一閃,只見突厥少女銀槍直逼對手咽喉!
剎那間,少女手臂一麻,長槍已被「璫」地震落。黑袍揚起,阿史那永羿冷冷收回手,嚴厲地看著她。
少女愕然抬起頭來,一張湖水新月般清俊的面容,聲音很是著急:「殿下!他手上拿著九州的槍!」
旁邊的兩個突厥青年也上前來:「殿下,是九州的槍沒錯。」
「肯定是這些漢人把九州抓起來了!」少女拉了身邊的青年:「六亦,七縱,你們說,我是不是無理取鬧在生事?」
阿史那永羿藍眸中波濤湧動,轉向君無意。
君無意也面色凝重:「我也正要問殿下,這杆槍為何出現在左翊衛軍石牢附近。」
一言既出,阿史那永羿神色立變,負手叱道:「五湖!」
被喚作五湖的少女原本理直氣壯,聞言頓時有些吞吞吐吐:「……九州她……她說要把事情查個清楚,要去找他算賬!」說到「他」時,五湖的聲音有些懼意,也有一絲似嗔似惱的羞赧:「那日我們三人聯手都敵不過他……」
突厥女子與中原人不同,她們直視男人毫無懼意,少女的心事在熱烈的眼眸裡如繁花盛開。
她說的「他」是誰,君無意立刻明白了。
阿史那永羿看著君無意的神色,不用言語,已經隱隱覺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槍,是在懸崖邊找到的。」君無意一字一字地說:「懸崖邊松樹折斷,還有一角‘辰宿列張’的殘網。」
五湖、六亦、七縱的臉色都變了。
十四銀影騎出手,哪怕不敵,也未必沒有玉石俱焚的膽色。更何況九州的個性如此剛烈。
「到現在我們的五路人馬都沒有訊息。」張統領也十分著急:「蘇狀元如果沒有出長安城,就是……」
「帶路。」阿史那永羿厲聲道:「下山找人。」
「左翊衛已有精兵二十到山下搜尋,從小路下山至少三天三夜時間。」張統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君無意,愕然道。
「三天太慢,從懸崖下山。」阿史那永羿冷冷截斷他的話。
殘陽灰紅,青山如鬼。漸漸暗下的天色使得懸崖更加深不見底,山風微弱嗚咽。
「拿碧雲綃來!」阿史那永羿朝身後道。
六亦猶豫了一下:「殿下……」
阿史那永羿沉聲道:「拿來。」
「這山如此陡峭,怕會有危險……」六亦的話說到一半,被冷厲的眼神駭得停了聲。
「你們每一個,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阿史那永羿的聲音冷峻威嚴,每個漢字彷彿都要在他的話語中攔腰折斷:「如果九州落到了崖下,生,我救人,死,我為她收屍。」
五湖和七縱對視一眼,都有些動容。只見五湖衣袖一振,一束碧色絲綢緩緩飄向空中。
阿史那永羿將碧雲綃抓在手中,冷冷朝君無意道:「碧雲綃要合兩個高手的輕功方可發揮,君將軍,你我一起下山。」
他根本沒有問君無意的意見。
因為他已經看出來,君無意救人的心情,與他並無二至!
左翊衛士兵們面面相覷,都聽聞邊境多奇門遁甲之術,卻不知道這碧雲綃有何妙用。
只見阿史那永羿將碧雲綃一頭綁在君無意的腰間,一頭綁在自己的腰上:「下崖時全力施展輕功,順山石踩踏,不可分神,你我輕功互為借力。」
兩人步伐一動,長綃彷彿有生命一般向上空伸展,輕若蜉遊楚楚。
士兵們都看呆了。
張統領愕然急道:「將軍!萬萬不可——」
「在此等候。」君無意沉聲命令。
二人對視一眼,剎那間已有決斷。下一刻,白衣黑影已縱身而下,投入茫茫雲海!
山風尖利呼嘯,君無意施展輕功足踩崖壁,腰間有股力量牽引向上,碧雲綃長長漂浮數丈,似有生命一般,減緩了下墜的衝力。
星子從西天升起,月光如練照出崖下亂石。
離崖底只有數十丈的距離。
突然,一隻蒼鷹盤旋呼嘯而至!全力施展輕功時,絲毫不可走神,更無法以內力抵禦外敵,否則輕功一壞,互為借力的平衡不復存在,碧雲綃作用若失去,武功再高也只有葬身崖底。
蒼鷹已兇猛襲向阿史那永羿的頭頂!
如果阿史那永羿出手反擊,真氣便會走岔;如果不反擊,只怕他的頭要被啄穿一個大洞!
情形兇險之至,君無意突然側身,和阿史那永羿換了一個位置!身法變換使蒼鷹定位失準——但,鷹喙也瞬時啄破他的額頭。
吃痛之下君無意輕功身法竟絲毫不變,兩人頃刻間又下降了十丈。
蒼鷹嚐到了鮮血的滋味,更加貪婪,再次俯衝而至!
君無意一把按住阿史那永羿的手,示意他不可妄動!此刻他血流滿面,視線已不是很清楚,無法判斷離地面還有多遠。卻見阿史那永羿手中寒光一閃——
貪婪求食的蒼鷹突然慘叫一聲,整個被穿透,直直墜到地上!
烏金槍出手,阿史那永羿頓時真氣一岔,沒有輕功互為借力,碧雲綃彷彿也突然失去了生命一般,柔柔垂向大地。
哪怕是絕頂高手,也無法在垂直的絕壁上行走!
二人頓失依傍,猝然滾下亂石間。
七、征服
亂石鋪明月,絕壁清輝。
君無意掙扎動了動,胸肋劇痛讓他幾欲昏厥,恐怕是摔斷了肋骨。
阿史那永羿撲倒在前方亂石間,一動不動。有碧雲綃相連,二人的距離並不算遠,君無意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幾步路卻幾乎要耗盡氣力。
「……」君無意正要俯身去推阿史那永羿,彎腰時卻眼前驀然一黑,頭部失血的暈眩猛然席捲而至,他頓時雙腿一軟。
阿史那永羿原本傷得並不重,只是他的槍法勝在外功,內力尚不如君無意,所以醒來的遲一些。
揮去眼前的一片黑暗,君無意吃力的推了推阿史那永羿。
對方眉頭一皺,已睜開眼來——視線漸漸清晰,寒月絕壁,荒草悽悽,如水月光下只見君無意滿臉是血。
阿史那永羿回想起墜崖前的情形,藍眸裡有一絲波紋湧動。想撐坐起來,卻發現無法動彈,原來他的右臂被卡在兩塊大石之間。
「君將軍?」阿史那永羿見君無意臉色不對,用左手扶住他。
君無意甩甩頭,似乎要努力驅除暈眩感。血溼迷住視線,清白冷月也蒙上了一層紅。
「把額頭包紮上,否則會血流不止。」阿史那永羿皺眉道。說話間撕下自己的衣袍,將布條按在君無意額頭的傷處。
君無意只知道胸肋劇痛,聞言才意識到自己的額頭在流血,吃力地抬起手,用黑布將額頭緊緊包紮住。
「我們合力推開石頭。」君無意定了定神,順著他的視線,阿史那永羿看著自己被大石夾住絲毫不能動彈的手臂,點點頭。
兩人調動全身內力,朝大石推去——
只聽一聲虎嘯自山上傳來!
阿史那永羿在草原生活,對猛獸最為警覺,厲聲喝道:「有虎!」
他話音未落,只見一隻斑斕大虎已竄出草叢,撲了過來!
君無意的謖劍正要出鞘,胸肋間卻猛然劇痛,他身法一慢,猛虎頓時將他撲倒!虎爪正按在肋骨傷處,君無意頓時吐出一口鮮血。
烏金槍瞬間出手,切月裂夜,光似流星!大虎有靈性一般頓時警覺,鬆開虎爪向側躲避——烏金槍深深紮在亂石衰草間。
與此同時,君無意手中謖劍一振,長劍直破虎額。
虎頭受傷,怒弓起背,長嘯之聲響徹山崖。
君無意執劍與虎對峙,謖劍寒光讓猛虎不敢靠近,君無意調整內息,積聚氣力——
此刻他身負重傷,阿史那永羿又卡在大石間無法動彈,任何一點閃失都足以讓兩人葬身虎腹。
寂靜如死的對峙之中,突然傳來一陣幼獸的嗚嗚聲。
只見阿史那永羿身側的洞口處,兩隻幼虎探出毛茸茸的腦袋,緊張地看著他們。
阿史那永羿出手如電,掐住兩隻貓般大小的幼虎頸脖!
「不可!」君無意用盡全力喝道。
猛虎怒嘯一聲,朝阿史那永羿撲去,血盆大口直咬他的頭顱!在千鈞一髮的時刻,謖劍擲出,一劍正中猛虎的後腿,將它整個釘在亂石間!
猛虎狂怒大嘯,山石震動。
君無意大聲道:「快放了幼虎!你身旁就是虎洞口,猛虎攻擊我們,是因為我們侵犯了它的洞穴……」
斑斕猛虎的掙扎彷彿讓整個崖底都在晃動,它後腿被釘在亂石中,掙扎不開,虎目中狂怒漸漸化為哀慼。
眼見阿史那永羿已揚起手,君無意跌跌撞撞撲至洞口,一掌打向他的左臂,阿史那永羿手中一麻一鬆,幼虎從半空中摔落而下!
「嗚——!」兩隻幼虎沒有掉到堅硬的岩石上血濺三尺,卻落在了柔軟的白衣間。君無意將幼虎接住,力竭向後倒去,仰面躺在岩石上喘息。
衰草窸窣作響,花斑大虎竟用尖牙咬住謖劍,虎牙之間頓時鮮血淋淋,十分可怖,長劍帶連血肉被咬出。
花斑虎一得脫身,立刻撲向君無意!
君無意手無武器,此時也絕無氣力再出手相搏,猛虎雙爪已按住他的肩膀,張開血盆大口——
「君將軍!」阿史那永羿嘶聲喝道。
——帶著倒刺的舌頭溼乎乎的舔在君無意的臉上。
兩隻幼虎「嗚嗚」躲在瘸腿花斑虎的身下,小腦袋一拱一拱地找奶吃。
大虎舔舔幼虎,如有靈性一般蹲下身來,用牙叼起君無意的衣襟,要「扶」他起來。
阿史那永羿藍眸裡波濤洶湧,冷峻的聲音也有了波動:「早聽聞‘白衣謖劍’君將軍人心所向,竟連猛獸,也為你的一念之憫所動。」
君無意搖頭:「我只為留一寸餘地,幼虎無罪,你殺了它們,就算再殺了這隻大虎……周圍未必沒有其它猛虎,我們斷然出不了這崖底。」
阿史那永羿竟笑了一下:「你是仁者,只能為將,不能為王——你這樣對待你的敵人……人,未必和虎一樣仁慈。」
冷峻藍眸深沉難測:「無論在草原還是在中原,要收穫人心和土地,最終,仍只有槍與劍的征服。」
「我明白……」君無意喘息了片刻:「謖劍也一直在征服……不過我相信,唯一不使人遺憾的征服……是諒解對仇恨的征服。」
阿史那永羿怔了一下。
君無意吃力地拍拍虎頭,指著洞口:「……把石頭撞開……」大虎通人性一般蹲下來,背起他,躍向大石,阿史那永羿一舉左臂同時使力,兩股力量讓巨石震動開裂,阿史那永羿頓時將手臂抽出。
「……」阿史那永羿將從虎背滑下的君無意接住,吐出一口氣:「這就是你們漢人說的,仁者無敵嗎?」星空在他身後燃燒,藍眸如同最耀眼的北辰之星。
他的手臂用力地按向君無意的肩膀,剎那間,君無意肩頭重若千斤。
星懸遠山,輝光剎那間鋪遍整個大地。
八、光影
一陣煙火突然從南面升起。
阿史那永羿猛然仰頭:「九州?」身旁的花斑大虎長嘯一聲,兩隻小虎好奇地睜大烏黑的眼睛。
兩人穿過樹林茂密的亂石地,趕至崖底南面。四周卻空無一人。
君無意俯身檢視地面,沒有腳印。這隻有兩種可能,要麼他們根本沒有來過這裡,要麼他們已使出輕功離開。
既然九州發出了煙火,又為何要離開?蘇同是否和她在一起?君無意實在希望是第二種可能。
「這裡有血跡!」阿史那永羿大聲道。
星光下一塊巨大的岩石染血,暗紅色蜿蜒流進鋪滿落葉的土地。
樹木太過茂密以致光線模糊,岩石邊伏著的黑影,很像人影。如果是摔在岩石上,又流了這麼多血,人不可能還活著——
阿史那永羿撥開亂草,籲出一口氣:「是石頭,不是屍體。」
君無意心下一鬆,站起身,頭腦卻倏地一沉,頓時又順著岩石滑坐下來。
「坐著,」阿史那永羿拉開他染血的衣襟檢視傷勢:「你傷得不輕,不能再奔波了。」
「如果他們還活著,我一定把人找出來。」阿史那永羿沉聲道。
星光和樹木都迅速後退。
紅衣少年停下全力施展的輕功,喘著氣收住腳步。
這邊,蘇同已經撣撣大石上的灰塵,優雅地坐下。
他神色如常,一點也看不出剛奔波了五里路程,少年看出他輕功遠在自己之上。冷傲的鳳目裡燃起一絲不服:「喂!蘇湯圓——」
蘇同似乎被嗆了一下,抬頭認真地看他。
「不用奇怪我如何知道你的名字。」紅衣少年居高臨下:「隋人叫你時,我聽見的。」
「……」蘇同難得的神色複雜:「……我不叫蘇湯圓。」
「隋人都這麼叫你,」少年揚起利落的下顎:「不用抵賴。」
蘇同望天,顯然並沒有繼續「抵賴」的意思,他要睡覺了。
那時兩人落到崖底,卻因「辰宿列張」大網相連,四腳朝天被掛在樹上。
大難不死縱然值得慶幸,但樹下被兩頭狼圍住。突厥少年下樹力戰兩匹野狼,將狼摔死,並挖坑將狼屍埋起來——突厥人生在草原,對猛獸的習性十分熟悉,狼有血性,狼屍會引來狼群,需得立刻掩埋。蘇同向來清閒,既然有人如此驍勇且周全,他便在樹上打起了瞌睡。
正當蘇同快要睡著時,突厥少年卻一把將他拉下樹來,說聽見虎嘯,要迅速撤離——
五里奔波至此,蘇同不禁打起了哈欠。
「你又睡覺?」紅衣少年愕然看著蘇同。
蘇同不再理他,藍色星海浸染布衣,雕刻出一對逸興斜飛的眉,使平凡的面孔生出慵懶的風流。
「蘇湯圓!」少年生氣的喝道。
「……」蘇同睡眼惺忪。
「我埋狼時不小心把訊號煙火點燃了,明日就算殿下派人來尋我,也找不到我了。」少年在他身旁坐下,眸子裡氣惱的火焰頓時將冷傲都化開了。少年將頭埋在雙膝間,鳳眸竟有了些悵然。
蘇同懶懶道:「你是八荒還是九州?」
「你怎麼知道——」少年猛然抬起頭。
「聽見你的同伴喊的。」蘇同平平常常地說。
「你聽得懂撒魯爾語?」少年顯然十分詫異,雖然漢人裡有博學的官員聽得懂突厥語,但撒魯爾部落只是東突厥草原上的一個小部落,就連其他部落的突厥人也未必聽得懂他們的方言。
蘇同並沒有將聽得懂撒魯爾語視為什麼奇特的事,只等著少年回答。
「我聽你們漢人說,湯圓是最有學問的人。」少年咬了咬牙,紅唇之下露出一排編貝的白齒:「看來不是騙人的。」
蘇同揚揚眉。
少年認真地說:「我本名叫赫連漫舒雅,加入十四銀影騎之後,殿下為我取名字叫九州。」
「赫連是撒魯爾部落的王姓,」蘇同的視線在他身上掃過:「你的身份不是皇子,也是皇親。為何要戴上面具甘為人影?」
九州怔了一下。
父汗為她封號「泊藍」,在撒魯爾語中就是光芒的意思,整個部族都希望她成為光明,但她卻選擇做光背後的影子。
「因為……」九州的鳳眸裡陡然生出複雜的情緒。
只聽大喊聲由遠而近:「九州——」
「九州——!」
九州猛然站起身,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兒,鳳眸閃出驚喜:「是殿下!」
蘇同也聽到了,但他顯然對見這個殿下沒什麼興趣。
只見他翻了個身:「我先睡一會兒。」
「可是——」九州無語地看著他。
「你們殿下萬一問起我,你怎麼說都行……最簡單的就說我摔死了,你把我埋了,總之不要吵我睡覺……」蘇同的話語裡睡意更濃,他很困了。
世上比睡覺更大的事情,原本就沒有幾件。
九州無暇再理睬他。
她朝著聲音的方向跑去,因為沒有用輕功,腳步和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紅衣如火幾乎要將夜色燃燒起來。
阿史那永羿推開一樹的光影,只見熟悉的紅衣的身影赫然顯現!
他重重一怔,星光密密跌在亂石樹林間,夜風流動,黑色絲絨的大地上似泛起藍色海浪。強有力的手臂突然大笑將她高高舉起!
「殿下!」九州大叫。
「我知道你死不了。」阿史那永羿仰頭看她,藍眸不復平時的嚴厲,星河光華都傾倒進了開懷的笑容裡。
九州的冷傲全被這笑容擊潰了,直到阿史那永羿將她放下來,她才梗著脖子低下頭:「……我把槍弄丟了。」
「我突厥草原上的長槍何止千萬——」阿史那永羿傲然揚眉:「但赫連漫舒雅,只有一個。」
東方既白,雲層甦醒,湧動著日出前的壯闊如畫。
阿史那永羿放目四周:「和你一起掉下山的人呢?」
「他——」九州想起蘇同懶散的樣子,不禁有些好笑:「……摔死了。」
阿史那永羿神色一變。
「我把屍體埋了。」九州沒有注意到阿史那永羿神色嚴峻,按蘇同的話繼續說。
「記住,」阿史那永羿突然嚴厲地打斷她:「無論誰問起你,都說在山下沒有見到他,不知他是生是死。」
九州怔了一下:「為何……」
阿史那永羿不再說話,沉著面色拉她向後走。
天色漸明,晨光描繪出青山秀雅的輪廓。岩石之旁,君無意正閉目調息,草葉露水沾溼衣角。
九州漸漸走近,見對方氣質高遠如青山,身形也有些熟悉,只是臉上卻被血汙沾染,一時沒有認出人來,不由得看了看阿史那永羿。
阿史那永羿正待開口,君無意收回運轉的真氣,睜開眼來,九州頓時認出了他!
無論在大隋還是突厥,沒有人能有這樣春風般清雋的眸子。
墨石雙眸瞬間現出一絲驚喜,在朝陽中光華璀璨:「你是——九州?蘇同呢?」
「九州沒有和他在一起。」阿史那永羿立刻接過話,同時遞給九州一個嚴肅的眼色。
九州冷傲的鳳目有些不自在,一時卻未想清楚哪裡不對,只能違心地點頭。
君無意是何等眼力,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沉聲道:「你落下山崖之後是何情形?」
「我被‘辰宿列張’大網掛在大樹上。」
「只有你一人?」
「我……」九州猶豫了一下。
阿史那永羿打斷她:「去溪邊弄點水過來,渴壞了。」
九州如獲大赦,立刻轉身向不遠處的小溪走去。溪水清淺見底,幾隻蝦米伏在水底嬉戲,九州四處環顧,沒有東西可以盛水。
這邊,君無意淡淡問:「九州吃栗子嗎?」
阿史那永羿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不吃。」
「和我說實話。」君無意眸子烏沉沉地看著阿史那永羿,神色突然嚴肅。
阿史那永羿詫異的與他對視。
「九州身上有栗子的味道,」君無意慢慢道:「蘇同總是隨身帶著栗子。她當真在崖下沒有見過蘇同?」
阿史那永羿深吸一口氣:「君將軍——」
「說實話!」君無意突然揚聲,金聲玉振,威嚴不可抗拒。
阿史那永羿愣了一下,知道再瞞不過,終於慢慢道:「他死了。」
君無意即驚即起,黑眸裡洶湧驚濤駭浪。
「你們漢人講究入土為安,九州已經將他掩埋好了。」阿史那永羿閉上眼睛。
「掩……埋?」君無意向來穩定如金石的聲音竟有些顫抖。
阿史那永羿別過頭去。
順著晨光斑駁,君無意看向岩石上縱橫的血跡——
暗色如刀,一溝一壑都刺進人的視線。君無意突然張口噴出一口鮮血,阿史那永羿想要扶他,卻被君無意一把揮開:「讓開!」他這一揮的氣力之大,竟將阿史那永羿推得踉蹌後退!
「君將軍!」阿史那永羿站穩腳步,猛然抬頭。
君無意俯下身來用力掘土,要挖出蘇同的屍首,他全然不顧自己腰間有劍,竟以雙手去挖堅硬的石土。
汗水一滴滴跌在泥土裡,君無意手邊刨出的土很快染上了暗紅色。
阿史那永羿胸膛中熱血一湧,吼道:「君將軍,人已經死了!」
看著君無意白衣盡被泥土所汙,阿史那永羿一把將烏金槍插在地上,手中內力凝聚,要將泥土炸開——
「把槍拿開!」君無意猛地推開他!血混著汗,滴在土地裡。
他厲聲道:「我絕不相信蘇同會死,我要挖他出來救人……」汗水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衝出溝壑,現出令人畏懼的愴然和堅毅,他的容顏不再清雋,白衣不再清淨,湖光春色被冰雪傷創,青山大地被鐵蹄摧折。
阿史那永羿突然蹲下來,猛地用雙手和他一起掘土。
九州終於找到可以裝水的竹筒,盛著清冽的溪水趕回來。
「你們……在幹什麼?」九州愕然道,她上前用力拉住阿史那永羿:「殿下!快住手!」
「幫忙把屍首挖出來。」阿史那永羿厲聲命令。
「為什麼要把屍首挖出來?」九州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但下一刻,她頓時明白過來。
「這裡只是野狼的屍首——」九州失聲道。
君無意抬起頭來,滿臉血汗,卻似身在懸崖的人要抓住一線生機,那樣的眸色讓九州眼中也倏地一熱。
「蘇湯圓根本就沒有死,他在睡大覺……」九州大聲急切道:「說不管誰問起,都說他摔死了。」
君無意的神色在她開口時浮起難以描繪的希望,卻在她的後半句話中,猛然被澆了一瓢冰水。
他眼中血絲浮現:「你說謊。」
在九州愕然的注視下,君無意重複了一遍:「不論是誰問起,都說他摔死了?」君無意搖頭,一字一句如金石擲地:「他無論是生是死,永遠只會讓我知道他還活著。」
「不是的……」九州臉上已經急出了汗水,此刻她知道闖下大禍:「我真的沒有騙你……」哪句是殿下的叮囑,哪句是蘇湯圓的胡扯……她在著急之間混淆了!
君無意卻不再理會她的話!日頭越升越高,岩石漸漸開始發燙,君無意的血與汗滴在岩石上,很快蒸發無蹤。
九、生死
日光直射,幾聲鴉鳴從枝頭傳來。
阿史那永羿嚴肅地看著九州,眸子裡有一種薄刃般的鋒利:「這裡埋的真是狼屍?」
「是狼屍。」九州斬釘截鐵地回答。
汗水與血水溼透君無意的衣背,緊抿的唇卻和大地一樣乾裂。用力掘地兩尺,君無意雙手微微顫抖,隱隱的屍臭從泥土裡傳來。阿史那永羿突然一把揪住土中露出的部分,將屍體整個拖出來!
是一頭皮毛帶著血和土的野狼。
君無意難以置信地看著,心中一鬆,全身幾乎脫力。
只聽九州驚喜大喊:「蘇湯圓!」猛然抬頭,君無意用盡全力站起來——百尺開外,布衣的身影現於山窮路絕之處。
蘇同施展輕功,片刻之間已趕至君無意身邊,喝道:「怎麼弄成這個樣子?」話音剛落,肩上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氣帶過,蘇同毫無防備,向前一步踉蹌,整個被如鐵的手臂箍住。
日光沸騰,他的四周全被血與汗的氣息充斥。
「活著就好。」君無意的肩緊緊抵在他的肩上,手掌帶著血的溼熱按在他的背心上,四個字在喘息的胸間起落,猶如千軍萬馬擂鼓相應。
活著就好。
蘇同看向身旁的泥土與狼屍,什麼都明白了。
「鬆手!不要用力!」蘇同幾乎是怒喝地按住君無意,掰他的肩膀,只見他胸前的衣襟全被鮮血溼透,雙手破裂沾滿泥土。青山沉默,但這世間遠有許多東西比語言更有力。
蘇同眼中一熱,喝道:「都過去了,放鬆下來……」
君無意原本體力和精神都已透支,只因救人的信念不肯放棄,在強自支撐,此刻依言放鬆下來,鋪天蓋地的黑暗席捲而至,他全身一軟,力竭昏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有人給他喂水,乾裂的唇本能的嚮往清冽的涼意,溪水讓他火灼的喉嚨中好受了些,但全身還是熱——太陽還不落山……君無意昏昏沉沉的意識裡總覺得夏天的太陽好長,四周也很吵。
「你們都不會裹傷的嗎?傷口感染高燒……」
「關殿下什麼事?日頭底下不流那麼多汗會感染傷口嗎……是誰在睡大覺害人!」
「閉嘴……」
「你才閉嘴!臭湯圓……」
君無意很想讓他們不要吵了,但天地仍在旋轉,他的意識在黑暗裡掙脫不開,臉上傳來一陣清涼,好像有人在擦他的臉,讓高熱的頭疼有些微的緩解,他在這一點清涼的安撫中,漸漸又暈睡過去,什麼也不知道了。
蘇同用浸過溪水的溼布慢慢擦拭君無意的臉,把血汙擦淨,將他緊蹙的眉心輕輕撫開,直到確認他睡沉了,才站起來。
九州雙臂環胸,眺目遠方,阿史那永羿還沒有回來。
都是這個臭湯圓,讓殿下去獵兔子——九州冷冷瞪了蘇同一眼,正好蘇同站起身來,與她眼神相對,彷彿輕輕鬆鬆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是我讓阿史那永羿去獵兔子,是他自己願意去的。」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讓九州真想一拳打死他。
身份尊貴的殿下,雄霸草原的可汗之子,在他問出「誰去獵兔」時,提起烏金槍就出發了。
阿史那永羿已經是天生的王者,這個布衣少年,雖然清閒隨意,卻彷彿能洞察人心而駕馭一切。
這世間,彷彿沒有他辦不到的事,沒有他用不了的人。
「殿下是為著與君將軍的患難之義,才會去獵兔——」九州冷傲道,「與你半點關係也沒有。」
見蘇同不理她,九州怒道:「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樣子很欠扁嗎?」
蘇同原本專心搗騰他不知從哪裡採來的藥草,終於無奈地扔給她一句:「你怎麼和女人一樣吵?」
「你怎麼和女人一樣矮?」九州毫不客氣地回敬。
一排小鳥黑壓壓飛過。
其實,蘇同雖然不算特別高大,但也絕算不上矮。
「漢人引以為傲的湯圓,原來都是矮湯圓,不過如此,」九州斜他一眼,指著君無意:「像君將軍這樣八尺sup/sup的身高,在突厥也再尋常不過。」
蘇同頭也不抬地說:「你要仰視我是你的事,不用囉嗦。」
九州的傲氣頓時被嗆住。
世上竟有這樣的人,每一個字都不浪費。
兩人站在一起時,九州比蘇同個子高,但畏懼他的武功身手,她心中卻矮了他一截——就是這點不服,在他面前也簡直似透明一般。
她在仰視他?
九州握緊雙拳,她不願承認,卻不能不承認!
只見蘇同撣撣衣袖上的草葉,俯下身將藥敷在君無意的雙手上——石土磨傷,十指連心,縱然對方全無知覺,蘇同還是將動作放緩。
肋處的草藥已經將血止住,他不放心地又敷了些藥上去,才用乾燥的布條將傷口重新包好。
做完這些,他打了個哈欠,將一塊平整些的石頭往身後一靠,就要睡了。
「你……」九州簡直被他氣瘋了:「你又要睡?」
蘇同懶懶翻了個身:「兔子烤好了叫醒我。」
夜幕漸臨。
草叢裡傳來一陣「滋滋」的聲音,九州警惕地操起手邊的樹枝,等一個尖尖的腦袋露出來,她一仗下去,將蛇挑起甩開——蛇被拋到空中,又被砸到地上,竟然還沒死透,驚惶竄至君無意的手邊!
電光火石之間,蛇在君無意腕上一口咬下——
蘇同聽到聲音睜開眼睛,猛然坐起,九州根本看不清他是何時動作、如何動作的,他已將蛇扔開,抓起君無意的手腕,上面一個鮮紅的小牙印赫然醒目。
只見他俯身去吸腕上的毒血,側身將血吐出,如此多次,直到再吐出的血全是鮮紅色。
蘇同額上滲出冷汗,從懷裡拿出一顆藥丸塞進君無意口中,點他頸項處穴道讓藥入喉,再拿出一顆藥自己嚥下。九州無端覺得寒意襲向脊背,下一瞬間,蘇同一掌向她打來!
掌風穿過她的髮鬢,九州耳邊微麻一癢,一條大蛇「啪」地從她面前掉下。
九州低頭,再抬頭愕然看著蘇同,他唇齒間都是鮮血,月下清豔近乎妖冶。
「你……」九州見他臉上冷汗滑落,立刻知道他中毒了。
蘇同面無表情打斷她的話:「看好君無意,他再出一點差池,我殺了你。」
這樣霸道的命令,九州原本應該怒頂回去的,但不知是因為他剛才救了她,還是因為他額上的冷汗與蒼白的臉色,等他盤膝坐下開始逼毒,九州還沒有反應過來。
夜色空茫,只有幾聲溼潤的蛙鳴傳來,很快又沉寂下去。
作者「李惟七」的其他小說
《大唐奇案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