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往返

九州負氣走到君無意身邊,卻見草叢裡有兩個剛被扔下的瓷瓶,她撿起來對著月光,一個是半邊蓮,一個卻是黃連。方才,他給君無意吃了解蛇毒的半邊蓮,留給自己卻只剩下普通清火的黃連,所以他才會中毒。

她怔了一下,怒氣就像手中的藥瓶一樣空了。蘇同的背影在月下有些寂寥,在他身前,山巒像黑色綢緞一樣無聲綿延開去。

世間亙古孤獨的,並不止是山川。有些人,他們能生在同一個時代,已是最大的幸運。

九州突然想起殿下說這句話時,藍眸裡灼灼的的烽火與雄心,耀眼光芒是最高的戰旗,統領他們踏遍草原,長槍所到之處,大地臣服。

但他一人獨坐的背影,讓人懷疑,霸業並不是熾熱的,而是寂寞如山河萬年的。

月至中天,蘇同調好氣息睜開眼睛,見九州正用浸溼露水的衣袖擦君無意額上的汗水——出汗,是退燒的徵兆,君無意的身體,若不至極限,絕不會被這樣來勢洶洶的高燒擊倒;他溫暖的微笑下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堅韌,哪怕被逼至絕境,只要有一滴雨水,也會頑強地恢復過來。

「你難得安靜一會兒。」蘇同走過去,聲音還是平平的。

「你們不要管大隋與突厥聯姻的事了。」九州突然抬頭。

蘇同看了她一眼。

「楊素,葉禹岱,讓他們去管,」九州說著騰然站起,冷傲鳳眸火焰璀璨:「隋朝十二軍,不只一個將軍,為什麼獨獨君無意權傾朝野,隻手遮天……」

蘇同原本聽著她說,突然出手了,動作如此之快且狠,九州甚至連反應的機會也沒有。

「咳咳……」九州被掐得喘不過氣來。

夜空冷月如彎刀。

「權傾朝野,隻手遮天,我記得你的漢語沒有這麼好。」蘇同一掌掐住她的脖子:「這句話是誰教你說的?」

九州第一次後悔自己的話太多了。和蘇同這樣的人不該說太多話,因為無論你說什麼,他都能從中發現些什麼!

「……」九州呼吸艱難,眼前金星亂竄。

「如實告訴我,不然我殺了你。」蘇同的聲音裡沒有一點玩笑。

九州咬牙閉上眼。

蘇同手中力氣緊了一緊,喉骨咯吱作響,就在九州以為蘇同真的要殺了她時,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卻鬆開了,蘇同微怔慢慢問:「……女人?」

九州捂著脖子彎腰一陣猛烈的咳嗽,半晌才漲紅臉抬起頭來,憤怒地喝道:「關你什麼事——」

「我從來不殺女人。」蘇同面無表情地鬆開手:「但誰有份行刺與下藥,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十、簫聲

君無意醒在一片簫聲中。

孤月高懸,崖底萬籟俱靜,只有這簫聲在曠遠的叢山間,如同滲透千山萬水的夜色,瀰漫起淡而遼闊的憂愁。

身旁的大石上,阿史那永羿的背影與夜融為一體,讓人分不清是他的黑衣被裁成了夜空的一角,還是夜幕融化在他的衣袍上。

「殿下。」

阿史那永羿回過頭來,見君無意坐了起來,衣發都被夜風撩起。從這個位置可以看見不遠處篝火溫暖,熟悉的人影在火旁烤東西。

「燒退了嗎?」阿史那永羿藍眸裡滌盪著真實的關切:「你高燒昏迷了兩天兩夜。」

君無意搖頭,含笑的眸光已經是最好的回答了。

「殿下在思念什麼,是故鄉麼?」君無意抬頭望向重山之巔的月。

「不,我只是在思念一個女人。」阿史那永羿唇角微彎。

君無意側頭看他。

阿史那永羿撫摸著手中的簫。這是一隻雪白的玉簫,與他剛硬的氣質格格不入,就像一池春水流動在鋼刀間。

他突然問:「你有喜歡的女人嗎?」

君無意微微一怔,苦笑:「有。」

「女人的心思,比烽火狼煙的戰場複雜得多,」阿史那永羿也笑:「我曾對她說,女人可以聰明,也可以裝傻——愛她的男人,會愛她的聰慧,也會寵愛她的傻。」

君無意靜靜地聽著。

「但我始終不確定自己是否掌握了她的心。」阿史那永羿看著自己的雙手,似乎在掂量它們翻雲覆雨的力量——在愛情之中,沒有王。

篝火灼灼,蘇同將烤兔子翻過來。

九洲一臉「我鄙視你」的神情,同情地看著他:「烤糊了。」

蘇同的自尊心再次被打擊到了。火星撲閃,只聽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旁道:「很香呢。」

君無意微笑俯下身來,展顏的光華讓月色也黯淡無光。

「離火堆遠點。」蘇同把兔子丟下,將他往旁邊推,君無意體力仍未恢復,所以推起來很容易。

「不能靠近有煙的地方,高燒傷肺,易引咳嗽。」蘇同半推半扶著他又走了幾步,直到確定離篝火與煙遠了,才停下來。

君無意高燒剛退的面頰,融雪一般溫暖純淡,笑容一點點化開在人的心湖之上。

「有什麼好笑的。」蘇同平平道。

「……」君無意笑意更濃看著他。

「笑得高興,傷就好得快麼?」蘇同無語地轉過身去。

君無意拉住他的手臂,其實沒有什麼力氣,但將人穩穩地拉住:「你如果真的出了事,我一定笑不出來,你比我聰明,當知道我的得失。」

他看向篝火處,縱然蘇同一向瀟灑,恐怕也為此事在愧責,否則他就不會將烤好的兔子隨手一扔——不會廚藝的蘇同,卻最珍視自己烹飪的「傑作」。

「我也有我的私念。」君無意的眸子溫柔:「舫庭不喜歡拿劍,你不喜歡早起——而我,只願看你們平安。」

蘇同別過頭去,不讓他看見自己的此刻的神情。

灰布衣因為被撕去裹傷而破得滑稽,挺直的脊背中露出只屬於這個年齡的少年的一點叛逆。

沒有人看到過這樣的蘇郎。

「不如我修書一封到江南,給蘇老先生說說這件事。」君無意含笑沉吟:「蘇同懶睡誤事,頗有悔意,決定每日辰時聞雞而起。蘇先生十年教化之功,一日得償功效,不知該如何高興。」

「你還是直接埋了我簡單。」蘇同睨了他一眼,指指身邊的空地:「坐吧,兔子快烤好了。」

君無意微笑坐下來。蘇郎是何等灑脫之人,提得起放得下,才是蘇同的風度。

不一會兒,九州用木棍串著香氣飄溢的兔子過來了,把最大的一隻遞給君無意,見君無意有些為難,才想起他的手受傷頗重。

「……你拿著,蘇湯圓。」她也燙得直朝手心吹氣,俊美鳳眸裡的一點碎冰都被吹開了,露出鮮活的坦率。

君無意詫異抬眸:「……湯圓?」

「有什麼問題嗎?」九州的眉眼間現出一絲疑惑,指著蘇同:「你們隋人不是都這麼叫他?」

蘇同背對著她坐,只差沒有在背上貼字條「我不待見你」。

一陣急促的馬蹄踏破崖底月色,十數道銀色身影由遠而近,颯踏驚豔,霸氣撩開山河寂靜。

十四銀影騎下馬執槍行禮,銀甲寒光爍爍:「殿下。」

「三日兩夜,」阿史那永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等天亮吧。」

九州快步趕了過去,月至中天,離天亮還有五個時辰。

遠山險峻,突厥鐵騎比左翊衛精兵至少快了五個時辰。他們的人與戰馬,在荒山絕路之間也能暢行無阻。

十四銀影騎中扔出一杆長槍,九州抬手一把接住。

「你的槍,還有戰甲。」聲音冷如岩石:「本是帶來同你陪葬的,想不到你的命這麼大。」

「三峽,你說話還是這麼惡劣。」另一個聲音笑道:「趕路的時候是誰最著急啊。」

九州瞪了他們一眼,鳳眸掩不住感動。

十四銀影騎就地圍坐在篝火邊,其中一個少女看向蘇同的方向,猶豫了片刻,又看了兩眼,終於快步走了過來。

「你也沒事啊——」女子清越脆生生的聲音。蘇同抬起眼皮,確認了一下是在和他說話。

身形高挑的少女全身銀甲,氣質純澈如一杆精美的銀槍,只見她一把揭開面具,露出湖水新月的面孔。

「看到你沒事,真高興,我叫五湖。」

不等蘇同答話,她已經戴好面具,快步走回篝火邊去了。轉身時卻未遮住紅透的耳根。

「……」蘇同看了看君無意,見對方笑得十分開懷,頓時滿頭黑線。

「十四銀影騎的動作很快。」蘇同把穿兔子的木棍用樹葉層層裹起來,確認完全不燙手了,才遞給君無意:「注意手。」

「大隋的精兵與突厥的差距,也不是這一年兩年之事。」君無意搖頭:「這並不是壞事——百姓修生養息,朝廷將舉國之力用於民生,軍備就會相形見弱。我削減軍備,朝堂上無人公開反對,但內心未必是全部心服的。」

「你的威信越高,看不見的敵人也越多。」蘇同淡淡道:「你如此行事,被觸動到切身利益的官員,總不會平靜;而朝堂上任何一種政見,百世之後都是譭譽參半。」

「我難道還求百世之後的聲名嗎?」君無意的笑容似高山皚雪,清澈曠遠:「這一世給大隋天下,我也只能盡力數十載。百姓多一日安寧,我能做一點,便是一點。至於身後事——我的身後沒有功業,唯有數不盡的鮮血,只願史冊上永不提及。或許,能許我下一世的安寧。」

蘇同眺目遠方,眸子裡籠上了太陽還未升起的清晨薄霧。

曦光破曉,遠山與天際之間出現一隙白。

「你的人快到了吧。」蘇同平平問。

只聽一陣人馬之聲,隋兵的到來捲起一陣沙塵。

等人馬走近,君無意和蘇同都怔了一下,將旗上赫然是「曹」字。

十一、入獄

硃紅戰旗獵獵,潔白的晨曦中陡然生出一柄柄尖刀來。

塵沙落定處,三列身著藏青色戰袍的精兵勒馬而立——大隋十二衛軍,只有曹驁統帥的右武衛軍穿著藏青。為首的將領簪纓鮮紅,頭盔下一雙深目冷秀奪人,乃是曹驁的副將明靖遠,只見他矯健翻身下馬:「末將奉命捉拿蘇狀元,得罪了。」

崖底的濃霧被曦光繡上攏攏金絲,君無意緩步上前:「明將軍奉誰的命,因何拿人?」

明靖遠持刀佇立:「奉的是曹將軍之命,拿的是殺人之人。」

只見他從懷中拿出一紙敕令:「大內侍衛卓雲,被殺於左翊衛軍大牢中,蘇狀元有殺人嫌疑,末將已從刑部獲得敕令,請狀元走一趟。」

君無意淡而肯定地截過對方的話:「蘇同不是殺卓雲的兇手。」

「將軍為何能這般肯定?」明靖遠冷笑。

「因為我信他。」君無意眸子裡霧氣盡散,唯見朝陽。

明靖遠抬起手臂:「君將軍之說,末將原本不能不信,但這人證如何解釋?」

幾人押著一個士兵走了上來,被押計程車兵蓬頭垢面,滿身血汙,顯然被用過重刑,一見到君無意,突然雙目盡赤,淚水滾滾而下:「君將軍!我……」

「趙紫延親眼見蘇同進入牢中,而卓雲隨後死亡。」明靖遠昂首叱道:「把人犯給我拿下!」

君無意站在蘇同與刀劍之間,沒有動。

士兵們竟無一人敢妄動。

明靖遠眼底神色複雜不可捉摸,卻見君無意俯身將趙紫延扶起來,趙紫延臉上都是血痕和淚水:「將軍,我……我該死!」君無意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什麼也不用說了,一邊動手將他身上的繩索解開。

趙紫延喉嚨中發出一陣哽咽。

蒼鷹聲聲唳叫在山谷盤旋,君無意將解開的繩索扔在地上,「啪」的聲音讓士兵們心中無端一緊,只見他平靜道:「我軍中計程車兵失職,自有軍法處置,不勞明將軍。」

右武衛軍的精兵持刀僵立,鴉雀無聲。

「君將軍言重了。」明靖遠細目中光芒冷冷:「末將不敢僭越,只是此事事關突厥與大隋兩國邦交,誰敢隱瞞真相,聖上必然龍顏震怒。」

「聖上將此事交予我,」君無意的眸子墨石堅定:「一切責任,我自承擔。」

「只怕將軍一人承擔不起。」明靖遠沒有絲毫讓步的意思,長刀銳利逼仄。

「君無意能承擔多少,你還沒有資格言論。」一直沒有說話的蘇同突然閒閒道:「這三天曹驁有什麼動作?找到了多少君無意欺君的證據?」

他說話如此直接,明靖遠反而僵住了。

蘇同掃視面前的精兵,視線經過明靖遠時,彷彿對方根本沒有入他的眼:「我奉勸你一句,君無意還做左翊衛上將軍一天,你最好敬他一天。」

他的眼神清閒,彷彿輕易看進了明靖遠的心裡去:「等曹驁真的扳倒了君無意,你再囂張不遲。萬一聖上和朝臣比你想象的冷靜些,你事未成而行跡先露,沉不住氣,貽笑大方而已。」

一席話鋒芒畢露,讓明靖遠的臉變了好幾種顏色。

蘇同信步走上前去:「刑部侍郎葦沾衣與我是同鄉,我正有意去會一會他——走吧。」

明靖遠又是一怔,不知虛實。

君無意神色微動,方才,蘇同按了按他的手,將一樣東西暗暗塞到他的掌心。

「蘇……」五湖猛然站起,忍不住要上前去,被九州按下。

右武衛軍的兵士反應過來,將人團團圍住,蘇同回頭看了君無意一眼,那種欠扁的自信,無論何時都充滿讓人不能不信他的力量。

明靖遠親手牽馬過來,朝君無意行過大禮:「末將拿人職責所在,冒犯之處,請君將軍海涵。」

九州和五湖不禁互相對視一眼。

風塵滾滾,等隋兵先走遠了,阿史那永羿才一躍上馬:「我們走。」

「曹驁既然蒐集到了證據,為什麼不直接一本參倒君無意?」十三徵似乎對漢人的政治很有興趣:「那位少年的話,竟真的嚇住了他?」

「那是因為他現在還動不了君無意。」阿史那永羿語氣冷酷:「蘇同說得一針見血,要扳倒君無意,明靖遠他們還欠功課。君將軍在朝中的根基比他們想象得更深。況且他的為人……」

說到這裡,阿史那永羿頓了一下,藍眸裡有種敬意。

只沉吟片刻,他已回過頭來,藍色蒼穹無情,飛鷹疾掠山風,唇角彎出殘酷的弧度:「你們見過伐木嗎?要伐倒一棵參天大樹,唯一的方法是先斫其枝葉,去其臂膀。」

十二袂立刻明白,點頭道:「這三日,右武衛軍的動作已大,驍騎九營被調離了長安。十嶺說,左翊衛守城佈陣比右武衛強,這樣一來只會對我們有利。」

一旁的十嶺點點頭,用手語說道「你說的對」。

十四銀影騎中的軍師——擅長行軍佈陣的十嶺是啞巴。

振聾發聵的聲音,未必需要從喉嚨中發出。人的心力智慧,才是世間的最強音。

「九個營也比不上一個蘇同。他如此年少就睿智果斷,談笑用兵透刻人心,若出仕為官,不出三年五載,就會是隋朝的重臣。」阿史那永羿一鞭抽向身下的駿馬,大笑:「這樣的兩個人聯手在朝堂之上,曹驁還有勝算嗎!」

駿馬嘶鳴一聲,向前絕塵而去。

十四崢也翻身躍上馬:「漢人有很多人才,看來,殿下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坐山觀虎鬥。」

九州拉過五湖的馬:「殿下在幫蘇湯圓他們。」

此言一齣,剩下的人都愣住了。

「殿下不出手,不是要作壁上觀。」九州將銀槍插在腰際:「我們這個時候出手,會讓他們坐實暗通突厥的罪名;殿下要是不想幫他們,就不會對卓雲行刺的事絕口不提。」

上山最後一日時遇大雨,山勢險峻滑坡,人馬不得不分幾路而行。

君無意受傷行路,速度受礙,幾個由明靖遠安排同行計程車兵也不等待他,都策馬先行而去。

斜陽侵古道,馬蹄踏起一地碎金。

從郊外進長安城,最近的就是南華門。一襲白衣勒馬城門口,士兵們看清來者,立刻收刀恭敬道:「君將軍!」

君無意縱身下馬:「明靖遠押送的犯人何時進城的?」

「……沒有見過明將軍。」士兵們面面相覷。

君無意眉峰微鎖,一種不安的預感沉在他的心上。他受傷行路已慢了三四個時辰,按理明靖遠早已經到了。除非他們根本沒有走南華門——可是,他們又有什麼理由捨近求遠?

暮鴉黑壓壓地成群從城頭飛過,遮住了漸沉的日頭。

突然,一個胖娃娃從城門後飛奔而出,撲在君無意身上!

「舅舅!你回來啦!」

小娃娃烏黑的大眼珠喜氣洋洋,衣領褲腳上都是泥,把君無意的胸前也印了一個泥人影。

君無意一怔,疲憊的眸子裡露出驚喜溫暖,將娃娃抱起來:「莫笑?」

外甥女君莫笑用泥手摟著君無意的脖子:「我和爹孃一起來長安的,娘說舅舅下山去了,要三天才能回來,我就天天傍晚來城門口玩,看舅舅會不會回來。」她指著一個士兵:「再晚一會,貓耳哥哥就要送我回去了。」

被指到計程車兵面露赧色,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君莫笑只有七歲,已認得十幾種刀劍,每次來長安都吵著左翊衛軍年輕的兵將們和她摔跤。

「舅舅,你好久沒有帶我騎馬啦!」君莫笑看人的眼神天真銳利,比一般女孩子大膽,撒嬌的樣子又十足賴皮嬌憨:「我們騎馬回家好不好?」

君無意猶豫了一下,看到大眼珠裡滿懷期待,不忍拂逆孩子的意思,將她一把抱上馬背。

「舅舅的馬好快——」

「什麼時候把劍借給我刻木船嘛……不能賴皮!」

「娘給你做了新衣服,很帥的哦。」

君莫笑高興得不停說話,把一路的寂寞趕得半點不剩,君無意心中的不安,幾乎被孩子的歡笑驅逐而去。

「就是這裡了!粒粒客棧。」君莫笑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著一家客棧:「我和爹孃住在這裡!」

君無意抬頭一看,不禁失笑,客棧門口的招牌,用米粒圈成一個「迎賓」的字樣,小孩子不認得字,米粒卻是認得的。

將娃娃抱下來往裡走,只見櫃檯後的掌櫃突然丟下賬本,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您……您是……是君將軍?」

君無意停住腳步。

「我在皇城獵場見過您一次……您是我的恩人啊……」掌櫃語無倫次,將油手在身側搓不停:「您可能不記得了……去年我兒子被徵兵到獵場,做‘虎人’,原以為沒有命回來了,是您救了他啊!」

君無意對這個掌櫃已無印象,但大業五年御林獵場強抓「虎人」,老百姓冒死翻山到獵場,他卻是記得的——他當下革職懲辦獵場守將,一道軍令禁了「虎人sup/sup」,將所有人釋放還家。

「舅舅我們快進去吧。」君莫笑急著去見爹孃,用小手扯君無意胸前的衣襟。

君無意溫和地問掌櫃:「您兒子從軍中退役之後,這兩年生活可好?」

掌櫃的眼圈突然紅了:「本來是好好的……我這客棧做得紅火,生意和長安城狀元樓——正月客棧不相上下的,我兒子路子也在客棧裡幫忙,但……」

擦了擦眼角的濁淚,掌櫃搖頭道:「路子前幾天晚上出門,卻無端端失蹤了……到現在已經有五六天,還不見人影,已經報了官府——刑部葦侍郎是我老婆家的遠房親戚,聽說刑部找人最在行,已經託了人去說,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葦侍郎?」君無意眼神一頓。

「是……」掌櫃的話未說完,只見一個黃衫女子從客棧樓上下來,看到君無意時視線只稍稍怔了一下,便露出了笑容。

——君家的兒女都遺傳了母親的天然親和力,掌櫃滿心悲慼,也因這個笑容而略感安慰。

「娘~」君莫笑歡叫。

「二姐。」君無意抱著孩子快步走過去,一點驚喜、一點暖意瀰漫在視線交接間。

「我們也只來了這幾日,你姐夫上街去買木頭了,你也知道,他就愛搗騰那些雕雕刻刻。」君隨心笑道:「莫笑,自己去玩,娘和舅舅說說話。」

「大人了不起啊!」君莫笑不服氣地一瞪眼,卻已經聽話地從君無意懷裡跳出來。

看到君莫笑蹦到後面的庭院去捉蜻蜓了,君隨心憐惜地看著弟弟:「一路奔波累成這樣,先去喝點熱水。」

房間內,君無意端起瓷碗喝水,袖子被拽的一動,只見君隨心「呀」地一聲:「這裡破了。」

衣襟不破,才是奇怪。君無意苦笑。

「長安氣候常變,給你做了兩件新衣,還是你喜歡的白色。」君隨心含笑從衣櫃裡拿出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服。

女子的素手巧且柔,君隨心為君無意換上新衣:「其實身在朝堂,不該總穿白色。純白不能容一點髒,穿著多累?」

君無意在姐姐面前,和所有的年輕人一樣,露出些稚氣。

腰間衣襟一帶,傷處頓時疼得緊,君無意可以紋絲不動,但肌肉卻是不聽命令的,君隨心手中頓了頓:「又受傷了?」

「不礙事的。」君無意微笑。

「男人受點傷不算什麼,只是,身邊該有個會憐惜這些傷的人。」君隨心搖頭:「不能總讓姐姐給你做衣服。」

說到這裡,她似想起了什麼,不禁笑道:「這幾天小葉來和莫笑玩過幾次,她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沒心沒肺的樣子——你們也算青梅竹馬。」

「舫庭就似我的妹妹。」君無意淡淡笑。

「還在想著她麼?」君隨心手中不停:「過去的終歸是過去了。」

君無意心口一窒。

「你從小就是做什麼都認真,」君隨心為君無意將衣上的皺褶拍平:「認真是好事,但該放開的還是得放開。什麼事在心裡存得太久,都要成負擔的——你容得下敵人,容得下誤解,怎麼容不下自己一絲忘卻?」

「二姐……」君無意唇齒微啟,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我去宮裡見過小妹了,」君隨心說:「她不似以前愛笑,也長大了很多,進了宮中,被一樁樁規矩打琢成金枝玉葉,不能再有自己的形狀……但小妹有自己的生存方法,哪怕不能一時驚豔帝王側,也一定能生存下來。你不要小看她。」

君無意的眸子裡細雨揚塵。

「你的肩膀再強大,也擔不起別人的命運。君王之愛,朝夕可改,宮中女人把自己如火一樣燒得旺,等柴薪一盡,又是什麼境況?」君隨心搖頭嘆息:「蘭陵公主的母親瀟妃生前是何等榮寵,可她的死——有人說,是當年聖上與她出遊遇到刺客,身邊沒有侍衛,於是抓起有九個月身孕的她擋在身前,當時她便被一劍穿胸而死,卻是腹中的公主命大活了下來……」

君無意猝然抬頭。

「無意?」君隨心眼皮跳了一下。

只聽君無意沉聲問:「蘭陵公主的母妃之死,二姐從哪裡聽來的傳聞?」

「民間的訊息,有時比朝中還多些,」君隨心牽了他的手:「不管可不可信,這朝堂和後宮,都是如履薄冰之地。你還是得事事為自己考慮些。」

公主的死因背後還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蘇同踩進這樣一趟渾水中,其間的兇險只怕比墜崖更甚。

南華門由左翊衛軍看守,而離刑部最近的西瀚門,是右武衛看守。明靖遠捨近求遠走西瀚門,只有一種解釋——他要刻意隱去入城的證據。

刑部大牢……

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君無意猛然站起來,沉聲道:「二姐,我有急事!你先……」

他話音未落,突然頭腦中一陣暈眩,濃重的睏倦席捲而至。

「無意?」君隨心一怔,發現他臉色不對。

君無意撐住桌子,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現,瓷碗在眼中重成無數個影子疾速旋轉,漩渦般將意識捲入黑暗。

在君隨心的一聲大叫中,君無意已倒在地上。

十二、對手

刑部大牢。

正是薄暮時分,牢獄裡只有一扇小天窗,透出鏽跡斑斑的陽光。

「這位是新科狀元蘇同,葦侍郎要好生看管了。」明靖遠行路三日,不見絲毫疲態,秀目裡光芒奪人如針氈。

「沾衣一定盡職盡責。」刑部侍郎葦沾衣一身青色官服,天生的淡眉朱唇,玉面和氣迎人。

「蘇狀元,請。」葦沾衣和顏悅色為蘇同領路。

走到大牢盡頭的一間單獨牢房,幾個獄卒帶著鐵鐐上來。葦沾衣似是受不得寒氣,咳了幾聲才道:「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本來不應給蘇狀元用鐵鏈,但狀元郎文武雙全,我手無縛雞之力,懼恐失職之罪。」他氣色大大不佳,說話音緩氣虛。

蘇同清閒地看了一眼牢內:「床呢?」

縱然葦沾衣有萬全準備,還是為蘇同意料之外的問話怔了一下。

「給我一張大床。」蘇同舒適地伸了個懶腰,自己走進牢內。

「給蘇狀元抬一張大床來。」葦沾衣很快恢復了神色,朝獄卒們吩咐,他自己也跟隨進入牢內:「蘇狀元還有什麼需要,儘管對沾衣開口。」

跟著他的步子,幾個獄卒立刻上前為蘇同上鐐。

「日後同在朝堂為官,要多仰賴蘇狀元照護。」葦沾衣和悅地說。

「你是大業三年的探花,這四年在官場感覺如何?」蘇同拍拍石凳上的灰塵,優雅地坐下。

「酸辛苦辣。」葦沾衣認真地答。

「有狀元之才,更宜探花之雅,當日的驚才絕豔,四年就內斂成深潭了。」蘇同這才看了葦沾衣一眼。

青色官服仍勾勒出美人剪影,清燭搖曳,只是意境深沉蕭索。

葦沾衣仍然和悅地說:「我的福氣,不比南門探花——有貴人相護逢凶化吉。沾衣孤身一人,夾縫求生而已。」

「南門若愚是個笨人,」蘇同打著哈欠道:「你說的貴人……君無意,也是個笨人,你我二人說話,大可以簡單得多。」

「好。」葦沾衣笑顏清渺,讓人如置身煙水朦朧的月下:「曹元鍾一案,牽涉甚廣,受曹將軍所託,沾衣為蘇狀元備下了款待。」

獄卒們抬來一張大床,葦沾衣輕咳抬手,示意他們將稻草搬走:「蘇狀元,天色暗了,要點幾根蠟燭。」

他親自將蠟燭一根根點上,回頭淡眉清絕:「月剪西窗燭,知己長促膝……其實無論敵友,都可促膝一談。」

見蘇同負手轉過身來,葦沾衣輕輕撥了撥燭:「我在朝中四年清廉自守,可惜,沒有另一個四年了。」

蘇同沒有說話。他的醫術不低,已看出葦沾衣活不過三年。

「沾衣知道自己活不過三年。」葦沾衣的笑容仍然清渺動人:「但,蘇狀元你,卻活不過三天了。」

他說到最後一個字,燭上突然騰起幾縷青煙,蠟燭全熄滅在黑暗中。

牢中看不到彼此,只聽葦沾衣語意淡笑:「蘇狀元是光明的人,不習慣這樣的黑暗吧?」

「光明坦蕩當然舒適,但如果只有光明,就太累了。」蘇同清閒道:「我睡覺時,自然是越黑越好。

「蘇郎好性情。」清渺的聲音幽幽,似黑暗裡抽出的絲線:「我有幾件事要告訴你……第一件事,曹將軍前日送了十五車黃金到我老家舊宅;第二件事,我見了突厥王子一面,此人志在天下,卻不僅僅是天下,是我欣賞的人。」

蘇同將頭枕在舒適的大床上:「以曹驁而今的地位,自然沒有必要行這樣一步險棋。他一定會找人代辦此事。我不明白的是,他怎會相信你?」

「誰欲乘風千里,就需倚馬借力。」葦沾衣和氣迎人:「只要馬能行千里,忠誠與否又有何關係?」

「說得好。」蘇同打了個哈欠:「那麼,你這樣的人,當真是為了十五車黃金而行事?」

黑暗中有片刻沉寂。

葦沾衣咳了幾聲,輕聲接著道:「第三件事,我找了一位輕功不錯的表兄,前幾日到君貴妃的沉芳宮走了一趟。」

「事辦得不夠漂亮。或者,是因為君將軍的人品太漂亮。」他語含惋惜:「活人不一定守得住秘密,所以我用一碗摻毒的黃酒,讓他閉嘴了,屍體扔進皇城獵場喂狼——他的爹孃來衙門尋失蹤的兒子,託人求見我,我今春從洛陽帶回了三包銀沙魚,其中兩包分別給了他們,送他們六天之後安心的走——算起時日,正是今天。」他將殺害別人的親人說得像病書生在字斟句酌一首好詩,脆弱而優雅。

「還有一包銀沙魚,我之前送給了卓雲。」葦沾衣輕笑的容顏彷彿一碰就會碎似的:「這位少年敬我如父兄,對我無話不說——所以我知他對蘭陵公主的情,也知他對阿史那永羿的恨,‘萳婇’之毒性慢,讓人心力衰竭而死,連仵作也驗不出。你去獄中看他那一日,他不過剛好毒發而已……他一死,君將軍的欺君之罪自然百口莫辯。」

在話音落下剎那間,葦沾衣的咽喉已被捏住!

「咳咳……」葦沾衣脫力地喘息,聲音卻彷彿在笑:「我告訴你的……所有這些……只有一種人……才配聽到……」

死人。

只有死人,才配聽到所有的秘密。

「還有一件事……」葦沾衣的喘息聲越來越小,最後一句話幾乎低不可聞:「蠟燭……已經……點上了……」

手邊傳來蠟燭輕微的燃燒聲,蘇同在這一瞬間感到了燭火的溫度,但四周卻是漆黑的。

一種陰謀的潮溼瀰漫在牢獄中,蘇同將失去知覺的葦沾衣扔在地上,試探地朝溫度處伸出手,手背被火焰燙得重重一縮!

水滴從牢牆上落下,視野裡全是凝固的黑暗。

就算在漆黑的牢獄,也不至於黑得如此純粹,更何況,牢房是有窗的——

「快來人啊!」牢門卻被人一把開啟,耳邊傳來獄卒們的大叫聲:「蘇狀元殺了葦!」

「葦侍郎!葦侍郎!您醒醒……」

獄卒們紛亂的腳步聲湧入牢中,蘇同閉上眼睛又睜開,仍是一片漆黑。刀風捲過耳際,他一把用力掙脫鐵鏈,頓時痛得冷汗淋淋,鐵鏈的十九個環節突然機關齊發!

——鏈中竟事先藏有十九枚透骨釘,兇狠扎入他的腕骨與膝蓋中!

蘇同跌倒在地,鏈鎖關節,每一個都正中穴位骨縫,驚濤駭浪般的錯骨疼痛剎那間席捲全身!

刀劍一齊招呼過來,卻只聽鐵鏈根部被斬斷的「啪嚓」一聲巨響,蘇同已被人揹起。

「突厥人!是突厥人!」獄卒們的喊殺聲和刀劍聲夾錯在一起。拼殺之中的震動,每一個動作都牽動蝕骨的劇痛,蘇同的神志疼得模糊,胸前全被女子背上的汗水和血浸溼。

也不知過了多久,涼意透進劇痛的四肢百骸中,蘇同憑著殘餘的意識知道,他已經被背出了大牢。

「蘇同!」耳邊傳來五湖焦急的聲音:「你支援住……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給你把透骨釘拔出來……」

揹著他的女子放緩了腳步,蘇同咽喉裡全是鐵鏽血腥的味道,嘶啞說不出話來。透骨釘在全身十九處關節,手、臂、腿、腳……每一寸骨骼都在承受酷刑,女子的聲音聽起來漸漸遙遠。

「不行,」九州果斷的把人放下來:「再等半個時辰,只怕他就會活活痛死。就在這裡,把透骨釘拔出來。」

五湖的眼睛裡湧出了淚光。透骨釘打入關節,據說是邪派鶩靄門對叛門弟子的懲罰,是比凌遲更殘忍的手法——四根透骨釘打在膝蓋和手臂上,受刑之人九死一殘,後來因為太過殘酷而被教主廢止。

九州將蘇同的衣襟解開,摸出懷裡的匕首,朝腫脹泛著青色的關節處剮去。

刀落處,鮮血淋淋。

五湖的肩膀微微顫抖,扭過頭去。

匕首每下去一次,蘇同就抽動一下,半昏迷中只有肌肉和骨骼最本能地對殘酷劇痛的抗拒。

九州的衣襟也被血與汗溼透,將十九隻染血的透骨釘交到五湖手上時,九州有些乏力的虛脫:「……五湖,幫他把傷口紮起來。」

「中原人怎麼有這麼殘忍的傷人利器……」五湖將透骨釘狠狠扔在地上,哽咽著開始動手包紮傷口。

「關鍵不在於傷人的兵器,而在於傷人的方法。」九州休息了片刻,抬眸道:「要在鐵鏈上裝入透骨釘,沒有高超的機關技巧,絕不可能完成,天下做得出這種機關的——只有兵器大師端木彤。」

純粹的黑暗似一泓深潭,冰涼漫過頭頂。

「能請動端木大師,葦沾衣的本領就不止在陰謀上。」九州的鳳眸裡劃過一痕冷峻。

夜風透骨,曠野四周無星也無月,只有墨汁般的黑暗潑在大地上。

五湖看著蘇同不安穩的昏睡中痛苦的眉峰,看著布條滲出的血跡,想要去碰一下,卻不忍碰;要收回手,卻不忍收回——她不知道該怎樣減輕他的痛苦,不敢妄動,不敢不動,滿心都是矛盾和焦急。

突然,只聽嘶啞的聲音低低逸出乾裂的唇:「娘……」

五湖怔了一下,全身全心都軟了下來。在蟬鳴悽清的夏夜,她曾經仰望如神的男子,也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這樣一聲低喃,將她生命最薄弱的地方酸柔地擊中了。

這一刻,五湖相信,終她一生,哪怕再有這樣的仰慕,也不會再有這樣多、這樣柔、這樣深的憐惜了。

「……」五湖碰了碰蘇同汗溼的額頭。他對敵毫不留情,卻不帶兵器,也並沒有真的殺過人……他愛睡覺、清閒舒適,恐怕還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罪。

想到這裡,五湖的心臟處被一隻手捻得心疼至極,心湖皺成一池春水。

九州嘆了口氣,只思慮片刻,毫不留情的將昏迷的蘇同背起來,朝五湖道:「這裡不能久留,我們立刻趕往將軍府,把蘇湯圓交給君將軍。」

五湖眼睛紅紅的:「可是他這個樣子……」

「不要忘了我們的任務。」九州冷靜截斷她的話:「這已是私自行動,如果你不想讓殿下的多年籌謀付之東流,就立刻出發。」

將軍府外寂肅無聲,兩個守衛持刀站立。九州揹著人走上前,兩把鋼刀頓時架在她的頸上。

「我們要見君將軍。」九州沉聲道。

「將軍已經休息了,不見任何人。」守門計程車兵訓練有素。

「蘇同受了重傷,叫君將軍出來!」五湖著急得一槍就要朝士兵刺去,被九州壓住:「請你通傳一聲,蘇湯圓在外面。」

「我說過了,將軍已經休息了,不見任何人。」士兵的刀冷無情。

九州暗暗壓了壓五湖的手,轉身便走。

打更聲從街道遠處傳來,九州揹著蘇同快步走了一整條街,才停住腳步:「你聽到聲音了嗎?」

五湖詫異地回頭,又看了看九州。

「有大批人馬在行動。」九州鳳眸凝神:「至少有兩千人。左翊衛軍果然訓練有素,數千人夜行也能如此隱蔽。」

「你的意思是……」

「我懷疑君將軍根本就不在府中。」九州深吸一口氣:「有人用他的將令在調兵。只怕,他現在也自身難保。」

無故調兵,乃為將之大忌。

五湖似是感到了寒冷:「葦沾衣到底想做什麼?殿下當初就不該和這麼可怕的人合作。」

「寧要危險的敵人,不選無能的對手。」九州直視她:「草原的十四銀影騎,從來沒有膽怯這兩個字。」

她冷冷回頭看了五湖一眼:「只要你不給殿下添亂。」

五湖的臉白了一白。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五湖自知理虧,她為救蘇同,將九州也牽扯進這件事中……如今,她們以身涉險,牽一髮而動全身。

掂了掂背上昏睡著的麻煩,九州搖頭:「獄卒們都看到我們救人,不能帶他回驛館。」

「你先回去,讓殿下對今夜的變故有所準備。」五湖咬了咬唇,「我帶蘇同去避一避,等他醒來。」

九州沉思了片刻,抬頭道:「好,我們分頭行動。」

十四銀影騎行事果斷,很少拖泥帶水,女子也不例外。九州立刻將蘇同交給五湖:「我先回去覆命,得到殿下的指令之後會立刻來找你會合。」

天光破曉時,蘇同醒了過來。

「蘇同!蘇同……」五湖驚喜地喚他,只見他有些吃力地睜開眼睛,第一句卻是啞聲道:「把甲蟲趕走……」

五湖愣了,蘇同有氣無力地又加了一句:「在我腿上。」

原來,草叢裡清晨起床的兩隻花甲蟲落在他腿上小憩,五湖趕緊去趕蟲,兩隻花甲蟲振翅飛走了。

「你……你覺得怎麼樣?」五湖緊張地看著他,新月般的雙眸裡似有清澈的溪水。

「難受。」蘇同如實答。

五湖的眼睛裡頓時絞上心疼的霧氣,卻聽蘇同道:「睡一個晚上不能翻身,難受壞了。」

「你……」五湖一時只覺得只覺得地上的少年大大的可惡,讓她不知道是該惱還是該笑。

「是你救了我?」蘇同稍緩過力氣來,聲音就懶懶的很欠扁:「大俠受傷醒來,身側總有美女——看來,我不僅落入了葦沾衣的圈套,還落入了說書的俗套。」

五湖的臉紅了:「不要亂說……」她的聲音越說越低,蘇同不知道她想起了昨夜的情形,也沒有看到少女臉上的緋紅。

「幫我找根柺杖。」蘇同和氣地說:「三尺長的。」

「你現在不能亂動。」五湖有些著急:「關節被透骨釘傷到,不是一天兩天能痊癒的——」

「我知道。」蘇同仍然很耐心地說:「但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五湖愕然看著蘇同,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又在捉弄人,終於,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指下的眼睛沒有反應。

視線彷彿悠閒地看著遠方的天,卻看不到眼前的手指。

「你的眼睛……!」五湖顫聲道。

「我聽說,蠟燭里加入了‘焚心’與‘紅綃’,燭煙會讓人失明。」蘇同的語氣之平,彷彿只是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葦沾衣在牢裡點了幾根蠟燭,在滅燭相談時我就已經看不見了,可惜自己毫無覺察——」他搖頭:「我會被迷惑,只因第一次遇到一個對自己這麼狠的人。」

「焚心」和「紅綃」,無藥可解。

葦沾衣如果還活著,也看不見了。犧牲自己的雙眼,只為奪對手的光明……被這樣的人選中為敵人,實在是一種不幸。

蘇同望著黑暗的虛空,君無意的才華在軍事上最為卓絕,但論政治圓熟,他比不上曹驁;論狠厲與手腕,他更不是葦沾衣的對手。

如今,唯一的方法……

一滴水落在蘇同的手背上,將他從沉思中拉回來。

淚滴跌碎,氤氳成一個涼涼的水印,五湖淚眼濛濛地看著蘇同,眼淚一顆顆掉落。

蘇同輕輕將淚拂去:「女人的淚,不該落在男人的手背上。」

五湖抽著鼻子,聽他緩聲道:「淚不能落進男人的心裡,這個男人,就不值得你為他落淚。」

十三、陷阱

客棧內,君無意視線中只見燭光朦朧。

門口傳來一陣吵鬧聲,刑部的官差們推門而入,為首的戚主事詫異道:「君將軍!」

君無意詫異坐起身來,這才發現身邊竟還躺著人。

躺著的人面孔有些熟悉,胸前一片血汙,雙眼暴睜顯然已斃命——是客棧掌櫃!

謖劍赫然插在他胸前。

官差們迅速將屍體圍住,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衝了進來,一把揪住君無意的衣襟:「你……你殺了孩子他爹!」她拼命哭喊,悽惻瘋狂令人不忍:「我相公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殺他?他聽說你生了病,特地來看護你……你竟然殺了他!你這個人面獸心的禽獸……」

她大聲地哭喊著,搖晃著君無意,突然哇地一口血噴在他胸前,猝然倒了下去。

君無意站在原地,一時無法反應。

一個年輕官差迅速蹲下身來探婦人的鼻息:「……」愕然抬起頭:「死了。」

「仵作。」戚主事皺眉朝身邊道。

仵作領命上前,翻開死者的眼皮,搖頭:「悲痛過度,猝死。」

戚主事面色凝重,朝君無意拱手:「君將軍,迎賓客棧的掌櫃徐福和妻子羅氏,兩條命案在將軍房內發生,將軍有殺人嫌疑,請隨我們到刑部走一趟。」

「無意,」只聽女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君隨心一手拿著藥,一手牽著莫笑走進來。在莫笑的一聲驚呼中,君隨心捂住她的眼睛,手中的藥也掉在地上。

君無意定了定神,朝君隨心道:「二姐,你先帶莫笑出去。」

君隨心一眼見到謖劍插在死者身上,心中一涼。

一個時辰前君無意突然暈倒,請來郎中把脈之後,又看了茶渣,診斷是水中有刺激傷口的茯苓青,茯苓青在夏季可以泡茶清火,但受傷之人服用就會讓傷口崩裂。長安老字號的平齋醫館的老大夫,行醫數十年的經驗與醫德不由人不信。於是她急急帶著莫笑去抓藥,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房間內卻出了這樣翻天覆地的變故。

面對步步為營的陷阱,君隨心雖然聰敏,畢竟悠閒在深閨中,沒有任何江湖經驗。

「我弟弟沒有殺人,是有人嫁禍。」君隨心深吸一口氣:「他若真要殺人,何必連人帶劍一起將證據留在這裡,等官差來拿?」

戚主事立刻猜出了君隨心的身份,君家的女兒,洛陽大世家容家的長媳。官員可以無視江湖,但不能無視世家,朝廷每年的稅賦,五成來自洛陽。容家擔得起富甲天下四個字。

「容夫人,」戚主事拱手道:「我也不相信君將軍會殺人,但要請君將軍協助我們將這個案子查一個清楚。」

君莫笑從娘手中掙脫出來,小胖子一股蠻力,大眼睛瞪著戚主事:「你敢欺負我舅舅,我會揍你!」

「別鬧。」君無意按了按莫笑的肩頭,眸子清明坦蕩:「我也想將這件事查個清楚,就隨戚主事走一趟。」

皇宮中,燈火通明。

隋煬帝看著手中的摺子,突然一把將奏摺扔在地上,「啪」的一聲響讓值夜的太監心驚肉跳。

地上跪著曹驁,不敢抬起頭來。

「君無意欺君,勾結突厥謀圖大隋江山?」隋煬帝冷笑:「朕還沒有耳聾目瞎到這等地步!」

「臣觸怒龍顏,臣死罪。」曹驁重重磕頭:「君將軍隱藏卓雲行刺的訊息,將人秘密收押是事實,長安東街的迎賓客棧近日有突厥人出沒,聖上只要派人調查下去……」

「聖上!」只聽桂公公尖細的聲音和人一起進來了:「刑部戚主事求見。」

「宣。」

「臣叩見聖上,」戚主事跪下稟報:「迎賓客棧出了殺人案,死者屍體在君將軍房中,君將軍地位特殊,刑部怎樣審理此案,請聖上聖裁。」戚主事在朝中以老實耿介而聞名,外號「戚木頭」,事事以律令為先,從不徇私枉法。親家公犯了事,女婿請他吃一碗紅燒肉,他也要數清楚有幾塊回請過去。

「說下去。」楊廣的臉色冰寒。

「詳細情形臣也沒有調查清楚,」戚主事叩頭道:「臣接到有人報迎賓客棧有突厥人鬧事,就帶人前去……」

戚主事話音未落,桂公公又進來稟道:「刑部韓侍郎求見!」

韓侍郎跌跌撞撞地進來跪下,顫聲道:「聖上,兩個突厥人把蘇狀元從獄中救走,並將葦侍郎打成重傷,葦侍郎現在還昏迷不醒……」

「嘩啦」一聲響,御案上的奏摺被一把掀在地上,楊廣面無表情地站起來:「都下去。」

幾個臣子誠惶誠恐地告退下去。宮中的燭光亮堂,燭火跳躍撲朔迷離,彷彿看不清的人心。

桂公公已有好幾年沒有見過聖上這樣發怒,不敢言語,也不敢去撿地上的東西。

一陣馥郁襲人的清香飄入鼻端,桂公公抬頭一看,只見辰妃曼步走了過來,桂公公立刻斂眉垂首,識趣地悄然退了下去。

辰妃俯下身來,將地上的奏摺一本本撿起。

「朕沒有傳召你。」楊廣冷睨她一眼。

辰妃將疊好的奏摺放回案上:「夫妻之間,君臣之間,都有一個信字,聖上貴為九五之尊,也不例外。」

楊廣的聲音沒有一點溫度:「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聖上一直在為公主之事怪罪臣妾,臣妾好心辦了壞事,卻不後悔。」辰妃大膽迎著天子的視線,美麗張揚的眸子燃燒成星:「臣妾只是個婦道人家,也知道,多一重猜測,就多一層煩惱;但人的弱點是寧可煩惱,也要多疑。」

十四、人心

長安夜,宮闕萬間,沉默著宿命的美與強勢。

隋煬帝冷笑指著那些匍匐青石上的雕龍畫鳳:「帝王的威嚴卻只能由工匠雕刻在青石上,有人卻以山脈為宮,以大河為廊。朕一條運河鑿開大地,他卻一把劍鑿開青史。刀劍會腐蝕、宮殿會破敗,人心裡的高山卻連一塊岩石也不會少。」

君無意身居高位,不上朝時,卻常常只穿一身白衣。明黃是權力的顏色,深藍是計謀的顏色,血紅是戰爭的顏色。

恐怕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年輕的君無意這些。

楊廣時常有一種懷疑,君無意如果生長在大隋的宮廷,也會和自己一樣,洞察權力的炙熱,承襲尊貴的明黃,而不會用一雙清雋的眸子,涵藏了整個春天的坦蕩。

「聖上未必信不過君將軍,只是信不過史官的筆,信不過朝臣的心。」辰妃嬌笑,她嗅到了隋煬帝話語中頹喪與嫉妒的氣息:「聖上是一代英主,對內憂外患瞭若指掌,對二將相爭聽之任之,究竟是要看我爹的本領,還是,要看君將軍的底線?」

隋煬帝原本摩挲著化為水的溫軟小手,突然強橫地一把擰緊辰妃的纖腰,下手之重,讓美人眼中頓時有吃痛的惱怒。

「將相各有功業,誰超出自己尺度而被毀滅,朕不會可惜。你一個女人,更給朕安守你的本分。」

辰妃扭過頭去:「臣妾把最好的時光都盛開給聖上了,還剩下些什麼?長久也是漫長的餘燼,臣妾不稀罕長久。」

這並不是一座僅用愛情就能滋潤的深宮。

隋煬帝開始親吻她,烏髮如水一樣緩緩在夜色中散開。

「聖上,淑妃娘娘來了。」桂公公遲疑小聲地稟報。

楊廣皺著眉頭放開辰妃,門口淑妃穿著月白的裙紗,窈窕如月中乘雲而下,只見她手中端著一碗羹湯:「臣妾看夏夜炎熱,給聖上做了一碗清心蓮子羹,不知姐姐也在此,打擾了聖上和姐姐,臣妾這就告退了。」她舉止溫柔得體,聲音歉然。

辰妃用一隻碧玉簪攏起烏髮,站起身來:「聖上喝了蓮子羹,還有這許多奏摺要處理,臣妾也告退了。」

她的姿態彷彿帶著玫瑰的芬芳,與淑妃的柔弱如水相映。

她們進宮的那一天起,就寄生在權力與爭鬥的廕庇下,彼此印證。

桂公公一甩拂塵,躬身在宮殿門口相送。

等香影都消失在了黑暗中,楊廣用手指敲著蓮子羹:「桂全,朕這個皇帝,當得怎麼樣?」

桂公公賠著笑:「老奴不敢揣度聖上的難處。」

「朕的這些女人,」楊廣的聲音在宮殿裡有些空蕩:「都對朕太用心。」

若在宮中沒有足夠多的耳目,她們怎能如此及時,在龍顏一怒後如此迅速地趕來,大膽的諫言,溫柔的關懷……各顯神通。

「朕乏了,」楊廣仰靠在龍椅上:「給朕找個不用心的女人來。」

桂公公一愣。

「不美、不爭、不會用心,」楊廣似笑非笑地眯起眼:「君貴妃也有她的好處。只是,她那點格局和頭腦,只有君將軍那樣的男人才有足夠的耐心。」

桂公公手中一抖,拂塵幾乎嚇得落在地上,再看向龍椅,聖上已經閉目假寐,剛才的話彷彿根本就沒有說過。

燭光在帝王的面孔上,投映出一絲殘酷的陰影與滿足。

身在宮中,該聾的時候必須是聾子,該瞎的時候必須是瞎子,桂公公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走出殿門,才發覺背心全被冷汗溼透。

初夏之夜並不熱,後宮之中,尤其清冷。

兩位嬪妃並肩而行,淑妃笑道:「姐姐今日不會怪罪妹妹吧?我若知道姐姐已經在侍奉聖上,就不會來了。」

辰妃傲慢道:「聖上從來不是我曹汐玥一個人的,來與不來,都是你自己的事。」說話間並沒有把淑妃放在眼裡。

淑妃微笑:「眾妃之中,一向只有姐姐最體貼聖意。」

假山後面傳來一陣窸窣聲,辰妃喝道:「誰?」

半晌,一隻貓哆哆嗦嗦地竄了出來,全身漆黑,只有四隻爪子是白的。

辰妃和淑妃面面相覷,這是蘭陵公主貓兒的「四蹄踏雪」,顯然很久沒有人餵食物了,黑毛豎起,腿腳瘦長,淑妃小心的把貓捉起來,骨骼伶仃輕得可憐。

蘭陵公主的母妃瀟妃在世時三千寵愛在一身,卻十九歲就死在刺客的劍下。如今她留下的骨肉蘭陵公主也去了。

後宮的女人爭寵到最後,又有幾個能善終的……

夜風更涼,一路上,兩個女人都沒有再說話。

天明之時,刑部大堂擠滿了圍觀的百姓。

上將軍被審,大隋文皇帝時曾有過先例,但這一次不同。因為被鐐銬押在堂下的人是君無意!

君將軍戰功卓絕,在朝十年的聲名威望高如泰山,就算有過,功足以抵過。

百姓們都驚愕地看著堂中。只見端坐上方的刑部侍郎葦沾衣臉帶病容,硃紅朝服也映不亮他蒼白的臉色,和氣俊秀的眉目堪憐。

葦沾衣以帕掩唇,低咳幾聲,視線彷彿掃到到場的官員與門口的上千百姓。

他很明白,什麼樣的人可以暗殺,什麼樣的人只能在太陽下摧毀。

「君將軍。」葦沾衣的聲音虛弱,但由於四周的寂靜而十分清晰:「你犯下欺君、瀆職、殺人、裡通突厥四項大罪,你可知罪?」

「你壓下卓雲行刺的訊息,欺君通敵;與阿史那永羿共同下山,在迎賓客棧與突厥人共謀,因為被掌櫃發現,殘忍地殺害了手無寸鐵的羅掌櫃。」

話語如石字字在人心激起狂瀾,說到最後一句,圍觀的百姓裡終於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議論聲。

葦沾衣也只說到這裡,便恰如其分地停下,並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思,視線似掠過堂下。貼身的主簿詫異注意到,他的眼神總是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的。

看不見,不表示被矇蔽。

黑暗中暴露的東西,往往比日光下的表象更接近事實;正如平靜帶給人的震撼,往往比暴怒更為深刻。

葦沾衣享受著黑暗中清晰的聽覺。人群裡發出的聲音,就似固若金湯的牆壁裡一道裂縫。

他從不用蠻力去摧毀,只精心打造這一道裂縫——人心的信任一旦開始裂口,千里之堤的坍塌不過是時間早晚。沒有什麼比信任建立得更難,沒有什麼比懷疑傳染得更快。

殺了君無意,百姓口中的傳說仍會化身火種;而讓這世間最光明的人淪陷黑暗,才是真正的摧毀。

「明將軍,」葦沾衣輕緩道。

明靖遠應聲而出。

「你率眾前往崖下救援時,是何情形?」

「君將軍和阿史那永羿以及十四銀影騎在一起。」

「昨晚在長安西城出了什麼事?」

「左翊衛軍三千人前往西城門,」明靖遠皺眉道:「這樣的大規模調兵實在異常,所以右武衛將他們攔住。為首的張統領說,他們接到了君將軍的將令和手諭,是奉命行事。」

君無意聽到這裡,眼神一抬:「張統領何在?」

「已收押牢中。」明靖遠冷秀雙目裡似有鋼刀劈面:「君將軍想解釋昨日擅自調兵的誤會,不妨把將軍令拿出來,做個證明!」

君無意向懷中探去,怔了一下。

將軍令不在了。

蘇同當日被捕之前,已把將軍令交到他手中,為的就是不讓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軍隊再出差池。

「有你這樣挖好坑,讓別人去跳的嗎?」只聽一聲清越的「嘖嘖」聲,葉舫庭提著一大袋核桃從外面擠了進來,一邊往嘴裡塞核桃一邊嘆氣搖頭:「有人用藥迷倒我家將軍,偷他的將令去調兵,用他的劍去殺人,現在又轉過頭來問他將令在哪裡,無聊啊無聊……」

「若真如你所說,事關重大的上將軍令落入了他人之手。」葦沾衣順著葉舫庭的話往下說:「如此一來不僅軍威全無,更有賊人趁勢投機,恐會天下大亂。君將軍的瀆職之罪,可有冤枉?」

葉舫庭伶牙俐齒,卻被他反將一軍,頓時一顆核桃嗆在喉嚨裡。

「我確有失職之罪,自當向聖上請罰。」君無意眸子裡現出憂慮,卻顯然並不是為自己處境,而是為將軍令的下落和長安的城防。

「將軍的罪,還與一個人有關,」葦沾衣似笑非笑:「因為,將軍令被誰拿走了——有人知道。」

他用帕子掩唇:「把證人趙紫延帶上來。」

幾人押著披頭散髮的趙紫延上來了。

「你負責看守卓雲,」葦沾衣柔聲道:「牢中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只需要如實說出。」

「卓雲在接風宴上行刺突厥王子,將軍讓我們將卓雲收押,不得洩露一個字。」趙紫延咬牙道:「後來蘇狀元拿著將軍令來探視卓雲,他走後,我們就發現卓雲死在了牢裡。」

說完這些話,趙紫延臉色灰敗,血汗交加的臉上淒涼悲愴:「我說了該說事實,但——我違了軍令。」他話音未落,突然一頭朝堂前的柱子撞去!百多斤重的漢子使出了全力撞在柱上,轟然一聲巨響,梁椽也微微震動。

「趙紫延!」君無意推開左右的衙役衝了過去。

從趙紫延的頭與柱子相接的地方,鮮血慢慢刷滿青色的柱子,趙紫延緩緩滑落下來,頭顱在柱子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路。

君無意接住他瀕死的身軀,胸膛起伏。

「將軍……」趙紫延微弱的顫抖著嘴唇,君無意將頭俯下來,只聽趙紫延用只有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家老母……年已有八十……落於賊人之手……忠孝不能兩全……」

他話未能說完,手臂猝然砸在地上,沒有了聲息。

君無意緩緩將趙紫延睜大的雙眼合上。

「忠義不能兩全,趙紫延也是一條漢子。」葦沾衣站起身,竟親自從堂上走了下來。眾人這才看到,他下臺階時拿著一根手杖探路——盲人才用的手杖!

葦沾衣摸索著走到君無意麵前,蹲下身來,慢慢放下手杖。

看不見的眼睛,病弱的咳聲,使他的姿態顯得更低,葦沾衣伸手要扶君無意起來,卻突然不支向前倒去。在他跌到地上之前,君無意耳邊飄過清渺的聲音:「你的兄弟都願意為你而死,下一個,就是蘇同。」

君無意渾身一僵。

幾個衙役衝上來大叫:「葦侍郎!葦侍郎!」

眾官員七手八腳的又是掐人中,又是搖晃,半晌葦沾衣才幽幽醒轉過來,第一句話便是:「將趙紫延帶下去,好生安葬。」

眾人見葦侍郎累到暈倒大堂中,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安葬死者,不免都有些敬意。

在衙役們開始把屍體往外抬時,葦沾衣將手擱在君無意的肩上:「忠烈之士,哪怕雙目失明、全身癱瘓,精鋼亦不可奪其志。將軍雖做錯了一件事,但義氣本身沒有錯。」

葦沾衣已不需要眼睛。

在感受君無意在聽到「雙目失明、全身癱瘓」時肩上的僵硬,他就知道,這一局,他贏了。

「好無賴的人。」一個懶懶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葉舫庭將手中的核桃袋子往旁邊的人手中一塞,撲了過去:「嘖嘖……有人越來越懶了,連上堂也要躺著上。」

只見幾個大漢將一人抬了進來,來者全身的關節都無法動彈,臉色也有些憔悴,失明的眼眸不復神采飛揚。

但那樣自信到欠扁的聲音,卻是絲毫未變!

「原來是被突厥人救走的蘇狀元。」葦沾衣淺淺一勾唇角:「恭候多時。」

十五、兄弟

君無意手心一陣燙一陣涼——石柱上趙紫延的鮮血已冷卻,血漬貼在手掌中,彷彿將慘烈的瞬間永遠凝固在了掌心的紋路里。

你的兄弟都願意為你而死,下一個,就是蘇同。

君無意胸口氣血翻湧,沉聲道:「此事與你無關,你走。」

「我走不了。」蘇同沒好氣地拋回一句。

他一開口,便再無半點落魄之感。躺在床椅兩用的擔架上,蘇郎的意態又如此清閒,絲毫不像是全身無法動彈,而像在享受躺著說話的舒適一般。

葦沾衣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正色道:「不知昨夜將蘇狀元劫獄帶走的兩位突厥勇士,人在何處?」

「自然是回驛館了。」蘇同竟大大方方地說。

眾人都有些錯愕,只聽他接著道:「勇士談不上,美女卻是名至實歸的。昨夜拜葦侍郎所賜,我也算因禍得福。」

圍觀的百姓中也有姑娘,聞言都紅了臉交頭接耳——蘇郎為天下女子傾慕,突厥的女孩兒也為他以身涉險,這個解釋……倒是無人不信。

葦沾衣出的難題,被蘇同這麼一岔,竟失了分量。

「不害臊!」葉舫庭一邊吃核桃一邊指著蘇同的鼻子鄙視他。

「兩位姑娘的閨名,一個叫赫連漫舒雅,一個叫哥舒布拿拿,」蘇同卻彷彿真的不害臊一樣,要將他為美女所救的事說得更確鑿:「她們救我到了牢外二十里。說起來,這位赫連漫姑娘,之前卻是想要我的命——」

他自自然然地引開話題,將九州如何以大網將他困住,二人同墜山崖下,君無意和阿史那永羿又是怎樣下山救人,詳細地說了一遍。

座中都聽得清清楚楚,君無意之所以會和阿史那永羿一起下山,是為了救人,而且是各救各的人。

君無意的通敵之罪,實在難以站得住腳。

此時,卻聽蘇同話鋒一轉:「戚主事,你到客棧裡,看到了些什麼?」

戚主事認真想了想:「我看見羅掌櫃滿身是血躺在地上,身上插著謖劍,君將軍坐在他身旁。」

「謖劍插在哪裡?」

「插在心房。」

「讓仵作出來。」蘇同打了個哈欠。

仵作從旁走到大堂中間,只聽蘇同問:「傷口是什麼形狀?」

「一寸長的劍創,幾乎透背而出。」仵作直搖頭:「後背處有一大塊淤血,下手可真狠。」

「看來這一劍最重在力度,在劍尖上。」蘇同閒閒道:「人在站著被殺和躺在被殺時,傷口是不一樣的。站著被一劍穿心,傷口前重後輕;躺著被劍釘穿則恰恰相反,傷口前輕後重。」

「如果是君無意殺了羅掌櫃,只有一種解釋,君無意在羅掌櫃已經倒地後,又在他的胸前補了一劍。且不說君無意要殺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根本不用出劍,單說他有必要在人死後再無聊的補一劍——而且是留下證據的一劍?」

堂下聽審的官員們交頭接耳,不由得點頭。

「另一個疑點,君無意為什麼坐在地上?」蘇同話音一落,在旁聽審的君隨心立刻道:「我可以作證,無意暈過去了,根本不可能去殺羅掌櫃。」

葦沾衣和悅地問:「能把當時的情形詳細地說一說嗎?」

君隨心將當日的情形一一描述,葦沾衣耐心地聽完,只問了一句:「夫人與君將軍是姐弟,但我仍信得過夫人所說。只是,即便君將軍之前是暈倒了,在夫人去抓藥的期間,君將軍有未醒來,是何時醒來的,房間內又發生了些什麼,夫人能肯定嗎?」

君隨心也是伶俐的女子,卻被他問得答不上話來。

「這一段時間沒有人證,」蘇同仍然沒什麼語氣地說:「但證據未必一定須得是人,有時候,物也可以證明時間。」

眾人都大感詫異,只聽他問了一聲:「小胖子。」

葉舫庭砸了一顆核桃,笑嘻嘻地擺手:「你最好祈禱她還沒有到,不然聽到你叫她小胖子,有你的好果子吃!」

她話還未說完,只見門口一個七八歲的胖娃娃扭著一個白鬍子老頭擠進來了,娃娃個子小,就把老頭長長的白鬍子擰成繩索,分成兩股,捆住老頭的雙手,情形說不出的滑稽。

「你老實說,舅舅的茶碗裡到底被人放了什麼藥?」君莫笑兇巴巴地威脅道。

平齋醫館的朱老大夫,行醫已有三十年,醫德醫術之高享譽長安,他朝君莫笑直作揖:「小祖宗,你饒了我……你再問我,我也只能按實話告訴你,茶裡有茯苓青,會讓傷口崩裂……」

「朱大夫,」蘇同和氣地說:「茯苓青會加重外傷不假,但你只說了其一。茯苓青在各季不同,春天的嫩芽有鎮定之效,夏天的大葉可清火,只有霜打之後的茯苓青葉性烈——才有可能讓服用之人外傷崩裂。」

聽著他的話,朱大夫先是詫異,這個少年人對醫術如此如數家珍,當他說到最後一句時,朱大夫的臉陡然由紅轉白。

現在正是大暑時節,哪來的霜打之後的茯苓青?

汗水從朱大夫的臉上不斷湧出,把白鬍子都弄花了,他終於臉色灰敗道:「罷了!罷了!我行醫數十年……終是做這一次假。只因我欠人的情,不能不報。」

他重重磕下頭去,白鬍子彷彿瞬間枯槁:「侍郎明鑑,茶碗裡不是茯苓青,是將人迷昏的苜蓿根。」

場中一片譁然。

「苜蓿根會讓人昏迷至少整整一個時辰,所以君將軍不可能在這段時間去殺人。」只見朱大夫朝堂上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你是受何人指使,要陷害君將軍殺人?」葦沾衣的聲音出奇得平靜。

「是……」朱大夫頭上的汗水更多。

「如實說來。」葦沾衣聲音幾乎可以算溫和了。

「是……」朱大夫抖索著嘴唇,白鬍子全被汗水弄花了,突然踉蹌爬起來,一頭朝明靖遠手中的鋼刀撞去!君無意霍然站起,瞬間已移身數步,二指握住刀尖。

只聽清脆的「咔嚓」一聲,明靖遠的鋼刀斷為兩截。

朱大夫跌倒在地上,兀自顫抖。

「朱大夫,」葦沾衣的聲音清渺如自天外來:「不妨直言。」

朱大夫滿臉是汗,顫抖的眉毛似在下最後的決心:「是……是……」他咬緊牙關,終於臉色死灰地說出幾個字:「……是葦侍郎你。」

一句話如同驚雷,在座中炸開。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葦沾衣,只聽葦沾衣弱聲咳嗽:「你空口指證,有何憑據?」

朱大夫伏在地上,久久不肯開口。

「你如果真有證據,不妨拿出來;如果沒有,誣陷朝廷命官,是殺頭的大罪。」葦沾衣的聲音雖然和氣,卻讓人不寒而慄。

座中的氣氛一時降至冰點。葦沾衣的神態清白,彷彿確信朱大夫在誣陷他。

「三年前辰妃娘娘出宮省親之時,曾微服到我這裡拿過一貼打胎藥。」只見朱大夫抖索地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箋:「我知道這東西遲早會給我帶來殺頭之罪,本想一把火燒掉,但……終是沒有燒。」

朱大夫將發黃的紙箋顫抖呈過頭頂:「這是從辰妃娘娘身上落下來的。」戚主事將紙箋接過來,念道:「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這明顯是……一首相思不得見的情詩。

「葦侍郎。」看著紙箋的戚主事愕然道:「這……是你的筆跡。」

人群中彷彿又投下一記驚雷!

辰妃跋扈專寵,之前她勸聖上嫁公主到突厥,與此事已經隱有牽扯,只是無人想到她與葦沾衣竟會有染。

「後宮亂政,歷朝歷代所不容!」明靖遠憤然喝到:「辰妃娘娘竟敢如此大膽——」

官員中不乏與曹家兄弟走得近的,此刻都紛紛站起來:「此驚天之事,我等要立刻啟奏聖上。」

且不說叛國大罪,單后妃失貞這一醜聞……葦沾衣、辰妃和曹家兄弟,在這一瞬間已毀入了無底深淵。

一切似已水落石出。

只聽蘇同打了一個哈欠,問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葦沾衣,你籌謀了這許多,原本為的,就是這最後一敗吧。」

葦沾衣原本氣度清渺,聽到這句話,突然渾身一僵。

「女人雖然有時善妒,但嫉妒永遠是弱者對強者發出的邀請。」蘇同搖頭:「辰妃要害君無意,最合理的解釋,便是要對付君貴妃——她既已集三千寵愛在一身,榮寵正盛,實在沒有必要鋌而走險,去加害一個不得寵的妃子。」

他的話毫不留情,卻如刀般剖析事實。

「讓一個三十年沒有說過謊的老人,接連兩次說謊,而且是嫁禍於人,」蘇同言語中似有複雜的意味:「必有大恩,大情。」

朱大夫伏倒在地泣不成聲,只聽蘇同接著說:「一個能施與人大恩大情的人,卻要行大奸大惡之事……你,何苦為一個女人,走到今天這一步?」

葦沾衣突然噴出一大口鮮血!

座中一片死寂,眾人都反應不過來,只有葦沾衣撕心的咳聲。

「幕後的勢力,如果真來自後宮,應該是這樣一個女人——她的地位不會太低,否則不可能與君貴妃為敵;她在宮中應該並不太得寵,日子過得舒心,很難有這樣的手法與狠勁;她在朝廷裡應該沒有多大的靠山,否則讓在朝中為官的父兄出面,比她一個女人親手操持這些要方便得多。」

「一箭雙鵰的扳倒辰妃和君貴妃固然好。」蘇同扶住擔架的邊沿:「如若不能——失寵的君貴妃不足慮,除去擋路的辰妃,才是關鍵。」

官員們都驚愕的聽著蘇同說。

「淑妃娘娘陸梧桐,出身江南小戶,被聖上南下巡遊時看中帶入宮中,得恩寵不過半年,美冠長安的辰妃入宮之後,她即受冷落。」蘇同扶著擔架,吃力但緩緩站了起來:「沒有深厚的家世,她在後宮夾縫求存,朝中唯一可以倚靠的,只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同鄉。這個同鄉四年無一日病假,無一張公文拖延,無一人彈劾非議,從七品國子助教做到刑部侍郎。」

他頓了頓:「你這樣的鑽營,二十八歲就累至咳血不治的境地。不能再為她出力,便用餘生為她掃清所有的障礙。是與不是?」

葦沾衣要的,不是勝利,而是這最後一敗。

蘇同的智慧,君無意的威望,曹驁的野心,阿史那永羿的宏圖——都早已成為棋子。

保證他這一局必敗的,棋子。

一場荒謬的殺人案,三軍夜髮長安城,不是證據,而是他留給蘇同的漏洞——這是他畢生最後一局,要輸得徹底,才能贏得通透。

才能,萬無一失為她鋪出一條坦途。

蘇同緩緩道:「八年前在杭州,西湖舟上一青衣,是何等清風朗月的佳士,我童年時期開卷,一直以鍾靈江南的大才子葦沾衣為驕傲。」

葦沾衣渾身一震,死死抓住胸前的衣襟。

在這一瞬間,他終於知道蘇同為什麼沒有殺他。

那時,士兵們搬大床進來時,牢門太窄,他向側讓過,身上一個香囊掉落,幾片梧桐葉落在地上。

那一刻,蘇同已經猜到了他心中所圖。

與這樣的對手交鋒,如在懸崖上誦經,殺人只將刀鋒切在人心上——蘇同不殺他,並不是手下留情;正如他不殺蘇同,並不是因為仁慈。

葦沾衣突然揚聲大笑:「蘇郎啊蘇郎……看來我無論怎樣高看你,仍然是低估了你……」他一邊說一邊咳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最終還是你……」

若他的對手不是蘇同,沒有人能阻止他走完心血所鑄的一局殘棋。

在笑聲中葦沾衣緩緩閉上眼睛,凋零似一片風中枯葉。目盲只是奪取雙眼光明,絕望,才真正能奪取一個人的光華。

蘇同突然一把接住葦沾衣軟倒的身體,手指觸到他失明的眼中流下的淚滴。

幽人今夜誤,立盡梧桐影……乘月而下的回憶,將他一生所有痴戀的情懷,都站成了一樹殘影。

葦沾衣的頭向旁一偏,唇邊的血已成了黑色。

他在舌下藏了劇毒,說不出這一生的苦澀、等待與絕望,他在多年前,早已為自己作好了精心的準備。

蘇同吃力地將葦沾衣平放在地上,背影中有寂靜的悲。圍觀的百姓中已有女子的眼圈紅了,這樣一個機關算盡的人,竟讓人無法徹底地去恨。

十六、膽色

「聖旨到!」只見人群分開兩列,桂公公高聲捧著聖旨趕了過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左翊衛上將軍君無意,功高德廣,特加封世襲太尉,賜黃金千兩,即刻率軍三萬,平定突厥叛亂,欽此——」

「突厥大軍在幾天之內竟然已經到了長安城外百里,」桂公公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聖上下令緝捕阿史那永羿,殺無赦,絕不能讓他逃出長安城。」

原來,這才是阿史那永羿的目的!

他製造出這許多事來,一切的障眼法,都是為了大軍的悄然行進。

突厥大軍的動作神速,君無意是見識過的。他們完全能在七日之內從豐州趕到長安,長槍直指大隋的咽喉。

君無意神色沉凝,立刻朝大堂外走,快到門口時卻不知想起了什麼,眉心微皺回過頭——

他放心不下重傷失明的蘇同。

而蘇同的眼睛看不見,卻聽到了君無意腳步的凝滯,感受得到君無意落在他臉上的目光。

下一刻,只見一個栗子突然砸了過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君無意的右手上。

君無意哭笑不得,神色卻微微放鬆下來……蘇同目盲仍能出手,內傷必然沒有大礙。

相交十年,無需更多言語。

他是讓他放心。

堂外陽光灼熱,君無意大步走到門外,朝已等候的將士沉聲道:「韓參軍,你增兵三千到北城門。」

北城外是突厥隨行駐紮之地,為防裡應外合,這就是鎖鏈最薄弱的一環。

「是!」韓參軍領命躍上馬。

一騎煙塵,長安動盪。

「夏參軍!」

「在!」

……

「衛校尉,你率驍騎十二營分散到各街巡查,晝夜輪換。」

「是!」衛矛眼中閃過一絲迷惑——最精銳的驍騎十二營,不是守城門,而是在各街巡邏,君將軍有何用意?

夜幕遲遲降臨,迎賓客棧內,六亦指著地上堆著的十多壇烈酒:「驍騎十二營把整個長安城守得滴水不漏,我們沒有下手的地方。」

「落月痕」不僅是烈酒,還可以做火引,只要點燃一間平房,長安城內橫平豎直房屋相連,不怕一場大火製造不出動亂。

「漢人太奇怪了……」五湖憂慮道:「經過這次的風波,換作我是皇帝,就算不奪君將軍的兵權,也不敢再放心讓他來統帥城防,把整個長安交給他了。」

九州冷笑:「這無可奈何的信任裡,又有多少恨意?」

在整個大隋朝,再沒有任何人能在如此危急的時刻,將一切安排到令對手進退維谷。

隋煬帝,若有一點猶豫而啟用他人,他現在就已敗了。

「十嶺去哪裡了?」四海突然問。他們這才發現少了一個人。

「九州,你去外面找人。」阿史那永羿果斷道。

夜色的大幕正徐徐拉開,那些隱匿在黑暗中的,潛伏已久的火與血,終要焚身成隕石劃亮整個天際。

「誰?」只聽五湖一聲厲喝。

「別拿槍,黑乎乎的扎錯人就不好了。」房門口傳來女孩笑眯眯的聲音,五湖警惕地握緊了手中的槍,只見牆外先是探出一個腦袋,隨即是一個輪椅。

五湖差點失聲交出來,是他!

十四銀影騎立刻圍在阿史那永羿身前。他們一旦握緊了槍上的殺氣,空中仿如銅牆鐵壁。

「不要這麼緊張……」葉舫庭連連擺手:「本姑娘的武功雖然高強,但一個打你們十五個,謙虛地說,打不過。」

她指著蘇同:「至於這傢伙,現在連動一動都很遲緩,你們只要一個人招呼過來就能解決他。」

說話間她摸出幾顆瓜子,房間裡響起了清脆的磕瓜子聲。

十四銀影騎無法不警惕,竟然有人能找到他們的藏身之所。若他們身後還跟了隋兵——

「我到這裡來,沒有人知道。」蘇同的眼睛看不見東西,卻看得透對方的心思:「我有幾句話,說完就走。」他說得如此清閒,彷彿確信自己能說完這幾句話。

「大隋文皇帝先後以安義公主、義成公主嫁予啟民可汗,仁壽元年文帝親率軍北征,幫助啟民可汗返回北方。大隋與東突厥的交情,不淺。」蘇同平平道:「是什麼原因讓你決意進攻長安?」

阿史那永羿似笑非笑,聲音似玄鐵切岩石,冷峻清晰:「是隋帝不守信諾,只給我公主的遺體;至於所謂的交情,幫助我父汗攻打我叔父,將他逼死,也是隋帝的功勳。你們,一向是在用突厥人打突厥人。」

「天下的任何事,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蘇同的聲音如同剖析黑暗的鐮月:「大隋與啟民可汗結親,卻屢次拒絕都藍可汗的求親,的確有厚此薄彼之嫌,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吧。」

阿史那永羿的臉色變了變。

「草原上有個傳說,你叔父都藍可汗曾娶得狼妻,卻一直沒有子嗣——」

蘇同說到這裡,阿史那永羿全身因憤怒和震驚而微微顫抖,濃重的殺氣凝聚在烏金槍上。

「蘇湯圓!」九州一聲斷喝。

蘇同果然沒有再說下去,他要說的話對方已經聽懂。

阿史那永羿究竟是啟民可汗的兒子,還是他「叔父」都藍可汗的兒子?也許,在將來的某一日會大白於天下,也或許,永遠都是個謎。

任何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秘密,有時只有它成為秘密時才珍貴。

「九州,你去做你的事。」阿史那永羿揮揮手,九州看了他們一眼,躍出窗外,融進夜色裡。

只見葉舫庭從懷裡摸出一個冊子:「籠絡這麼多官員,要花多少錢啊?總有一天會窮得把烏金槍也賣了。唉……」

她的神情寫明瞭「阿史那永羿就是個敗家子」,嘖嘖嘆氣,恨鐵不成鋼。

十四銀影騎彷彿個個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阿史那永羿賄賂大隋五十多名官員的名冊,竟落在他們手中——

蘇同他懶懶地打了個哈欠:「不用奇怪這東西從哪裡來。你們十四銀影騎中,是不是有一個啞巴?」

只見葉舫庭笑眯眯地從門外拉了一個被牢牢捆綁的人進來。

「……十嶺!」五湖、七縱、十四崢等幾人同時失聲道。

阿史那永羿藍眸冷如峽谷,湧出濃濃的殺機:「你們——」

「我們可沒有綁架他~」葉舫庭連連擺手:「我們是救人,不是綁架人。」

殿下,是他們救了我。

十嶺用手語「說」道。

「十四銀影騎中有人被掉包,你們竟然一無所察的和麵具下的假冒兒生活了七天,是說這個假扮者太高明呢,還是你們太遲鈍……」葉舫庭「嘖嘖」稱奇。

阿史那永羿的咽喉中湧上了一陣血腥氣,他突然意識到,戴著十嶺的面具與他同處七日的人,將他多年籌謀全盤打亂的人——是誰!

十七、訣別

阿史那永羿給自己斟了一杯苦酒。

馬背上飲酒,品的不是醉意,是刀鋒上的血與詩。

長安落日,輝煌如畫。

長安城外三百里,突厥大部隊正全力行進。

只見一個銀甲的身影策馬而來,前哨士兵報道:「哥舒將軍!好像是十四銀影騎!」

為首的突厥將領哥舒夜朝隊伍叱道:「停!」

來者騎術精湛,只見她勒馬大軍前,用突厥語喊話:「哥舒將軍,殿下讓我們原地駐紮三日。」

十四銀影騎一向十分神秘,就算是哥舒夜這樣的大將也很少與他們接觸,但佇列中的確是有女子的。

見哥舒夜還在猶豫,來者抬起手來,將一把匕首扔給他。

哥舒夜接住空中的寒光,只見匕首鞘上有七星狼圖,是阿史那永羿的貼身之物!

「全軍停止行進,原地駐紮!」

夕陽彷彿化成火把,燃燒描繪大地寬闊的版圖。

三軍竟未按時到達——兵貴神速,大軍遲延,鐵劍鋒鏑也會成爛劍鏽泥。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只見六亦喝道:「來者何人!」

一個女子全身銀甲,夕陽幾乎勾勒不出她縱馬疾馳的身形。阿史那永羿突然將酒杯往地上一扔,烈酒混入沙塵,他的馬鞭揚起,駿馬立刻迎上前面的銀色身影。

三峽和四海都怔住了,只聽十四崢咬牙道:「一定是那個蘭陵公主!」

阿史那永羿身下黑色的坐騎如風暴一般席捲而至,一鞭向前抽去,女子身下的駿馬痛嘶一聲,在這一瞬間,阿史那永羿竟以天生神力拉住了她的馬韁!

斜陽灼燙,藍眸中也帶著燙傷:「我看到屍體,就知道那不是你,你的手臂上有被我刺傷的疤痕——」

回答他的只有銀色面具上雕刻的表情。

「隋煬帝將你軟禁在偏殿,我知道;你在宮中十九年受盡冷落,我也知道;你的母親是怎麼死的,我全都知道……我攻隋一半為江山,一半為你!」阿史那永羿握鞭的拳破裂滲血:「我固然不願江山蒙塵,更不能容忍,我的女人受委屈。」

女子的肩輕輕顫抖。

「結果——」阿史那永羿仰天大笑:「你用我送你的匕首讓哥舒夜相信你,拿我的感情阻止了大軍進發,給我致命一擊?」

城牆上突然射出無數支弓箭,五湖大喝:「這裡有你們的蘭陵公主!亂箭射死了她,皇帝要你們的狗命!」

她這一聲呼喝含了內力,因而城上人人聽得清楚。

率眾放箭的夏參軍本不欲理睬她的胡言亂語,只見葉舫庭滿頭大汗地跑到城牆上,連連擺手:「真的是蘭陵公主,她沒有死!是她阻止了突厥大軍!不要放箭……」

夏至愕然遲疑了片刻,向後揮手,弓箭停了下來。

「殿下!快走!」六亦一把攔在阿史那永羿前面:「走!」

阿史那永羿藍眸裡彷彿倒進了血色的殘陽,他不再看那無情立在面前的女子,轉身策馬,黑馬四蹄捲起訣別的煙塵!

女子傲然高居馬背上,攔在弓箭前面——眼見人已撤遠,她突然也翻身策馬追了上去!

「有詐!」夏至畢竟跟隨君無意多年,練就了沙場上的眼力,女子轉身的瞬間,後頸上露出一個狼頭刺青!

只有突厥人才會身刺狼圖,她決不是蘭陵公主!

「放箭!」一聲斷喝,萬箭齊發!

女子揮槍去擋,任誰也想不到,這突厥女子強悍驍勇勝過無數鬚眉男兒,一人血戰數百弓箭手!夏參軍眉頭緊皺,親手挽弓,一支箭射向她的坐騎,駿馬嘶鳴一聲倒了下來,女子也被摔在塵土中!

在生死一線的時刻,只聽沙塵之中,輪椅的聲音由遠而近,周圍的箭雨彷彿都被碾碎在他的襟下。蘇同目不能視:「你到底是誰?」

女子從沙塵中爬起來,決然將長槍往身側一插。既已為敵,她不懼作好戰死的準備。

幾支箭斜飛過,插在他的輪椅旁。

葉舫庭在城牆上喊:「停手!是蘇同!」

蘇同的臉色比幾日前也憔悴了許多,十九枚透骨釘的傷害仍在,日夜奔波查案,他的聲音有難掩的疲倦。

「你不是蘭陵公主。公主是做大事的人,」蘇同搖搖頭:「你,只是個傻姑娘。」

女子冷傲的聲音有些哽咽:「誰要你都管閒事。」

「脾氣還是這麼衝。」蘇同的聲音裡有了一點嘲弄的味道:「果真是你。」

北門外,烽火起狼煙照天而燒,隋兵與突厥正砍殺在一起。只聽士兵中傳來一陣大喊聲:「君將軍的將旗!」

遠遠可見「君」字大旗,大片金色的日光在將旗上燃燒,幾個士兵驚喜道:「君將軍來了!」

此門外是突厥隨行駐紮之地,上千兵力早已在城外作接應之備,此刻隋兵已經有些不敵。

「殿下!」七縱和八荒遙望見大旗獵獵向北:「君無意去北門了!」

阿史那永羿捨棄了有接應的北門,而選長安城防最嚴的西門,這一招調虎離山計,置之死地而後生。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避開君無意,才有機會出城。

只見一匹黑馬疾馳如風迎面而來,駿馬還有數步遠時,騎者突然一把摘下面具!

看到那張臉,阿史那永羿胸口頓時騰起一陣怒氣,此刻他只願四周的陽光都燃成長槍,將他與她一起毀滅。

這個女人。她竟然還敢摘下面具出現在他面前!

她的出生,是母親之死唯一的見證,是帝王之冷血最深的刀痕;

她十九年被軟禁在偏殿,從不曾引人注目;一死終得自由,隱入十四銀影騎無人知曉。

她長久沉默,一朝獨弈大局;

她往返兩軍之間,阻突厥鐵騎三百里之外。

她做到了世上最難做到的事——不是剎那間揮劍的力度,而是長久磨劍的沉默。真正的王者,在低調中藏鋒。

他是王,她卻不為後;她太聰明,不居任何人之後。

他不該愛上這樣的女人。

「我在等你。」蘭陵公主將面具扔在地上,沙塵輕揚,彷彿被扔掉的是她多年默默的平凡。

「等著給我最後一擊嗎?」阿史那永羿冷笑:「隋煬帝殺你的母親,你仍效忠於他;我以真心待你,你卻要毀滅我!」

「無論父皇怎樣對我,這片土地都是我的故鄉——我要嫁你,但不能讓你亡我的國家。」她的聲音輕但不容置疑:「你如果戰死在這裡,我也陪你。」

話音未落,黑馬已風馳電掣至他面前,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她突然棄馬撲向他——如果他在此刻揚起槍,必然能刺穿她的心臟。

「殿下,小心!」四海大喊。

阿史那永羿的腰被緊緊摟住,沒有槍劍,沒有匕首,她在他身後,溫軟如春陽。

「楊華婉!」阿史那永羿朝她怒喝!突然難以置信的望向前方。

夕陽鍍在君無意身上,給雋雅的側影染上一層金邊,那昂首立於馬上的將軍溫和堅毅的眉目,卻給對手絕望之感!

白衣一剪,壓在突厥人心上,就像壓彎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長安北門相鬥正酣,千人作亂危急,他卻傲然立於西門,佇立等待夕陽下轉瞬即逝的破綻——天衣無縫的計劃仍被他識破了,他沒有被迷惑。

阿史那永羿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冷卻。

「你不殺我,」蘭陵公主將臉頰貼在他的背心,輕聲道:「那,就帶著我衝出這包圍,回突厥去。」

阿史那永羿胸膛微微起伏,突然,他反手一把將她摟起來,毫不憐惜地扔到身旁八荒的馬上:「給我看好這個女人!」

「君將軍,你勝我一籌。」阿史那永羿揚起馬鞭,聲音低沉,他的話如同烏金槍一樣刺進了身後將士的胸膛。

但下一秒他遽然睜目:「但我突厥勇士誓死力戰至最後一人、最後一槍、最後一滴血。」座下的馬嘶鳴一聲,高高昂起前蹄。

「請。」君無意揚起了手中的謖劍,那是風華如月的一把劍,也是殺人無聲的一把劍。

這是君無意與阿史那永羿第二次比試,同樣在西城門前。

只是此刻,已是兩軍對陣,生死相決。

阿史那永羿長槍如電,一招攻向君無意的咽喉,彷彿只是隨手一刺,又彷彿千錘百煉了無數年,只等這一瞬間最強的交鋒。

雲濤聚散,君無意側身避開的同時,謖劍寒光驚豔而動。

劍槍正面相迎,烏金槍正刺在謖劍的劍尖上!

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只有收拳,才能打出最強大力度;只有向後收槍,才能向前刺出最絢爛的華彩——但,阿史那永羿沒有收槍!

他在絕境中求生,就不能有一步退讓。

劍槍相撞的力度,讓兩人的手臂都頓時發麻。

君無意一劍阻止槍勢,立刻震劍壓低,長劍危樓還望,攻擊阿史那永羿的坐騎。

他這一劍固然氣勢如虹,但也將全身三處要害都暴露在了烏金槍下。

阿史那永羿毫不猶豫地將直刺轉為橫槍!

在出招的一刻,阿史那永羿知道自己錯了。

槍比劍長,勝在遠距攻敵,君無意在看似失誤的一劍中,實已經欺近他身前兩尺之處。

近身對陣,烏金槍頓受掣肘被動,阿史那永羿全身都被劍氣籠罩。

直到此刻,他才領略到謖劍真正的殺氣——劍如洗月蒼茫,劍如漫天風雨,劍如闢天洪荒!

阿史那永羿在最接近死亡的一瞬間,想到的卻是身後那個女人。

那個該死的,讓他愛不能放心去愛,恨不能徹底去恨,忘不能絲毫去忘的女人……

在烏金槍瀕敗的一擊中,他耳邊滑過她的耳語「你如果戰死在這裡,我也陪你。」

她說的不是真的——

阿史那永羿用盡了全力,如同困網中魚使出了十倍於自己極限的力氣,要證明她說的不是真的。

揮槍。在這一刻,烏金槍刺入了血肉之中。

槍刺入君無意的肩膀,鮮血如注,新創牽動舊傷,君無意肩上猛然一顫,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阿史那永羿一愣,突然揚鞭喝道:「走!」

風起雲湧,殘陽烈如血,左翊衛軍群龍無首,很快被十四銀影騎衝殺出一條血路來。

遠方荒草悽悽如旗,阿史那永羿縱馬衝出銅牆鐵壁的長安城,卻悵然回望一眼。

帶著你的女人走,不要帶著血和戰爭回來,我信你這一次。

君無意掉下馬背之前低聲說的那句話,彷彿在日落的風聲裡呼嘯。阿史那永羿握緊馬鞭,眼中突然有熱的東西涌出。

十八、發配

大隋朝堂之上。

「君將軍竟敗給了阿史那永羿,實為我大隋的恥辱!」明靖遠從朝臣中間走出來,持著奏摺上表:「聖上有功必賞,有過必罰,不可因一人而廢朝綱!」

工部尚書蕭舒捋著鬍子道:「君將軍力挽狂瀾,功實乃大於過也。」

御衛將軍王世充立刻道:「末將贊同蕭尚書所奏。更何況君將軍原已身受重傷,才會讓突厥人有機可乘,懇望聖上明鑑!」

「陛下。」新上任的上太子通事舍人南門若愚奏道,整個長安城都在驚豔的探花國色,長身玉立如雲中一軸畫。

隋煬帝的顏色稍和,殿試時南門探花的才貌就深得聖意,入朝做事更勤勉踏實,比之言過其實的舊士族官員們不知出色多少。

「聖上,臣以為,阿史那永羿活著敗走並不是壞事。」

一言如石投入湖心,在百官心中激起巨大的漣漪。

「君將軍將突厥人進攻長安的圖謀一舉擊潰,已經大大挫殺了突厥人的銳氣,如果我們真的殺了阿史那永羿,過猶不及,啟民可汗必然會傾全突厥的兵力來為兒子報仇,再無轉圜的餘地,那時又是一場慘烈戰禍殃及百姓——」

「笑話!我泱泱大隋難道還畏懼啟民可汗?」明靖遠怒道:「南門舍人是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南門若愚正待解釋,只見老將葉禹岱粗暴地一把推開他:「黃口小兒懂什麼!」

南門若愚被推得一個踉蹌,再抬頭時才突然看到隋煬帝的臉色已沉了下來。

曹驁冷冷眯起眼——葉禹岱究竟是在斥罵這南門小兒,還是在救他?

只見葉禹岱大步走上前,洪鐘般的聲音響徹大殿:「君無意有再大的功勞,被那突厥的狗屎王子逃走,總歸是輸了我隋軍的陣仗,要罰,而且要重罰!」

他大手一揮:「聖上要賞罰分明,就應削去君無意的一切官職,收回他的兵權,發配邊疆。」

罷官,削兵權,發配——

朝中一片譁然,百官震動!

葉禹岱的脾氣在朝中出名的爆烈,與君無意作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老臣說話的分量,讓王世充等武將都頓時一啞。

隋煬帝的臉色不見喜怒,朝中一片寂靜無聲。

半晌,只聽龍座上傳來略冷的聲音:「君將軍戰功卓絕,朕也一直對他恩寵有加。但此次讓阿史那永羿逃脫,不僅有損大隋的國威,還給北方邊境留下莫大的隱患——擬旨,削去君無意一切兵權,降為中郎將,發配豐州。」

朝堂外,雨滿禁城。

南門若愚年輕的背影沾上了斜飛的雨絲,美好懵懂不知兇險。葉禹岱無聲皺起濃眉。

那一瞬間,聖上目中殺機已現。君無意戰敗非過而有功,功高震主,德被天下,歷朝歷代都最忌諱。

萬一君無意真是有心放人,其罪更必死無疑。

窮寇不追,給突厥留一寸餘地,就是給大隋留下餘地。聖上就算清楚這一點,也要忌憚君無意的大膽。

將軍府中,葉舫庭氣得跺腳大罵:「我爹這個大笨蛋,竟然落井下石!」

蘇同雖然看不見,也能想象葉舫庭氣惱跳腳的樣子,他以手背扣打窗欞:「你爹粗中有細,你,還差得遠。」

葉舫庭疑惑地看著他,只聽他對君無意說:「豐州離長安有四千裡,路途遙遠,傷治好了才能出發——把藥都喝光。」

君無意沒有說話,只默默將藥全喝了下去。

「看不見光,我正好睡覺,」蘇同輕鬆地打了個哈欠:「別自作主張替別人憂慮,自以為是了。」

他雖然失明,卻彷彿能看得見君無意的表情一般。

「無意!無意!」門外傳來敲門聲。

葉舫庭開啟門,只見一個青年抱著好幾個大盒子,滿頭大汗衝進來:「這些東西都是給你帶去豐州的。」

「容老哥?這都是什麼啊?」葉舫庭好奇開啟一個,只見裡面有十幾個比她胳膊還粗的大白蘿蔔。

「帶這麼多白蘿蔔幹嘛?我家將軍又不是兔子,豐州也不鬧饑荒——」葉舫庭瞪大眼睛。

「這不是蘿蔔,是雪參。」青年擦擦汗,漂亮的大眼睛裡有些委屈。

「噗——」葉舫庭差點沒噴出口水來,雪參一隻值萬金,她吃喝玩樂長安城,也沒有真正見過這傳說中的玩意兒,容家富甲天下,出手就是這麼大的雪參,恐怕這幾盒東西買下半個洛陽城也不成問題了。

「姐夫。」君無意苦笑:「這些東西我用不上。」

「你的傷還沒好,要去那麼遠的冀州,得好好補才行。」容弈著急起來:「我不知道怎麼讓你姐姐消消氣……」他苦惱地揉頭:「前幾天我去買木頭時遇到一個雕刻的老師傅,一時聊得投機就把時間忘了,不知道出了那麼大的事情——你姐姐三天不理我。」

葉舫庭連連嘆氣,這麼迷糊的男人,擱哪個夫人都要氣壞。

「容老哥,我家將軍是去豐州,不是冀州!」葉舫庭跳起來敲他的腦袋:「而且,我家將軍是被貶發配,不是嫁到塞外去和親!」她把盒子一個個開啟,吃、穿、用……什麼都齊全了,連夜壺也沒落下。

君無意在生活上一向樸素,吃住都與兵士們在一起,這些東西恐怕是一件也用不上。

「是豐州,不是冀州啊?」容弈一臉迷糊,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一拍腦袋:「對了,還有東西……有人讓我捎件東西到將軍府!」

他把身上都摸遍了,愣是找不到。

「是不是這個?」葉舫庭無語地從他腳邊撿起一個很小的藥包。

「是這個!是這個!」容弈的大眼睛裡如釋重負,只見葉舫庭毫不客氣地已抽出藥包上扎的東西:「有張字條——」

「蘇不同……」葉舫庭展開字條來,噗地一聲:「哈哈,蘇同什麼時候改名了?」

蘇同原本懶懶地靠在窗前,聞言側過頭來。

「蘇不同,聽說你瞎了,大白天也能睡大覺了,越來越懶實在不像話,快給老子治好了……」葉舫庭念著信,君無意眸子裡漸漸現出驚喜,蒼白的臉上也浮起希望的紅雲。

「不是有人在耍你吧?」葉舫庭不放心地問。

「可靠嗎?」君無意已站了起來。

「……」蘇同一頭黑線:「不可靠。」

君無意眸子一黯,卻聽蘇同沒好氣地說:「但一定能治好。」

世上出手一定能治好人的,沒有幾個;世上叫他蘇不同的,就只有一個——逍遙神醫門的沈祝,難得心情好出手治人,但蘇郎是該榮幸,還是還該無語?

沈神醫有兩種人不治的鐵規矩。

美人不治,好人不治。

看來,蘇同在神醫眼中,不僅形象極差,人品也差。

「是給蘇同治眼睛的藥嗎?」容弈這才反應過來:「是一個童子交給我的,說是別人託他的……」他很好心地把雪參的盒子抱起來:「這些雪參蘇同也一起吃。」

「容老哥,你幹了件好事!」葉舫庭高興得一跳三尺高,指著他:「我家將軍一定會在隨心姐姐面前替你說話的!」

容弈轉過頭,看到君無意原本黯淡的眸子裡燃起了希望的光華,知道葉舫庭肯定沒有說錯,頓時高興起來。

「按那頭豬寫的說明去煎藥。」蘇同朝葉舫庭道。

「豬?」葉舫庭不解地歪著頭,這才意識到蘇同又在使喚她了:「幹嗎使喚我去跑腿?」

「你不去,難道要我一個瞎子去嗎?」蘇同好整以暇地悠閒回她一句:「或者讓容弈去。」

「算了!還是我去。」葉舫庭看到桃花眼的迷糊大王,抓緊手裡的寶貝藥。

「我也去。」君無意快步走到葉舫庭跟前。

容弈趕緊把小舅子攔下:「你的傷還沒好,我去幫忙就行……」他懇求地拉拉君無意的胳膊:「不然,讓你姐姐知道,又要不理我了。」

一轉眼,容弈和葉舫庭像兩個小孩似地跑遠了。

蟬鳴聲漸漸零落。

窗欞上飄上了一些紅色的落葉,蘇同將它們輕輕拂去,背對著君無意:「你當日真的是戰敗?」

君無意清雋的眸子如雨洗過,知道沒有任何事能瞞得住他。

「連我都會懷疑的事,以聖上的猜忌心,未必不會想到你是故意要放阿史那永羿走。」蘇同手心一動,紅葉在他掌中被碾碎成血一般的鮮豔:「你這是給自己的頸上懸了一把隨時見血的利劍。萬一阿史那永羿再有入侵中原的舉動,聖上第一個就會殺了你。」

君無意微笑搖頭:「我沒有其它的選擇,只能賭人心有信,山河有情。」

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黃塵車馬道,此去經年。

註釋

隋唐時一尺約相當於0.23米,八尺約為現代身高184cm

虎人,讓人披上虎皮在樹林裡逃逸,供王孫公子們射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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