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娃娃
正月樓是長安城最有名的客棧之一,它還有一個名字叫狀元樓。據說本朝自開科考以來,一共有四位狀元郎、十五位進士在這裡住過,風水極好,有文曲星庇佑。所以每年臨考前,不僅外地的考生都爭相入住,長安本地的不少考生也要在這正月樓住上一住,沾染些狀元氣。
每到開科取士的時候,正月樓的掌櫃黃福財也財源廣進、笑逐顏開,但今年他卻哭喪著臉。
東廂第三間房,刑部的官差正在出出入入。
昨夜,這間房裡出了人命案子。屍體是今天早上打掃房間的夥計馮二發現的,只見一人吊在房間的橫樑上,手裡還拽著一把精美的摺扇,雖然沒有血,但看上去十分可怖。據正月樓的住客登記簿上寫的,死者是一個福建籍的考生,名叫方瑞,據說還是當地的才子,誰知道他怎麼會被吊在房間的橫樑上?
刑部一個精瘦的官吏走下了樓來,後邊的幾個抬著屍體也走了下來,黃福財抖抖索索地迎了上去。
那個瘦官吏問:「這方瑞是一個人住嗎?」
「是,是,」黃福財慌慌忙忙道:「是兩個人住。有個江南的考生叫蘇同的和他同住。」
「這蘇同現在哪裡?」
「我……我不知道。今天清早有個官爺來送信,說是將軍府的,他就出去了。」
另一個官吏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只見瘦官吏臉上詫異,問:「那蘇同形貌怎樣?」
黃福財抓抓腦袋:「長得沒有什麼特別,穿著件衫子倒也樸素,但他一進店裡就挑了東邊第三間廂房——那是我們店裡最好的一間房,價格也最貴。」
說到這裡他有些心虛,不自覺眼角下瞟。
刑部查案的官吏看人眼神最是銳利,眉毛一擰,「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人……」黃福財嚇得一個哆嗦:「蘇同是半個月前住進來的,方瑞卻是前幾天來到店裡,穿得寒酸得要命,手裡還抱著個娃娃,連一天的房費也交不起……還想住店,我正要把他趕走,恰好這蘇同下樓來,就讓這方瑞和他同住。東廂房本來就有兩人的床鋪,但我要按人頭算錢,又……又多收了蘇同二十貫。」
瘦官吏冷橫了黃福財一眼:「你的生意倒是做得精!」
黃福財早已嚇得屁滾尿流,跪在地上直搗頭:「小人貪了小便宜……但萬萬沒想到會出這樣的大案子,這是作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這就將二十貫錢還給蘇同……」
「你說方瑞還抱著個娃娃?」瘦官吏打斷他的喋喋不休,沉聲道。
「是啊……一個七八個月大的娃娃。」黃福財滿滿頭是汗,哆嗦著答。
「娃娃現在哪裡?」
「我店裡的夥計大愚照看著……」黃福財朝店裡大嚷一聲:「大愚!快把娃娃抱出來!」
「哎!」隨著回答,一個身穿粗布冬衣的夥計快步走了出來,只見他懷中抱著一個藍布襁褓,打著補丁的衣袖上都是油漬,似是剛下過廚房,但一張臉倒是俊朗。
瘦官吏看了看襁褓裡熟睡的嬰兒,問:「這是方瑞的娃娃?」
「嗯。」夥計似乎很喜歡嬰兒,把那襁褓微微晃動,好讓那嬰兒睡得舒服些。
「貴人問話,你怎麼還是一股傻勁?」黃福財斥罵道,又滿臉堆笑朝瘦官吏道:「這是我店裡的夥計大愚,一向就是有點愣頭愣腦的。」
瘦官吏並不理他,只問大愚:「娃娃怎麼會到你手上?」
「昨天晚上方秀才託付給我的。」大愚說。
「他為什麼要把娃娃託付給你?」
「他說有事要辦,讓我先照看團團。」大愚搖著嬰兒,看來團團是這娃娃的名字。
瘦官吏再問黃福財:「昨天晚上店裡還有誰見過方瑞?」
「昨天晚上店裡值夜的就是大愚,只有他見過方瑞。」黃福財忙不迭地答。
瘦官吏皺著眉頭看了看大愚:「昨天晚上是你值夜?」
「是啊。」大愚回答。
瘦官吏道:「你跟我到刑部走一趟。」
黃福財嚇得臉色發白,哆嗦道:「這……」
「現在案情不清,最有嫌疑的人除了和方瑞同住的蘇同,就是昨晚值夜的這個夥計。」他一聲令下:「帶人走!」
燭火如豆,牢獄寂靜。
大愚抱著娃娃,畏冷似的蜷在牢獄的一角。一個大男人抱著一個小娃娃坐牢,著實奇怪。此刻,他睜著眼睛看著對面一個同病相憐的人。卻見那人身上的衣衫乾乾淨淨,身下枕著乾燥的稻草,正舒適的打著瞌睡。
「哇——哇——!」嬰兒的哭聲突然打破了牢房的寧靜。
大愚慌慌地搖著它,娃娃的哭聲卻並沒有止住,反而越來越大。
對面的人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朝這邊看了一眼,道:「別再搖了。」
大愚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他。
「嬰兒大半天沒有吃東西,自然會餓。」這邊平平的聲音打著哈欠道。
大愚一臉著急地看著他:「那怎麼辦?」
「給他奶水吃。」
「可是我沒有奶水。」大愚很誠懇地說。
「……」對方似乎被他誠懇的回答嗆了一下,停了片刻才道:「我知道,這牢房裡也沒有。」
大愚四下張望,發現牢房裡的確除了稻草之外,找不到其它東西,他抱著娃娃到牢房門前:「獄卒大哥,娃娃要吃奶水——米湯也行。」
獄卒白了他一眼:「現在是半夜!」
大愚為難地看著他。
獄卒瞪著眼道:「看我幹什麼?看我也沒用!只有送飯時間才能送食物進來!把指頭給它吮吮就不哭了,一天餓不死的!」
大愚黯然的回到他原先坐的地方坐下來,把手指塞進團團的嘴裡。團團見到有東西進嘴裡來,立刻一口咬住。哭聲暫時停止了,可不一會兒又響起來,而且哭聲更大了。
只見昏暗的燈光下團團哇哇直哭,花瓣般柔嫩小手亂抓,無辜的大眼睛滿是水花。
「嬰兒也不喜歡被愚弄。」對面的少年搖搖頭。
大愚手足無措地看著哭得正凶的娃娃,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主意,把手指頭放進口中,這次卻是微微一皺眉,似在忍痛。
手指再次塞進娃娃口中,娃娃一口含住了,這次安靜了很久,哭聲也沒有再響起。娃娃賣力的吮著,似乎他的手指真的有奶水似的。
這時,那布衫少年突然起了身來,走到牢門前。也不說話,塞了個東西到獄卒手中。那獄卒只覺得手心一重,低頭一看,竟是一小塊金鋌!
「冬夜寒涼,給兄弟們買酒驅寒,順便買一碗米湯過來。」
獄卒眉開眼笑,連連道:「這就去!這就去!」
那獄卒匆匆的去了,少年走到大愚跟前:「米湯一會兒就到,把手指拿出來。」
大愚感激地看著他,把手指從嬰兒口中抽出來,只見指頭仍汩汩流著鮮血,他卻先用另一隻手將嬰兒嘴邊的血漬輕輕抹去,專注的神情很是愛惜。
少年把他手中的嬰兒接了過來,遞給他一塊布條。
大愚笨手笨腳的將手指包紮了五六圈,還可見星星點點的血跡。只聽對方平鋪直敘道:「你咬得倒是用力。」
大愚很不好意思地看著他,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對方問。
「大愚。」
「你有姓嗎?」
「我複姓南門,南門若愚。掌櫃的說這四個字太麻煩,就叫我大愚。」
那少年原本隨隨意意地聽著,這時視線在他身上淡淡掃過:「大智若愚,好名字。」
南門若愚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縱使渾身粗布麻衣,這個笑容也俊朗如畫。其實他的鼻口生得尤其標緻,笑起來唇齒一露,更加生動。牢獄裡彷彿被一瓢陽光潑過。
「我姓蘇名同,字長衫。」少年輕鬆地說。
「我知道。你上個月初九住進店裡來,吃得最多的菜是平湖盧筍,喝的最多的茶是巫山雲霧。」南門若愚認真又有些笨拙地說:「你早上有開窗的習慣,夜裡要用三盞燈燭。」
蘇同這時認真打量了他一眼。
「來客棧裡住的客人,你們的生活習慣我都記得。」南門若愚撓撓頭:「黃掌櫃說我嘴笨,但記性還是好的。」
二、扇子
清晨,露水春色滿長安。
刑部衙門外十丈開外,擺著一個餛飩攤,攤點雖小但很有些名氣,不少官差早上都要來這裡吃餛飩。
此刻天剛矇矇亮,攤子前只坐著一個勁裝少女,眉開眼笑很招人喜歡:「我要大碗的,先來八碗吧。」
還有些睡眼惺忪的小二吃驚地看著這玲瓏嬌俏的少女:「姑娘,你……你要多少?」
「八碗呀,要大碗的。」少女認真地說,突然像想起了什麼:「再幫我打包一碗,一會兒我要去牢裡看犯人,怕他會餓肚子。」她笑眯眯的樣子,不僅很確定吃八碗餛飩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且好像去牢裡看犯人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小二哆哆嗦嗦地去了。
少女翹著腿很快樂地看著白氣蒸騰的鍋,突然睜大眼睛——不遠處刑部衙門的大門開啟了,幾個人影走了出來。雖然有點遠看不清楚,但那暗紅衣的是官差,還有一個身影似乎很熟悉——
等那人影從容的越走越近,少女終於像看見了鬼一樣指著他:「你——真的是你!你怎麼出來了?」
蘇同悠閒地坐下,這時八碗餛飩也陸續端上來了。
「你越獄了?」烏黑的眼睛繼續瞪大。
「我早膳還沒有吃,越獄做什麼?」蘇同打了個哈欠:「況且,我一向喜走大門,不走偏門。」
「君將軍替你說話了?」葉舫庭狐疑地歪起頭。
「君無意從不替人說話。」蘇同從懷裡掏出一把摺扇在桌上:「我不過告訴審案的葦侍郎,我早上出門時方瑞還活著,我在將軍府飲酒時方瑞死了,人不是我殺的。」
「他就信你?」葉舫庭終於忍不住先吃了一個餛飩,眼裡的疑問和嘴裡一樣塞得鼓鼓的。
「我說的有理,他為何不信?」
「那葦侍郎莫非是個女人?只有女人才會被你哄得不知今夕何夕。」
蘇同開啟摺扇來:「葦侍郎自然是男人。」
葉舫庭將他的摺扇搶過來:「你換扇子了?這把扇子好漂亮呢。」
「這是昨天死去的方瑞手上拽的。」蘇同提醒她。
「哇呀——!」葉舫庭急忙像丟燙手的山芋一樣把帕子甩給他:「死人的東西你也敢摸!」
「這不是死人的東西,是梨棠園的臺柱,雲生的扇子。」
葉舫庭心有餘悸的瞅著那扇子:「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這時,小二殷勤的過來:「姑娘,你的八碗餛飩上齊了,還有一碗打包的現在包上嗎?」
「一起上來,不打包了……」葉舫庭嘴裡吃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
「這扇子的骨架質地很好,卻不是尋常的竹、木、紫檀、象牙、玳瑁,而是烏金製成。我大隋國土不產烏金,只有幾年前突厥啟民可汗來大隋進貢時,獻來過一塊當地的烏金。據說聖上一時興起,命工匠用這塊烏金做了六把扇子,上面的詩詞都由他親自書寫。這扇面上所書‘暮江春不動,春花滿正開。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正是聖上親筆所寫的《春江花月夜》。六把扇子中,流傳到宮外的也僅有這一把——就是聖上一年前在龍舟上聽戲聽到歡暢,龍顏大悅而賞給梨棠園雲生的。」
「這世上還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嗎?」葉舫庭聽得一愣一愣的,等回過神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小二殷勤將原本要打包的餛飩端上桌,碗裡清湯綠蔥,看著十分美味。蘇同只去拿筷子,好像完全沒看見她的大白眼。
他時而洞察秋毫,時而又裝聾作啞,實在讓葉舫庭無奈:「難怪那可憐的葦侍郎經不住你的忽悠,放你出來了。」
「官府懷疑我,還有店裡的一個夥計,無非是疑我們趁夜深人靜殺了方瑞。」蘇同笑道:「我只是告訴葦侍郎,屍體雖是清晨發現的,但案發時間卻不大可能是在夜晚——因為方瑞的屍體既無中毒,只有外傷淤青多處,可見死前的掙扎搏鬥;頸上的勒痕是致命的一處,所以他不是吊死,就是被勒死。而客棧的橫樑兩房相連,並不隔絕,如果有人上吊掛在了上面,旁邊的客房多少會聽到動靜。如果有人在屋內行兇殺人,更不可能悄無聲息。所以,最有可能的時間——是早膳時。」
早膳時分,考生們都下到一樓,而東三廂在三樓最東面,離膳堂也最遠。
——自然也最有作案時間。
吏部官員都是身經百案之人,竟無人想到這一層。
一夜提審,幾番問訊,刑部官吏漸漸從公事公辦到汗流浹背——等天色慾曙,蘇同竟從階下囚變成了座上賓。
一點優越不足取信。十倍超越他人,才能真正讓人心服。
這樣的事,也只可能在蘇同身上發生。
當然,最高興的還是大愚,因為蘇同不僅讓娃娃有米湯吃,還讓他自己可以回店裡去,不用坐牢了。
葉舫庭老氣橫秋的嘆了口氣:「蘇同……唉,為什麼你是蘇同?」
卻見蘇同不再回答,只認真的吃起餛飩來。
「蘇同!」
「……」
「我和你說話呢!」
「……」
「案子有沒有頭緒?到底是誰行的兇?」
「……」
不管葉舫庭手舞足蹈,蘇同只泰然自若地吃完了一碗餛飩,才抬頭道:「食不言,寢不語。」
一記大怒的栗子敲過來,蘇同並未閃避,卻在這個時候剛好站起來,彷彿根本不知道小丫頭要敲他一樣,無辜的撣撣衣襟:「走吧。」
葉舫庭的一百六十四次攻擊毫無懸念的又落了空。一次失手,可以用運氣解釋,一百次失手,就只有實力可言。
她垂頭喪氣的問:「去哪兒?」
「去梨棠園,找雲生。」
三、雲生
梨棠園是長安城最有名的戲曲班子,那時大隋宮廷編排「九部樂」,梨棠園的歌舞藝人不少參與其中。特別是他們獨創的戲曲,在臉上塗上濃妝,十分新穎,吸引了很多達官貴人。這其中,又以臺柱雲生最受追捧,他唱唸俱佳,精通文武戲路,曾在御前表演,連隋煬帝也稱讚不已,許多顯貴更是高價求得一聆清音。
此刻,臺下正傳來一陣陣喝彩之聲!
只見臺上旗鼓震天,數十名男子排成陣列,正赤膊擂鼓。中間卻是一個女子,雲衣水袖、玉帶當風,朱唇一啟竟是雄渾之音:「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嬌柔少女唱起漢高祖的《大風歌》來,雖乏粗獷,但那種獨特的韻味也是男子學不來的,引得臺下喝彩連連。
葉舫庭對歌舞興趣不高,左右張望,突然捅了捅蘇同:「瞧,禮部董尚書也來聽戲呢。」
蘇同隨意望去,果然,禮部尚書董晁正坐在二樓的貴客臺上,左右圍著不少人,有幾個是住在正月樓的考生。
葉舫庭笑嘻嘻地掏出一包杏仁酥,邊吃邊說:「機會難得,董尚書可是這次科考的主考官,你不去巴結巴結?」
臺上少女還在咿咿呀呀唱著,蘇同已站了起來,朝二樓走去。
葉舫庭口中的杏仁酥掉了出來:「你……你真去啊?」
董晁年屆花甲,保養得法,臉上的皺褶和身上的紫袍一樣服服帖帖。此刻他看著臺上,臉上卻有些不悅之色。
一個郎官機敏地湊過來:「尚書有何吩咐?」
「雲生呢?」董晁並沒有看他,眼睛仍盯著臺上,用鼻子說話。
「下官這就去!」官員轉身而去,卻見一個樣貌平平的書生正上樓來。
又是一個來和董尚書套熱乎的考生——官員心裡十有九個準,也不多看,只管辦自己的事去。
蘇同上前來,自自然然的朝董晁道:「江南蘇同,見過董尚書。」
董晁本來眯著眼睛養神,聽到「江南蘇同」四個字,抬起眼皮來:「你就是在川蜀破了白玉美人命案的蘇同?」
「正是晚生。」這少年不說話時平淡無奇,一開口卻讓眾人的視線都不禁朝他看來,只覺得他氣定神閒,一雙眉也生得逸興風流,那氣度妙在自然而不逼仄,十分舒服。
董晁身邊的員外郎官不禁欣賞地又瞧了蘇同幾眼。
「坐吧。」董晁示意左右看座。
不一會兒,官員帶著領班的來了。
領班朝董晁作揖道:「董尚書恕罪,雲生今天恐怕不來了。」
「不是明明說雲生要來的嗎?」一個怒氣衝衝的聲音從旁傳來。說話的人錦衣華服,卻生得很是肥碩,身上衣料恐要多用常人的一倍:「董尚書專程來聽戲,你們怎麼安排的?」
領班立刻認出他是常來聽戲的貴公子,當朝右武衛上將軍曹驁的親侄子——曹元鍾,正惶然要回答,見曹元鍾彎腰朝董晁討好笑道:「董尚書威儀在此,那雲生敢不出來唱!」
轉身朝領班,立刻變臉:「快叫雲生出來!」
領班惶然跪下:「雲生尋常就不住在戲班子裡,他要不想唱,小人也找不到他啊!」
「胡說八道!」曹元鍾怒道:「小小一個戲子,倒在董尚書面前擺起譜來了!」
「雲生既說了今日要唱,是何緣故不來?」董晁慢條斯理地將茶盞開啟,嫋嫋茶霧升騰,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領班。
「雲生一向守承諾,小人不知他是何緣故不來……」領班磕頭道:「等下次雲生過來,小人一定讓他給尚書賠罪。」
「賠罪?」董晁冷冷將茶盞蓋上:「用不著下次了!」
梨棠園領班惶恐地跪在地上,直到腳步聲都聽不見了,才敢抬起頭來。
董晁一行人已拂袖而去,只見眼前的貴客席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只有那個布衫少年還閒適地坐著,似乎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只專心致志地聽戲。
臺上唱曲的少女似乎有些緊張,不禁瞧了這邊一眼。
那唯一的少年旁若無人的安然,不知為何讓她緊張的心情放鬆了些。「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她接著唱起來。
一曲終,臺下掌聲喝彩不斷,少女朝臺下盈盈一拜,轉身下臺時又忍不住朝那方向看了一眼,見他也正看著自己,臉不禁微微一紅。
臺後。
「雲生今天怎麼沒有過來?唉……」
「那董尚書權勢滔天,得罪了他,以後我們梨棠園的生意怕是難做了!」
「都是雲生不好!不守信用……」
「人家是臺柱,想唱就唱,譜兒大著呢。」
……
一群人一邊卸妝一邊議論著。卻聽那剛唱完的少女輕聲道:「雲生哥一向守信,今天一定是有什麼迫不得已的原因,才不來的。」
一個跑龍套的掀起簾子進來:「邯鄲姑娘,外面有個郎君說要找你。就和往常一樣,給姑娘推了吧?」
除了雲生,剛才唱《大風歌》的少女邯鄲就是戲班裡最紅的角了,只是她向來對所有戲迷,不管達官貴人還是風流少年,都一概不見。
「慢……」邯鄲略略一怔,輕聲道:「是個什麼樣的郎君?他告訴你名字了嗎?」
四、邯鄲
「是個穿灰布衣的年輕郎君。他說姓蘇名同,字長衫。」
這下,眾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這邊來了。戲班裡的訊息是最靈通的,什麼朝堂秘聞,江湖新鮮事兒,都會被看客們爭相議論。這蘇同的名字,早在一個月前就傳到了長安。聽說他武功高得不得了,人更神得不得了,七天就破了震驚天下的白玉美人命案;又說他年少風流,英俊不凡;還有人說他有斷袖之癖,連江湖第一美男子微生硯也對他與常人有些不同……
「他是蘇同?」邯鄲不禁有些慌亂,沒想到今天公然不給董晁面子,只管聽戲的驕傲少年就是江南蘇同。
「請回過蘇郎君,在客室稍待片刻,邯鄲將戲妝卸下就出來相見。」
卸下戲妝之後的邯鄲更顯清麗,她整整雲鬢,施然走進客室,只見蘇同正欣賞著牆壁上的一幅山水。
一時間,邯鄲姑娘有些分不清,是人在看山水,還是人在山水中。
邯鄲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卻見他已轉過身來——面孔普普通通,並沒有人們口中傳說中的英俊非凡,也不太像……邯鄲臉上一紅,有些關於他的傳聞都在見到他的面之後煙消雲散了。
「我沒有姑娘想象的風流。」蘇同沒有微笑,但和氣的話語令人舒適。
邯鄲不禁紅臉低下頭去,似乎一與他視線相接,心裡想什麼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蘇同只撩起衣襬,悠閒地坐下,當然也就看不見她一瞬間的窘態。邯鄲突然有些明白,為何這相貌普通的少年會被世人誤傳風流之名,他太會體貼別人,從不令人尷尬,哪個女子能不愛這樣的風度?世間女子,又有誰不仰慕這……青山攬月的氣度,滴水藏海的沉著?
只聽蘇同悠閒地問:「三年前長安永灣縣遭遇饑荒,百姓生活十分艱難吧。」
邯鄲不禁詫異道:「蘇郎也知三年前永灣縣的饑荒?」
蘇同抬袖指了指壁上的山水草書:「落款是大業四年於長安永灣縣,正是三年前。若非饑荒,恐怕也難有這樣的感慨。」
壁上的字原來是《詩經·苕之華》:苕之華芸其黃矣。心之憂矣,維其傷矣。苕之華,其葉青青。知我如此,不如無生!
「邯鄲不懂得欣賞書畫,這字,是雲生哥寫的……」邯鄲輕輕頷首,走到壁上山水前。
「字只有六分好,」蘇同頭也不抬道:「但餓著肚子寫詩作畫,筆下仍有山水,意境自然豁達。」
邯鄲不解的回過頭來,見蘇同從懷中掏出一把扇子:「這可是雲生師傅之物?」
邯鄲臉色微微一白。
「這烏金扇涉及一件命案,雲生師傅是嫌疑人。聽領班師傅說戲班裡姑娘與雲生師傅最為相熟,所以,還請姑娘一切如實相告。」蘇同不過幾句話,已讓邯鄲絞著絲絹的手心出了汗。方才平靜和悅,此刻單刀直入——這個少年,讓人又嚮往、又畏懼。
邯鄲著急道:「雲生哥是好人,蘇郎君你……你不要懷疑他。雲生哥是好人,他不會殺人的。」
蘇同認真的聽著,沒有說話。
「……雲生哥每次唱完就走,戲班裡大家與他都不太熟悉。邯鄲也只是因為父母都在三年前的饑荒中餓死了,留下六個年幼的弟妹,常靠雲生哥慷慨接濟,邯鄲感激在心罷了。」邯鄲絞著手中的絲絹,十分猶豫。
蘇同也不催促。
邯鄲呼吸急促,終於輕咬貝齒:「這扇子……的確是雲生哥的。梨棠園常有秀才郎君們來聽戲,也有幾個熟客,常一起包房飲酒。幾天前,他們帶著一個秀才來了——戲班裡的大哥說,那人是初到長安趕考來的,名叫方瑞。中場休息時,我和雲生哥路過他們的包廂,聽到他們在裡面議論什麼事情,聲音很小聽不清楚。雲生哥用手勢示意我先走,我就先走了,他似乎在門口又聽了一會兒……那天晚上結場時,我正要離去,看到那方瑞掏出一把扇子來端詳,竟是聖上御賜給雲生哥的烏金扇。我心中吃驚,本來想問問雲生哥是怎麼回事,可他已經走了。」
說到這裡,邯鄲似乎有些害怕:「沒想到,第二天早上就傳來命案訊息……我見不到雲生哥,沒有辦法問他——」
蘇同聽到這裡,問:「那天和方瑞一起到包房飲酒的,都有哪些人?」
邯鄲低頭想了一會兒,肯定的吐出幾個名字:「是常來聽戲的……曹元鍾、韓平、孫隼幾位郎君。」
葉舫庭在梨棠園門口等著,春陽溫潤,外面已是正午時分。她手裡提著一個裝滿了剩殼的小袋子,嘴裡還正吃著一顆花生,笑嘻嘻的問:「到哪兒去吃午飯?」
蘇同無奈:「你怎麼總是吃不飽?」
葉舫庭嘴裡咬著東西,百忙之中瞟他一眼:「你看美人也看不飽啊。」
「我對鏡自顧,不就飽了麼。」蘇同向前走去。
「哈哈哈……你……真有自知之明!」葉舫庭笑岔了氣,拿起一顆花生朝他的背影砸去:「下次我要好心給你送鏡子,三尺高的!」
蘇同仍自顧地走著,那顆花生飛到離他的背只有半寸的地方,好像被風吹托起來,穩穩地向旁邊蕩去,落在地上。
而街道上,一絲風也沒有。
葉舫庭很是沮喪,小跑著跟上來:「你這傢伙,什麼時候內力練得比君將軍還好了?上次我用本門獨創的驚天地泣鬼神天下無敵的‘妙手花花’暗器功襲擊他,一下子就打中了他……」她還在天花亂墜地說著,什麼「妙手花花」,不過是她一個好吃的姑娘抓一把花生而已。事實上她砸中的東西,除了長安城中那些高大威武、瀟灑筆挺,可惜欲哭卻無淚、欲語卻無嘴的——樹,就只有街上一隻失戀而憔悴到沒有力氣的大黑貓。算起來,連一隻麻雀也沒砸到過。
蘇同頭也不回地說:「你真的砸到過君無意?」
「那還有假!」葉舫庭笑眯眯地說:「不信你去問將軍自己啊,話說回來,你就不能也被我砸一下,滿足滿足我欺負人的願望嗎?」
「君無意是溫柔的人,我不是。」蘇同平平道。幾絲柳絮飄到他的肩頭,風華無言,也當真無情。
葉舫庭又咬了一顆花生,嘆口氣,湊到他的面前,那個玩世不恭的笑容似乎也被她一點點嚥下了,後面的話她說得極認真:「我說,你們是同一類人——最有情、又最無情的人。」
蘇同沒有說話。
只有漫天飄絮掠過屋簷,晴空萬里,陽光冷秀。
葉舫庭又咬了一顆花生,哈哈笑道:「……喂!本姑娘揭了你的老底吧,嘿嘿……今天沒見著那傳說中的雲生真是可惜。人人都說他唱得有多好多好,想來長得也有幾分姿色……」
她還在洋洋得意地自說自話,卻突然發現身邊已經沒人了:「吔,別走那麼快呀!等等我呀……」
正月客棧裡,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二三樓是客房,一樓是飯館,此刻正是午膳時間,廳堂滿座。
蘇同剛邁進店門,就見南門若愚正端著一盤菜從廚房裡出來,手裡倒沒有抱娃娃。見到門口的蘇同,他用袖子抹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憨憨地朝蘇同笑了。
待兩人入座,南門若愚手中拿著菜本小跑過來,雙手似乎還有油汙,又在身上擦了擦,才把菜本遞給他們。
「娃娃呢?」蘇同問。
「交給廚房的吳嫂看著。」南門若愚有些苦惱地摸摸頭:「我中午要做菜,騰不出手來抱他……」
門口突然傳來一串呵斥聲:「滾!」
只見一隻老狗正在客棧門口搖著尾巴,四隻腿枯瘦露骨,肚子下面垂著乾癟的奶頭,灰色的毛有幾處脫落了,脖子露出一片紅紅的肉。夥計馮二正拿著棍子趕狗。
那狗許是餓得急了,看到棍子往外躲了躲,可一對眼睛還是直勾勾盯著馮二身後裝剩菜的桶。
「趕走趕走……」黃福財忙不迭地朝馮二道:「這裡住的都是斯文人,別驚嚇到秀才郎君們!」
正在吃飯的幾個書生朝門口瞅一眼,果然露出嫌厭的神色。
馮二立刻一棍子朝狗打去,卻聽一個著急的聲音道:「別打……!」大愚慌慌地跑了過來,雙手端起裝剩菜的大桶。
桶少說也有幾十斤重,大愚憋得滿面通紅,吃力搬起桶朝外走。老狗歡吠一聲,拼命搖著尾巴跟著他。
「大愚!「黃福財的臉黑了:「客人等著你點菜!誰叫你去倒剩菜……?回來!」
大愚卻已經走出了好遠,聽不到了。
過了半晌,大愚擰著空桶回來了,滿臉汗水直喘氣,笑呵呵地憨憨看著黃福財。黃福財氣不打一處來:「那狗是你的親戚?放著活兒不幹,管它?餵飽了它,你自己能多長二兩肉?」
大愚的身材雖然高,的確倒是不胖。
「我把狗趕走了。」大愚把桶放下來,仍然是憨笑。
「你給我……」黃福財黑著臉正要訓斥,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過來——」
一個少女笑眯眯地朝大愚招手:「過來點菜。」
大愚如獲大赦,看了黃福財一眼,小跑過去。
「你們這裡最好吃的是什麼菜?」少女翻著選單。
「清蒸鱘魚,還有……平湖蘆筍!」
「就上這兩個菜來嚐嚐,再來一盤蓮棗肉方,一盤蔥香鯽魚脯,一個石耳燉稚雞,一個燻兔火鍋,一碗佛手排骨,一碗龍鳳骨湯,一碟吉祥乾貝,一碟淡糟香螺片,三碟松子糕,兩碟珍珠糯米,兩碟蜜汁梨球,一碟百合綠豆糕,一碟玫瑰豆腐。嗯……好啦,先點這些吧……」看南門若愚沒有動,她又好心補充了一句:「不夠的話再加。」
南門若愚目瞪口呆看著那點菜的少女,對方眉開眼笑十分招人喜歡,聲音也俏生生的好聽。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蘇同。
卻見蘇同臉上仍是平平的沒什麼表情:「放心,這位姑娘從不剩菜。」
五、烈火
人容易滿足,是極大的福氣。因為容易滿足的人很少自己和自己過不去,而這世上大多數的煩惱都是人自找的。
葉舫庭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很有福氣的人。她生得招人喜歡,心情也總是不錯,特別是在吃飽了之後。哪怕對面坐著一個表情太少、武功太高、朋友太多、腦子太好,和俊美又一點不沾邊的蘇同,她也不介意。
「結賬!」葉舫庭大聲說。
南門若愚拿著賬單小跑過來,一臉錯愕地瞧著風捲殘雲的桌面,空空如也的盤碟,又瞧了瞧眉目含笑的少女。
「菜真好吃,下次還來。」葉舫庭高高興興、天經地義地說:「離大考還有大半個月,蘇同也還要住大半個月,以後我的賬單不用客氣,都記在他名下。」
「我會把賬單寄給君無意。」蘇同仍然沒什麼表情,平平地說:「讓他從你的俸祿里扣。」
南門若愚本來認真地聽著,突然朝廚房的方向皺皺鼻子。
很濃的煙味。
不是炒菜的油煙味道,而是烈火燒出的濃煙味!
一把將賬單扔在桌上,南門若愚朝廚房衝去。此刻,大廳裡的煙味也越來越重,客棧里人們這才發現是起火了,頓時四散奪門而逃。黃福財慌忙大叫:「快拿水來!快去後院搬水缸來救火!」
南門若愚已經衝了進去。
廚房方向濃煙滾滾,燻得人喘不過氣來,葉舫庭大咳:「咳咳……蘇同,我們也卻弄水……」
馮二幾個夥計已經抬著水桶過來了,黃福財慌慌張張地指揮他們正要潑水,突然聽到一個平平的聲音說:「不能潑水。」
蘇同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廚房門口,也嗆了幾口煙有些咳嗆,只聽他沉聲道:「廚房裡都是艾草引發的濃煙,以水救火,會讓煙霧更勝,裡面被困住的人會窒息而死。」
聽他這麼一說,眾人這才清醒了幾分,果然火勢並不是特別大,只是濃煙格外嗆人——的確是艾草燃燒的濃煙!
「你們分頭把門窗全部開啟。」蘇同朝眾人道,正月客棧裡的一干人等早慌了神,這時已把蘇同當成了主心骨,立刻言聽計從。
只見蘇同一把將馮二肩上的毛巾扯下來,浸在水桶中,捂住自己的口鼻,衝進廚房裡。
廚房內的煙霧濃得讓人睜不開眼睛,唯一的一扇排油煙的窗子,這時卻是緊緊閉著。蘇同立刻將窗戶開啟,但窗子又太小,濃煙無法疏散,順著嬰兒微弱的哭聲,蘇同發現有人抱著嬰兒就在不遠處,正是南門若愚。顯然他已經吸進了不少濃煙,腳步有些踉蹌。
南門若愚正暈頭漲腦地找出路,突然感覺自己的衣領被人抓住了,耳邊傳來蘇同平平的聲音:「門在這邊。」接著便感覺鼻口處一陣清涼——蘇同將溼毛巾捂在他的臉上。
他的意識頓時清醒了許多,只見蘇同指著一個方向:「你先抱娃娃出去。廚房裡還有沒有其他人?」
「沒……有……」南門若愚猶豫了一下。
蘇同似鬆了口氣,當機立斷道:「出去!」
等南門若愚一身菸灰地衝出來時,黃福財和幾個夥計立刻圍了過來。大廳裡的濃煙已經散了不少,葉舫庭正把最後一扇窗子也大敞開了。
南門若愚被燒得一身焦黑,卻只緊張地看著娃娃,眾人都聽到襁褓裡傳來中氣十足的哇哇的哭聲——嬰兒顯然被他保護得很好。
「蘇同還在裡面?」葉舫庭跳下板凳,問。
南門若愚用力地點頭。
葉舫庭皺著眉頭看了看裡面濃煙滾滾,卻見南門若愚一把將娃娃塞給她:「我進去幫忙!」
「喂……」葉舫庭朝他的背影喊:「別去……」
南門若愚已經衝進廚房,沒聽到葉舫庭喊的整句話:「別進去幫倒忙……」
裡面的煙火還很濃,南門若愚用力揉著眼睛,費力了一陣才看見蘇同的方向。
「蘇秀才……」南門若愚喊了一聲,濃煙立刻貫進他的喉嚨中,讓他一陣猛烈地咳嗽。
蘇同正扯了灶臺上遮蓋食材的帆布在撲火,他的手中灌注了內力,幾下撲下去,火焰很快越來越小。
南門若愚衝到灶臺前,發現蘇同根本不需要他幫忙,於是他俯身鑽進灶旁,開始找拼命地找什麼東西。
「怎麼了?」蘇同將最後一撮火焰撲滅,以袖掩口,聲音有些嘶啞道。
南門若愚抬頭求助地看著他:「還有……」
蘇同神色一沉,還有人沒有逃走?
「不是……人都逃出去了……」南門若愚的眼睛被濃煙燻得滿是波光,好像含著淚似的:「可是我的貓阿青還在灶邊烤火的……」
蘇同只有也蹲了下來,順著灶臺去摸貓。灶臺邊的煙本來就格外濃嗆,南門若愚邊咳邊喚著:「阿青……」
兩人又摸了許久,卻什麼也沒有摸到。
「濃煙吸多了會窒息的。」蘇同看了南門若愚一眼——沒有高深的內力護體,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再找找……」南門若愚用力的搖頭:「它一定還在這……」他話還未說完,突然向前傾去,一頭栽倒在蘇同身上。
六、襁褓
「醒了醒了……!」
「大愚!」
「大愚……」
南門若愚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平躺在店裡的板凳上,黃福財和幾個夥計都擔心地看著他。
在一旁,蘇同正在喝茶,葉舫庭則抱著娃娃笑嘻嘻瞅向這邊。
南門若愚看了看葉舫庭笑嘻嘻的樣子,又看了看眾人奇怪的眼神,眼中頓時一酸,淚幾乎要落下來:「阿青它……」
那隻大花貓阿青已經養了四年,他看著它從一隻瘦小的幼貓長成體重超標的大胖貓,不知道多少個冬天的夜晚被它擠被窩,不知道多少頓晚飯被它搶食物——如果有魚的話。以後,以後……再也沒有人,不,沒有貓和他搶魚吃了嗎?
正在南門若愚快忍不住眼中的淚水時,突然聽見一聲趾高氣揚的貓叫「喵嗚……」
他又驚又喜地順著聲音看去,只見窗戶上一隻胖貓正在舔腳趾頭,全身虎皮花紋油光水滑,圓乎乎的看不到脖子,它顯然剛剛吃得很飽,很滿足地邊舔爪子邊曬太陽。
南門若愚爬了起來,看了看貓,又看了看蘇同:「謝……」
「不必謝我。」蘇同悠閒地喝著一盅君山銀葉,彷彿知道他要說什麼:「我什麼也沒有做,貓是從隔壁回來的。」
正月樓的考生們陸陸續續從外面進來了——方才一起火,他們也不得不逃出去。
黃福財點頭哈腰地跟考生們道著歉:「對不起,對不起……驚嚇了各位秀才爺們……今天的食宿全免,就當小店給各位秀才爺壓驚的。」
一個胖碩的考生不耐煩地罵道:「你這什麼破店啊,還長安城第一狀元樓!我看是狗屁,出了命案不說,大白天都能失火,你得賠償本郎君的精神損失!」
黃福財誠惶誠恐地跟著,那個胖碩考生正是早上在梨棠園聽戲的曹元鍾。
「也不多,就賠一千貫吧。」曹元鍾揮揮手。
「一……一千貫?」黃福財的假牙差點掉了出來,一文銅錢都是他的心頭肉,這一千貫不是凌遲他嗎?
「怎麼?要不要我叔父來把你的店封了?」曹元鍾氣勢洶洶。
「曹元鍾!」突然,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只見葉舫庭將娃娃往蘇同懷裡一塞,跳到前面笑嘻嘻地說:「你又來惹是生非,不怕我告訴你叔父嗎?」
曹元鍾自然是認得葉舫庭的,葉禹岱是朝廷老將,君無意更是威望無二,這葉舫庭雖說吃喝胡鬧,但朝中怕也沒有一個人敢動她。
況且,葉姑娘自己整起人來的功夫,也決不是蓋的。
思及於此,曹元鐘擺出好男不跟女斗的架勢瞪了她一眼,朝黃福財哼了一聲:「算你運氣好,今天就看在葉姑娘的份上,不與你計較。」他朝身後的韓平和孫隼一揮手:「我們走!」
座中卻突然傳來嬰兒哇哇的哭聲,只見某人正在動手拆它的襁褓,娃娃用力蹬著蓮藕般雪白的腿,大哭不停以示抗議。
「喂!蘇同!你在做什麼?」葉舫庭瞪大眼睛跳了回來。
南門若愚也從板凳上爬起來,暈頭轉向地衝了過來:「蘇秀才……」
蘇同很沒有專業精神地拆著襁褓,藍布已經被他撕開了一條縫,露出幾團圓滾滾的棉絮來。
「我剛去廚房看過了,失火的原因,是有人故意將艾草紮在稻草中間,讓廚房生火時引發濃煙。是誰做的不得而知,但目的卻是明確的——中午大家出去的間隙,廚房裡除了嬰兒,並沒有其他人。」
這時,正準備上樓的考生們都停住了腳步,一時間鴉雀無聲,都驚疑地看著蘇同。
「嬰兒不會與人結仇,有人要殺他,只有兩個可能,一是嬰兒的爹孃與他有仇,二是嬰兒身上藏有對他或她有威脅的東西。」只見蘇同很優雅地繼續欺負著一個不足歲的娃娃,娃娃手舞足蹈更把棉絮弄得到處都是。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蘇同終於從棉絮中摸出一個東西來——那是一張薄薄的紙條,在蘇同慢慢將它展開時,離他最近的葉舫庭看到了上面有寫字,但還沒等她看清楚,蘇同已經將紙條捲了起來。
南門若愚卻只急急地脫下自己被燒得焦黑的棉衣,把娃娃裹住。
在滿場寂靜中,蘇同的目光掃過眾人:「紙條上,寫著一個人的名字。」
七、封樓
「字條上真的寫著名字?」關好房門,葉舫庭湊在蘇同身旁問。
蘇同挑了挑眉。
「我就知道你在故弄玄虛。」葉舫庭壓低聲音,笑意不減:「要是真的有名字,你何必打草驚蛇?這一招是引蛇出洞,兇手做賊心虛,哪怕他不確定紙條上有沒有他的名字,他也一定坐不住了。」
蘇同看了她一眼:「兇手沒有你聰明。」
「那是!」葉舫庭得意洋洋地說:「我要是去參加科考,狀元你們就都別想了!話說回來,我很好奇——紙條上沒有寫兇手的名字,究竟寫著什麼呢?」
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南門若愚端著一罐湯進來了,棉衣脫給了娃娃,早春他就只穿著單衣,臉上也都是黑灰,但手顯然是洗過的,手背上還有被燙傷的痕跡。
「蘇秀才,」他把湯放在桌上:「你仗義相救,我沒有別的可以謝你……」
蘇同還未答話,葉舫庭已經迫不及待的湊上前去:「好香,好香啊!鴨掌草菇湯!」她已經止不住口水了,讓人絕對難以相信她兩個半時辰前吃過二十個菜的大餐。
南門若愚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大愚,」蘇同悠閒起身:「你如果要謝我,有兩個方法,一是不要叫我蘇秀才,二是可以教我做菜。」
南門若愚更加目瞪口呆——做菜?
這邊桌前葉舫庭已經開吃了,她享受地品著濃郁的湯汁,心情大好地說:「對呀對呀,你的廚藝這麼好,可以教教蘇同的,他一定不介意拜你為師。」
「蘇……」南門若愚將要出口的「秀」字嚥下了:「……郎君,你要學做菜?」
「這世上的事幾乎沒有蘇同不會的,只除了兩件,一是生孩子,一是烹飪。」葉舫庭哈哈大笑:「我絕對不騙你。」
南門若愚突然打了好幾個噴嚏,眼睛也被逼得水汪汪的。
「你不會就只有這一件單衣吧?」葉舫庭瞪著他,雖然單衣薄裳看出他身材相當的不錯,但現在可是早春。
南門若愚不好意思微側了臉,卻見一條毛毯飛過來,將他整個蓋住。費力地從毛毯裡鑽出頭來,只聽始作俑者蘇同說:「我沒有衣衫借給你穿,你比我高。」
他平平說出「你比我高」,葉舫庭頓時笑得捶胸頓足:「哈哈……大愚你把蘇同比下去了……」
蘇同扔了一小塊金鋌過來,毫不客氣地說:「以後再還給我。」
那金鋌不偏不倚正落在南門若愚的手中,大愚似乎在猶豫收不收,他不能裹著毯子度過這個早春,而且娃娃的襁褓要買新的,那件燒焦的棉衣恐怕也不能再用了。終於,他紅著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蘇同:「……我拿了工錢之後,再還給你行不行?」
「蘇同把襁褓拆壞了,本來就應該賠給你的,不要還給他!」葉舫庭跳出來主持正義:「反正蘇同這傢伙有錢得很,我也經常找他騙吃騙喝,不用不好意思——」她沒心沒肺地把南門若愚拉進來,笑嘻嘻道:「再況且,他要拜你為師學做菜,徒弟怎麼能不先巴結巴結師父呢?」
蘇同卻似乎已經很習慣了,只管坐下來看自己的書。
南門若愚的臉更紅了,額上和鼻尖冒出的汗水不知是煮湯蒸的,還是毛毯捂的,還是被葉舫庭捉弄的。
他笨笨地伸手從毛毯裡把肩上的毛巾取下來,擦臉上的汗,原本臉上都是黑煙灰,這一擦倒是更黑了。
「銅盆裡有水。」蘇同頭也不抬地說。
南門若愚只有去蘸水擦臉。
半晌,葉舫庭突然說:「你——原來長得還不錯啊。」只見臉上的黑灰漸漸被擦去,露出一張俊朗的面孔來。
她也是頭一次這麼近地看南門若愚,這次他沒有穿沾著膩膩油煙的衣服,裹在那床顏色灰撲撲但絕對價值不菲的毯子裡,高鼻稜唇的輪廓真比許多名門世家的美公子都好看不止一點點。
葉舫庭笑嘻嘻地摸摸他的鼻子:「看你隆準直挺,要是去朝廷裡混個官兒當,肯定能步步高昇。」
南門若愚也不知道躲,只紅著臉被她蹂躪。
「你什麼時候學會看相了?」蘇同瞟了她一眼。
「不知道左翊衛軍裡大夥兒都叫我‘葉半仙’嗎?」葉舫庭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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