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元鍾、韓平、孫隼三個人是什麼時候住進店裡來的?」蘇同把書放下,也不理睬葉半仙,只問南門若愚。
大愚想了一下:「曹元鍾是上個月初三住進店裡來的,雖然交足了兩個月的房費,但他一共只有六個晚上住在店裡,三次早飯,兩次午飯在店裡吃,其餘時候都不在店裡;韓平和孫隼都是上個月初六住進店裡來的,他們三個經常一起回來。」
「不僅長得好看,你記性也不錯啊。」葉舫庭摸著下巴打量南門若愚,隨即又嘻嘻道:「曹元鍾之所以不住店,八成是喝花酒去了哈哈……」
南門若愚這次沒有理她的胡鬧:「是不是……和紙條上的名字有關?」
蘇同平靜道:「有關。」
「紙條上到底寫著什麼遺言?」等南門若愚走了,葉舫庭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問:「你拆襁褓的時候,我明明看到紙條上有字了。」
蘇同已經沉浸在書裡了,似乎沒有聽到她的問題。
「不告訴我拉倒!」葉舫庭嘟起嘴:「你自己當心了。」她吃飽喝足就拉倒走人,還十分理直氣壯地威脅道:「這客棧可是出過人命的,小心了半夜有人敲門!」
這一晚,正月樓很安靜。半夜並沒有人來敲蘇同的門,事實上,直到日上三竿,他才聽到一陣敲門聲。
蘇同打著哈欠來開門,只見夥計馮二臉色慘白地出現在門口:「蘇郎君,你還不起來?正月樓已經被官府封了——」
一臉睡意的蘇同顯然沒明白他的意思。
「所有考生都在樓下了!」馮二跺著腳說:「正月樓又出了命案,曹元鐘被殺了!」
八、踏月
曹元鐘的屍首就躺在房間裡,七竅流血顯然是中毒而死。
正月樓的廚子們和黃福財都被五花大綁抓了起來,不僅刑部來了人,連左翊衛軍也出動了數十人,將正月樓包圍起來。
這曹元鍾並不是一個普通的考生,他還是當朝右武衛上將軍曹驁的侄子,豐州刺史曹治的小兒子。曹家在朝野極有勢力,曹驁、曹治兄弟都深得聖上信任,一個在朝中手握兵權,一個在邊關做封疆大吏。
命案訊息傳到朝堂,當今聖上也被驚動,派左翊衛軍數十人來緝兇。
蘇同打著哈欠走下樓來,樓下刀劍林立,考生們個個面色如土,他卻只看了眼膳堂的方向:「早飯還有嗎?」
自然沒有人敢回答他。
只有被綁得似粽子般的老實人南門若愚緊張地說:「廚房裡只剩下昨天的稀飯……麵條還沒來得及下。」
蘇同似乎很遺憾,他從不吃剩飯。
「曹元鍾昨天在正月樓吃飯?」他坐了下來。
黃福財早已把蘇同當成救星,慌慌的問夥計:「……在不在?」
「不在。」南門若愚很肯定地說。
樓下的眾人這才想起,昨天幾頓用膳時間都沒有看見過曹元鍾,只在失火的時候他出現過,還和黃福財有過爭執。不少考生都回憶起來了,有幾個膽子大些的點頭附和:「昨天吃飯沒見過曹元鍾……」
「既然曹元鍾並沒有在正月樓吃飯,你們抓正月樓的廚子做什麼?」蘇同閒閒地問。
正在搜查的兵士們不覺愣了一下,帶頭的黃參軍覺得蘇同有點眼熟,一時又想不起來。
只見門口走過來一人,高額濃須,是左翊衛軍中的張統領,也是跟隨君無意鞍前馬後的貼身之人。黃參軍慌忙上前行禮,只聽張統領附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黃參軍再看蘇同的神色便有幾分不同。
「原來是破過白玉美人命案的江南蘇郎君——」黃參軍拱手道:「失敬。」
「哪裡。」蘇同倒是很隨和,轉向一邊站著的韓平和孫隼:「昨天你們倆和曹元鍾在一起?」
孫隼的臉色有些蒼白,韓平倒是鎮定:「我們和阿鍾昨天在一起。」
「你們去過什麼地方?」
「去了梨棠園,還有……昨天阿鍾很高興,春寒料峭的還非拉我們去游泳……」孫隼脫口而出。
蘇同看了他一眼:「游泳?」
「不錯。」韓平也點頭到:「從梨棠園出來已經時候不早了,阿鍾卻非要拉我們倆去護城河裡游泳,我們好勸歹勸才把他拉回來了客棧。」
仵作這時已經驗過屍體,肯定地說:「死因是中了碧落涎之毒,毒發時間大概是子時。」
幾個略有見識的考生都驚詫不已,這碧落涎是劇毒之物,只要一滴就可以將人毒死,而且此毒從入喉到發作有三五個時辰的時間間隔,這段時間內人會極其興奮。
「從毒發的時間推斷——」張統領沉吟。
「曹元鍾恐怕是在梨棠園中的毒。」黃參軍沉聲道:「把人先放了。」被鬆綁的黃福財和幾個廚子驚魂未定。
黃參軍朝他們拱手道:「冒犯了。」轉身吩咐身後的兵士:「你們幾個守在客棧裡,其他人,跟我去梨棠園!」
蘇同看了一眼君無意調教出來的兵將,果然幹練,也有些見識,可惜——
他們還是忽略了一條重要的線索。
左翊衛的兵士們走了大半,只剩下三個還守在大廳裡看著屍體和現場。
蘇同正準備上樓,只見夥計馮二端著一個大紙盒子,肥貓阿青懶洋洋地跟在他後面。
馮二看見蘇同,滿臉堆笑道:「蘇秀才,今天多虧了您……」
地上毛茸茸的貓尾巴掃到了馮二的腿,他低頭跺腳:「去——!」隨著他的動作,貓窩裡沾著貓毛的棉絮中,露出一個小角來。
馮二抬頭朝蘇同陪笑:「阿青這貓最是好吃懶做,都是大愚給慣壞了。」
「大愚呢?」蘇同問。
「大愚今天放假,剛出了門,」馮二抖抖紙盒子:「貓窩裡一股貓騷味,我給它搬出去曬曬……」
說話間,馮二也發現了窩裡有東西,立刻扯了出來,原來是一本普通的舊書。
「您看——」馮二哭笑不得的遞給蘇同看:「阿青好吃懶做,而且比狗還愛藏東西!連書它也要拖到窩裡。」
蘇同接過半舊的書來,翻看了一下。
「蘇同!」有人在門口喊。人還未到,聲音先到。只見葉舫庭興高采烈地小跑進來。
蘇同對馮二道:「東西放我這裡,我還給大愚。」
「麻煩您了……」馮二奉承道:「黃掌櫃說這些個考試的秀才們,您最有貴氣,一定能金榜高中。」他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蘇同和氣地問:「還有事嗎?」
馮二似在下定決心,終於說:「昨天晚上……我吃多了稀飯,憋不住起來上茅房,大概是子時……我在茅房旁看見大愚出去了,月亮很亮,所以我看得很清楚,大愚懷裡揣著什麼一個人溜出客棧,轉到一個小巷子裡——我好奇跟了一段,可跟著跟著,就把人跟丟了。」
九、刺殺
長安大街上,葉舫庭小聲對蘇同耳語了幾句。
「我給你透露了將軍的行蹤這麼秘密的訊息,」葉舫庭得意的往嘴裡塞一塊八寶糕,笑眯眯地說:「你也要向我透露一點做報答!」
蘇同隨手將一本半舊的《論語》扔給她。
「喂!」葉舫庭抗議:「知道我最討厭這些四書五經了,還給我看《論語》,你什麼意思啊你……還有貓毛……」她不滿的嘀咕突然停住了,因為她已經發現,書的封頁上,赫然寫著方瑞的名字。
書本有點舊,只見子路章的第二頁「和而不同」四個字,用筆墨做了特別的記號。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合,是說在意見不一致的時候,君子既能保持自己的不同觀點,不隨波逐流,也能心胸寬廣的容納其他人的意見。
「……」葉舫庭抬頭。
「字條上,」蘇同背對著她:「也只寫著四個字:和而不同。」
葉舫庭愣住了,既然書是從貓窩裡找到的,那是否意味著南門若愚和命案有關?
「殺人的未必是十惡不赦之人,被殺的也未必是無辜無罪之人。世上的事原本就沒有絕對。」蘇同平平道。
「你……懷疑大愚?」葉舫庭遲疑了片刻。
蘇同微笑:「你不是要去聽戲嗎?」
梨棠園的後臺。
「那曹元鍾究竟是怎麼回事……」
「昨天來聽戲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今早就死了。」
「外人都說和我們梨棠園有關,真是見鬼了!」
……
少女邯鄲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幾次都把首飾戴錯了,那些環佩玎璫在她手中微微顫抖。
「邯鄲,接連出這樣的命案,雲生怕是再不會來了,一會兒你去頂住場子!」領班大聲道。
見沒有人回答,領班又叫了幾聲:「邯鄲?——邯鄲!」
邯鄲這才回過神來,匆匆應了一聲:「哎……知道了。」其他人陸續都上臺了,上妝間裡只有邯鄲一人還在慌慌的佩戴首飾,鏡子裡映出的濃妝豔若桃李,但眼神卻是蒼白的。
這時,隔壁的上妝間裡傳來一陣磕磕碰碰的聲音——那是雲生專用的上妝間!每次他都從後門入,自己上妝從不讓人幫忙。
邯鄲眼圈一紅,衝了過去掀開簾子,果然見雲生已到了,正在裡面穿著戲服。
「雲生哥,你……你來做什麼……」邯鄲忍淚道:「官府懷疑是你殺了方瑞,他們,他們已經在緝捕你了……你知道嗎?」
「上次我不來,已經給戲班子惹了麻煩,」雲生似乎很不好意思:「上次是不得已失約,這次我能來,卻是一定要守信的。」
「你怎麼這麼傻?」邯鄲突然緊緊拉住他的衣襟:「昨日曹元鍾來過梨棠園聽戲……晚上回去就死了,外面都說……」
少女話未說完,突然一痕刀光劃過面前!雲生急中生智舉起手邊的旗杆一檔,胳膊粗的旗杆頓時斷為兩截。
蒙面人手持大刀,直朝邯鄲砍來!
「當心!」雲生一手將邯鄲護在身後,另一隻手抄起道具頭冠擋在面前,那頭冠是鐵鑄的,少說也有十多斤重。鋼刀劈在上面,頓時珠玉灑落,滿地叮噹。
蒙面人兩擊不成,第三刀更加凌厲。
可原本志在必得的一刀卻斜了,原來,他一腳踩到了滿地的珠子,腳下猛地一滑。
「快跑!」雲生迅速將邯鄲推出門外。
雲生在戲臺上那幾手拳腳功夫,面對江湖殺手的大刀,著實抵擋不了幾下。蒙面人只著急將他甩開,揮手便是一掌。
這一掌卻將雲生甩得飛了出去,跌落在桌案之上,這一跌之重,木桌「咔嚓!」斷裂為兩截。
眼看功敗垂成,蒙面人正要衝出門去追殺邯鄲,突然手臂一麻!
饒是蒙面人內力高深,也不禁踉蹌後退三步。再抬頭一看,他的刀不知何時已經落入對方的手中。
只見一個布衫少年把玩著手中的刀,刀身青色有斷痕,摸起來想必是有些滯手的。只聽他悠閒道:「能請動‘九霄雲外’的,想必是個有錢的主顧。」
在他的話音剛好說到最後一個字時,蒙面人面上的黑巾松落下來。
驚愕的怔在原地,蒙面人這才意識到,方才那一招之間,對方不僅疾速如風地出掌、奪刀,還用掌風餘力不偏不倚的將他蒙面的黑巾摧斷,他卻毫無察覺!外號「九霄雲外」的凌沖霄行走江湖許多年,還從未敗得如此狼狽。只聽他仰天長嘆:「罷了!罷了!今日遇到這樣的高手,我‘九霄雲外’命喪你手,也不枉了!」
「是誰請你來殺人的?」蘇同平平地問。
凌沖霄脖子一梗:「要殺便殺,我絕無可能洩露主顧的身份。」
只見面前白光一晃,凌沖霄本能地伸手去接,竟是自己的刀被那少年隨手扔了過來。
凌沖霄驚愕地看著對面漫不經心的少年。
「做武功高的殺手易,做講信諾的殺手難。」蘇同仍然沒什麼語氣地說,「走吧。」
「……」凌沖霄緊緊握住刀,青筋迸出:「我從不欠人人情。」
蘇同悠閒地坐了下來:「那簡單,你回答我兩個問題即可。」
「只要是不違背信義的,你問。」凌沖霄一字一字說。
「方瑞和曹元鍾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
「是不是你的主顧殺的?」
「不知道。」
蘇同將茶壺裡尚熱的茶斟了一杯,品一口茶,似十分享受。等一杯茶飲完,才抬起頭來,見凌沖霄還在:「你還不走?」
凌沖霄睜大眼睛看著他,終於一跺腳,轉身便走。
這邊,倒在地上的雲生掙扎站起來,卻不向蘇同道謝,反倒背對蘇同,似乎只想逃出門去。
「你受了內傷,要把淤血吐出來。」蘇同好意提醒。
雲生勉強走了幾步,突然踉蹌扶住一旁的椅背。一股暖而有力的力道從周身襲來,讓他張口便吐出一口鮮血,渾身頓時一輕。
「好些了嗎。」只聽一道雲淡風輕的聲音說:「不必急著走,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
十、清音
鼓樂大起,《白馬詩》的曲調由低到高,臺下人群沸騰。
只見一個身姿俊朗的男子正徐徐登場,臉上畫著濃濃的戲妝,依稀可見五官清挺,他的戲服上雲水暗紋、氣象綺華流轉,讓人的眼睛瞬間在一場視覺的盛宴裡驚詫流連。
梨棠園的領班又驚又喜:「雲生?」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弛。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
方才其他人唱時臺下滿堂喝彩;現在雲生唱,四周卻是鴉雀無聲,人人都凝神屏氣。
就在滿場寂靜中,門口突然傳來士兵們訓練有素的腳步聲,有幾個戲迷回頭一看,只見左翊衛軍十多人大步踏入,為首的是黃參軍。這些身著鎧甲的兵士雖一句話也沒有說,但刀劍刺目、內斂殺氣。
人們臉上都露出驚惶的神色,無人再專心聽戲了。
連臺上擊鼓奏樂的鼓手們也漸漸流下冷汗來,鼓聲由大到小,由小到無,終於,一個最膽小鼓手哆嗦著將鼓槌掉在了地上。
砰然一聲,鼓聲頓停。
於是,刀光劍影的包圍中,只有雲生執弓箭而舞的鏗鏘之聲:「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
邯鄲看出,他明顯是受傷了。只有行家才能看出歌舞中的破綻。但他似乎完全沒有看到臺下的刀劍林立,沒有意識到聲樂停止,儼然就是那颯颯英姿的幽州俠少,挽弓如滿月、昂然出邊塞。不仔細看去,甚至發現不了他動作中偶爾的滯留。他為何要帶傷上臺?
邯鄲捂住臉,幾滴淚從她玉色的指間滑下。
滿座之中,竟無一人敢擊鼓奏樂。
突然,只聽有人道:「既有如此雅音,怎能無琴鼓相和?」臺下的布衣少年一撩衣袍坐下:「拿琴來!」
那自在之中有三分疏狂的氣度——邯鄲心中突有熱血輕輕一湧,她手邊就有素琴。在這一瞬間,她已站起,抱著琴走了過來。
一張普通的素琴,蘇同坐在琴前的姿勢仍是閒適的,不過竹林聽風,青山寫意。
指下琴聲浩然而起,雲生正唱到「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琴聲一起,歌聲突然像燈有了影、鷹有了羽、紙人有了生命,在絃音中立起來,活起來,站起來,怒起來!
座中原本已鴉雀無聲,這時連左屯衛的兵士們也怔住了。
少年遊俠白馬金羈,朝西北飛馳奔去,在漫漫黃沙大漠之中輕弓挽箭……宿昔秉良弓,苦矢何參差,揚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邊城多警急,虜騎數遷移,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長驅搗匈奴,左顧凌鮮卑。
視線中是一場盛開到極致的風華,耳邊千軍萬馬擂鼓之聲,刀槍劍戟拼殺之聲,策馬揚鞭的塞外風聲,乃至那少年遊俠揚鞭展眉的笑聲,都被這琴與歌展現得真實之至……就是萬架戰鼓齊鳴,也擂不出這樣的氣概!
耳邊的絃音——眾人只覺得那弦遊走在自己心尖上一般,忽而酣暢淋漓,忽而險象環生,忽而豪氣干雲,忽而低吟淺酌……人人都是一身彷彿隨那琴音身臨其境的戰場熱血。
終於,只聽轟然裂弦之聲——眾人都彷彿被當胸拍了一掌,不覺向後仰去。
那五根琴絃仍然完好未斷,每個人卻都感到它們在少年指下齊齊斷了!那斷絃之聲,正和著雲生唱詞的最後一句「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果然是轟轟烈烈的一曲,果然是裂玉摧金的一場歌、一場琴!
蘇同已經一拂衣袖,推琴而起。也不理睬那斷絃猶自迴盪低吟的餘音——以及餘韻中眾人尚清醒不過來的一場沉醉!
臺上的雲生望了蘇同一眼,濃妝的臉上,眼裡的感謝是絕無裝飾的質樸。
他原本昂首半臥在臺上邊沿處,此時用弓撐著自己站起來,在站起的一瞬間,卻突然腳下一晃,朝後倒去——四丈高臺,跌下來的人影讓人群中發出一陣尖叫!
卻見臺下白衣一動,雲生已被人接住了。
白衣人身如春日山嶽,將雲生放下,淡淡回過身來。黃參軍和左翊衛的兵士們頓時大驚失色,立刻刀劍入鞘,十數人齊刷刷跪下:「君將軍。」
萬萬沒有人想到,君無意也在此!
「正月樓的命案,雲生、邯鄲和梨棠園的幾人都有嫌疑。」君無意微笑:「人犯我先帶回,明日交予公堂。」
十一、公堂
這一日的公堂陣勢之大,恐怕大隋開國以來前所未有。
審案的是刑部侍郎葦沾衣,而座中還有左翊衛上將軍君無意,右武衛上將軍曹驁,禮部尚書董晁。
堂上聚集了四位朝廷大員,端的是好排場。在這樣的場合,連君無意也難得的身著官袍紫衣,束上白玉腰帶,向來隨和的人倒多幾分莊嚴尊貴。
而堂下跪著數名疑犯,邯鄲和梨棠園的戲子們都在,還有正月樓的黃福財和夥計,唯獨不見雲生。
「昨日君將軍把人犯帶走,說今日交予公堂,今日人犯卻少了一人,是何意啊?」曹驁拖著長長的官腔和鼻音道。
「雲生受了嚴重的內傷,現在還昏迷不醒,無法上堂。」君無意道。
「就算是昏迷不醒,也不妨把人抬上來看看——」曹驁不冷不熱地看著堂下。
「把昏迷的人抬上來做什麼啊?」葉舫庭毫不客氣道:「要用嚴刑逼供?還是有人想殺人滅口?」
君無意一抬手,葉舫庭不得不噤了聲。
只見審案的葦沾衣微微一笑:「君將軍體恤百姓,曹將軍查案心切,下官也希望找出真兇,還無辜者公道;不如先行審案,若有需要雲生供詞之處,我再請人將他抬來。」
他的氣色有幾分蒼白,但在數位比他官階高的朝臣面前仍然神態從容,風姿絲毫不落下風,這番話更是滴水不漏,既給君無意解圍,也給了曹驁一個臺階下。
只聽他又朝蘇同道:「蘇郎君,你說你已經弄清楚了案情,那殺曹元鍾和方瑞的究竟是誰?」
蘇同頷首:「殺方瑞的兇手,和殺曹元鐘的兇手不能混為一談。」
座中都詫異不已,兩個都是正月樓出的命案,都是科考的考生,時間也相差無幾,難道不是同一人作的案?
「之所以說兩個兇手決不是同一人,」蘇同踱了幾步:「因為殺方瑞的兇手不是別人——正是曹元鍾。」
堂上人人皆驚,曹驁的臉色頓時難看:「大膽!我侄兒屍骨未寒,你敢汙衊於他?」
蘇同淡淡道:「是不是汙衊,要看證據。韓郎君、孫郎君,二位說呢?」
只見他隨意的掃了座中兩個已經抖成篩子的人一眼。孫隼臉色蒼白幾乎掩飾不住惶恐,韓平怔了一下,神色倒是仍強作鎮定。
「我們……不知道什麼你在說什麼!」韓平大聲道。
「不知道我在說什麼,至少知道這字條在說什麼吧。」蘇同拿出一張字條來,當眾展開——上面根本沒有什麼名字,而是四個字:和而不同。
孫隼看到那四個字,兩眼一翻,頓時暈厥過去。幾個衙役上前來掐他的人中,一旁的韓平也渾身發抖,不知是恐懼,還是中計的後悔和惱怒?
「這是當日從方瑞的娃娃襁褓中拆出來的,請葦侍郎過目。」
差役將字條接了,遞給堂上的葦沾衣。
「這字條是何用意,與你二人有什麼關係?」葦沾衣溫和地問,韓平卻嚇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字條是何意思,由董尚書來解釋可能更好。」蘇同舒適地坐了下來,似乎很認真很專心地等著聽董晁來答疑解惑。
所有人都吃驚地看著前來聽審的董晁。
「本官不明白你的意思。」董晁臉色鐵青地冷哼了一聲,那些保養得法的皺褶更深了。
「每年科考的題目雖然由主考官所出,但在兩位副考官處也會有密封的案卷備份,是與不是?」蘇同優雅地靠在椅子上。
董晁的臉色由青轉白:「你……是什麼意思?暗示這‘和而不同’四個字與本官出的考題有關?」
「我可沒有這麼說,這是董尚書自己說的。」蘇同微笑。
「本官的清譽豈容你隨便汙衊!」董晁喝道:「你當真有證據,就傳兩位副考官拿著考卷備案前來對質!」
「董尚書自然會先將屬下打發好,毀證滅據。但不要忘了——」蘇同優雅的打了個哈欠:「墨跡的新舊是可以辨別的,半個月之前寫出的字,和三日內寫出的字,請研墨行家來一看便知。」
董晁臉色頓時灰白如死,彷彿一瞬間老了二十歲。
「這‘和而不同’四個字,就是今年科舉考試中董尚書出的考題。」蘇同聲音雖平,卻彷彿一記響雷,讓滿座皆驚。
孫隼這時已醒轉過來,驚恐地看著座上一臉頹敗的董晁,又看了看跪在地上顫抖的韓平,立刻痛哭流涕地趴在地上:「我什麼都招!——我什麼都招!是我們三個賄賂董尚書,拿到今年的科考題……」
他的話還未說完,韓平一個響亮的耳光驚怒地打在他臉上:「你……你想害死我們嗎?你……在胡說什麼?」
「他們什麼都知道了,紙裡包不住火的!」孫隼絕望地喊:「我勸過阿鐘不要去殺方瑞……」
韓平愕然瞪著他,突然呆坐在地上不出聲了。
「我們三個賄賂了董尚書,拿到了今年的科考試題……可是……」孫隼哆哆嗦嗦地說:「可是我們三個都寫不出好文章來……於是我們去正月樓裡,想……收買一個考生幫我們寫文章,剛好從福建來的方瑞是聽說有點才氣,人也十分老實,窮得連娃娃吃奶的錢也沒有,我們看中了他,先請他到梨棠園去聽戲,再把事情說出來,答應給他六百貫錢,求他幫我們作三篇文章。方瑞開始很猶豫——他膽子小,但經不住我們的勸說,看著六百貫,他也動心了……」
孫隼臉色死白接著說:「可當天晚上,方瑞原本已經答應的事,卻突然又反悔,不肯再替我們作文章了,說什麼不能違背良心……阿鍾怕他洩露秘密,所以在早膳時分、正月樓東廂四下無人的時候,進房中把方瑞勒死,吊在房樑上。」
韓平惶然怔住了許久,終於垂下頭去。
「把艾草混進稻草中縱火的……也是我們三個,我們怕方瑞萬一留下了什麼證據,是阿鍾讓我們一不做二不休的!但——阿鐘的死和我們沒有關係!」孫隼滾爬過來:「你相信我!我們和阿鍾一向要好,我們兩個不會去殺他的!」
韓平也重重磕下頭去:「該認的罪孫隼都認了……阿鐘的死我們完全不知情。」
葦侍郎一直耐心聽著蘇同問案,並不打斷,此刻才問了一句:「既然方瑞是曹元鍾殺的,那為什麼方瑞被勒死的時候手上會拽著雲生的扇子?」
蘇同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朝韓孫二人問道:「方瑞原本已經答應了你們,為什麼又會反悔;這其中,沒有什麼緣由嗎?」
韓平和孫隼都茫然看著他,似乎在腦子裡搜尋著什麼。
「是梨棠園的雲生——!」韓平突然叫出來:「方瑞去小解的時候,我看到雲生和他說了幾句話!」
孫隼也回想起來了,但當時他們的心情大起大落,沒有人注意這個細節而已。
「君將軍——」曹驁眯著眼:「現在,是否請君將軍將雲生送來,助我們查清案情?」
這話說得雖然客氣,但並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臺下原本跪著的邯鄲卻抬起頭來,青絲凌亂、一張清麗的臉容滿是淚水:「小女子知道一切實情,請聽小女子道來。」
她含淚深深拜倒在地:「當日,小女子看到幾位郎君在包廂裡談論事情,並不知所談何事。後來才知道是三位郎君要方瑞代寫考卷,參與科考舞弊。雲生哥在門外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趁方瑞小解之時,勸阻他不可做虧心之事,勸他懸崖勒馬,甚至把聖上御賜的烏金扇送給他當了去兌銅錢,以解他用錢燃眉之急——沒想到……方瑞當晚就遇害了。」她說到這裡,淚流滿面。
「你怎麼知道方瑞要做什麼?又怎知道是雲生給方瑞烏金扇去典當的?」葦侍郎對女子說話更為溫雅體貼。
「因為——」邯鄲深深的磕下頭去:「我是方瑞未過門的妻子。」
十二、真相
邯鄲忍淚道:「方瑞祖籍雖在福建,但他並非今年才到長安,而是三年前就到了長安附近的永灣縣討生活,剛好那時永灣縣饑荒,當地人都只能吃樹皮,餓死的不計其數……方瑞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餓得昏倒在我家門口,我因為在戲班子裡唱戲——偶爾會有達官貴人們的一些賞賜,還能勉強維持生計,於是收留了他。一年後,我們就……私定終身了。」
她的眼中出現一些委屈之色:「接著,方郎君給家中傳了書信,要稟報父母娶我為妻,可方家雖然窮……卻是書香清白之家,他的父母看不上我一個拋頭露面的戲子,堅決不同意我們的親事——而這時,我已經有他的孩子了。」
「與我一同唱戲的雲生哥是個心慈的人……他知道我有五個弟妹,還有一個要讀書的方瑞,於是常接濟我們。」邯鄲抽泣道:「我原本以為一切都會過去的,只要等方瑞考上了進士,做了官,他就能堂堂正正地娶我,而他的父母,也終有一天會接受我的……可是……那日方瑞說他不考了,說有了六百貫錢就可以帶著我和娃娃去外地謀生計,我……我不知道怎麼辦……」她泣不成聲:「雲生哥勸阻了他……方瑞也已答應了不幫曹元鍾他們舞弊的,我不知道……後來竟會出這樣的事情!」
她長髮散亂,悲泣如春水梨花,縱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有些動容。
葦侍郎的神色也有些唏噓嘆惋:「所以,你為了給方瑞報仇,就毒死了曹元鍾?」
「那日曹元鍾來梨棠園,我的確在他的茶裡下了藥——」邯鄲昂起頭來,淚水漣漣:「但我並不知道那藥是封喉的丹碧涎,我只以為那是一劑猛烈的瀉藥,會讓人拉幾天幾夜的肚子,讓他不能去參加考試。」
「既然是你下的毒,又怎麼會不知道是丹碧涎,還是瀉藥?」葦侍郎秀氣的眉頭微挑。
「小女子句句實言,請侍郎明察。」邯鄲擦著淚清清楚楚地答,「藥是董尚書給我的,他只說是瀉藥;曹元鍾殺方瑞之事,也是董尚書告訴我的。」
「你……你血口噴人!」董晁顫巍巍地站起來:「本官什麼時候與你這戲子見過面?」
「你有沒有把毒藥當瀉藥給邯鄲,勸她去下在曹元鐘的酒裡,雖不太好求證——」蘇同閒適地踱到董晁面前:「但長安城有丹碧涎賣的店鋪,只有那麼三四家而已,又都跟江湖多少有些關係,我恰好有幾個認識的江湖朋友,想去查證此事也不算為難。」
他從容地接著說:「至於,你有沒有買通‘九霄雲外’殺邯鄲滅口——那凌沖霄固然是一個守口如瓶的人,但不表示他是一個沒有是非準則的人,如果他知道整件事的始末,不知會不會出來作證,董尚書?」
董晁看了看曹驁鐵青的臉色,原本雍容的風度彷彿突然被抽乾了,嚅嚅道:「曹將軍……你……你相信老夫!」
曹驁的眼中殺機已動,臉上卻仍帶著冷笑:「董尚書啊董尚書……你真是機關算盡,恐怕我侄兒去殺那方瑞滅口,也是你慫恿的吧?你為了不讓自己洩露考題的事被透露出去,這連環計策殺了多少無辜人命?」
他說得義正言辭,卻也不著痕跡地把曹元鍾殺人之事也順水推舟推到董晁頭上。
董晁已經完全亂了陣腳,分不清虛虛實實了,只是惶然想要尋求援助。
葦沾衣神色微冷,淡淡地說:「董尚書翫忽職守,貪贓枉法,草菅人命,依大隋律法先行押入大牢,啟稟聖上之後再行發落;韓平和孫隼行賄舞弊、縱火傷人,也一起帶下去。」
衙役們立刻一擁而上,將董晁幾人押了下去。「老夫冤枉啊——老夫冤枉啊!」董晁渾濁的喊聲漸去漸遠。
只聽曹驁道:「雖是受董晁唆使,但這邯鄲是親手毒死我侄兒的犯人,當重重懲罰以平民憤!」
「曹將軍——」君無意站了起來:「不知者犯下罪行,當量刑適當,才能令人心服,世事的道理是相通的。」
而君無意這一句話出來,看似溫和,實則鋒利。沉厚老辣如曹驁,如何不懂得權衡利弊?曹驁剛才將殺方瑞之罪推到董晁頭上,君無意也聽出來了。曹元鍾雖已死,但科考舞弊已是大罪,殺人滅口更加罪重一等,如果要給曹元鍾之案一個轉圜的餘地,就不能重罰這女子——世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君無意點到為止,曹驁心知肚明,這不僅是曹元鍾一個人事,更關係到曹家,甚至曹驁頭上的烏紗帽。
曹驁惱羞成怒卻無可奈何,拖著鼻音怒哼道:「葦侍郎自當酌情處理。」
這「酌情」二字大有深意,葦侍郎是何等水晶通透的人物,隨即溫和地說:「罪女邯鄲,誤殺曹元鍾,本官念你是受人矇騙,有不知之情,就判你入獄兩年。其他疑犯,當堂釋放。」
「謝侍郎恩典。」邯鄲含淚深深地拜了下去。
正月樓的黃福財和幾個廚子們都驚喜地聽著「當堂釋放」幾個字,梨棠園的其他人也都鬆了口氣。只有南門若愚看著邯鄲,眼中淚光閃爍。
「……我會好好照顧團團。」南門若愚仍有些笨笨地說,但他眼裡的淚光卻充滿關懷和真摯。
邯鄲抹了抹眼淚,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於隨衙役們走了出去。
公堂外,陽光很好,彷彿一切都終會溫暖起來。
「大愚,昨天要不是我家將軍渡內力給你治傷,你今天別說上公堂了,恐怕真的躺著昏迷不醒也說不定。」葉舫庭湊在南門若愚耳邊小聲道。
南門若愚感激地看著君無意,又看了看蘇同和葉舫庭,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最終卻只憋出了五個字:「你們……都很好。」
葉舫庭幾乎笑岔了氣:「哈哈……你們黃掌櫃一點也沒有說錯,你——你的嘴可真是笨啊!」她捂著笑疼的肚子問:「哈……既然我們都很好,你要怎麼報答報答我們這些好人呢?」
南門若愚很為難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無奈搖頭的君無意,再看了看一臉悠閒的蘇同,誠懇地說:「我們回客棧,我做菜請你們吃——或者我教蘇郎君做菜也行。」
原來,他還沒有忘記當日蘇同想要學做菜的事。
卻聽君無意和葉舫庭同時道:「——教蘇同就不必了!」
十三、四書
正月客棧後的草房內。
「大愚,你就住這地方……」葉舫庭四下打量,南門若愚不好意思地摸摸頭。
「你唱一場戲能掙多少?」關上破爛的門,葉舫庭小聲問。
「二十貫。」南門若愚也低聲答。
「你做夥計一個月能掙多少?」葉舫庭又問。
「客棧裡包吃包住,還有六文錢。」
「也就是說你一個月有二十貫六文錢。」葉舫庭迅速地打著算盤,笑嘻嘻地颳了他的鼻子一下:「比我的俸祿還高耶!那你怎麼還住這麼破的草屋?」
南門若愚笨笨地看著她,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西街慈庵堂的孤寡老人,每個月都會在院子裡的破瓦罐中發現二十貫錢,大家都說是菩薩顯靈——」蘇同看了大愚一眼:「這個菩薩是不是你?」
南門若愚的臉頓時紅了,雖稜唇緊抿,但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蘇同說話一向很有根據,他原本就不是在問他。
馮二看到他子時踏月悄悄出門,自然就是去慈庵堂的破瓦罐中放錢的。其實他每個月都會在深夜子時去做相同的事情,已有四年未曾間斷。
葉舫庭瞪大眼看著他:「這麼說,你把每個月的二十貫錢都拿去接濟別人了?所以你才會窮得連一件冬衣都買不起?」
「君將軍哇——」葉舫庭回頭喊:「恭喜你!你現在不是全天下最笨的人了!」
她笑眯眯地指著南門若愚:「比你更笨的人出現了。」
「既然我們都是笨人,」君無意一撩衣袍坐下,聞言微笑:「聰明人要請客。」
「我只比你們聰明一點點啦……」葉舫庭立刻謙虛地將禍水東引:「蘇大才子才是公認最有智慧的人~」
「你如此恭維,恐怕請客也不能表達我的誠意——」蘇同道,「我還要親自下廚。既然大愚答應了教我做菜,你們不妨再嘗一嘗我的廚藝。」
葉舫庭一臉黑線,大聲抗議:「不……不要哇!」
……
一個半時辰之後。
南門若愚端著一盤魚進來,蘇同隨後而至,把身上的圍裙解開:「應給比以前有進步,你們嘗一嘗。」
葉舫庭垂頭喪氣、將信將疑地瞪著那顏色看上去彷彿比以前有一點點,也確實只有一點點……進步的魚。
「君將軍,你先嚐——」葉舫庭很謙讓地說。
「不必客氣。」君無意意味深長地看了那魚一眼。
「你是將軍我是兵,兵怎麼能搶在將軍前面吃呢?」葉舫庭把盤子推到君無意麵前,虔誠地奸笑。
在謙讓的氛圍中,兩人好像同時想到了什麼,四道視線都看向——南門若愚。
只聽葉舫庭哈哈大笑,一拍腦袋:「差點忘了!徒弟做出了好菜,師父還沒先吃,怎麼能讓別人吃?」
南門若愚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裡,俊朗的面孔似乎有些……抽搐。
「怎麼樣?」蘇同很認真地問。
「還……不錯。」南門若愚將魚嚥下了,手不自覺地按住胃部——他的內傷又開始痛了。
「多吃一點,吃魚可以補身。」蘇同欣慰地說。
「……」南門若愚嘗著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清蒸鯽魚的味道,傷心得正要繼續補身,就在這時,一聲趾高氣揚的貓叫從樑上傳來——
圓滾滾的阿青瞪著圓圓的貓眼,瞅著正在吃獨食的大愚。絕不能說它伸長了脖子,因為它根本沒有脖子——只是伸著腦袋流著口水看著盤子。下一秒,它已經躍到了桌子上!
「阿青……」南門若愚有些猶豫要攔它。
「喵~」阿青不高興地瞪著變得小氣的主人,毫不客氣地在他的手背上咬了一口——「唔!」南門若愚痛得一縮手,阿青已經叼了一塊魚。
昂著頭,驕傲地豎起尾巴,阿青以勝利者的姿勢開始享用它的戰利品——
只聽房間裡傳來一聲壯烈的貓叫!
「大愚房間裡怎麼了?」馮二好奇地回頭,那慘烈的貓叫聲整個客棧都聽到了。
「阿青的尾巴不小心被踩了吧?」黃福財一邊打算盤一邊說。
就在這時,只見阿青夾著並沒有被踩的尾巴、口吐白沫地衝了出來,在客棧門口開始大吐特吐……
黃福財和馮二對視了一眼:「阿青吃了耗子藥嗎?」
房間裡,葉舫庭幸災樂禍地隨手翻著東西,視線被幾本破書吸引:「咦?這裡怎麼還有一套《四書》?方瑞的那套不是已經作證據送到官府了嗎?還舊舊的……」
南門若愚本來很不安地看著被肥貓阿青打擊到的蘇同,聞言只有如實道:「我也參加了今年的科考,要複習的。」
葉舫庭口裡的杏仁酥掉了出來。
君無意詫異抬眸。
連自尊心受了重大打擊的蘇同也回過頭來。
這世上讓人看不透的,未必是高官顯位之人;有很多平凡人,更有他們精彩的內在,迥異的千面人生——藏光華於樸拙中。
在六道視線齊刷刷的注視中,南門若愚摸著頭,似乎很不好意思:「你們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啊……我今年也要參加考試的。」
十四、探花
這一日,長安街上人頭攢動。
只見一陣吹吹打打聲中,新科進士們騎著高頭大馬過來了,前排正中的自然是狀元郎sup/sup。百姓們都聽聞過這狀元蘇郎詩畫雙絕,一筆錦繡文章讓聖意驚豔,景仰羨慕之下也覺得他氣質從容,果然是文曲星下凡。其實,若沒有這一身鮮衣,蘇同的樣貌原本平凡得很,走在街上也未必會引人注意——看來,世人不僅會以貌取人,更以身分地位取貌。
小夥計馮二拼命向前擠著,伸長了脖子嘖嘖讚歎:「狀元郎真是英武非凡,唉……真沒想到我們大愚也這麼俊氣……人靠衣裝啊!」
馮二的後一句話倒沒有說錯,甚至還沒有說夠——如果說蘇同是靠著氣質的抬襯,才變得「英武非凡」,那他右邊的探花郎則的確是天生麗質、明珠璞玉的美男子,口鼻俊朗如畫一般。連聖上看了探花郎的容貌,也忍不住稱讚「士當有此容焉」。只是,任誰也想不到,天天在廚房裡和油鹽打交道的小夥計大愚,有朝一日能成為這等風姿卓絕的探花郎。
人生境遇變幻無常,任誰都不能小看誰。因為這世上不擅長花言巧語卻勤奮踏實、厚積薄發之人,南門若愚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他只是比較幸運的一個。
長安城的學堂裡,恐怕又有了一例絕好的的教材。
當然,最高興的人還是黃福財,正月客棧今年不僅出了第五位狀元郎,而且連店裡的夥計也能高中探花!街頭巷尾早已將此事傳得沸沸揚揚:「正月樓是棟福氣大好的樓啊——」
大隋御花園。
早春仍有些許清寒,御花園中卻已一派春色錦繡。
蘇同的身邊圍了許多人,士子們和官員都來向他道賀。南門若愚原來也和眾人在一起,突然看見不遠處有個似曾相識的人影扶著樹,似乎身體不適。
他趕緊穿過人群走過去:「你……你沒事吧?」
對方微彎著背,緋色官服上沾了梧桐樹飄下的白絮,聽到聲音回過頭來,俊秀和氣的眉目,臉色略顯蒼白。
但他很快露出和悅的微笑:「南門探花?」
「是你……!」南門若愚睜大眼睛,驚喜而笨拙地道謝,「葦侍郎,當日多謝你!」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刑部侍郎葦沾衣。
「職責所在,無需言謝。」葦沾衣清渺的笑顏十分動人。他幾乎和南門若愚一般高,但身材單薄纖細許多。
南門若愚正待還說些什麼,卻見對方輕笑指指前面:「杏林宴要開始了。」
入席之後,蘇同看了一眼對面的緋色官服:「你剛才和葦侍郎在說話?」
南門若愚立刻點頭,俊美的臉上滿是感激:「當日審案時,我就覺得他人很好,想不到他也來了杏林宴。」
「葦侍郎和你一樣,曾是御前探花。」蘇同聲音平平地說,「說起來,他還來自江南,與我是同鄉。」
席上除了杏林奉召的進士們,還有些皇族少女們也坐於上席。自大隋改九品中正製為開科取士,為官為將不全以門第論取,不少寒門子弟也得以入朝。此刻杏林賜宴的不僅是才德兼美計程車子,更是未來朝廷的可用之才,隋煬帝把郡主、縣主們也召入席來,自是有讓金枝玉葉們也會一會青年才俊們的意思。
新科進士們自然聰明,都知曉此意。
只聽隋煬帝道:「長寧縣主通曉音律,今日杏林春至,不如趁興為大家撫上一曲?」
長寧縣主長寧倒也落落大方,略略施禮,十指撫上面前的素琴,只聽曲音清澈,珠圓玉潤,是一曲《陽明春曉》。一曲終,臺下立刻傳來一片掌聲。
「縣主琴音真如天籟。」
「琴為心聲,縣主的心境也必如春曉清泉一般。」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縣主一曲,餘音繞樑三日不絕……」
一片阿諛之聲此起彼伏,長寧縣主的視線掃過眾人,輕聲道:「卻不知南門探花覺得本宮的琴曲如何?」
南門若愚正低頭吃菜,突然聽見縣主叫他,差一點噎住了。他趕緊將菜嚥下,紅著臉站了起來,如實說:「縣主的琴音很好聽,在我聽過的琴中,可以列第二位。」
隋煬帝聽他這麼說,也來了興致:「那你說說,你聽的第一好聽的琴,是在哪裡聽到的?」
南門若愚正要答話,蘇同在桌案底下踩了他一腳,他頓時輕輕「哎喲」一聲。
這時,一個太監突然跌跌撞撞地衝進御花園來:「聖上!聖上!不好了……蘭陵公主投湖自盡了!」
隋煬帝一驚而起:「什麼?」
「聖上節哀。」太監顫抖著將頭重重地磕了下去:「屍首剛從太液池邊被打撈起來,公主的繡鞋還在岸上。」
太液池邊春色流連,人群中卻一片哀哭之聲。
太監王公公捧著兩隻繡鞋顫巍巍地上前來:「這就是在湖邊發現的。」侍女映波撲上前去,失聲痛哭:「公主!」
「確定是公主的鞋?」隋煬帝的臉色冷硬如鐵。
「是……公主的鞋。」侍女映波哭得聲嚥氣促,將溼漉漉的鞋翻起來,只見鞋底用絲線納著一個「婉」字。
蘭陵公主閨字華婉,其母瀟妃在懷著她時和隋煬帝一同出遊被行刺,瀟妃不幸身亡,但腹中的她卻活了下來,只是先天不足,因而單獨在遠離皇子公主們的玉壽殿中養病,一向深居簡出。
只聽隋煬帝厲喝道:「屍首在哪?」
幾個小太監惶恐地將一個白布裹著的屍身抬了過來,隨著那布掀開一角,只見一張已被水浸泡得浮腫莫辨的臉露了出來,手腕上的碧玉天鐲也緊緊勒進浮腫的手臂中……那鐲子,是公主們每人出生時隋煬帝賜的,天下不會有第二件相同。
隋煬帝沉痛地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目光冷寒得沒有一絲溫度:「都拖下去。」
「聖上饒命!」
「聖上饒命!」……
幾百人跪了一地,哀哭磕頭之聲此起彼伏。只見一批侍衛已經衝了上來,就要將那些拼命哀求的侍女太監拉下去。
新科進士們大多嚇白了臉,旁邊的郡主、縣主和嬪妃們面上也有不忍之色,但誰也不敢勸阻。
這時,只聽一個聲音道:「聖上,公主之死恐怕還有隱情。」
隋煬帝冷寒的目光掃過眾人,只見新科狀元蘇同從容走上前來:「公主為什麼要自盡,之前可有先兆?公主若是厭世自盡,又何需多此一舉,將繡鞋留在岸上?」
隋煬帝的臉色變了。
蘇同接著說:「這些侍女太監都是人證線索;聖上殺了他們,此事的隱情再無頭緒。」
隋煬帝沉默了許久,終於陰沉地一抬手:「放了。」
眾人噤若寒蟬,隋煬帝盯著蘇同:「你在川蜀和長安都破過奇案,這件案子朕就交給你,十日之內若無結果——朕連你,一起殺。」
皇宮外。
「今日杏林宴味道如何?」君無意微笑問。
蘇同正在思索案情,聞言露出「你落井下石」的表情,睨了他一眼。
「既然案子全無頭緒,不如陪我走一趟。突厥王子阿史那永羿到了長安,聖上派我和葦侍郎前去迎接。」
「是‘十四銀影騎’那個阿史那永羿?」蘇同腳步一頓。
「正是。」
這一代的突厥王子阿史那永羿在北方名氣極大,十四銀影騎更是傳奇。據說這十四人都銀鎧銀盔、銀色面具,武功深不可測,行軍佈陣更以一敵百。三年前阿史那永羿曾被圍困於陰山,十四人力戰兩萬大軍,護主突圍,足見驍勇。這一次他們前來長安——卻不知是友還是敵?
註釋
文中「狀元」、「探花」等稱謂為虛構。
作者「李惟七」的其他小說
《大唐奇案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