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裂玉
隋大業七年。
中原大地上一百六十年的鐵蹄之聲錚錚遠去,兩晉竹林遺風、南北朝敕勒民歌,都似昨夜一場綺夢,被大隋朝日出恢弘的晨光悄然摒退。
天下風雲變幻,仍有一些地方,山河不改舊顏。
——比如眉州小城。
眉州地處岷江上游,因「山如眉黛」而得名。都江堰治下的岷江靜謐富饒,山水意蘊最鍾靈的一脈又彷彿獨獨給了人,滋養川蜀世代才俊如畫。
這日清晨,魚肚白的天邊仍有幾顆小星殘醉,眉州街上卻一陣喧譁。
城裡百姓們都是見過些世面的,什麼江湖人物仇殺結拜的、生死決鬥的,都算不上稀罕事兒。平時,天矇矇亮時只能聽到賣豆腐的阿嬤挑著擔子吆喝。
「淳于門主被殺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
「……」
「屍首就是在這兒發現的!」一個鬍子拉茬的中年漢子指著青石牆角:「是賣豆腐腦的阿嬤最先發現的,阿嬤嚇得魂兒都沒了,豆腐灑了屍首一身一臉。」
想著白花花的豆腐腦灑在死人臉上的情形,幾個膽小的不由得縮了縮脖子。「淳于世家一向公道,又是川蜀武林三大世家裡最強的一家,」有膽大的伸手在那牆壁上摸了摸:「淳于門主雖然是個女人,那些江湖豪傑爺們哪個不服?竟然也被人殺了……這江湖,唉!」
「出事那天還是她的生辰,可惜了……」
說到這裡,人群裡一陣嘆息。有人突然想起了什麼:「還聽說她的夫君見了屍體,悲痛得幾次嘔血昏厥過去呢。」
「美男子微生硯?」立刻有好事的腦袋湊過來:「聽說微生硯整整小了淳于翎六歲,是不是真的啊?」
「噓……」有人示意小聲:「微生硯是入贅淳于世家的……那時淳于門主已經是再嫁身了。」
人群的注意力很快被香豔軼事吸引。微生世家歷代出美男子,微生硯自是不例外,他又如此年輕,為何要娶一個大他這麼多的再嫁的女子?市井街坊自然有好幾個版本的傳說。混過江湖的人都知道,淳于翎的前夫是少俠慕容昊天,以獨門「亂空槍」享有盛名,多年前死於江湖誅滅邪派的一場惡戰,留下一雙兒女淳于濱、淳于如意。
「可憐淳于府的兄妹,既沒了爹,也沒了娘。」賣針線的嬸孃搖頭:「可憐啊……」
同情的議論聲像陳年的舊米,溢滿人心的穀倉。人們的遺憾嘆息裡滲出的那一絲難言的興奮,就像竊食的耗子。
「到底是誰殺了淳于門主?」不知是誰問了一句。
鬍子拉茬的中年漢子想了想,擰擰眉毛:「總不會是唐門吧?」從發現屍體的牆根再拐個彎,不過二十丈遠,就是唐門。
「是有點蹊蹺,但唐門要是真幹了這事兒,為什麼要把屍體處理得這麼顯眼?」剛才膽大摸牆的少年反駁。
「如果不是唐門用毒——走遍咱川蜀,又有幾個人能殺得了淳于門主?」
眾人左顧顧、右看看,只覺得唐門實在撇不清干係,但如果真是唐門所為,也有些說不通。
「你們也不用瞎猜了,」一個有些派頭的江湖客威風地一抬手:「聽說這次君將軍親自排程了特使,來查案!」
蜀中唐門。
此刻,江湖名宿聚集在大廳,川蜀五派十一幫、三大世家的高手幾乎都到齊了。這其中還有一個布衫的少年人,看上去再平凡不過。他自稱姓蘇名同,字長衫,來自江南蘇家,此次是赴長安趕考去,恰好路過蜀地。一個趕考的書生有什麼資格參與江湖大事?雖說江南蘇家有些名望,但江湖人向來瞧不起文人。不巧的是,這蘇同卻還有讓人想不到的另一重身份:當今左翊衛上將軍君無意委派的查案人,說得更大點,就是朝廷派出的特使。
話說回來,一個連功名都還沒有的少年人,又何來資格做朝廷的特使?偏偏君將軍就委託了他。
所以,江湖名宿雖說不願,但也給了蘇同一席之地,當然,也並沒有人真正把他放在眼裡。
這時,只聽廳外高聲通傳:「淳于公子和淳于姑娘來了!」
一個身著蜀錦藍衣的少年走了進來,他雙目紅腫,顯然是經歷了極大的悲痛,但衣衫發冠整潔,不改世家風範,正是淳于濱。只見他朝座中施禮道:「多謝各位江湖前輩為此案奔波,淳于濱銘感於心。」
他身後跟著一個稚齡少女,緋紅衣裙腰身細瘦,鵝蛋臉膽怯緊張,便是淳于如意了。
幾句寒暄之後,鬚髮花白的峨眉柟慈師太最先開口:「此次淳于門主慘遭毒手,各位江湖同道不容辭要追查個水落石出,以告慰淳于門主在天之靈。我們請來了最好的仵作,正在查驗淳于門主的屍體。幾位都是淳于門主最親近的人,請你們來一趟,是想知道她在死前當日做過些什麼,有什麼異狀?」
淳于濱想了想,說:「當日早上我見到娘時,她和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只說要去唐門一趟。」
眾人都看向唐門長老唐雙齡。
「淳于門主的確來了唐門,買一味藥材。」唐雙齡說:「不過她午時就告辭了。她沒有返回府上嗎?」
「沒有。」淳于濱頓了一下才回答,聲音有些哽咽。
「敢問唐長老,淳于門主要哪一味藥材,又是做什麼用?」柟慈師太問。
「是一味孑歸草,對治療心脈受損有奇效,用作什麼用途,我就不知曉了。」唐雙齡摸摸白鬍子。
柟慈師太朝旁問淳于如意:「淳于姑娘,你在事發當天見過令堂嗎?」
淳于如意搖了搖頭,她的容貌和淳于翎很相像,不過氣質文秀,少了七分高傲凌厲:「我那幾天惹娘生了氣,本想在壽誕上與她和好,沒想到……」她說到這裡已淚落如珠。
淳于濱正待接過話,神色卻突然一變。只見門口處,僕人摻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這邊淳于如意的神色也是一動。
柟慈師太已站了起來,口中稱道:「微生先生。」
這下,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了門口。
那只是個蒼白虛弱的年輕男人,眸子恍惚,氣色大大不佳,與意氣飛揚的江湖少俠們相比,原本該黯淡得很。
可滿座豪傑無論男女一眼望去,都覺得胸口驟然如被大錘重重擊打,一縷寒玉沁涼入骨,心絃怦然跳動。連自恃身家相貌的世家少年們,也瞬間張口結舌,自慚形穢,幾乎避開視線不敢多看。座中人都不得不在心裡承認,微生世家歷代出美男子,到微生硯這一代幾乎到了極致。
在眾人都愣神的時刻,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蘇同卻搖著扇子,優雅地打了個哈欠:「微生先生這邊坐。」
他閒閒地指著身旁的一個空位,沒有微笑,但友好的眼神讓人很難拒絕。
「你用過同和坊的薰香?」在微生硯就要坐下之時,蘇同突然問。
微生硯略一怔:「不錯。」
「同和坊的薰香有特殊的藥用。」蘇同一撣衣袖:「敢問微生先生可是身有傷病?」
「……我幼年曾隨父逃難,被家父的仇人一刀貫穿胸肺,幸得少林空遠大師相助才得以保命,數十年一直用藥調理。」微生硯接著說:「這同和坊的薰香,是阿翎託人調變的,自與她成親後我就一直使用。」
蘇同點點頭:「你心肺有傷,可需要孑歸草入藥?」
微生硯長睫一抬,似乎對面前的布衫少年有些詫異,卻並未否定。
座中大多數已經明白了怎麼回事,淳于翎出事當日來唐門尋藥,尋的這味孑歸草,就是給微生硯治傷的!
「小丫頭,剛才你還沒說啊,是什麼事情和你娘扯皮?」崆峒派妙衝道人是個性子急的,跺腳問道。
淳于如意低頭不答,淚光隱隱。淳于濱面有難色,頓了頓才說:「娘要如意嫁給湯家四郎,如意不肯,在和娘慪氣。」
妙衝道人嘿嘿一笑:「不會是你這丫頭已經有了意中人,不從父母之命,一刀將你娘剁了吧?」
「你……」淳于如意氣得眼圈一紅,淚水滾了下來。
「娘從小最疼如意,連我也難免羨慕。母女二人感情一向親厚,道長不必多心。」淳于濱板著臉說。
「淳于門主只疼你那妹子不疼你,莫非是你小子嫌你娘偏心,氣不過宰了她?」妙衝道人笑嘻嘻地指著淳于濱的鼻子問。
這下,連淳于濱也氣得說不話來。
「要不——就是唐老鬼見財起心,謀財害命!」妙衝道人猛地一個轉身,正對著唐雙齡。
「你個老道!還懷疑唐門?」唐雙齡急得吹鬍子瞪眼:「我唐門要是真有心加害,怎麼不神不知鬼不覺把屍首處理掉?決無必要把證據貼在自己臉上!」
「畫虎畫皮難畫骨,假作真時真亦假,老道我看——就從唐門開始查起!」妙衝道人冷哼。
「你!」
「要不是有人用下三濫的伎倆,真刀真槍,天下又有幾個高手能取淳于門主的性命?」
此話直指唐門用毒,唐雙齡臉色大大的難看:「我唐門與淳于世家交好,絕沒有理由要害淳于門主!現在人死得不明不白,簡直連是自殺還是他殺都說不清楚——」
「……胡說!」一直未說話的微生硯突然起身,推開僕從的摻扶,走至中廳。他的姿儀如病梅抱雪,這一怒之下兩頰生出紅潮,原本慘白的氣色倒似天然妝點。
唐雙齡不知哪句話說錯了,卻不敢再出聲。
微生硯胸口起伏,人人都看得見他氣息不穩、悲慟至極。峨眉柟慈師太座下的女弟子上官蓓紅透了臉頰,心裡大為不忍,幾乎要不顧禮儀上前去摻扶這傷心欲絕的男子了。
只見他喘息了片刻,接著說:「阿翎一生坦蕩,耿直磊落,哪怕遇到了什麼難處理的事,也絕不會軟弱逃避。若說自盡……就是對阿翎的侮辱。」他說到這裡似是牽動了什麼心傷,長睫無力一合,仰面向後倒去。
「呀!」上官蓓輕呼一聲立刻提氣,可在她的身法將動未動之際,卻見微生硯已經被人接住了。
是那個布衣平凡的蘇同。
他原本坐在大廳南角,和微生硯之間起碼有七八丈的距離。但頃刻之間起身、移步、扶人,一氣呵成,好像他本來就在旁邊候著一樣。這樣的輕功,境界至少在上官蓓百倍之上。
眾人眼裡的懷疑之色都化為佩服。座中都不是碌碌之輩,眼利心明,知道單這一手輕功,若要在江湖上論資排輩,就可以躋身十名之內。這個叫蘇同的少年,竟真有些本事!
蘇同臉上仍然沒有什麼表情,似乎對剛才的爭論半點興趣也無。
他扶著不省人事的微生硯,左手搭上對方的脈搏:「微生先生恐怕是悲傷過度。我略通醫術,可為之診治。」
「你能為先生治病?」淳于濱原本疲憊黯淡的臉色亮了一瞬,快步走上前來,年輕的面孔帶著真實的焦急,「先生原本就有心疾,這些日子來因娘去世,幾度傷慟吐血,藥石罔效,郎中們都束手無策,蘇兄若能替先生治病,我淳于家上下感激不盡!」
一旁的淳于如意微紅著眼圈,站在兄長身邊,也滿眼憂急的淚水。
蘇同看了淳于兄妹一眼——看來,微生易初雖與他們並無血緣,但府中上下倒很和睦,感情也頗為深厚。
他悠閒頷首:「我盡力一試。」
二、釣魚
蘇同就這麼住進了淳于府。
有人說他是當今朝廷派來查案的,又有說是來給微生硯治病的。總之他自自然然、毫不客氣地住了下來,選的還是府上東面向陽、最為舒適的一間客房。
他到淳于府上三日,除了開出幾幅再尋常不過的藥方,就是託人買了一根魚竿,閒來無事時坐在池塘邊垂釣。
這池塘說起來也有些邪門,在淳于翎遇害的那天,水裡飄起幾十條死魚,甚是不尋常。蘇同也不怕撞邪,在池塘邊一坐就是大半日,專心致志地垂釣。
他不僅釣魚,而且還下廚房去做魚,親自剖魚。雖然釣到的魚壓根兒沒幾條,但這不影響他做魚的興致。每日淳于府上購買的鮮魚,也有好幾條都會被蘇同拿來當試驗品。他還認真地詢問大廚師傅做魚的方法,一派好學上進。
廚房的師傅們雖然覺得奇怪,倒也都願意教他。因為不論是誰,只要和他說上幾句話,總是覺得舒服的。
這天傍晚池水冬暖,松柏凌寒盎然碧綠,映著池塘上的一層薄冰,翡翠剔透。
府中僕人馬伯推著裝食材的菜車路過,笑呵呵地問:「蘇郎君,您又在釣魚了?今天的收穫怎麼樣?」
蘇同舉起空空的魚桶,裡面半條魚也沒有。他毫不介意地上前,出力幫馬伯把菜車推上一個小坡。
菜車不算輕,但聽車輪聲音是空車,蘇同的手搭在車把手上,和氣地問:「馬伯,每天傍晚你都會把空車推到府外?」
「是啊,」馬伯笑呵呵地抹了把汗,憨厚地回答,「我這會兒把車推出府邸西邊的小門外,和送菜的夥計說好,他每天早上會將蔬菜裝入車裡。」
等馬伯的車「吱呀吱呀」地推走,蘇同看了一會兒池塘,收了漁具,踩著池水邊一線斜陽,悠閒地提著魚桶朝回走。
經過池邊一棵大樹時,他停住腳步。
這是一棵高大的松樹,經冬仍然碧玉挺拔。他圍著樹走了半圈,在樹下撿起一棵釦子。
「蘇郎君。」身邊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卻是淳于如意。她一身藕色冬衣,肩披灰鼠大氅,杏眸略有些怯生,「我……沒有打擾你釣魚吧?」
「湖面結冰,本來就很難釣到魚。」蘇同和氣的指指結冰的湖面,再指指自己空的魚桶。
淳于如意臉上神色稚氣:「多謝你來府上替先生治病。」
「我所開之藥方,只能治病三分。」蘇同如實說,「心病還需心藥醫,若要真正有起色,還得依靠病人的心境。」
淳于如意點點頭:「如意也知道先生之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這次娘去世對他的打擊太大,如意很擔心他……若有機會,也請你對先生多加勸慰。」
頓了頓,淳于如意眼眶泛紅:「如意自四歲就由先生帶大,感情親厚不遜於爹孃。因自小未曾見過爹幾面,娘又忙於江湖大事無暇照顧我們,我和哥哥的文辭武功,都是先生一手教導的。」
蘇同聽到這裡神色一動:「微生先生卻是不會武功的——」
淳于如意點了點頭:「先生雖不會武,卻熟知天下武學。全因他心脈受過重創,不能修習內力,但他記憶過人,微生世家藏書又多,有‘天下武學七分藏於微生’得天獨厚的條件,故而他對各門各派的心法口訣瞭如指掌。」
蘇同沉吟片刻:「這樣說來,淳于門主在武學心法上也需向微生先生請教了。」
淳于如意有些黯然道:「娘……一直是江湖排名前三的高手,但後起之秀也很多,她一日也沒有停過練武。不少口訣心法,也會向先生問詢的——近年來娘在修煉‘落月劍’的時候,我常看到先生整日為她寫劍譜。」
「落月劍」是以外功招式為主的功夫,源自峨眉一派。淳于翎一向以招式廣博而聞名江湖,能使十八般兵器,更不論拳、掌。是江湖人人稱道的武學女奇才。
如此看來,她能習得如此之多的武學,與微生硯的幫助也是分不開的。
蘇同道:「淳于門主的一身武學的確融會貫通。」
淳于如意輕咬丹唇:「娘對我說,女子就算天資再好,修習內力仍然不如男子佔得先天優勢,所以要出類拔萃,還是勝在外功招式上。她能躋身江湖前三的位置,也多少靠了先生的武學心法,娘多年來一直敬重先生。」
說到這裡,少女似乎想起了什麼傷心事,眼圈微微泛紅。蘇同也不追問,只道:「淳于姑娘,你的扣子很別緻。」
這話若是被尋常男子說出來,多半有輕浮之感,但經由蘇同之口,認認真真,沒有一絲浮誇,淳于如意低頭道:「這是昌綾紡特的扣子,我和娘都喜歡絳紅色。」
那顆釦子,和方才蘇同在樹下撿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高大的松柏間漏出幾線明亮陽光來,再看地面,又似乎那些光斑鋪陳的都是疑點。
淳于如意似乎有話要說,又在猶豫該不該說,蘇同也不催促。
這份耐心反而給了少女更多安全感,淳于如意思慮再三,終於輕啟朱唇:「我……懷疑一個女子,是害我孃親的兇手。」
樹影日光倏然晃動,蘇同眉心微微一跳,凝視著對方。
「她是我兄長的紅粉知己,百花千鳳樓的花魁——名叫楊念念。我兄長與她要好,半年前將她帶回府中,雖然沒有名分,但她從那時起便一直住在府裡。她出身青樓,行事放誕,曾經有一次和先生拉拉扯扯,還把先生推落池水中。」說到這裡,淳于如意咬出下唇,氣得幾乎快要哭出來,「那次先生落水受寒,病了大半個月,娘要趕她走,我兄長也打了她一耳光,她便負氣回了青樓。
「沒過多久她又回來了,花言巧語令我兄長回心轉意,再次在府中住下。可自從她回到了府裡,娘和先生便經常爭吵、冷戰,彼此誰也不理誰,後來娘出事的第二天,楊念念便不見了蹤影。」
「這件事,我倒從未聽淳于兄提起過。」蘇同斂眉。
「我兄長說,如今孃親屍骨未寒,此事若對外人講,只怕那些愛嚼舌根的江湖人又要編造出許多流言蜚語,不知要將我孃親、先生說得何等不堪……」淳于如意說到這裡又羞又氣,終於落下淚來,「蘇郎君你自是不會與那些市井俗人一樣,可世間流言……實在太過苛刻傷人。其實,我孃親與先生多年來相敬如賓,先生更是向來孤高,絕不會和那楊姑娘糾纏不清。」
晚風纏繞著樹枝,水面光影迷離。
這時,只見一個僕人快步走過來:「蘇郎君……原來你在這裡!我家先生有請。」
三、寶物
梅斜夕照,幾隻凍雀撲稜在窗外。室內陳設素淨清冷,微生硯靠坐在床頭,長睫微掩著鳳眼。
蘇同緩步上前:「江南蘇同,見過微生先生。」
「我與君將軍曾有過一面之交,他所託之人,自是可信可託之人。」微生硯眉折春水,清眸融雪,示意管家奉茶。
一旁的管家約五十歲上下,方面大耳看上去很有福氣,一身金線綾羅倒比尋常人家的主人還富貴氣派幾分。
「你查案如有什麼需要,府中上下都會盡力配合。」微生硯接著說。
「我想單獨問微生先生幾個問題。」蘇同自自然然地坐了下來,接過清香繚繞的一盅碧潭飄雪,品了一口。他意態閒適,就算初次見面的人也不會覺得生疏。管家躬身退了出去,掩上房門。
微生硯看了他一眼:「……但說無妨。」
「我聽說,你半年前曾被一個姑娘推入池塘中,病了大半個月。可有這回事?」
微生硯皺起眉,哪怕是這樣一個小動作,也有種清綺脆弱牽動人心。
「那位姑娘姓楊,是濱兒帶回府中的。」微生硯鳳眸浸了一層薄雪,並未否認此事,倒也顯得磊落,「半年前,她與我在小路遇見,詢問我一件東西的下落,我那日心悸病發正要回房服藥,即便想回答她也有心無力,她攔路不許我離開,僵持之中,我不支跌入身後的池塘中,落水的聲音驚動了附近的下人,府內上下都傳言是她推我入水。」
蘇同沉吟片刻,突然問:「她索要的那件東西——是‘白玉美人’?」
微生硯露出意外的神色:「不錯,正是白玉美人。」
「白玉美人」是江湖上人人夢寐以求的至寶,傳說此物中藏絕世武學秘笈,出自微生一門。微生硯是掌門人的獨子,自從他入贅淳于,在旁人看來,此寶物也自然而然的隨他被帶至了淳于府中。連初入江湖的小混混都知道,「天下武學七分藏於微生」,可這件稀世珍寶的傳說已經盛行江湖幾十年,卻從沒有人親見過。
想打這件寶物主意的人,絕不在少數。此次淳于翎遇害,與白玉美人又有何關係?
「江湖對這件寶物的傳聞流傳甚廣,可它並不在我身上——非但不在我身上,我連見也沒有見過。」微生硯的神色清冷中有一絲無奈,低低咳了幾聲:「那次我迷迷糊糊發熱了好幾日,醒來才知道這些事,我向阿翎解釋了,楊姑娘並沒有推我入水。但阿翎……」他停住喘息了片刻。
蘇同從容接著道:「淳于門主聽了你的解釋之後,反應很冷淡,甚至有些慍怒?」
微生硯薄唇緊抿,等於承認了蘇同的推測。
「淳于門主未必是對你多心。」蘇同的話單刀直入,讓微生硯的臉色頓時白了一白:「不必介懷,美貌原本就容易沾惹流言,再加上楊姑娘來自青樓,你們小路相遇,因何事起衝突,府中下人們可能有好幾個活靈活現的版本,其中流傳最快的肯定是香豔的一版,也許——最開始說者也只是玩笑,但接下來這玩笑就像長了腳一樣傳遍府中。畢竟世上多數人的生活都是乏味的。」
蘇同又自品了一口茶:「淳于門主之所以不悅,也許是因為她覺得你落水生病已成事實,楊姑娘有沒有故意推你並沒有本質區別。又或許,她原本就不喜歡楊姑娘,且擔心你的解釋會給謠言添油加醋。」
微生硯扶額,悽清暗香中一絲柔倦牽動。
「你和門主十年夫妻,連這樣小的問題也不能攤開來溝通,」蘇同嘆息:「我幾乎可以肯定,你們夫妻一定有不少誤會。」
微生硯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如同被狂風巨浪席捲的一葉小舟,彷彿隨時會被捲入無底深淵。蘇同一手扶住他的後背以內力助他平息。半晌,微生硯才稍稍緩過一口氣來,鳳目裡似有淚光。
「對不起。」蘇同收回手。
「……」微生硯搖搖頭。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管家的聲音:「先生,我把飯菜送過來了。」
盤中的食物精緻,不過是白粥與清淡的素食,蘇同對管家道:「魚對調理身體有裨益,不妨讓廚房給微生先生做幾條。」
「我不吃魚。」微生硯淡淡道。
「先生不愛吃魚,」管家附和道:「我們府上只有門主和……」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似乎準備打住話頭,蘇同卻從從容容接過他的話:「和楊姑娘愛吃魚?」
管家一愣,似乎沒料到這入府才幾日的少年己知道如此多的事情。他看了微生硯一眼,對方的神色間對這少年也頗為信任,他只好垂首回答:「正是。」
四、夜襲
這夜弦月高掛,窗外似有風聲。
客房裡的蘇同打了個哈欠,頗有些睏倦,於是吹熄燭火,將方才閱讀的書卷往腦後一枕,舒舒服服地躺下。藉著涼如水的月光可以看見,此人睡覺的姿勢與白日的優雅大相徑庭。
幽光一閃,幾星寒芒突然破窗而入!
三顆喪門釘定在床欞上,離蘇同的頭顱不到一寸距離。可原本睡著的蘇同仍然睡著。
片刻,又一串梨花針朝蘇同的脊背打來。
這時,蘇同恰恰懶洋洋的翻了一個身,那一串梨花針便落在他方才躺的位置上,離他的人不到半寸。
第三波暗器是一把蒺藜子,暴雨般打向蘇同的頭、胸、腿、臂!
室內的燭光突然亮了。只見蘇同睏意十足,睡眼惺忪地站起來,隨手將當枕頭的書卷往桌上一扔。
那書卷上赫然釘著一十三顆蒺藜子。
至於他是怎樣在頃刻之間抽書、接暗器、點燈、起身,沒有人能看得清!
「已近二更,閣下不困嗎?」蘇同並未看窗外,但說得是很是真誠。
窗外樹枝咔嚓一動,似乎有人影遁去。
蘇同連連搖頭,吹燈。繼續睡覺。
第二日清晨,鳥叫聲嘰嘰喳喳不絕於耳。
蘇同坐在門前的樹上,手中拿著樹枝,三下五除二,把麻雀鷓鴣嚇得四散逃逸。淳于濱恰好路過,不禁問道:「蘇兄,你趕鳥做什麼?」蘇同一邊忙活,一邊道:「這些鳥糟蹋了我曬的草藥。」
淳于濱朝他窗前望去,果然用簸箕曬著一些草藥。
「蘇兄,今晨我去看先生,他的精神比前段日子見好了……」淳于濱感激地說,他正說話間,突然一坨東西從天而降,淳于濱一個躲避不及,雖及時閃開半步,仍然被那坨稀稀的鳥糞打中了衣袖。
身後的僕人急忙道:「公子,耶……鳥糞……」
這時,蘇同下了樹來,也有點不好意思:「淳于兄,這裡鳥多危險,你還是去換衣服吧;治病我不過開的尋常藥方,是微生先生自己心境有所放寬,病才見好。」
淳于濱似乎很關心微生硯的病情,但他身沾鳥糞,也不方便再停留詢問,只能無奈地拱拱手,去了。
蘇同把鳥都趕走了,再把他的藥草侍弄好,這時已經日上三竿。
幾個丫鬟們嘻嘻結伴走過,其中一個抿嘴偷笑:「剛才我路過洗衣房時,見張嬸捂著鼻子在洗衣服,你猜是怎麼回事?」
另一個好奇的問:「怎麼回事?」
「原來是公子的衣裳沾了鳥糞,臭死了……」開始說話的丫鬟「撲哧」一聲:「我們家公子一向上進,怎麼也養起鳥來了?」
蘇同摸摸鼻子,想打噴嚏。
「你怎麼知道公子不喜歡花鳥?」另一個丫鬟不以為然:「那是門主說會玩物喪……喪什麼,哎,記不住那個話!對,玩物喪志。」
「公子孝順是出了名的,當然聽門主的話,對先生也是孝順。」
「對對,」另一個丫鬟趕緊插嘴道:「去年先生頭暈,郎中說要吃什麼當歸天麻燉鴿肉,大下雪天的,公子去抓了一天的鴿子,到晚上才一身泥巴提著鴿子回來……」
丫鬟們的腳步聲漸漸遠了,議論聲卻依稀還能聽到。
「當初楊姑娘來府上,公子對她也極其寵愛,誰知道她竟然和先生夾纏不清……」
「噓,別亂說話,當心你的舌頭!」
「說起來,自從門主過世之後,便沒再看到楊姑娘了呢,不會是她害死了門主吧?」
「最可疑的就是她了……」
「悄悄地告訴你們,我有次替她洗衣服,還洗出了幾顆蒺藜子,也不知道有沒有毒,很是嚇人呢。」
……
蘇同把玩著手中的一顆蒺藜子,是昨夜偷襲之人所留,玄鐵漆黑無毒,但尖刺十分鋒利。
他把蒺藜子收好,轉身朝大門口走去。
五、青樓
從府中出來,蘇同騎上駿馬,傍晚便到了百花千鳳樓。
青樓是個很熱鬧的地方,蘇同雖然向來清閒,不算是個熱鬧的人,但在這地方倒極受歡迎。
他年少闊綽,知情識趣,又有滿腹才學,幾場酒令行過,便有好幾個花枝招展的姑娘主動圍繞在他身邊,與他喝酒划拳,吟詩作賦。
「郎君,來,喝一杯嘛!」打扮得嬌豔動人的青樓女子把酒杯端到他面前,蘇同輕輕握住她的柔荑,似笑非笑:「跟你打聽一個人。」
「誰?」
「楊念念。」
幾個青樓女子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笑嘻嘻地說:「郎君你打聽晚了,楊念念早就從良了。」
蘇同就著她的玉手將唇邊的酒喝下,一雙逸興斜飛的眉挑起,令那姑娘的臉頓時泛起紅霞,他悠閒地問:「她近日沒有回來?」
那姑娘半是嫉妒半是嬌嗔地說:「她還回來幹什麼?幾年前她攀附上了淳于世家的公子,早就被金屋藏嬌,不需要再拋頭露面了。」
「大半年前,她倒是回來過一次,我們都以為她被拋棄了呢,誰知道過了一陣子,她又哄得淳于公子回心轉意。」另一個姑娘說。
蘇同貌似漫不經心地問:「她的恩客除了淳于濱,曾經還有過什麼人,你們知道嗎?」
姑娘們都紛紛搖頭。
「……沒聽說過。」
「當初向她獻殷勤的人很多,但她只與那淳于公子要好。」
「她呀,向來眼高於頂!就說江南那來的錢郎君吧,喏,就是那位——」說話的姑娘指著窗邊一位左擁右抱喝得醉醺醺的錦衣公子,「出手闊綽得很,當初不知送了多少金銀玉石給她,她禮物全都照收,人卻連看也不看一眼。」
「曾經有個姓沈的客人,」突然,有一個姑娘回憶起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她剛來百花千鳳樓那會兒。」
「姓沈?」
「貌似是個郎中,長得倒是挺俊俏,但性子古怪的很,其實也不能算是客人吧……他到樓裡只喝酒,不找姑姑娘,楊念念似乎和他認識的樣子,他說自己行醫的規矩是什麼‘美人不治,好人不治’……」
蘇同手中的酒杯停住了,臉上不知是什麼表情,只聽那姑娘繼續說:「那個沈郎中來去無蹤,還說自己會給人‘換臉’,能用刀子在人臉上刮骨植皮,將醜女變得貌若天仙。」
「你不會曾經是個醜女,讓那郎中把你變美的吧?」另一個姑娘嬌笑鬧著捏了捏同伴水嫩的面頰。
「這種事情只是天方夜譚的傳聞而已,誰又真的親眼見過?」被捏臉的姑娘很不服氣,雙手叉腰說,「老孃這張臉可是天生麗質,如假包換!」
姑娘們頓時爆發出一陣笑聲,閣樓裡春意盎然,薰風繚繞,而被圍在中間的蘇同沒有笑,他的身影雖是懶散斜倚的,眼底目光卻像是一塊經冬的岩石,紋絲不動:「樓裡可有楊念念的畫像?」
曾經的青樓花魁,畫像自然還是有的。蘇同扔了一塊金鋌給老鴇,便拿到了那幅畫像。
他將卷軸展開來,畫中的女子鳳眼清純,眉目似曾相識。
這張臉,他在淳于府中見過。
六、驚馬
兩天後,就在淳于府上下都以為蘇同不會回來了的時候,他卻悠閒地回來了。
馬伯來開門,一見是他,奇道:「哎……您回來啦。這兩天沒看見您吶!」這蘇郎君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案子還沒有查清,先生的病也沒有好,他就不見了蹤跡。
「我去了一趟青樓。」蘇同平平淡淡地說。
馬伯卻像吞了十個雞蛋,盯著他看了半晌,抓抓腦袋:「看您是個一本正經的讀書人,沒想到也……嘿嘿。」
正說話間,馬伯朝前方一指:「哎!先生也回來了——」
果然,微生硯披著一領狐裘大氅,正由僕人扶著走過來。
冬日街道蕭索,晨霧未散,卻聽一陣急促的馬車聲由遠而近。
馬伯著急喊道:「先生,小心!」
只見一匹黑馬發足狂奔,馬車疾馳,絲毫沒有減速——微生硯剛好走到路中央,要閃避已來不及——白色身影在暴烈的馬蹄下顯得尤為醒目。
「哎呀……天!」馬伯嚇得臉色死白,轉頭一看,身邊卻已不見蘇同。
前方驚馬「嘶——」的一聲鳴叫,似乎吃痛不已。它又向前奔跑了數丈遠,才慢慢停下來。
原本微生硯站的地方只見一灘血跡,半個人影也無。
馬伯滿臉驚恐,大喊:「先生,先生——!」
就在馬伯驚惶無助的時候,頭頂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拿根竹竿來。」
馬伯抬頭一看,幾乎要跌坐在地上。蘇同坐在樹上,一手拉著微生硯,一手拉著僕人。再仔細看,他的衣袍有一角掛在了樹枝上。
「拿根竹竿來,我的衣服才買了半個月,不想被扯破。」蘇同理所當然地說。
馬伯受驚大起大落,簡直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去門內尋了一根竹竿,把蘇同的衣服角撥了起來。
蘇同如釋重負,提著兩人躍下房梁,撣撣衣襟,道:「這樹看來許久未有人爬了,不少灰塵。」
僕人已經嚇得癱倒在地,兀自哆嗦。
微生硯經過一番折騰,冰雪容顏上有些倦色,但似乎並沒有受傷。馬伯緊張又奇怪地盯著他看了又看,似乎要確定血跡不是他的。
「放心,」蘇同楊了楊手中的一把栗子:「你家先生沒有受傷。我不好意思吃獨食,給剛才的馬嚐了一顆。」
「你用栗子打馬?」馬伯瞪大眼睛。
「我不是打馬,是請馬吃栗子。」
「有……這有什麼區別?」
「第一顆栗子打向馬肚上的齧鼠,用了內力,第二顆扔進馬嘴的栗子,倒是尋常氣力,非常眼力。」微生硯道。雖然不會武功,他卻將蘇同的招式看得一清二楚。
馬伯再往地上的血跡看去,果然,血跡中央有一團老鼠大小的死物,只是他方才太過驚恐沒有注意。
蘇同讚道:「好眼力。」說著,把剩下的栗子放進微生硯的手中:「這些栗子留給先生防身。」
微生硯低咳了兩聲:「摘花飛葉,傷人無形,需借力高手自身的修為。我不會武功,要了也無用。」
「話雖如此,萬一有人要劫色,你可以用栗子敲他的頭。」
馬伯目瞪口呆地看著蘇同。
一時間,他只覺得姓蘇的此人看似平凡實則深不可測,而且,看似一本正經實則……風趣得很。
一個華服青年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神色還有些凌亂,見面就慌慌拱手道:「剛才馬車受驚,不知傷沒傷到人?」
馬伯擔驚受怕了半天,見到始作俑者就氣不打一處來:「你的馬車是怎麼駕的!剛才差點撞到我們家先生……」
「馬伯。」微生硯制止了他,朝來著冷淡道:「無人受傷。」
那華服青年抬頭一看,頓時怔在原地,只覺得整個人魂兒都丟了,渾身的毛孔無一不暢通,卻大氣也不敢出,半晌才尷尬地搓搓手,好像有些自慚形穢。卻聽一個平平的聲音到:「錢兄。」
那錢氏朝旁一看,臉上又驚又喜:「蘇兄!你怎麼在這裡?」兩人在青樓喝酒相識,又都是江南同鄉,自然一見如故。
蘇同道:「剛才的驚馬與你無關,是馬被人動了手腳。」
聽他這一說,錢氏緊張地問:「被人動了手腳?」
「馬肚子上掛著一隻齧鼠。」蘇同指指路中間的一灘血跡:「這齧鼠狀如土鼠,卻最擅吸活物的血。馬奔跑起來經脈舒張,血流暢通,正是它最喜歡的吸血時刻。馬肚子被齧咬疼痛,自然發狂。」
錢氏開始聽得面如土色,進而憤憤跺腳道:「是誰要害我……」
蘇同壓低聲音道:「你昨日出手大方,必有人醋意很大——」
那錢氏臉上又紅又白,又有些喜形於色,只朝蘇同連連拱手道:「多謝蘇兄提醒。小弟以後出門自加倍注意。」他又瞧了瞧旁邊的微生硯,卻是不敢流露半分輕浮,只連連告罪道:「衝撞了這位兄弟,得罪得罪。」
馬伯氣不打一處來:「‘兄弟’也是你叫的嗎?連蜀州刺史見了我家主人也要尊一聲‘先生’!」
錢氏愕然朝府宅上牌匾一看,上面寫著淳于二字。他突然恍然大悟這美男子的身份,只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微生硯看上去如此年輕,急得說不出話來:「呃……」
微生硯卻已淡漠轉身向府中走去。馬伯瞪他一眼,也忙不迭地轉身跟了上去。
蘇同好意提醒:「錢兄?」
錢氏本來還盯著那白氅的背影,聽到這話才「呀」地一聲回過神來:「哎……竟能親眼見到這樣神仙般的人物,蘇兄莫要笑話,小弟這就告辭了。」
淳于府中,幾人正穿過長廊。
馬伯好奇地問蘇同:「剛才那姓錢的,是您在……那個地方結識的朋友?」
「是我昨日在青樓結識的。」蘇同自自然然地說。
馬伯差點沒一口口水噴了出來,府上從來無人敢在微生硯面前這麼大膽,他忍不住道:「您是正經讀書人,可那姓錢的……」
「馬伯!」微生硯停下了腳步:「你先去吧。」
馬伯本來還想八卦些什麼,聽到這話只有依命去了。
等馬伯走遠了,微生硯輕聲咳道:「冒犯了。」
蘇同和氣地說:「微生一門家世清貴,先生不以我交友為俗,已是難得。」
「你行事明正,交遊廣闊,」微生硯搖頭:「況且,交友有深淺之別,行事有虛實之分,你去青樓並非為了玩樂,而是為了查案吧。」
聽到這裡,蘇同打了個哈欠:「今日早起睏倦,又差點把衣衫扯爛了。」他說著從掌中托出一塊青玉來:「玉還給你。」
微生硯見了那玉,微微一詫:「是何時——」
「在樹上掉的。」蘇同如實說。
那時蘇同已經攜了二人上樹,卻突然身形一沉,似在撈什麼東西,原來,是撈從微生硯身上掉落的玉。恐怕正是因為這個動作,他的衣角才會掛在了樹枝上。
「此物昂貴,我不願它掉下樹摔碎了。」蘇同道。
「多謝。」微生硯的鳳眸難得泛起暖意,「昂貴倒未必,只是濱兒去寶通寺求來這護身玉,難得孩子的一片心意。」
蘇同若有所思:「今日你是不是去了唐門?」
「不錯。」
「案情進展如何?」
「仵作驗屍的結果已經出來了,阿翎是被唐門丹青所害。」說到妻子的死因,微生硯臉色雪白,喘息了片刻。
「可唐門丹青早已流傳江湖,七十貫便能買到,並非唐門獨有,究竟是何人投毒,仍然不能確定。」蘇同接過他的話,略一沉吟,「你可記得,門主過世的前一天,吃的食物是什麼?」
「據廚房說,阿翎那日吃過魚和燕窩。」
「明日恐怕還要再辛苦先生一趟。」蘇同優雅的將摺扇合上:「明日,案情就可水落石出。」
七、唐門
暖冬清早,江湖豪傑們再次聚集在唐門大廳。大部分人都將信將疑,誰也不相信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平凡少年,七日之內就破了奇案。但人人都有好奇心,想要看一看他如何說法。
妙衝道人性子最急:「姓蘇的!你說破了案,那兇手是誰?」
蘇同仍穿著一身淺灰布衣,閒閒坐在南面,道:「從屍首上看,整件事情有兩個很大的疑點。」
「哪兩個疑點?」妙衝道人忍了又忍,還是問。
「第一個,仵作驗證出來,屍體所中之毒是唐門丹青。而唐門丹青是江湖上早已流傳出的毒,算不上罕見,各門各派都有防範。淳于門主是江湖頂尖的高手,而且行事一向謹慎。若是連唐門丹青也能毒死她,她早已不知死過多少次了。」
聞言,柟慈師太等幾位都點頭。
「其二,就算淳于門主真的中了唐門丹青,以她的武功修為,從毒發到死亡也至少要一炷香的時間。這柱香的時間,她足夠可以點自己周身幾處大穴,阻止毒血蔓延之勢。除非有人在此時攻擊,使她無暇自救。可是屍首既穴道暢通,又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也就是說淳于門主從中毒到死亡,什麼也沒有做。這的確很奇怪,好像她真的像自殺一樣。」
微生硯靜靜地聽著,臉色蒼白道:「不可能……阿翎不會自殺。」
「既然排除了自殺的可能。那麼只有一個解釋,她所中的不是唐門丹青。可是仵作驗證的結果,她中的又的確是唐門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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