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美人

「我一開始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我在淳于府上發現了另一件怪事。」蘇同從容開啟摺扇。

「什麼怪事?」柟慈師太問。

「魚。」蘇同搖著扇子。

「魚?」妙衝道人瞪大了眼睛。

「事發當天,淳于府上的池塘浮出幾十條死魚,這是否有些奇怪?即使人會自殺,魚也不可能隨隨便便的一起尋死。那麼,最有可能的,就是它們生活的水除了問題。」

眾人都凝神屏氣的聽。

「我用銀針試水,並未發現水中有毒。如果水中真的有毒,淳于府死的就不止是一個人了。但這水,多少會有些什麼問題——於是,我在池塘垂釣,把釣到的活魚拿到廚房剖開檢驗,發現魚腮中吸附了少量的孑歸。」

「孑歸是治療心肺虛弱的一劑良藥,對人是無害的。但含有孑歸的水卻讓池塘裡的許多魚生了病,還有一些送了命。」蘇同在室內踱了幾步:「各位是否聽說過《醫行罕紀》的記載,‘鯽魚同砂糖食,生疳蟲;雞子和蔥蒜食之,氣短’?幾樣東西本來都是無害的,但放在一起食用就會傷身——如果搭配得足夠巧合,甚至會致命。」

室內頓時靜悄悄的,蘇同揚揚眉:「在《醫行罕紀》裡還記載,魚、孑歸和燕窩,此三樣東西一起食用,就會中毒斃命。只因孑歸十分稀有昂貴,世上也很少有人去吃,所以這三樣相剋的食物並未廣為流傳。」

「淳于門主的真正死因,是因為吃了含有孑歸的魚,又吃了燕窩。她恐怕並不知道自己中毒,只以為是普通腹痛,所以並未及時運氣逼毒,最後,悄無聲息地毒發猝死。她死之後,作案者恐為人察覺,於是為她灌下唐門丹青。這樣,無論仵作如何檢驗,都會認定她是身中唐門丹青而死。」

他的分析如絲入扣,座中都震驚不已,只覺得這案情曲折複雜,非常人所能推理。

「淳于府上的馬伯負責蔬菜魚肉的採購,他每天傍晚都會將菜車推出府西的小門外,和送菜的夥計說好,清早將菜裝入菜車之中。這樣他早上就可以多睡一個時辰。」

「如果我沒有猜錯,淳于門主在初十已經斃命,作案者將屍首混在空菜車中,由不知情的馬伯推出府外。這樣,全府上下都會以為淳于門主根本沒有回來。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作案者再潛行出門,將屍體從菜車中搬出,扔至街角,唐門附近。」

眾人聽得一身冷汗,無人出聲。

「現在死因既已明確,還剩下一個問題——」蘇同優雅的將摺扇合上:「是誰要如此故布迷障,毒死淳于門主?」

八、劍譜

「最可疑的人似乎是微生先生。其一,因為孑歸昂貴稀有,尋常藥鋪是買不到的。而微生先生手中卻有些存放。其二,微生先生博學,或許也讀過《醫行罕紀》中關於魚、孑歸和燕窩的記載,所以他既不吃魚,也不吃燕窩。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池塘邊的松樹下殘留有一陣薰香——同和坊的薰香。此香是藥用之香,府中僅微生先生一人使用,這至少說明,案發幾日內,他曾在池塘邊逗留,而且時間不短。」

聽到這裡,淳于如意突然失聲道:「不是先生!他沒有……」這一下,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如意!」微生硯喝止她一聲。

淳于如意臉色通紅,咬一咬牙,低聲道:「先生的確曾在池塘邊的松樹下逗留,但是……但是,那時我和他在一起……可以證明他沒有往水中投放孑歸!」

蘇同拿出一顆釦子:「此言不假。我在松樹下撿到這顆昌綾坊特製的扣子,府中只有淳于門主與淳于姑娘使用。」

妙衝道人聞言「嘿嘿」兩聲:「敢情你們倆樹下相約,卻一個留下了香氣,一個掉落了釦子?」

淳于如意滿面羞紅,失聲哭道:「你,你胡說!娘就是被你們這些胡說的人害死的!」

「流言傷人至深,殺人無形。」蘇同看了微生硯一眼:「正因為此,微生先生才會懼怕聽到‘自盡’之說。」

微生硯突然一口血嘔在白衣袖上,整個人搖搖欲墜。

眾人雖然還不明狀況,但都覺得這蘇同說話的語氣雖平,卻總一言道中人心的要害!

淳于如意哭道:「都是亂嚼舌根的,先生他……他什麼也沒有做!」

她哽咽悲泣:「那幾日,娘生辰將至……先生連日為她默寫劍譜,只想能趕在她生辰前寫完……恰逢少林召開武林大會,娘去參加那江湖盛會,並不在家,自然也不會知道,先生為默寫劍譜日夜勞累……

「那日傍晚,我來叫先生去用晚膳,連敲幾下房門都不見動靜,推門進去才發現先生不在房中。我在府裡四處尋找,最後在池塘邊的松樹下見到了他,只見他獨自靠坐在樹下,衣袖間都是斑斑血跡。我嚇得幾乎哭出來,先生卻強打起精神說沒事,還叮囑我不要告訴娘……我一眼看見他懷裡揣著的紙卷,就知是因為這疊劍譜——再看他唇邊的血跡,只覺得他懷揣的劍譜分外可怖!我甚至有些恨自己的娘……為什麼把武功看得比人還重要?我一把奪過那些紙卷扔向池塘,嚷道:‘再也不準寫了!再也不準寫了!’

「紙卷紛飛中,先生愕然地看著我,胸口起伏,蒼白的臉色冰冷之極。我才意識到,自己衝動之下糟蹋的是他十多日的心血。看著他少有的怒容,我又驚恐、又悔恨。情急之下轉身跳進池塘去撈劍譜!我聽見先生在岸邊焦急地喚我,但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是他的心血,我一定要把它們撈回來——

「終於找到了幾張,只聽岸上先生還在焦急叫我,突然水中「撲通」一聲,他竟然也跳下水來了!池水寒冷,他的身體根本受不了的……那時正是晚膳的時間,池塘又偏僻,四周竟一個僕人也沒有,我只有拼命向他游去,把他託上了岸。他的體溫本就低於常人,這一凍之下更是冰冷。到了岸上我驚惶地喚他,好久他才甦醒過來,我的淚水頓時不爭氣地滾落下來,他只一邊安慰我說沒事,一邊勸我起來去把溼衣服換了,不要染上風寒。

「他根本沒有力氣站起來,我只能把他扶抱起來,心中越發刺痛——我知道自己和娘年輕時長得很像,不知哪來的勇氣,竟張口就說了一句:「如果我是娘,一定不會讓先生這樣傷心!」

「先生臉色驀然雪白,吃力地推開我。我回頭一看,娘——就站在我們身後。我從小就怕娘,此刻她冷傲地看著我們,我有千言萬語要要向她解釋,卻嚇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娘沉默片刻,轉頭就走。

「當晚先生就病倒了,聽府裡的僕人說他高燒不退,整夜昏迷。我也一夜未眠,第二日就是孃的壽誕,我已經想好了要向她解釋,請她原諒……可是……可是,她卻再也沒有回來……」

淳于如意說到這裡,已淚落滿腮、泣不成聲。

「按照少林武林大會的日期,淳于門主原定的是次日返回。」蘇同仍然平平道:「她為何會提前回府?為何又碰巧在池塘邊看到這一幕——這中間不是太過巧合了嗎?」

「各位似乎都忘了一個人:失蹤的楊姑娘。百花千鳳樓的楊念念——本來卻不是姓楊的。她姓戚名璇,是名震一時的寒伶教教主戚仲元的獨生女兒。」

微生硯唇色一白,死死盯著蘇同。

「她擅使暗器,慣用梨花針和蒺藜子。」蘇同繼續說,一旁淳于濱的臉色也是大變。

「你放屁!」妙衝道人忍不住道:「人人都曉得那戚璇是江湖上有名的醜女!臉上生著巴掌大的爛瘡。醜女怎麼能迷倒大把男人,做名妓花魁?」

「你什麼時候見過戚璇?」蘇同氣定神閒,踱了幾步。

「五年前剿滅寒伶教時,老子見過那醜婆娘,可惜被她給逃跑了!」

「楊念念是何時成名於百花千鳳樓的?」蘇同轉身問淳于濱。

淳于濱驚愕之極,顫抖道:「……我三年前在百花千鳳樓遇到她時,她已是最出名的清倌了……聽到她的名聲應該是,五年前。」

座中都大為震驚。

蘇同問妙衝道人:「你五年沒有見戚璇,怎知她不能長得美些?」

「那醜婆娘要能長成美女,老子也能長成俊男了!」妙衝道人重重地哼了一聲。座中傳來一陣笑聲。

「戚璇未必能長成美女——」蘇同慢慢道:「但她可以換一張臉。」

「人臉怎麼能換?」妙衝道人急了。

「別人也許不能,逍遙神醫門卻能。」蘇同清清楚楚地說。

妙衝道人原本洶洶的氣勢突然沒了,只張大嘴看著蘇同。逍遙神醫門生死人、肉白骨,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傳奇。

「逍遙神醫門素來隱蔽,江湖中人能得見他們的少之又少。」柟慈師太道:「蘇少俠又如何得知其為戚璇換臉?」

「我碰巧有個朋友在逍遙神醫門中,他姓沈名祝,外號‘怪手白骨’,脾氣古怪,行事隨心所欲,能替人換臉。」蘇同淡淡說來,卻是讓眾人驚愕不已。

蘇同似乎並沒有把「認識逍遙神醫門的沈祝」當作什麼奇怪的事,就好像他認識的是賣糖葫蘆的老頭一樣。只聽他接著說:「寒伶教教主戚仲元早年做過一些劫富濟貧的義舉,但他殺人如麻,又嗜武如命,平生志向就是見識天下武學。微生世家既有‘天下武學七分藏於微生’之名,又有寶物白玉美人,自然成了戚仲元劫殺的物件。二十四年前他追殺微生珏,一刀刺穿微生珏不足五歲的小兒子的胸腹。所以,微生珏與他有深仇。戚仲元六年前在寒伶教一役中被殺,當時手刃他的,便是江湖前輩微生珏。」

這時,眾人都把視線投向微生硯,只見他緊抿薄唇,似乎在極力支撐。

「她結識我,進入我淳于家……是來找先生報仇的?」淳于濱顫抖著失聲道。

「如果她的目標只是報仇,微生硯活不到今天。」蘇同回過頭來,毫不客氣道:「她等到如今才動手,恐怕是戚仲元還有未完成的遺願,讓她有比報仇更重要的任務要完成。」

「是——白玉美人!」妙衝道人忍不住道。

「不錯。戚璇忍耐三年之久,只有一個成立的理由:就是為了白玉美人。」蘇同沉吟:「但,她為何會在淳于門主遇害之後,突然要謀殺微生硯?以經常去逛青樓的錢公子的烈馬,借刀殺人,將計劃設計得天衣無縫——她是個頭腦不笨的女子,一定也很清楚,殺了微生先生就再也找不到白玉美人的下落,會讓她多年籌謀付之東流。這其中,一定有特別的原因。」

「阿翎遇害之後?」微生硯捕捉到了他話中的疑點,虛弱咳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她殺了阿翎?」

蘇同搖頭:「戚璇雖有心讓淳于家上下不睦,但兇手,卻不是她。」

九、同歲

唐門大廳中,人人都等著蘇同接著說下去,他卻坐下來十分清閒地打了個哈欠。

「他奶奶的,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那兇手不是戚璇又能是誰?」妙衝道人急道。

「戚璇毒死淳于門主,於她有何好處?」蘇同反問。

妙衝道人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蘇同淡淡道:「戚璇的目標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白玉美人。這個女子歷經劫難,有勇有謀,自然知道問題的關鍵突破口在哪裡。」他用扇子指了指淳于濱。

白玉美人如果要代代相傳,最有資格繼承的人就是淳于濱。

「淳于家上下和睦,微生先生雖不是親生父親,卻行師長之道,與淳于濱和淳于如意感情親厚。一家人的感情好時,其他人水潑不進,決不利於她尋找寶物。所以她的第一步就是把水攪渾,讓淳于家上下反目。」

座中不少人仍一臉迷茫,少數腦子靈一些的轉過了彎來。

「這是一箭雙鵰之計,只需時間安排得巧妙。」蘇同臉上甚至有些惋惜的欣賞:「這一計,既讓淳于門主母女不合,也讓淳于濱對繼父和妹妹失望,將他置於失望孤獨的境地——男人在孤獨的時候,往往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紅顏知己。」

說到這裡,蘇同看向淳于濱。

淳于濱面有難色:「不錯……那日念念來跟我說,看見先生和如意在池塘邊摟抱在一起。她還說半年前先生對她有所企圖,被她推下了池塘,她害怕娘一味維護先生,才不敢告訴我。但先生行為如此荒唐……這類事情一再發生,會讓淳于世家聲譽掃地……」

蘇同點頭:「廚房的師傅大龍告訴我,命案的當日,楊念念想喝鯉魚湯,但廚房裡只有草魚和鯽魚,巳時之後菜場不容易買到活魚,時間來回也趕不上,恰好池塘裡餵了許多鯉魚,所以大龍師傅就自作主張在池塘裡抓了一條。」

所有人都屏聲靜氣,等待蘇同說出案情的關鍵。

蘇同卻踱了兩步,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聽說,你們兄妹常給微生先生磨墨。」

「先生的手冬天寒冷不能使力……我和大哥常給先生磨墨。」淳于如意怯怯看了淳于濱一眼,點頭道。

「淳于姑娘扔進池塘中的劍譜,還有一些沒有找到,恐怕在水中已經泡爛成了紙漿。」蘇同的視線從二人臉上掃過:「如果有人把孑歸混在墨裡,那池塘水中有孑歸也不足為奇。」

微生硯突然吐出一口血來,被淳于濱急忙扶住。

這下,人人詫異的視線都集中在他們身上。

淳于如意臉色雪白:「……那日清晨先生不小心碰翻藥碗,藥汁滴在墨中,先生捨不得上好的屯溪徽墨,所以沒有扔掉——我和大哥都看見了,但先生不知道劍譜會掉進水裡,我也不知道會……會出這樣的事情!」她惶急地哭起來。

「整件事情看上去似乎完全是巧合,想吃鯉魚的人是楊念念,去池塘捉魚的是師傅大龍,將孑歸滴在墨中的是微生先生,把劍譜扔進池塘的是淳于姑娘——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獨立完成整件事。」蘇同搖頭:「沒有人能預料到其他人的行為,但問題恰恰在這裡。」

蘇同平平道:「接下來,廚房在做魚的時候卻不巧把兩份魚湯弄錯了——兇手或許原本想毒殺楊念念,最後死的卻成了淳于門主。」

聽到這裡,人人臉上都寫滿驚愕。

蘇同看向淳于濱,對方的眼神不知為何躲閃了一下。

「淳于兄,」蘇同和顏悅色地說:「府中只有你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但你既然知道墨中有孑歸,為何還要告訴楊念念多吃鯉魚可補女子乳血,可儘早生下子嗣,好給她一個名分?」

座中突然寂靜無聲。

「你……」淳于濱雙手抑制不住地顫抖:「你不要聽信念念胡說!」

「我在青樓根本沒有見到楊念念。」蘇同微笑:「你又如何得知,她會對我說這樣的話?」

淳于濱臉色大變。

「你想殺楊念念的心,或許半年前就有了。如果沒有這樣一個時機,你也許再忍她一年半載,但——既然天時地利人和,整件事又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成則全身而退,你就毫不遲疑的動手了。」

「不是……」淳于濱驚懼地嚅嚅道。

「還記得有一日清晨你來我房前,衣衫沾染了鳥糞嗎?」蘇同看著他:「為你洗衣的吳嫂直呼臭——其實,一坨鳥糞決不至於臭到讓人捂鼻。真正發臭的,是一種叫玠葉的草藥。草藥曬在我的窗臺上,平時並無濃烈氣味,只是普通的樹葉味道,但一旦沾襟,氣味便會牢牢附著在衣料上,泡進洗衣用的皂葉水中,就會散發奇臭。」

眾人都凝神屏氣,只聽他接著道:「夜襲之人經過我窗下,衣服才會碰到玠葉。人若心中無鬼,何需錦衣夜行,用暗器掩人耳目嫁禍於人?」

淳于濱額頭冒出密密的汗水,驚恐的往後退了幾步。

「我也一直想不通你要毒殺楊念念的理由,後來看到一樣東西,我明白了。」蘇同的話語如同被風吹皺的湖水,帶了無奈的惋惜。

淳于濱一怔,臉色驀然蒼白。

「流言固然兇猛,但只傷人肌骨。」蘇同搖頭:「感情殺人,卻可以毀人靈魂。」

他看著淳于濱,那平和的眼神似乎能看穿對方的心思。

淳于濱突然麵灰如死。

「……那日念念來向我告狀時,說到過池塘中的紙張,還說那是先生和如意的情詩……可我知道,那一定是先生默寫給孃的劍譜。我……我受夠了!」淳于濱有些狂亂而急切地說著:「我受夠了念念三番兩次製造謠言,搬弄是非,破壞我淳于家的聲譽,讓我家中上下不得安寧,既然連老天也安排了這樣的時機——我就動手了。」他突然悲狂欲泣:「只是我沒有想到……卻害死了娘!」

蘇同緩步踱回座位上,這表示,他已經說完了所有的話。

眾人都驚訝感慨不已,沒想到淳于濱如此輕易承認一切,而蘇同的嘎然而止,也讓人有點回不過神來,彷彿少了一點什麼。

在座中都面面相覷的時候,所有人突然覺得渾身酥麻,丹田空空!

隨著一聲獰笑,一陣風掠入大廳之中,來者輕功極佳,出手狠準,已迅速點了座中十數人穴道。

然後,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淳于濱臉上浮現出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他被打得滾倒在一邊,驚恐地看著站在他面前拿著大刀的紫衣女子。

「很好!淳于濱,我就等你親口說出這句話!」那女子生得膚白貌美,若沒有悍厲的神情,堪稱是清純動人的,尤其是眼睛——密密精緻的睫毛下,微微上翹的鳳眼竟與微生硯有幾分相似。

想來當初,神醫沈祝替她換臉時,一時性情所至便借用了幾分川蜀微生世家的俊俏模樣。

「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道,只會互相掩飾遮醜!」戚璇厲聲喝道:「淳于濱,你為什麼要殺我,你敢當眾說出來嗎?我戚璇雖與微生為敵,但我從來沒有對不起你!」

淳于濱冷汗如雨下,眼中佈滿血絲。

戚璇放聲冷笑,刀尖猝然指向微生硯的腰際:「至情至孝,好一個淳于濱!川蜀沒有人認識它的真面目,可惜天網恢恢——」她從懷中取出一塊通透的青玉,竟與微生硯腰際的相似之極。

「江南錢郎曾經送過許多禮物給我,其中就有這塊玉。幾日前,我知道了一個秘密,江南之玉,與我們川蜀不同。」戚璇盯著淳于濱眼中越來越濃的驚恐和絕望,似乎在快意的享受著對方痛楚:「這塊玉……」

「不要說!」淳于濱嘶聲吼。

「……江南青玉,本名‘同歲玉’。」戚璇竟笑了一下,看著淳于濱絕望乞求的眼神,她的語氣出奇的平緩下來,眼神就像用鈍刀慢慢宰割獵物一樣浮上殘忍的笑紋:「‘同歲玉’有兩種形狀:方形的表示兄弟手足之誼,患難與共、生死相交;圓形的……表示男女盟誓,不求同日共生,但求同歲共死。」

淳于濱痛苦地捂住臉!

微生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畔的圓玉,視線頓時僵住,身體微晃幾乎支援不住。

眾人來不及消化這驚世駭俗的真相,只見戚璇的大刀一揮,朝微生硯迎面劈去!

「不——!」淳于濱絕望大喊。

叮咚。

寂靜的大廳傳來清晰的玉碎之聲。

「同歲玉」被斬落,在戚璇的刀下零落一地,刀鋒割破了微生硯的衣衫,直指他的胸前。微生硯臉色雪白,卻無懼容。

「不關先生的事!不准你傷害他!……」淳于如意大哭。

「靠一張臉來勾引世人,我從未見過你這樣的男人。」戚璇的刀在微生硯的臉上劃過,卻不割破肌膚,似乎在玩貓捉耗子的遊戲。

微生硯薄唇緊抿,長睫顫動。

「你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無數次想殺了你——若非我想知道白玉美人的下落,你絕對活不到今天。」戚璇刀鋒一振,幾根睫毛斷在光滑如水的刀面上。她欣賞片刻,輕輕吹去:「呵,這睫下的雙眸讓多少男男女女心蕩神搖?我在百花千鳳樓五年,仍然不如你。」

「不准你侮辱先生!不關他的事,你……你要殺就殺了我吧!「淳于濱睚眥欲裂。

戚璇收刀朝他走來:「還要我來‘侮辱’嗎?你們淳于世家一家三口爭搶同一個男人,已是天下至為光彩的事!」

她接著冷笑:「你們這些所謂的江湖正派,滿口仁義道德,行事不知幾多齷齪!你們哪一個——」

她的手指從眾人面前一一指過:「哪一個敢說自己無愧於心?敢將自己的所作所為,都堂而皇之示於人前?」

江湖豪傑滿座,一時竟無人作答。

戚璇大笑走至妙衝道人跟前,狠狠給了他一耳光:「你以貌取人,可惡之極!」

妙衝道人大罵:「你個醜婆……」他話未說完,戚璇又是左右數個耳光,打得他臉腫如磨盤。繞是如此,妙衝道人還是更大聲罵道:「醜婆娘!你要殺就殺,要剮就剮!殺了我你還是個醜婆娘——!」

戚璇勃然大怒,揚起手中大刀朝妙衝道人砍去。

「戚璇——」突然,一個平平的聲音從大廳南角傳來:「你以前快活,還是換臉之後快活?」

戚璇動作一頓,神色有瞬間的迷惘,朝那聲音的方向冷笑道:「自然是現在快活!我當初臉上長著爛瘡時,那些男人看了我都像看到鬼一樣,能有多遠躲多遠;等我終於得到一副美貌,在百花千鳳樓,他們都像狗一樣涎著我——」

「那——有沒有人真心待你?」

戚璇一怔。

「淳于濱有負於你,但他終身要受牢獄之苦,你們也曾經有過快樂的時光,你就此放手罷。」

戚璇愣了許久,突然大笑:「蘇同!你果然能言善辯,攻心為上。你們這些所謂的江湖正派殺我爹爹,今日你們落在我手上,決不讓你們一個活著出去!」

說話間,她手起刀落。

卻只見一道閃電劃過,她的刀鋒撞在一個東西上——是一顆飛來的栗子!這栗子卻只將她的刀隔了一下,並未阻止刀勢。

就在刀即將落到妙衝道人脖子上時,她只覺得手腕一麻!蘇同一招得手,便反手還擊,四兩撥千斤的掌法將她的人震出幾尺開外。

「你竟把軟筋散解了?」戚璇一臉不可置信。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化解軟筋散,就算有六十年的內力修為的高手,也未必做得到!

「我的內力自然不如各位前輩,只是反應快了一刻而已。」蘇同淡淡地看著她:「所以我吸入的軟筋散不多。剛才與你唇舌相爭的時間,已經夠我逼毒了。」

戚璇臉上露出一絲驚恐,但很快放聲大笑:「蘇同,你聰明絕頂,又來誆我!要是你真的武功已恢復,何必再與我多費唇舌,為何不一舉將我擒下?」

戚璇畢竟是戚仲元之女,能設計出如此連環局,也絕非有勇無謀之輩。

「那你不妨一試。」蘇同的話說到「妨」字時,人已至戚璇跟前!等說到「試」,他的掌已劈至戚璇肩上!

這戚璇竟真正驍勇,拼著肩上受蘇同一掌,一刀向蘇同的頭顱砍來!

這是玉石俱焚的一招,蘇同卻突然身形變換,誰也看不清他的步子是怎麼動的,那大刀只削去了他的一縷頭髮。

這一縷頭髮已足夠!

因為戚璇已看出,他的軟筋散根本沒有解!

如此一來,戚璇氣勢大增,連續八刀砍向蘇同的要害。蘇同手無兵器,又身中軟筋散,高手過招,勝負原本只在一招半式間,蘇同頃刻間已身中四處刀傷,被逼至絕境!

在危急的時刻,突然一個低弱的聲音道:「昔顏淵以退為進,天下鮮儷焉。」

蘇同迅速後撤兩步,他的輕功原本極好,雖然身中軟筋散無法內力不濟,但身法仍迅捷如風。

「湖泛輕舟……」微生硯似乎在確認蘇同的招式,微微喘息:「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戚璇大刀挾風劈砍而至,蘇同藉著回撤之力,順時順勢突然變換身法,直取戚璇右側。

這一招,便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小舟借了潮水風向之力,輕如塵羽,力頂千鈞!

電光火石之間,戚璇被打出數尺之外,刀「哐當」一聲震落在地。

「你……怎麼看得明白我的招式?」戚璇嘴裡嗆出血沫,死死盯著微生硯:「我戚氏刀法,從未流傳到江湖。」

微生硯搖搖欲倒,似乎指點蘇同耗盡了他的氣力。

「戚璇……剛才記你的刀法非我所願……但蘇同受君將軍之託而來,他若命喪在這裡,我無法向君將軍交代。」微生硯無力的靠住身後的柱子,眉心蒼白緊鎖。

座中無人不震驚,微生硯在頃刻之間就能將一套從未見過的刀法看透記住,任何人有他相助,豈非擁有一卷絕世活武功秘籍?

「白玉美人——究竟是物,還是人?」戚璇突然厲聲問!

十、孑歸

座中所有人都聽得糊里糊塗,又聽得清清楚楚——藏有天下武學的白玉美人,究竟是物,還是人?

幾縷陽光照進室內,地上斷刀染血,清豔如淚。

戚璇身受重傷,悽然放聲大笑,悲愴笑聲令人心酸:「爹!你傾盡畢生之力要找尋的珍寶,和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到頭來卻分不清了……」

她笑得脫力跌在地上,喘息了許久,吃力地緩緩朝淳于濱爬去:「我做的所有事情件件都荒唐可笑,唯一真實的……就是,我真心愛過你……」她淚水浸溼臉頰,依稀又是那個清純可憐的楊念念。

淳于濱眼中也滿是淚,不知是驚恐,還是愧痛。

戚璇艱難的、緩緩地向他伸出手——清秀的小手,曾經為淳于濱端過羹湯、縫過衣服、紅袖添香的小手。淳于濱茫然的、本能般的也想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小手。

那熟悉的十指漸漸接近,在離他不到三寸的地方,卻突然如刀一樣插向淳于濱的頸脖!

寒伶教獨門「手刀訣」,可十指化刀,其利斷金!

只在一瞬間,所有的繾綣都化為恐怖!

女人最恨的,竟不是她的仇人,而是愛過她又背叛她的男人!「手刀訣」對身體摧殘巨大,在內力旺盛時也需要謹慎使用,稍有不慎就會經脈斷絕。戚璇身受重傷,此刻拼得玉石俱焚也要使用此訣要了淳于濱的命!

噗——掌入血肉,鮮血一滴滴落下來,淳于濱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大叫一聲:「不——!」

在剛才的一瞬間,微生硯擋在他身前,承受了這一擊!

戚璇十指抽出,微生硯的肩上頓時噴出數股血泉,他竟然還清醒著,握住戚璇的手腕:「……戚璇……我爹……殺了你爹,你殺了我……我們的恩怨就此……了結……」口中滲血,他用盡氣力道:「不要……再延續……這悲劇……」

戚璇睜大眼聽著,看著微生硯如一片融雪般軟倒下去。在這一瞬間,她也頹然倒了下去。

蘇同探向戚璇的脈搏,怔了一下,經脈盡斷,她已氣絕。

扶起微生硯,蘇同疾指點他周身幾處大穴止血。

「不必了……」微生硯雪白清冷的容顏上竟有一絲笑影:「我很快……就可以……見到……阿翎了……」

「微生硯!」蘇同的話音素來平和,此時卻一聲厲喝打斷:「她一直用盡方法,就是為了你能好好活下去!她為何要在誤解你二人之後,還到唐門為你買藥?你可知這孑歸昂貴在何處?它需要以人血為引,方能種植!一升孑歸一升血。你問一問唐長老,是不是這個價錢?」

微生硯慘白空洞的眼神突然溼潤。蘇同扯下衣襟的布條,包紮住他的肩膀。不一會兒便血染葛布。蘇同放緩了語氣:「為何彼此深愛對方,卻因為放不下驕傲,十年無法心意相通?也許,她日日只等你的一句溫言軟語,而不是——你為她默寫冰冷的劍譜。」

微生硯眼中簌簌落下淚來,頭向旁一側,已然暈了過去。

十一、雨夜

多年前,一場深秋大雨。

屋簷上夜溼千重琉璃瓦,水花如沸。

屋內的氣氛也是沸騰的,大紅的喜字映著美酒夜光杯,那女子爽朗的笑、開懷地飲,雙頰盡染桃色,豔麗光芒讓人無法逼視。

「來,微生公子,我敬你!」一個跌跌撞撞的俠客舉起酒杯,玉露瓊漿在他不穩的手中晃出了幾滴。

叮咚——,美酒沁灑在微生硯的心湖之上。

酒味辛辣,入喉便有三分灼燒,微生硯輕輕一頓,一飲而盡。

「好!微生公子好爽快!今日大喜,在下再敬你一杯!」那醉漢又將酒斟滿,抬起的杯子卻被一隻酒香微醺的手攔住:「我夫君不勝酒力,淳于翎代飲這一杯怎樣?」

四周頓時傳來歡快的喝彩聲:「好!好!——」

微生硯怔了一下,那聲「夫君」像剛飲過的酒一樣從喉間流入他心底去,微痛、微酸、喜悅,幾乎讓他有些酒醉的暈眩。

「好!淳于門主好酒量!」

「再來一杯!」

……

四周的歡呼聲越來越大,賓客們都故意把酒杯遞到微生硯面前,那熟悉的手便一次次將杯盞擋住。女子揚眉微笑,把盞抬杯,一飲而盡……世間怎會有這樣明朗的女子,躍馬騁千里,長劍戰江湖,千杯不能醉!

而這女子,竟真成為了他的妻。

賓客散盡,已是二更時分。

夜雨仍在拼命地下著。庭院中雨打芭蕉,如樂如箏,洞房的紅燭燃著橘色的暖意。

微生硯扶著淳于翎到房中,他的妻醉眼迷離、雙頰嫣紅,步態就像踩水的小鴨一樣左右搖擺,劍眉爽朗的笑意帶著平日見不到的嫵媚風情。這一日,她飲了多少已難數清,其中多是為他而代。

「熱……」她醉得厲害,只管尋著涼意將臉蹭到他的頸上,汲取那如玉的清涼。

微生硯的耳根紅了,想要扶她到床上,她卻迷迷糊糊的皺起眉,突然像小動物一樣,用兩隻手勾住他的脖子,整個掛在他身上。突如其來的重量讓微生硯腳下不穩,勉強走了兩步,兩人一起跌在椅子上。

酒醉的阿翎卻不管這些,只管貼住他絲綢般清涼的肌膚,含含糊糊道:「我喜歡你。」

微生硯的胸口一痛一暖,他將手撫上她黑長的發,輕輕的有些慌張茫然,這雨夜的幸福等待太久,他胸中沸騰,雙眼溼潤。

「昊天……」她喃喃道。

微生硯的手頓住了。

那夜,微生硯在視窗站了一夜,聽了一夜的雨打芭蕉,看了一夜的燭燃漏更。

床上熟睡的女子嘴角含笑,那幸福,卻不屬於他。

他恍惚想著自己六歲那年,半大的少女點了他的穴道,硬把苦得要命的藥汁灌進他的嘴裡,嚇住了一屋子的大人;恍惚想起他十歲時,她勁裝提劍、明豔照人,快樂地將在江湖上搜集來的兵器一件件展示給他看;恍惚想起他十二歲時,江湖傳言她要嫁給慕容昊天,他跑到她的府邸門口,看到一個高大威猛的男子與她比肩而立,他和她爽朗的眉目那樣相似、相稱,他突然自慚形穢。

那日,她大婚的那日,也是下著雨。他在雨裡站了一夜,直到天地荒蕪,日月凋零。

聽著似曾相識的雨聲,想著恍恍惚惚的往事,微生硯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此後的生活,夫妻一直相敬如賓。

她再也沒有那樣徹底地醉過、笑過。她沒有醉酒時是傲然的女子。而他,亦是一個好丈夫,他教習兩個孩子詩書和武藝,視他們如己出。在外人眼中,琴瑟合鳴,真真羨煞了旁人。

夫妻倆的第一次衝突,卻是在淳于濱七歲那年。

淳于濱和南宮世家的孩童打架,將南宮曉瑞雙腿打折扔進水塘裡。面對南宮世家告狀的爹孃,淳于翎大怒,朝淳于濱揚起了鞭子。那些日子她正在練「袖鞭」,是少林外家的鞭法。

一向不問世事的微生硯卻緊緊抓住她的手!他第一次勸阻她要做的事。

她從不是優柔寡斷的女子,只要她決定的事,從不改變。但此刻他眸子裡的隱忍與堅持,讓她硬起的心腸突然痛楚——無法看著這樣的他,無法讓他看著自己——看出她的決心,看出她不得不給南宮世家的交代。

「誰要你管我的事?你又不是我爹!」在沉默的氣氛中,淳于濱「嗤」了一聲。

外人聽得驚心,微生硯卻淡淡地回過頭來,彷彿早已習慣:「教不嚴,師之惰。這次的錯三分在你,七分在我。」他一撩雪白的衣襬,那一瞬間,廳堂中陽光刺眼地一晃。

他朝南宮家的來者跪了下去。

南宮家的人有些慌神,世人都道微生硯孤傲絕世,竟生生屈膝在他面前。

淳于翎也怔住了,喉中幾乎有鮮血的味道。

「誰要你假好心!誰要你管我!」七歲的淳于濱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突然暴躁地大叫:「我自己的事自己管!不要你……」

一鞭狠狠朝淳于濱打去!

這一鞭含了她十分的怒氣,淳于濱眼見著泛紅的鞭梢,這才知道恐懼,驚恐中——卻突然被人護住。

接著,便是鞭子結結實實打入血肉的聲音,淳于濱只覺眼前蓬出一朵血花。然後,耳邊傳來妹妹的大哭聲。

淳于濱呆呆坐著,眼看著那人臉色雪白地倒在他身旁,看著如意大哭著扯他的衣衫,看著廳堂內一片混亂。

那三日,淳于翎不曾閤眼,日夜守候在床榻之前。

她看著他昏迷中仍然沒有展開的眉心,看著他長睫潮溼如霧,她不知不覺也淚落滿腮。她不知道該怎樣使他快樂,只能在他看不見時,陪著他流淚。

雨水拼命打著芭蕉,那些碩大而完整的碧綠也被光與水揉合得破碎,一朵小火焰盛開在這茫茫的綠與白之間,恍若愛情,捧著整顆心,看不見其餘、摸不到其餘,包括語言。

於是,永遠只能互相欣賞,無法分享。

微生硯睜開眼時,看到一個梳著雙髻的娃娃正兩眼紅紅地望著他。

「如意……」他想動一下,卻覺得很乏力。

「先生!」如意眼睛腫腫的,淚水汪汪的很是可憐:「你痛不痛?」

他努力的撐坐起來,摸摸她的頭:「不痛。」

如意的淚臉頓時笑開了:「娘……」才發出半個音節,娃娃將才要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如意叫廚房給先生熬了藥,加了冰糖哦,一點也不苦。」

他的神情有些苦澀,又有些寬慰,只拍了拍孩子暖暖的肩頭。

那時,五歲的淳于如意不懂,娘明明對一個人好,為什麼不讓他知道?那時,她還不懂,愛到深處,心痛——情怯。

門外突然有聲音一動。

「誰在外面?」微生硯問,心中竟有一絲企盼。半晌,只見一隻男孩子的靴子,接著,淳于濱磨磨蹭蹭地進來了。

微生硯眼中有一絲失落,很快被關切取代。

「哥哥!」淳于如意高興地去拉他:「先生剛剛醒過來呢。」

淳于濱臉上一派滿不在乎的神情:「我練功路過,誰來看他?」話雖如此,他卻根本不敢抬頭,只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子,與以往的囂張大不相同。

微生硯吃力地扶著床沿站起來,牽起淳于濱的手。

這一次,淳于濱沒有拒絕。那手掌的肌膚清冷如玉,柔和而有力,雪白的腰間沒有束帶,寬大的衣袍上幾縷青絲拂過腰際,又拂在淳于濱的臉上。七歲的淳于濱只到他的腰那麼高,有些不高興。很不甘心地用力仰起頭去看他的臉,淳于濱在心裡嘀咕,大人們的話也許是真的,他真的很像……一尊玉琢的雕像。

他牽著孩子走進了兵器室,讓淳于濱將一件兵器拿起來。

是一把很重的彎刀,淳于濱雙手並用,使了吃奶的力氣才把它拿住。

「這是你曾祖父慕容封使的‘晏月刀’。這把刀曾殺過寨西十二惡人,飲過雄霸一方的匪首胡關霸的血。開皇元年,上千名百姓被雪崩圍困於崤山,你曾祖父用這一把大刀,將幾丈厚的冰劈開,給百姓取水……」

淳于濱睜大眼睛聽著,津津有味的完全沉浸到故事裡去了。

「這是你祖父慕容乾的長劍……」

……

他一樣一樣講著,七歲男孩的小拳頭漸漸握緊了,小小的胸膛挺得更高了些,那裡有熱血在湧。

最後,那人輕輕拿起一把玄色長槍,撫摸著槍身:「這是你父親慕容昊天的‘破空槍’,江湖上惡人聞風喪膽。名槍破空,當代代相傳。」

淳于濱的眼中閃爍著火星,雙頰燒得通紅,他梗著脖子突然說:「我錯了,先生。」

這是倔強男孩平生第一次認錯,也是,第一次叫他先生。

微生硯釋然一笑,那笑容彷彿雪山之巔開出的月華。只在一瞬,便是千年。

那日傍晚,他牽著兩個孩子走在小徑上。水天一色,煙波撫翠,細雨濡溼了他潔白的衣角。

微生硯並不知道,淳于翎只是遠遠的、痴痴地看著。

他也永不知道,新婚雨夜,他所聽到的醉囈並不完整——

那時,淳于翎在夢中說:「昊天,你一定也為我高興……」

十二、對飲

陽光照在雪枝上,盈盈不捨,如同離人鬢角的淚痕。

人生雖然時有悲傷,時有誤解,時有錯過,但總有那一滴淚的溫度,讓人縱然粉身碎骨也要留在懷中。

微生硯的側臉蒼白如雪,昏迷中呢喃了一聲:「阿翎……」

廳中沉寂了片刻,只聽妙衝道人大嚷:「喂!你先幫老子把穴道解開啊!」說話雖兇,卻是眼巴巴地望著蘇同。

蘇同並不理他,只將雙手抵住微生硯的背心,將內力渡去。

這時,廳外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那聲音清脆乾淨、俏皮暖和之極。一個一身勁裝的少女提劍進來,高聲道:「蘇同此人我最瞭解,看似一本正經,其實向來最憐香惜玉。要他不救絕世美人,先救你這個臭老頭子,怕是萬萬做不到。」

「他奶奶的——」妙衝道人大罵:「你又是哪裡來的丫頭?」

「舫庭——」蘇同喝止她:「不要胡說。微生硯失血過多,命在旦夕。我自是先救危險之人。你既然來了,就幫幾位前輩把穴道解開。」

那少女笑嘻嘻地湊到妙衝道人眼前:「我是想解,可是剛才被這臭老頭一兇,忘了該怎麼解穴了。」

也不管妙衝道人破口大罵,她又笑眯眯地晃到蘇同跟前,掏出一小包瓜子來,邊吃邊說:「君將軍讓我來幫你,我就辛辛苦苦、勤勤懇懇地來了,不過遇到一家做川蜀酸辣豆花的館子,我情不自禁多逗留了一日。沒想到你已經把事情辦完了,讓我無事可做~」

她的瓜子磕得蹦蹦響,還連連搖頭:「實在是無趣,無趣……」

滿座的江湖豪傑都動彈不得,只能聽這少女吃著瓜子,自說自話。不知是該哭,該笑,還是哭笑不得?

一個月後。

將軍府涼亭中,蘇同與一人對坐共飲。

那男子容貌雋雅,握著酒杯的修長十指似乎很適合撥絃弄箏,可事實上,這雙手不僅握刀握劍,而且握著天下兵權。

大隋軍中實行府兵制,有十二大將軍和二十四軍,十二衛既是戍守京師的禁兵,又統領天下府兵。其中又以左右翊衛最為顯貴,其下屬的親﹑勳﹑武三侍統轄五軍府﹐其統帥的外軍號稱「驍騎」為天下七大外軍之首,其它六路豹騎﹑熊渠、羽林、射聲、佽飛都唯驍騎馬首是瞻。

左翊衛上將軍君無意,十三歲上戰場,征戰十載已成為沙場不敗的傳奇。因為他總是一身素衣往來於千軍萬馬中,又持有天下名劍謖劍,因而有「白衣謖劍」之稱。

只見君無意為蘇同斟了一杯:「這次在川蜀破了江湖大案,據說,市井已經開始流傳你蘇少俠的故事了。」

「故事自然是有的。」蘇同將酒飲了:「我聽說被葉舫庭這丫頭一鬧,江湖上流傳我有斷袖之癖。」

見君無意忍俊不禁,蘇同繼續道:「此次逗留川蜀七日,也並非全無收穫。」他朝身後道:「把東西端上來。」

童子端了一碟熱氣騰騰的東西上來,形狀如魚顏色黑黃,焦頭糊腦。

「這是魚。」蘇同認真地說:「我做的。」

君無意差點被一口酒嗆住。

「我親手做的,你一定要嚐嚐。」蘇同很認真地說。

看了看碟中黑黃不辨的一團,又看了看蘇同,縱使好涵養如君無意,表情也十分複雜,終於舉箸朝那焦黃不明的魚肉夾去。

「將軍!」一個侍衛突然來報。

君無意無奈地看了蘇同一眼,放下筷子。但眼裡明顯神色一鬆:「何事?」

「刑部葦侍郎來了。」侍衛說:「說是來拿人的——」他話音未落,只見一個年輕的緋衣官員邁了進來。

那葦侍郎眉眼秀若煙水,神態不亢不卑,他先向君無意行過禮:「見過君將軍,因公務在身擅闖府宅,請君將軍恕罪。」然後朝蘇同道:「閣下可是江南蘇同?」

「正是。」蘇同站了起來。

「你是否住在正月樓客棧?」

「不錯。」

「你是否與一同趕考的書生方瑞同住一間客房?」

「不錯。」

「他今日死在了房中。」葦侍郎文質彬彬,語氣卻頗為嚴肅,「請隨我到刑部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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