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素雅達

「既然你覺得閒下來是一件很無趣的事,」蘇同蹲下來,將輪椅上覆著雙腿的衣袍掀起,檢視了那腳踝上的傷勢:「正好明天就可以開始療傷。三個月之後,你就可以下地了。」

他說得如此自信,好像讓腳筋斷掉的人走路,就像讓鴨子學會游泳一樣簡單。

三個月後。

「哇,為什麼我還要去採這些稀奇古怪的藥草?」葉舫庭一身村民打扮,把背上一個大大的簍子放了下來:「已經是第八十七天啦!」

天高雲淡,幾片葉子從揹簍裡滑稽地探出頭來。

蘇同逐一檢查過她採來的藥草:「再過三天就不用去了。藥材一點也不能錯,否則君無意終身殘廢。」

葉舫庭哀怨地看著他,知道他從不說錯——可是,這麼嚴重的事,他怎麼能輕描淡寫地把「終身殘廢」說得和「吃飯如廁」一樣稀鬆平常?

「你這個不講義氣的傢伙!別一個不小心讓我家將軍真的……吔,殘廢。」葉舫庭心有餘悸地說出最後兩個字。

「至少我到現在還未出過差錯。」蘇同頭也不抬地說。

葉舫庭摸著下巴看著他,什麼樣嚴重的事情到了蘇同手上,都突然變得舉重若輕起來。但為什麼她心裡會有點不安的感覺呢?

屋內藥香繚繞。

君無意靠坐在床上,蘇同把他的傷口解開,先將新搗的藥敷上,然後輕輕握住他的腳踝,讓掌心傳來的內力助藥效揮發。

「最近已經不太痛了,」君無意問:「這是不是個好現象?」

「只能說是一半的好現象。」蘇同平平道:「不覺得痛,既表示你的傷口離癒合越來越近,也表示它離危險越來越近。」

「怎麼說?」

「傷筋動骨,治療的機會只有一次。時機一過,筋脈創口老化,恐怕再高明的醫術也接不起來。前面的治療固然重要,關鍵還是看最後能不能成功。如果筋脈沒有真正續起來,你的雙腿就會失去知覺。」

君無意點點頭:「我會小心的。」

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似乎還夾雜著哭聲。

「外面怎麼了?」君無意心口莫名的一悸。

「娃娃們在打架吧。」蘇同平平淡淡地說,用被子將他的雙足蓋好:「我去看看。」

九、屠刀

外面當然不是娃娃們在打架。

一隊士兵正在驅趕追殺村民,刀光和日光下,哭聲和喊聲格外刺耳。

「他奶奶的!這山腳下就不是豐州的地界了嗎?不交稅?老子奉曹刺史的命令來的!不交稅的全殺了!」一個絡腮鬍士兵扛著大刀,他的刀下已有數具屍體,其中一具渾身浴血、雙目不瞑,正是童大伯。

「他爹……!」

「爹!」

「爹……」

童大娘和幾個娃娃撲在屍體上失聲痛哭。

「吵死了!再哭連你們也殺了!」絡腮鬍手起刀落,卻突然一聲慘叫,大刀落在地上。

「誰?是誰暗算老子?!——」絡腮鬍大怒,等看清來人後不禁哈哈大笑:「原來是個小妞啊!長得還挺俊俏!捉回去給兄弟幾個……」話音未落,「啪啪啪」!他的臉上已經一連捱了七八記耳光。絡腮鬍捂著紅腫的臉大叫:「給老子抓住這臭娘們!快……!」

葉舫庭的武功雖然好不到哪裡去,但對付幾個僅靠蠻力行兇計程車兵還是半斤八兩的。只見她躲過幾人的圍攻,一腳踹在絡腮鬍的屁股上。

「哎喲——!」絡腮鬍慘叫出聲,本來正踢人的葉舫庭卻突然向東邊看去——房舍上騰起火光和濃煙!幾個士兵在點火燒房,村子裡的房子多是茅草房,加上冬日乾燥,遇火即燃。

只要這大火燒起來,村子裡房屋相連,不消半日,整個村子都會化作灰燼!

在一片絕望和驚慌中,突然有村民摸著自己的臉,驚喜地抬頭看天——天上下起了雨!明明是一絲雲也沒有天空,甚至冬日那薄薄的太陽還掛在西山,但他們頭頂的一片天真的下起了雨!

火光在一陣雨水中暗了下來,最先著火的屋子騰起一股青煙——

「好!很好!」暗處突然傳來一陣掌聲:「狀元郎不僅詩畫雙絕,武功更是高強!」

曹治大步走上前來,身後站著數百士兵。村子後面有山,西面臨湖——蘇同怎樣將用內力一掌將湖水激發,又利用了怎樣的地利,讓這方圓百丈濺水如雨,這樣高深莫測的武功和智慧,曹治若說完全沒有畏懼,一定是假的,但他面上反而驕逸,以持氣勢。

蘇同負手而立,衣袖間有種肅殺:「為了逼出我們,你恐怕已不止燒燬了一個村落?」

「蘇狀元深得曹某之意。」曹治笑起來也完全沒有笑的意思,臉上肌肉只有陰沉之感。

蘇同並沒有看他:「算著時日,長安城的增援軍隊應該也快到了。」

「蘇狀元果然聰明絕頂。」曹治冷笑。

一邊的絡腮鬍還不知形勢微妙的變化,仗著曹治已到,更有恃無恐。只見他嫌惡地一腳朝血泊中的童伯的屍首踢去,似是很厭惡那不瞑目的眼,旁邊,弱小無依的童大娘和娃娃們的痛哭聲越發淒厲可憐!

蘇同慢慢走上前來:「是你殺了童伯?」

三個月前,在那間家徒四壁的茅草屋裡,童伯顫巍巍地端著一碗玉米粥出來:「你們豐州人也可憐,這個小後生瘦成這樣,是餓昏了吧?老漢沒什麼好的招待,以後我的五個娃兒吃什麼,你們就吃什麼。」

……

君無意曾說:無論在亂世還是太平盛世,最淳樸的都是百姓,最可憐的也都是百姓。蘇同沒有他那樣的執著,心中也沒有他那樣的天下,卻和他遇到了一樣的百姓。

絡腮鬍不屑道:「就是老子!怎……」他的話只說了五個字,卻突然喉嚨咯吱作響,他瞪大眼珠望著眼前的布衫少年,彷彿至死也沒有看清他是怎樣拿刀、出手的!片刻之後,他頸上才狂噴出一道鮮血,重重地倒在土地上。

蘇同將手中的刀擲在地上——絡腮鬍剛才殺童伯和村民們的刀。陽光下,刀尖很明亮、很光滑,甚至連一滴鮮血也沒有,村民們懦弱太久的心中卻都湧起一種想哭的血性和痛快!原來……天道公理仍在。

刀「哐當」砸落在地的聲音,已經讓有計程車兵尿了褲子。

蘇同這時才掃了曹治一眼,視線還是閒淡的,曹治周身卻突然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君無意的武功固然比蘇同更加高強,也沒有給過他這樣深刻的恐懼。

只在頃刻之間,曹治突然感到手中一動,蘇同不知何時已欺身至他身旁,手已握住了他的玄鐵長槍——這個少年閒散到根本不帶武器,他要對敵時,先奪敵兵器,再以敵人自己的兵器斬殺之!這是何等狂妄和鋒利,竟然隱藏在那樣平凡的外表之下。

曹治突然知道了,自己深刻的恐懼從何而來!在這一瞬間,他發現蘇同是一個江湖人,哪怕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在蘇同的手握住曹治的槍時,曹治就知道自己敗了。在離死亡近在咫尺的絕望瞬間,曹治冷汗涔涔,他突然睜目:「江統領、黃統領已經去請君將軍了!」

他發出搏命一賭的兩聲乾笑,突然發現籠罩在自己周身的殺氣移開了——陽光重新回到世界,而曹治彷彿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面如死灰幾乎一頭栽倒,被幾個同樣面如死灰計程車兵架住了。

蘇同的人已在數丈開外!

十、巔峰

屋內東西凌亂,連剛才敷過藥汁的碗也翻倒在地。四周沒有君無意的影子,連輪椅也不見了。

屋樑上黑影一閃,輕功如鬼。

蘇同提氣跟了上去。

黑衣人朝山上跑去,步履無風,其輕功之高,恐怕當世罕見!全力施展輕功最要氣凝神聚,天人合一,而蘇同救人心切,輕功自然發揮不到極致。

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已至半山腰,耳際傳來山風與松樹的和鳴。

一枚栗子突然破空向前,擦著黑衣人的鬢髮飛過!

黑衣人腳下雖未停,但心神一分,速度已大打折扣——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蘇同欺身上前,一把扣住黑衣人的脈門!

「是我。」黑衣人一把掀開自己蒙臉的黑紗,竟是一張嫵媚清冷的臉容,那少女嗔怪地瞪他一眼:「蘇同,你不僅武功高,人也很壞。用栗子砸我不說,還扣住我一個女人的手做什麼?」

蘇同放開她的手:「……是你?」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何雋示意他向上看。蘇同抬眼望去,在離他們數丈高的山峰上,兩個黑衣人抬著一個輪椅,輪椅上白衣清素,正是君無意。

「我救了你的朋友不說,還讓我寒伶教的蕭、程兩大護法親自抬著他上山,為了讓他毫髮無傷,連輪椅也一起抬上來了。你說,你是不是應該謝我?」

蘇同深吸一口氣,由衷地說:「多謝。」

「我何雋向來恩仇分明,你上次放我一馬,我這次幫你一次,自然是投桃報李。」她的雙眸裡笑意似冰雪消融:「但以後再要我幫你,你就得欠我的情。」

「喂!你們……跑得那麼快……幹嘛!」後面一個人氣喘吁吁的爬上山來,正是葉舫庭,她背上還揹著一揹簍草藥,追趕得十分吃力。

蘇同展眉道:「君無意該給你加俸祿。」

「早就該加了!」葉舫庭一邊撫著胸口,一邊喘氣:「我拼了小命賺幾個俸祿,我容易嗎我?這簍子草藥不說,我的糖果可都還在屋裡……要不是回去拿這些東西,本姑娘早就比你們跑得快了!」

蘇同將她背上的揹簍取下來:「山下的情況如何?」

「我們逃上了山,他們當然不會再留在村子裡,」葉舫庭笑眯眯地說:「我來時看見曹治的人馬都撤了,那些膽小鬼一定是在等長安的援軍。」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君無意的傷,絕不能絲毫差池,其它的事情都可以等三日之後再決斷。」蘇同已大步向山上走去:「在這山上,只要能躲三日,就足夠。」

翀山並不是一座風景秀麗的山,也算不上是一座險峻的山。但山巔的形狀卻很奇特,在去往山巔的路上有一段幾乎成垂直角的石壁——壁立千仞,光滑無比。從某個角度看,就像一面鋒利的刀插在山腰上。

沒有絕世的輕功,絕不可能到達山頂。

這也意味著,世上可以到達山頂的人,絕不超過三十個。這無疑為君無意治傷爭取了時機。同時,山巔除了亂石和經冬不化的積雪,不可能有其它東西——這也意味著,朝廷的軍隊不需要上山,只要守在下方,就可以將山巔上的人活活困死,或者,等他們餓得飢腸轆轆不得不下山時,再一舉擒獲。

山洞裡,葉舫庭一邊笑眯眯地生火,一邊說:「看我多英明偉大,知道帶著食物上山,你們要是餓的話跟我說一聲,我不會小氣的啦。」

沒有人理她。何雋在檢視四周的地形,蘇同在看君無意的傷勢,而那蕭、程兩個護法就像兩個黑色的木頭樁子,一直緊緊地閉著嘴,根本沒有說話的意思。

「村子裡有無傷亡?」君無意問。

「沒有。」蘇同想也不想地回答。

「……」君無意沉默了半晌:「真的沒有人受傷,你不會回答得如此冷漠。」

「君無意,」蘇同突然站了起來:「不要高看自己,不要以為天下責任在你一身,天下沒有你君無意,山川之勢不動,民生興亡不改,一切仍會照舊不誤!」

所有人都愣了。

只有何雋冷笑一聲:「罵得好,本教主聽得舒坦。」

她冷冷挑眉,毫無懼色地瞟了一眼君無意——手握重兵,名震朝野,君將軍自有他的堅毅決斷。但,他的眼底有一點不夠堅硬的東西,那東西……就像漫天腥風血雨中一枚雪花,涼的、軟的,落到他的劍尖上融化,擦不掉,也擦不幹——也許這一點雪淚就是心中的佛燈和慈悲,所以他才能飲血沙場近十載,仍有微笑。

只是,那微笑溫暖如同燃燭一樣,是粘稠的,燃著心血的。

「蘇同!」葉舫庭跳出來,將瓜子殼朝蘇同砸去:「你明知道我家將軍容易往自己身上攬責任、容易自責,你還欺負人!」

不等人回答,她又指著蘇同的鼻子道:「你上次做了一條很難吃的黃魚來喝酒,君將軍為了不打擊你的自尊心勉強吃了。你那破廚藝讓我家將軍半個月都不敢再吃魚哈哈,你無論如何得補償他——這次幫他治好傷,這筆欠賬就一筆勾消。算便宜你啦~」

被她這一鬧,氣氛已經亂七八糟。

葉舫庭卻理直氣壯的朝君無意扮了個鬼臉:「其實君將軍才沒有那麼笨,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悲動氣,自亂內息的。對不對?」

君無意只是微微苦笑……蘇同懶得再搭理他們,轉過身時,卻似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

黃昏時分,山頂開始飄雪。

洞內的火堆還在燃燒,洞外漸漸被白色渲染。夕陽的餘暉中,漫天雪舞、酣暢淋漓。

世人都想攀登巔峰,卻不知身在巔峰,腳下也許只有冰雪。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君無意推著輪椅到洞口。

「雪把樹枝壓斷的聲音呀,明天怕沒有乾柴了。」葉舫庭撥弄著火堆。

「不是。」君無意搖頭,凝神屏氣。

葉舫庭也聚精會神地聽著,但除了風雪之聲,她什麼也沒有聽見。

君無意回過頭來,臉上神色有些複雜,溫和如墨的眸子裡少有的不確定。葉舫庭好奇地跑到洞口,認真地聽了一會兒,趕緊將輪椅推進來靠近火堆:「什麼都沒有啊,嗚,凍死了凍死了。」

「就算朝廷的人馬上了山來,也過不了峭壁,上不來山巔。」何雋冷冷一笑。

君無意搖頭:「不。我聽到的是……」他的話停住了,突然苦笑了一下:「怎麼可能呢?一定是我聽錯了。」

夜裡,風雪更大,洞外傳來枯木斷裂的聲音。

其他人都已入睡,君無意卻睜著眼睛。不是他不願意休息,而是那喊聲一直在他耳邊縈繞,在風雪聲中若有若無。

那聲音,或許只是幻覺,卻讓人……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憶不起長安簫聲,聲聲斷腸……

洞外剛矇矇亮時,蘇同已經醒來了。葉舫庭枕著他的腿睡得正香,手裡拽著他的衣袍當被子蓋。而另一邊,君無意正出神地坐著。

「沒有睡著?」看一眼他明顯憔悴的面孔,蘇同嘆了口氣。

「蘇同,」君無意突然轉過頭來,眼裡的情緒彷彿在一個巨大的漩渦中,似乎有情緒千迴百轉:「……我聽到有人叫‘哥哥’。」

蘇同詫異地與他對視片刻,站了起來:「不要胡思亂想,我去看看。」

「……大清早的去幹嗎啊?」葉舫庭不情願地坐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問。

而蘇同已走出了洞外,身影漸漸消失在雪地裡。

「他去幹什麼?……」葉舫庭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轉身問君無意。

君無意眼中流露出一些擔憂、一些迷惘,還有一些別的什麼,誰也描述不出來。

兩個時辰之後,洞外傳來腳步聲。

君無意突然像雕塑一樣怔在輪椅上,雙手卻遏制不住地顫抖——蘇同的身影出現在山洞門口。

在他身旁,還有一個身披大氅的女子。

那個女子,在天寒地凍的山上,面對她絕不可能攀登上的巔峰,大聲地呼喊了一整夜。她的眉眼間佈滿倦容,衣服上沾滿雪花,髮鬢凌亂看得出奔波的風塵。兩個人呆呆地對望了許久,那女子突然哽咽道:「哥哥。」

十一、故人

這一聲彷彿破開湖水的春風,君無意用力地閉上眼,似乎要阻止什麼流出:「你……是怎麼來的?」

「我聽說御林軍要來豐州捉拿你,我就過來了,蘇同把我帶上來的。」她輕描淡寫,水眸靜好。一路上萬種艱辛、風塵僕僕,彷彿都不過一句「就來了」。這樣的女子雖沒有十分的美貌,但自有她內在的美麗——讓人看到她,就彷彿看到了家。

「不要責備我,哥哥,朝中傳言你謀反,這次連御林軍都出動了……你若死了,我還有活路嗎?」女子緩步走到君無意麵前:「你知道——我一向是不得寵的。聖上,根本從未將我放在心上,不過是因為君家的戰功和你手中的兵權,給我一個空虛的名分罷了。」

除了蘇同和葉舫庭,其它三人都愣了——這個女子,竟是……當今聖上冊封的貴妃娘娘,君家的小女兒君相約!

傳說君家小女兒君相約,並非左屯衛上將軍君澈所親生,而是大隋另一位名將的遺孤,這位將軍與君澈是生死之交,因而老君將軍待此養女比親生兒女更為用心。君相約也確實天賦異稟,四歲織錦、六歲彈箏、九歲作詩、十二歲就才名滿長安,十五歲時,聖上在君府上對她一見傾心,冊為貴妃,榮寵盛極一時——除了當今蕭皇后,貴妃就是六宮之尊。

可是,她的眉目間卻並沒有喜悅之色,有的只是輕倦憂傷。

君無意沒有說話,但任誰都能看出,他的雙肩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彷彿有大石正壓在他的身上:「你怎麼能如此冒險……我若聽不到你的喊聲——」

「我知道你一定聽得到。」君相約打斷他的話,憐惜地撫摸著他的肩膀,似乎想要分擔那裡的負荷。

她眼裡流露出許多複雜的情緒:「你就算謀反又如何?我一日日在深宮中,看著寂寞宮花,聽著鸚鵡學舌,望著荷塘從青碧到枯萎,等著春去又秋來——哥哥,你真的忍心我這樣度過一生嗎?」

君無意說不出話來,胸膛劇烈起伏。

葉舫庭突然跳出來,塞了一個顆藥到君無意口中,又笑眯眯地把君相約拉到一旁:「君姐姐,你一路奔波一定又累又餓,我這裡有好吃的。」她掏出一小包杏仁酥來:「這是最後一包了,我本來準備留著自己吃的,現在勉為其難分給你了——」

君相約也任由她拉著,垂眸不語。

君無意眼睫顫動,他不欲動悲、不欲動情,但人非草木——情緒如何能當真由自己控制?

……她淺笑盈盈:「哥哥,爹爹誇我的箏彈得好,我只想彈給你聽……」

……她淚顏楚楚:「我打破了家裡的古董花瓶,我怕跪板子……」

……她含羞帶怯雙頰飛霞:「那個就是聖上?他好風趣,還說我的手像宮裡最精貴的瓷……」

乃至那一次最激烈的爭吵,她淚落如雨字字似刀:「我雖不是爹爹親生的女兒,但世人會怎麼看我們君家?你留不住我的!聖上聖旨已下,我要入宮去……

無數畫面在君無意眼前晃動,他雙拳緊握至泛白,冷汗浸溼衣背。

早就知道,聖上怎麼會真正寵愛君相約?楊廣愛的是烈酒一樣的女子、罌粟一樣的情人。淡婉如水的君相約,又怎會真正走進他的心中?楊廣不過是給君家一項榮耀,給天下兵權一重枷鎖!

山風獵獵,狂雪飛舞;邊塞雲起,千里朝堂——

那踏雪而來的不僅是故人,更是落花千盞流水意,燈酒笑語夢一場……

十二、優曇

山頂日出磅礴,晨光映雪,又是新的一天。人生雖有很多苦難和危險,好在每天總有新的太陽,每個黑夜之後又有新的一天。

「今天是最後一天啦!」葉舫庭伸了個懶腰,開始整理最後剩下的一份藥草:「過了今天,將軍的腿就能好了——我們也能下山了!我好想念正月樓的八寶鴨子、珍珠糯米、蜜汁梨球、百合綠豆糕……」

君相約攏了攏髮鬢,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也婉約至極,她溫和道:「蘇同呢?」

「那傢伙去撿柴火去了,一會兒好熬藥。」葉舫庭笑眯眯地說。

「我來幫你。」君相約也開始幫著整理藥草。

「君姐姐,你來了之後,將軍比以前笑得少了——」葉舫庭抬抬眉毛:「但笑得真了。」

君相約的一縷發垂到額前:「哥哥的性子一向溫暖,怎會不真?」

「溫暖是不假——但只能溫暖別人,溫暖不了自己。」葉舫庭搖搖頭,晶瑩的面孔皺成一團:「君將軍為大隋做了那麼多事,在長安時他日日只能睡三個時辰;他上戰場受的傷皇帝老兒一生都數不清……如今他被冤枉,我恨死了臭皇帝。你以後也不要回宮去過那樣的生活了,反正後宮很無聊,你以後就跟著將軍,還有蘇同——我們幾個浪跡天涯去!」

君相約也笑了一下,似春日柔柳拂過湖面:「你和蘇同是可以寄情山水的人,哥哥卻不是。他走到哪裡,天下人心就跟到哪裡;他在朝野的威望……大隋朝根本沒有第二個人可以相媲。哪怕他真要遊歷山水,聖上會相信嗎?——況且,以他的性情,真能放下百姓不管嗎?」

她說到這裡,望了不遠處的君無意一眼,見他也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

「即然這樣——乾脆讓君將軍去做皇帝!」葉舫庭毫不客氣地嘻嘻笑道:「我看君將軍比楊廣那個臭皇帝好一百倍!」

君無意推著輪椅走過來:「你們在說什麼?」

他墨石雙眸,光華清透。

「沒說什麼……」葉舫庭吐了吐舌頭:「我在教君姐姐好好搗藥——你說我們像不像兩隻搗藥的玉兔?」她說著用手把嘴唇擠在一起。

君相約不禁笑了:「小兔子有這麼貪吃的嗎?」

「你不說還好,一說我就更餓了!」葉舫庭摸著肚子,轉頭看了看洞口。

——原來,是蘇同回來了。他抱著一捆柴,像山野樵夫一樣將衣襬打成結,別有一種爽朗明快。

只見他將木柴扔到地上,解開衣襟上的結,坐下來用內力烘著潮溼的木柴,直到上面冒出乾燥的青煙。

「一代高手,用內力來烘木柴是不是太浪費了?」葉舫庭直搖頭。

「把藥草拿過來。」蘇同顯然沒有功夫理會她。

葉舫庭將藥罐抱過來,「嚓——」的一聲石頭撞出火花,木柴很快被點燃了。藥罐被架在柴火上。

「蘇同。」君無意溫和地說。

「道謝不必。」蘇同頭也不抬地說。

「我只是想提醒你——」君無意微笑:「小心衣服被燒到。」

「哇!——你怎麼弄的!」葉舫庭大叫,用力去踩蘇同垂在地上的衣角,直到幾點火星在她的腳下徹底熄滅——蘇同的衣襟下襬,三個焦焦的小洞赫然睜著大眼。

天黑時分,蘇同將最後一副藥敷在君無意的腳腕上,山洞被一陣清淡的藥香瀰漫。

「一會兒我會把你錯開的筋骨接起來,會有一點疼。」蘇同平平說,手中的動作很穩定。

「我會叫的。」君無意微笑。

「那簡單,讓舫庭把襪子脫下來。」蘇同手中不停。

「幹嗎?關我什麼事?」葉舫庭警惕的瞪著他。

「堵住君無意的嘴。」蘇同很認真地說。

葉舫庭瞪大眼,看了看君無意溫和的面孔,又看了看蘇同穩定的手,不知為何,原先緊張的心絃突然鬆了下來。只要這兩個人在這裡——哪怕泰山壓頂,巋然不動。他們有這樣的默契和信心。

「相約。」君無意突然握了握君相約微涼的手:「別擔心。」

君相約的眼裡浮出一層淚光,手輕輕顫抖。

蘇同手中一動,君無意額上立刻滲出冷汗,誰都能看出這一刻疼痛之極,君無意雋雅的臉上已沒有一絲顏色。

「鄭人之取玉也,載司南之車,為其不惑。」蘇同突然說。

「……度材、量能、揣情者,亦事之司南。」君無意一字一字道,冷汗不斷滲出他的額頭,但眼神中竟還有笑意!

「摩而恐之,高而動之,微而證之——」

「……符而應之,擁而塞之。」

……

葉舫庭聽了出來,他們一陳一答,說的是兵法奇書《鬼谷子》。若非蘇同想出這個辦法來轉移人的注意力,若非今日被治療的人是君無意,只怕葉舫庭的襪子就難保了。

這幾分鐘簡直比十年還難熬,葉舫庭看見一滴滴血正從君無意緊握至破裂的拳中滲出來,可見疼痛已極。她不禁閉上眼,別過頭去。

好像過了一百年那麼漫長,終於聽到蘇同平平的聲音說:「好了,你試一試——能不能自己站起來。」

君無意用雙手撐著輪椅,試圖站立起來——

「哐當」一聲,他整個人和輪椅一起翻倒在地上!

「將軍!」

「哥哥!……」

君相約衝了過去。跌倒在地君無意顯然痛苦至極,唇齒慘白說不出話來。蘇同的手指立刻扣上他的脈搏,許久沒有動。突然一把按住葉舫庭的胳膊:「今天的藥——有沒有認真檢查?」

「出什麼事了?」葉舫庭臉色發白。

「優曇。」蘇同平靜地環視眾人,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誰在草藥中放入了優曇葉?」

所有人都怔住了。

君相約婉約的低著頭,幾絲散發遮住了眼神:「……哥哥,你痛不痛?」她痛楚而憐惜地撫摸著君無意的面龐,聲音微顫:「是我在你的藥中摻進了優曇葉——」她眉間的倦色更濃:「哥哥,對不起。」

十三、血淚

君無意的眸子因劇痛而有一層迷濛:「……蘇同,扶我起來。」他的聲音很低,卻篤定如金石。

蘇同衣袖一翻,輪椅已正了過來,他穩穩地將君無意扶到輪椅上。

君相約低著頭,那種婉約柔倦到極致,充滿了喟嘆般的詩意:「聖上答應了我,一定不會害你的性命。哥哥……你跟我回長安吧。」

「你上山來,只是為了跟我說這句話?」君無意緩緩閉上了眼。

「山下有近萬兵士,把所有出口都封鎖了。還有‘落魄谷’的四大高手也來了——過了今晚,這山頂就不再是淨土了。」君相約淡淡說著,淚突然落了下來:「我寧可自己傷了你,也不願他們殺了你。」

「可——我寧願死在他們手上,也不願承受今日之傷。」君無意的右手握住輪椅,關節雪白如冰。

君相約抬起頭來,眼眸被淚光盈滿,裡面還有一點驚惶、一點後悔,她怔怔地看著君無意。

「……無論如何,」君無意終於慢慢轉動輪椅背過身去,話語中並沒有半點責備的意思:「這三天我過得很開心。」

——他平靜地說著,但睫下的眼神好像一塊被打碎的硯,裂痕一直深進了他堅強的意志裡去。

君相約怔怔地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嗎?男人的大度有時只會讓女人痛苦——因為她會發現,沒有你不能包容的錯,沒有你不能割捨的情……」淚水成串落下她的臉頰:「你甚至不屑於問一問我,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君無意的手握緊了輪椅。

「我這些年在深宮裡……嚐盡人情冷暖、嚐遍寂寞血淚——一點點萎謝了自己的內心,一點點變得麻木……我本以為自己狠不下心來下這一片優曇,但我的心比自己想象的要冷——哥哥,不僅你不認識我,連我也不認識自己了。」她雙肩顫抖:「哥哥,是我對不起你。但我只是為了自己的丈夫。」

山洞裡一片死寂。

「我認識君無意十年,今日才知,原來沒有他不能包容的錯,沒有他不能割捨的情——」蘇同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他不會怪你,只會怪自己——當初沒有留住你,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在深宮中嚐盡人情冷暖、嚐遍寂寞血淚,紅顏未老心先死——不是你對不起他,是他對不起你,是與不是?!」

他最後的四個字突然揚聲,幾乎是一聲怒喝,雷霆般裂開寂靜的雪夜!

君相約渾身一顫,臉色蒼白地看著蘇同。

「他從來都不願意包容,卻不能不包容;他從來不忍心割捨,卻不能不割捨——從始至終,是你在逼他包容、逼他割捨。眼見你入宮為妃,不是他不會痛苦;被最信任的人所背叛,不是他不會憤怒,甚至你現在理直氣壯地指責他,不是他不願意爭辯!」蘇同一拂袖:「君無意他是人,不是神。」

他是人,不是神。

君相約冰涼的指尖一陣灼燙。

「他送你入宮,是因為他發現你愛上了楊廣;他不怪你,是因為他記著青梅竹馬的情分,他聽著你的指責不辯駁,是因為他心已死!」蘇同厲聲道。

君相約跌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孔,淚水從指縫裡流了出來。

只有火堆在寂寞地燃燒,彷彿要在這寒冷的冬夜燃盡所有的生命。

「他很笨,總是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他很固執,總把百姓安樂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他可以為大隋天下粉身碎骨,但從來沒有人問過他一句——有沒有心力交瘁的苦累,有沒有含冤受辱的無奈,有沒有遭遇背叛的心灰?」蘇同一揮袖,正在燃燒的火堆被他的袖風掀倒,火星四濺!

「他寧可身死,不願心死;寧可玉碎於此,不願一生殘廢。」

君無意壓抑許久的一口血突然嘔了出來,背對著蘇同,熱淚滾落他的臉頰。

他從來都不願意包容,卻不能不包容;他從來不忍心割捨,卻不能不割捨……從來沒有人問過他一句——有沒有心力交瘁的苦累,有沒有含冤受辱的無奈,有沒有遭遇背叛的心灰?……他寧可身死,不願心死;寧可玉碎於此,不願一生殘廢。

蘇同啊蘇同……

「哥哥!……」君相約失聲痛哭,緊緊抱住君無意無力的雙腿:「我……我不知道這優曇會害了你的腿,更不知道會讓你終身殘廢!我聽信了聖上的話,只想困住你兩日,我真的……只想困住你兩日!」

君無意的容顏一片蒼白。

「哥哥,我……我得不到聖上的寵愛,就怨你把我送入宮中——我不敢承認,是我自己迷戀上他而要入宮的……爹和你一直都那樣寵我,我一直以為自己沒有得不到的東西,我以為自己這一生中沒有得不到的愛……我不敢正視自己的失敗失意,只有埋怨你……哥哥……是我太自私!」她語無倫次地痛哭著,突然一頭向石壁撞去!

「相約——!」君無意猛地伸手去拉她,卻整個人跌落在地!

一顆石頭打中了君相約的軟麻穴,她頓時軟倒下去。

葉舫庭走上前來,天下也只有她在這個時候還能邊吃瓜子邊說話:「君姐姐,蘇同的話你一個字也不要信,你剛才聽到了,也看到了——君將軍流血流淚,他怎麼會是心死的人?」

君相約茫然無助地看著她,只是顫抖。

「人生無情,卻還有義——」葉舫庭指指蘇同:「今日將軍的血淚,都為他而流。」

她解開君相約的穴道,扶了她起來:「說不定我家將軍心裡正在想‘得一知己,夫復何求’,而覺得人生有趣的很呢!」笑眯眯的臉慢慢靠近她:「你現在去死,不是把他那一點有趣也要消滅?你嘴上說自己自私,心裡真的承認了嗎?」

十四、大戰

山洞外傳來一陣號角聲,雄壯豪放,四面楚歌。

原本黑暗的山腳被一個個火把照亮——這座山被軍隊包圍得滴水不漏。

蘇同蹲在君無意麵前,平平道:「上來,我揹你。」

君無意擦掉嘴角的血跡,伏在蘇同背上——蘇同背起他,走到山洞口,突然掉頭回來,一手拎起那個輪椅,將它向山下擲去!

黑暗中,輪椅滾落下懸崖,在山石間怕已砸得粉碎,聲音空谷迴盪、豪邁悲壯。

「我一定治好你的腿。」蘇同一字一字地說:「所以,以後用不上這輪椅。」

他回頭對何雋說:「何教主,請你護送舫庭和貴妃娘娘下山,蘇同容當後報。」

一身黑衣的何雋走上前來:「你真以為自己能活過今晚?山下有上萬人要取君無意的性命。」她冷笑道:「何談後報?本教主不能幫你這個忙。」

「唉……」葉舫庭笑眯眯地又磕了一顆瓜子:「關鍵時刻就嫌棄我武功太差幫不上忙,我有自知之明。不用何教主護送,我倒可以當一回護花使者送貴妃娘娘下山。」

何雋眼神一動,這才明白了蘇同的安排。

「好!蘇同,你記得——今日欠我一份情。」何雋突然笑起來,清冷柔媚很是動人:「你要是死了,我會幫你收屍。」

明月度關山,朔風鐵甲寒。

上萬名士兵的刀劍映著冷冽的月光,銀色的刀鋒閃爍著渴血的冷光。

一個少年揹著君將軍漸漸走近,他的外表很普通,但眾人竟往後退了退。少年沒有帶任何武器,浸在他脊背的月光卻彷彿漫天刀光凝於一線——千尺寒潭絕壁,他自負手從容。

在生死相搏的時候,一個參不透、看不清的對手,更勝於赤裸裸的刀劍和潑辣的殺氣。

而少年背上雙腿殘廢的將軍清定坦蕩的神色,和平日號令三軍、指揮若定時也沒有任何不同——

虎落平陽,仍然是威嚴王者!

「今日你們要君無意的性命,一場血戰難免,生死各安天命。」蘇同平平說。

士兵們臉上露出的恐懼被月光照亮。

君無意痛楚地閉上眼。經此一夜……此山,便是人間煉獄啊……

蘇同向前一步,包圍便後退一步——

「聖上說了,一定要捉到君無意,不論死活。」曹治揚槍喝斥道:「臨陣退縮者,斬立決!你們一萬人,還怕區區兩個人嗎!上!」

士兵們終於衝了上來,蘇同原本站在他們的包圍圈中間,突然如同凌空的煙花一樣衝向半空——就在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時,曹治的人頭突然滾落了下來!

血濺三尺,無頭的屍體在馬背上搖晃了兩下,栽了下來。

人們這才驚懼地看見蘇同從空而降,落在馬背上,手中揚起曹治的玄鐵長槍!烈馬狂奔,朝包圍圈外揚蹄而去。

在一瞬間殺人、奪槍、躍馬,已是何等輕功和身手——更何況他還一招準準割下了曹治的頭顱——用的是槍,而不是劍。槍可以刺穿人的咽喉,但從沒有人見過槍可以這樣酣暢淋漓地割下人的頭顱,沒有人想象得出槍的鋒鏑尖上那力貫一處的時刻是何等的氣勢如江河!

這不僅僅是武功,還需要絕無僅有的眼力、定力和判斷力;這絕不是一個不敢殺人的少年,他平凡的外表下是截鋒斷金的氣勢、以殺止殺的決斷!

副將早已被這神出鬼沒的輕功、殺人不眨眼的身手嚇白了臉色,片刻才顫抖道:「快截住他們!快截住他們!……」

萬馬齊鳴,鼓聲震天。可蘇同和君無意身下的黑馬就像一支染血破空的箭,御風前衝,萬夫莫當。

突然,一支銀色飛刀朝蘇同腰際射來!那刀在空中連翻三下,一連變換了三次高度,為的就是讓目標防不勝防,避無可避!只見蘇同突然低下腰去,也在同一時間,君無意向後仰身!

這一低一仰,都在瞬間配合完成。銀光恰從兩人之間的空間旋轉穿出。

「好身手!——哈哈!」前方一個潦倒的聲音嘶啞大笑,一個鬍子拉茬的老人在馬背上飲酒。在他身邊,還有三個同樣看似落魄的老人。他們就是「落魄谷」的四大高手:「一刀兩斷」薛長老、「三頭六臂」狄長老、「十面埋伏」羅長老、「千手萬腳」白長老。落魄江湖載酒行,這四大高手的武功各有特長,共同的特點卻是內力深厚、招式詭異。

剛才發飛刀的,就是‘一刀兩斷’薛長老。他的飛刀不射咽喉,而是看似愚蠢地專攻人腰腹。但若是有人因此而輕敵,一定會死的很不明白。因為薛長老的刀中灌注了深厚的內力,會化刀為齒不停旋轉,將人生生分成兩截。

「落魄谷四大高手都出動了,」蘇同平平道:「朝廷果然用心良苦。」

「叛國之臣,人人得而誅之。」薛長老冷笑道。

「君無意有沒有叛國,是非自在人心。」蘇同冷冷揚起手中染血的槍:「晚輩得罪了。」

「小兒好大的口氣!」羅長老把酒壺一扔,在酒壺還未落地之時,他的鞭梢已經抽到了蘇同的鼻子跟前!

只見蘇同手中長槍一抬,那本來要將蘇同的腦袋抽裂的一鞭,頓時被纏在了槍上。與此同時,長槍橫掃,羅長老翻落下馬來。這明明是落敗的一跌——但羅長老身未沾地,已順著鞭勢騰空而起,袖中又出一鞭,擊向蘇同的天靈蓋!「十面埋伏」羅長老,招式之後還有招式,後手之後還有後手,無處不伏筆,無處不埋伏,無處不危機!

在同一時間,「三頭六臂」狄長老的拳也打出了,這拳力大無窮,曾一拳打爛過百斤重的大石;而「千手萬腳」白長老的腳也挾著疾風掃了過來,這腳如影入幻,速度快似閃電,凌厲似風變化多端,讓人絕無從捕捉防範。

三處攻擊將蘇同的頭、胸、背籠罩得密不透風,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絕對無法同時防守住三處要害,只要中招一處,就必死無疑。

蘇同手中只有一杆長槍,事實上,他卻絲毫沒有防守的意思,而是朝天一刺!

羅長老大叫一聲,直直墜地——他的鞭子已經捱到了蘇同的髮梢——可惜在這一剎那他已氣絕身亡。

蘇同這一槍刺出,全身都是空門,‘千手萬腳’白長老的腳後發而先至,已至蘇同的脊背!這時,突然劍光一閃,馬背上白衣映月而動。

那一劍的風華,刺痛人眼,劍光明澈得彷彿只是要洗去空氣中的血腥。

——真正的名劍,是用沒有殺氣的劍招殺人!

在一眼驚豔中,白長老踢出了他此生的最後一腳,屍體落在塵土中。

‘三頭六臂’狄長老的武功不如剛被快劍斬於馬下的白長老,所以他害怕了。在生死相決的一瞬間,害怕是一種很可怕的情緒,高手過招——害怕就意味著死。看似奄奄一息的君無意,竟使出了這樣完美的一劍,沒有人能夠不害怕,狄長老當然也是人。所以,他本來完全可以將蘇同的胸膛打穿的一拳,竟然打偏了。在他猶疑的那萬分之一秒,蘇同已經避過要害,那力大無窮的一拳只打在蘇同的左臂上。

在蘇同左臂受創的瞬間,三把飛刀朝向他的腰腹射來。

薛長老終於出手了,他出手最早,一擊不中,立刻退而不發。一個能忍能等的人,也絕對是一個能戰能勝的人。

他等這一個可以勝的時機等了很久。

真正的高手不但懂得怎樣出手,更懂得在什麼時候出手,一擊奪命。

三把飛刀破空劈向蘇同,刀意彷彿被內力催動得有生命一般,旋轉而成一張恢恢刀網,同時將蘇同全身十九處要害籠罩得密不透風!

刀光在瞬間化為千萬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八卦而成天地。薛長老的飛刀被稱為「天蛛刀」,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天蛛刀,漫天大網籠天罩地,疏而不漏!

在千鈞一髮的時刻,一渺劍氣破入刀陣,那只是斜風細雨的一劍,其勢恍如水,其疾輕如風,蛛網刀陣卻突然成了風雨飄搖的殘陣!

雨打風吹,刀意凋零。

君無意的謖劍竟在電光火石之間挑開三把飛刀——三把射向蘇同的刀。但他不可能阻擋最後一把刀。

射向他自己的那一刀。

十五、逢生

飛刀卻被一把槍貫穿!長槍刺穿刀身,其勢不止——

薛長老至死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死的。

他不明白君無意可以擋開攻擊蘇同的三把刀,為什麼卻彷彿沒有看見攻擊自己的一把;

他不明白蘇同明明可以避開狄長老的一拳,卻以左臂硬受之,只為了右手握槍瞬間出招;

他更不明白蘇同如何能料到君無意的一劍,君無意如何能確信蘇同的一槍。

朝廷的軍隊已如潮水一般衝了上來,修羅地獄一樣的血光劈開月華……君無意不知已經傷了多少人、殺了多少人,連他自己也有些恍惚,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不熟悉的是仇恨。

眼前,一個稚嫩年輕的面孔焦急的望著他。

他認出了那是他軍中的新兵汪蓬,曾經因為吃不慣長安的稻米,躲在帳篷後面哭鼻子。他帶著小少年去吃饅頭的笑容恍如昨日,眼前的血戰彷彿不是真的。

汪蓬看著君無意,手中的劍無論如何也揮不下去,突然,小少年的胸口被一把劍貫穿——他身後的兵士大喊:「臨陣退縮,格殺勿論!」十三四歲的少年並沒有回頭看,只是痛苦的望著君無意,艱難地說:「將軍……你別怪我們……不來拿下你……聖上就要……誅我們九族……」

話尚未說完,他的屍體已從馬背上栽了下去,幾滴血濺在君無意的睫毛上。

君無意眨了下眼睛,眼前一片血紅。

「你支援住,我們就快衝出包圍了。」蘇同沉聲道:「一定要保持清醒。」說話間他反手一指點在君無意的紫檀穴上。君無意痛得渾身一顫,眉心緊蹙,眼神卻清明起來。

人生已至絕境,仍不放棄,哪怕用劇痛來保持清醒——

唯有肝膽知己,沙場鐵血!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冷秀柔媚的笑聲,這笑聲中暗含了內力,所以方圓數百丈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寒伶教十二護法、三千教眾在此,誰敢動我的人?」何雋衣袖一振,一排十二人整整齊齊地站在她身後。

士兵們原本恐懼蘇同和君無意的武功,無心戀戰,此刻更加人心散亂。偏偏隊伍中不知是誰嚷:「突厥援軍來啦!……十四銀影騎也來啦!兄弟們快跑啊!」

上萬軍隊就像一盤散沙般四散逃竄,蘇同片刻不敢懈怠,重重拍了一下馬背:「走!——」

踏碎一地銀月光,闖過一地殷紅血。

帳篷內。

「這裡是突厥地界了,我們安全了。」一個士兵模樣的人把頭盔摘下來,笑嘻嘻地說。她自然就是剛才趁亂混入軍隊中,喊「十四銀影騎來了」的人——葉舫庭是也。

「十二護法和三千教眾?」蘇同正將君無意安置到榻上,頭也不抬地說。

「不是你教的嗎?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何雋媚眼瞅他一下。

「我卻沒有教你,這裡有誰是‘你的人’。」

「……」何雋乾笑兩聲。豪爽如她,此刻也有些尷尬,轉臉掀開帳子:「大夥領了錢就走。」

——那所謂的「十二護法」,除了蕭、程兩位,其他的自然都是住在山腳的農民裝扮的。

「相約呢?」君無意忍住疲憊,抬眸問。

「她一下山就一堆人衝過來保護她,正因為這樣,我和何教主才能從小路順利溜掉啊——放心啦,她安全得很。」

君無意點點頭,眉宇間卻仍有憂色。

「大隋全軍欲殺你而後快,你還在為他們操心?」蘇同毫無語氣地說。

「戰場後退,軍將無鬥志——」君無意苦笑:「大隋的兵力,或許真的敵不過突厥,也未可知。」

「他們有鬥志,就拿你的人頭了。」葉舫庭好心提醒他:「皇帝那麼對你,現在就算大隋被突厥打敗了,也不關你的事。」

「就算關我的事,我也無能為力了。」君無意揉揉額角。

蘇同皺了一下眉。他很少皺眉,除非——

「蘇同,你傷得怎樣了?」君無意吃力地撐坐起來,一把握住他冰涼的胳膊。

「一些外傷。」蘇同毫不介意地說:「只是手臂斷了。」

葉舫庭口中的瓜子掉了出來。

君無意愕然地看著他,想起那時他沉聲說:你支援住,一定要保持清醒。原來,他一手要策馬,另一隻手已經——

君無意只覺得一腔熱血猛然上湧,天旋地轉。

蘇同立刻點他幾處大穴:「我能治好你的腿,也一定能接好自己的手臂,我的醫術,從不失手!」

葉舫庭眨了眨眼,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要哭出來了。

蘇同這個人,似乎一向很萬能,世間彷彿沒有難不倒他的事。但,他也會受傷,也會皺眉。

世界上從來沒有神,只有比別人堅強一些、遲一些放棄的人。

君無意是如此,蘇同——蘇同……又何嘗不是如此?

何雋掀簾走了進來:「治外傷我不在行,但解毒,是寒伶教的擅長。」

蘇同眼前一亮。

「我可以幫君無意解優曇之毒——」何雋眉梢眼角不笑時也有動人風情:「但,蘇同,你又欠我一個人情。」

「不錯。」蘇同由衷開懷,展眉道。

「罷了罷了……」何雋一迭聲地嘆氣:「我自問一向殺人不眨眼,卻栽在你手上——難道我上輩子欠你的?」

葉舫庭又摸出了瓜子,笑嘻嘻道:「上輩子欠蘇同的女人~可多了,何教主,你要排隊。」

她這一搗亂,氣氛頓時沉重不起來了,幾人幾乎忘了剛才的血腥與殘酷。

只是沒有君無意的聲音。

蘇同詫異地推了推君無意的肩頭。

十六、爭執

「只是疼得昏過去了。」何雋將一顆藥丸塞進君無意的口中,點他幾處穴道助藥丸滑下嚥喉:「想不到朝廷中也有這樣內力高強的人——琨昃本來就是劇痛之毒,偏偏不知道是誰又點了他的紫檀穴,換了普通人,不疼死怕也當場昏厥,他竟能撐到現在。」

「將軍的內力幾個月前在獄中就散了六七成,」葉舫庭玩世不恭的神色突然斂去了。

她此言一齣,何雋和寒伶教的兩個護法都是一震,面上露出了欽佩之色。

不是內力,那就是十倍於常人的毅力。

君無意醒來時,晨光初露,帳外的雪已經停了。

他身上不僅蓋著北方邊境特有的厚厚的毛氈,還蓋著一個同樣穿得厚厚的葉舫庭——看來葉女俠很盡心盡責地照顧人,不僅在睡得正香的時候還不忘拽著他的袖子擦口水,而且把自己當被子蓋在他身上。

君無意身上雖還有些乏力,但一覺醒來身上的傷痛似乎都離他遠去了,連內力也似有所回緩。

葉舫庭不高興地動了動,在夢裡嘟噥道:「才三更啦……爹……我不要去練功……」

君無意不禁笑笑,把那緊扣著自己的爪子扒下來,正待起身,卻怔了一怔。

——他的腿……沒有知覺了。

那日在村子裡,蘇同平平道:「不覺得痛,既表示你的傷口離癒合越來越近,也表示它離危險越來越近。傷筋動骨,治療的機會只有一次。時機一過,筋脈創口老化,恐怕再高明的醫術也接不起來。前面的治療固然重要,關鍵還是看最後成功與否。如果筋脈沒有真正續起來,你的雙腿就會失去知覺。」

君無意怔忡了許久,蘇同從不說失真的話。

葉舫庭翻了個身,嘟噥著:「蜜汁梨球……」又順手抓起被子的一角擦著口水:「八寶糕也是我的……」

君無意用手臂吃力地撐坐起來,把毛氈蓋在葉舫庭身上,四下看了看帳篷內。輪椅被蘇同在大戰前扔下山去了,他不知道該怎麼下床——

風裡去雨裡來,策馬過關山,揚劍破樓蘭——君無意從來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不知道怎麼下床。

他有些無辜地看著自己的腿,視線只是迷惘——

何雋掀帳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形。她已經見識過足夠多的死亡和屍骸,看過太多慘絕人寰的屠殺,早已麻木和冷漠,但看到君無意茫然坐在床沿的情形,她堅硬的心裡還是如蟻咬般的痛了一下。

她突然明白了蘇同當日為何為何衝冠一怒,衣袖當風,將輪椅擲向萬丈懸崖下!

那一刻,蘇同的狠心和決心,她突然能夠體會——君無意是這樣強大而讓人憐惜,他越是受挫越加堅韌,越是錐心刺骨越加純淡溫和。他能一肩扛起天下河山,一劍壓下八荒戰火,卻永不願一眼痛徹故人心扉。

何雋怔在帳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

「何教主。」君無意卻看見她了:「多謝。」

寒伶教能解天下奇毒,琨昃和優曇固然難不倒何雋,但她也從不輕易出手,更從不為朝廷之人出手。

「你要謝就謝蘇同,」何雋回過神來,冷柔笑道:「我只要他欠我的情。」

「情不是欠來的。」君無意也微微一笑:「人有時付出的越多,用情也越深。」

何雋無聲地嘆了口氣:「葉舫庭說你是溫柔的人,我今日才信了。」

君無意搖搖頭,額角太陽穴突地一跳:「蘇同呢?他的手臂——」

一線陽光划進帳篷內,有個人影清閒地倚在帳篷門口,逆光的角度看不清表情。

蘇同不知何時已經來了。

蘇郎一向很有風度,無論何時何地他的衣衫都是合身舒服的,就像他給人的感覺一樣。

但現在,等他走出逆光的角度,君無意才漸漸看清,他的左臂上夾著一個長長的木板,從手腕一直夾到肩膀,外面又用厚厚的布條纏著。無論是誰,胳膊上夾一個幾尺長的木板,也絕對瀟灑不起來。蘇郎的氣質一向勝在清閒自在,從無約束,更何況是木板的約束。

所以,毫無疑問,蘇同此刻的形象是有點狼狽的。儘管他的臉上並沒有一星半點懊惱的神色。

君無意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在那一瞬間忘了自己的處境。

蘇同很自然地走到床邊:「你昏睡的這五日,突厥送來了很多罕見的療傷藥物,包括一棵冰魄雪蓮。阿史那永羿在西方邊境與鮮卑大戰,東西是監國的丞相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奇藥異草充足,我的手臂也恢復得很好。」

君無意看了看他手臂上厚厚的夾板,沒有說話。

「我們很快就可以出發了。」蘇同接著道:「我一定治好你的腿。」

君無意斂眉,沉默了一會兒:「即使不能走路,也沒關係的。」

蘇同看了他一眼。

「馳騁疆場未必要在馬背上,一軸兵法也能決勝千里。」

「……」

「孫臏雙腿殘廢,仍能在輪椅上運籌帷幄、縱橫六國。」

「我一定治好你的腿!」蘇同重復了一遍。

本來睡得正香的葉舫庭被吵醒了,她揉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君無意的眼神,又看了看蘇同的臉色,迅速爬起來穿好鞋子,拉起一旁的何雋溜了出去。

帳外寒風凜凜,日出破雲。穿得像一隻大粽子似的葉舫庭,拉著玄衣窈窕如夜、輕紗當風的何雋向外跑,怎麼看怎麼奇怪。

「你敢碰我?」何雋冷笑俯視她:「我一身都是毒,隨時可以要你的命。」

「本姑娘這麼人見人愛,你怎麼會要我的命呢?」葉舫庭笑眯眯地放開她:「況且,你要了我的命,蘇同也許會不高興,你怎麼捨得讓他不高興呢?」

何雋放目遠眺,蕭、程兩位護法正在數十丈開外。

「男人爭執時不要摻和。」葉舫庭笑眯眯地說:「無論誰爭輸了,都不願被女人看見的。」

「你看誰能說服誰?」何雋抬眸自嫵媚。

「唉——」葉舫庭無可奈何地伸了個懶腰:「吵起架來,我家將軍肯定說不過蘇同;動起手來,現在我家將軍也打不過蘇同了。」

她掏出一顆花生來扔進嘴裡,攤攤手:「自然是蘇同贏。」

帳篷內,氣氛有些沉默。

君無意一向做得多,而說得少,為難的是,人生總有些不得不說的話。

蘇同先開口了:「我說可以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你一向如此自信。」君無意搖頭:「哪怕代價是帶傷奔波,廢掉你一條手臂;哪怕代價是孤身涉險,以你的性命相賭。」

「你太高看我了。」蘇同揚眉:「你可以捨身為人,我不會;你可以委屈自己在朝堂裡明爭暗鬥,我不會。我從不束縛自己,從不委屈從事——我自問人生灑脫,從無虛偽。」

君無意直視他的眼睛:「那只是因為你比我有辦法——你不必捨身,就可以為人;你不必入朝,就可以兼濟天下;你不必過於忍耐,就可以解決許多問題。我沒有你聰明,所以只有用最笨的辦法。」他盯著蘇同:「可是,這件事連你也沒有辦法,卻要強行而為之。」

蘇同閒閒看著君無意:「至少我不違背自己的心意。比如,我不會說——腿治不好也沒有關係。」

君無意怔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你不是孫臏,你只是君無意。」蘇同看著君無意,彷彿要一直看到他眼底的裂痕裡去。

君無意的胸口微微起伏。

「我的手臂不日就可以痊癒,而且我也不會孤身涉險——要涉險,也是共同進退。」蘇同的聲音雖平,卻彷彿一言就能直指人心,攪沸人心中的熱血。

蘇郎的辯才,並不是來自語言,而是來自他的真性情。

「我認識‘逍遙神醫門’的神醫沈祝,他能治你的腿。」

逍遙神醫門生死人、肉白骨,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傳奇。而它素來隱蔽,江湖中人能得見他們的少之又少。

「逍遙神醫門就在川蜀。」蘇同輕描淡寫地說:「所以,只是去請個脾氣古怪的朋友幫忙而已,沒有你想像得那麼恐怖。你肯去,我們一同出發;你不肯去,我打暈你帶走。」

他悠閒的語氣卻有十足的肯定,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君無意固然不是一個會受威脅的人,但對方卻是蘇同。蘇同不會威脅人,他只會說到做到。

一個腦袋從帳外探了進來,葉舫庭笑嘻嘻地問:「你們商量得怎麼樣了?何教主她走了!」

「她說走就走了。」葉舫庭朝蘇同攤攤手:「我問她有沒有話留給你,她頭也不回地說:‘蘇同自有他的辦法,我也有我的事情’——」她模仿著何雋冷秀柔媚的語氣,倒是分毫不爽。

「接著她就帶著那兩個黑色的木樁,走了……」葉舫庭連連搖頭。堂堂寒伶教兩大護法,在她口中竟成了「兩個黑色的木樁」,好像這只是她磕的瓜子一樣輕巧好玩。

「知道了。」蘇同平平地說。

君無意淡淡一笑:「這樣豪爽利落的江湖奇女子,你當真沒有一點欣賞之意?」

「這樣活潑天真、善解人意的葉姑娘,你當真沒有一點疼愛之意?」蘇同也回敬道。

葉舫庭差點被瓜子嗆到:「咳咳……本姑娘知道自己聰明伶俐、秀外惠中、才貌雙全,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但蘇同你問得很奇怪~」她瞪了蘇同一眼,跑到榻前笑眯眯的挽起君無意的胳膊:「君將軍對我當然沒有‘一點’疼愛之意,我家將軍最喜歡的人就是我了!」

君無意無奈地搖頭。

「看到沒有?」葉舫庭得寸進尺的笑嘻嘻地把腦袋窩進君無意的臂彎中,歪著頭衝蘇同做鬼臉。

蘇同不再理他們,只將帳內的東西收拾好,打成一個包袱,仍然語氣平平地說:「事不宜遲,今日就出發。」

十七、覆水

天府之國川蜀,風光奇秀。

環鄰四繞的峨眉、青城、蒙頂山,向來是武林名宿聚集之地。在西郊還有一座不太出名的山,名為覆水。此山一面見寒潭、三方臨峽谷,青山卻以水為名,取「覆水難收」之意,自然是奇峻有些來歷的。

此山的東西南三面絕壁峽谷,沒有半座橋、哪怕一根鐵鎖溝通,北面臨水,寬闊的潭水十分奇特,在這方闊數百丈的水面,晝夜溫差之大令人難以想象——無論冬夏,潭水都是夜晚冰凍三尺,白日沸騰滾燙。日出之後潭水灼熱傷人;天黑之後潭面酷寒襲人。

現在晨曦微露,寒潭結著一層冰,冰光如刀。

「幹嗎要在大清早的爬山?」葉舫庭連連打著哈欠。

「太陽一出來,冰面就會融化,到時渡潭就成妄想。」蘇同揹著君無意踏上冰面,迅速向前走。

葉舫庭連忙跟了過來。冰面倒映出他們的影子,清清晰晰如同鏡子一般,讓人有種奇異的身臨絕壁之感。

「怕太陽,晚上來不就行了嗎?」葉舫庭氣喘吁吁地問。

「晚上冰面的溫度,可以凍掉你的腳趾頭。」蘇同腳下速度分毫不減。

「難道以蘇同你的輕功,不結冰的時候也越不過這潭水嗎?」葉舫庭好奇地問。

蘇同很乾脆地搖頭——哪怕在承認他做不到時,也是相當自信而肯定的。

「將軍,你呢?」葉舫庭笑眯眯的又問。

君無意放目遠眺,似乎在目測這深潭的寬度,搖搖頭:「不能。」

「連你們這樣的高手也不能,那是不是表示——山上住的人只有在清晨天半亮不亮的時候才能下山,從不能睡懶覺?」葉舫庭更加好奇。

「自然不是。」蘇同頭也不回地說:「他們根本就沒有興趣下山。山上有吃有喝,有石有樹,甚至還有鹿——石頭和藥草,比朝廷和江湖有趣得多。」

突然,蘇同的腳步一頓,前方潭面鋪著金色的陽光。

日出固然是壯觀美景,碎冰在陽光下渲染著華美的冷光,但美麗之下有時潛藏著致命的危險——

冰水相融,前去無路。

而前方還有數百丈遠的距離。

「要是有兩截浮木著力,可以過去。」蘇同慢慢說。

可惜的是,冰面上一片光滑純淨,不說浮木,連枯枝也沒有半根。

「那還不簡單,我們回去找兩截木頭,再來渡潭!」葉舫庭得意地說,還沒來得及高興回頭,突然怔住了——身後傳來融冰的「啪嚓」聲,身後陽光吻過的冰面正在慢慢碎裂。她頓時傻眼了。

——前無去處,後無退路。

「以你的輕功,從此處一人前行,應該可以到對岸山上。」君無意沉著道:「你先過去,找到浮木再來接我們。」

蘇同點頭,片刻也不遲疑的將他放下來,一躍提氣——掠向前方的水面。

葉舫庭不得不承認,哪怕是平時並不起眼的布衣,在這日照碧水的潭面上全力施展輕功行走時,也衣袂臨風、翩若驚鴻!

日出的晨光落在那身影上,宛若寶石點綴,一衣帶水、映出雙重人影。

聽著腳下啪嚓的細微碎裂聲,葉舫庭不禁有些害怕,緊緊靠著君無意——君無意的白衣委落在冰上,衣角已有些濡溼。

終於,蘇同的身影出現在對岸。

他的一隻手臂不能活動,肩上扛著一根粗長的樹木,根鬚泥土仍在,顯然是剛剛在山上拔的。

只見他一抬手,將樹木擲向潭水中。原本滾圓的大樹在空中突然裂為兩半,一前一後如兩葉小舟,穩穩地落在碎冰的水面上!原來他向前投擲樹木時掌中已用了內力劈樹,如此一來,片刻時間也未浪費。

不過片刻功夫,蘇同已經回到原地。

「先帶舫庭走。」君無意抬眸道。

葉舫庭看了一眼他濡溼的衣角和擱在寒冰之上的雙腿:「先帶將軍走!」

「還不快走。」君無意神色微微一斂,他並未發怒,卻有種不容抗拒的威嚴。不等葉舫庭再說話,蘇同已一把抱起她,施展輕功朝對岸行去。

數百丈遠的距離,他的腳果然在那兩截浮木上點了兩下——也不多不少只點了兩下。

等放下葉舫庭,蘇同回頭神色一凜!

君無意身下的冰正在陽光下寸寸龜裂,冰面四周也已經開始融化——

蘇同立刻飛身返還!

突然,只聽葉舫庭一聲驚叫,冰面「咔嚓!」巨響,君無意向下陷去!

在下一個瞬間,兩個身影沖天而起!

衣衫帶起的水滴在陽光下刺眼閃亮如碎金。這就是江湖上失傳已久的輕功「一鳴驚人」,當日蘇同一舉擊殺曹治於馬背上,靠的就是這「一鳴驚人」。但輕功最重要的就是精氣合一,而高深的輕功對人的氣息有更高的要求,蘇同三個來回全力施展輕功渡潭,飛身救人,根本來不及調整內息——如此一來,哪怕他武功再好,必受重創!

只見蘇同看準位置,兩人一起朝水面浮木墜去。

葉舫庭突然覺得臉上生疼,四面刮過一陣狂風,樹林轟鳴,碎冰獵獵作響,兩塊浮木被狂風颳出十丈開外。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蘇同毫不留情的一擊左臂,將臂上固定骨骼的木板用力投擲於潭面上!——

足點浮木。

藉著這一憩之力,提氣躍上六丈外一塊尚未被陽光照射到的冰面。

蘇同幾乎是跌落在冰面上,不知是傷臂一擊疼痛難忍,還是氣息反噬受了內傷。

葉舫庭驚愕地看著潭水中央,第一次有了絕望的感覺。

君無意的腿動彈不得,吃力地扶起蘇同,墨石雙眸微裂碎冰。

「我上次的確順利渡潭了。」蘇同擦掉嘴角的血跡,沒什麼語氣地說:「我在川蜀查案時曾上過覆水山。」

蘇同當年破得震驚天下的「白玉美人」命案,一舉成名江湖。

「那時你輕身一人,自然不同。」君無意搖頭。

一塊浮冰承載著兩人的重量,隨著陽光終於擴散過來,裂縫也越來越大。在那句「那時你輕身一人,自然不同」的話剛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冰面突然「咔嚓」一聲裂開——

與此同時,君無意一掌推向蘇同的脊背!有力的掌風將蘇同送向前方——藉著這一推之力,蘇同必可掠上岸去。

君無意微微一笑。

受推力反噬,他向後跌入千丈潭水中。

註釋

作者在網路上看到的趣語,原作者不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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