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自己的喉嚨——
那些稀奇古怪的藥材,讓他暫時不能說話了。大病初癒的君無意看上去更為純淡,苦笑的薄唇有種孩子般的委屈。不知哪一根心絃被牽動,也不知哪一寸溫柔被撩撥,花開在門口猶豫了半晌,突然紅了臉。
君無意暫時不能說話了,但他還能寫字。
紙上二字草書,讓一向不問世事的蘇同懶懶的將宣紙折起時,也折起了眉心。
天下。
為將者寫下這兩個字來,很難不讓人往復雜處想。
但,狂草的筆墨卻縹緲著悲憫。
正是亂世。隋王朝搖搖欲墜,聖上需要一個幫他穩住局勢的人,卻不需要一個為他主宰局勢的人。君無意待百姓太好,他不擁兵自重,卻阻攔不了人心所向。對楊廣來說,要平復對君無意的疑心好比登天,但事實只有一點:天下若沒有君無意,早已分崩離析。
所以,聖上倚重他,也是一種沒有選擇的選擇。
蘇同嘆了一聲,搖頭道:「你何須如此固執,天下早已變了。我聽說,為聖上築東都洛陽,當地每月役使二百萬人,半數以上死在工地。聖上在西郊建造了的御花園綿延數百里,從江南採得大木柱,運往東都,每根大柱須兩千人往返遞送,沿途絡繹不絕,每百米路程就有一具屍首。」
物必先腐而後蟲生,隋王朝從內部開始腐爛,民不聊生。楊廣倒行逆施,大舉殺戮功臣良將,葉禹岱的死、君無意的重傷,其中的巧合卻無人敢深究……
這一點,君無意也清楚。
各路農民義軍,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用懷柔來應付,朝廷也不會和他們鬧到今天這般田地。如今,義軍的勢力再擴大,天下便會分崩離析。
這一點,蘇同也清楚。
硯中的墨漸漸凝成冰,君無意的手顯然冷得有些僵了,蘇同突然一把拿開了他手中的筆,隨手丟入墨缸。筆打碎了薄冰,沉入缸底,咕咚一聲幽微低響。
然後便是寂靜。
蘇同不說話,君無意無法說話,他們面對面的坐著,良久,君無意咳嗽起來。這大雪天寒,怕又侵了他的肺腑三分。人的卓絕,有時比冰雪更冷靜,也比冰雪更冷酷。
一件狐襖披在君無意的肩上,蘇同為他披衣的雙手也是冷的,不見什麼憐惜:「這筆用著清寒,既不能說話,倒不如我們來手談。」
手談,俗稱圍棋。人說,能用兵的人,都能手談;擅讀人心的人,亦擅手談。
君無意這一生,只與一個人手談過,所以,天下人皆不知君將軍是手談箇中高手。更不知他統領天下兵權的氣度背後,還有這般清雅情懷。
雪後冬陽溫柔,花開收拾著桌上的黑白子和筆墨,發現君無意隨身珍愛的一盒雲子,竟碎裂過半。
不經意間看到了那兩個字,她問君無意:「你喜不喜歡天下?」
那時,她站著;君無意很安靜、很溫和地坐著。
室內的空氣有淡淡的香味,窗外的鳥兒突然一躍,樹葉散了幾片,悠悠然地碰到窗欞,又跌到案几上,像是跌疼了,被風一吹,發出嗚咽的聲音。
他微微笑著執筆:我喜歡百姓。
花開認真低頭去想,然後她嘀咕:「我問的是天下。」
「百姓,不就是天下麼。」他寫。
十四歲的花開並不太明白他的話,但她記下了,他答的是「喜歡」。世人流傳一句讖語:得秦劍者,得天下。
既然他喜歡,她就喜歡。
芭蕉也好,百姓也好,天下也好,只要他說喜歡,她就喜歡;如果他說不喜歡,她也就不喜歡。
誰也不會想到,這樣一個女子,能得到秦劍。
誰也不會想到,大業十二年冬天,黎陽發生了震驚天下的變故。瓦崗軍攻下隋朝最大的糧倉——興洛倉,開倉恣民所到,老弱襁負,道路相屬,義軍的隊伍迅速壯大到數十萬。
亂世鐵蹄,江山飄搖。瓦崗軍節節戰勝,又大敗越王楊侗的軍隊,繼而攻佔了黎陽,開倉濟民,迅速擴張到二十多萬人,大舉向東都洛陽進軍!
天子被困洛陽,東都城內一片混亂。
花開本來絕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君無意。她的劍已經練得很好,她可以幫助他,甚至——保護他。
但君無意說:「去河北。」
「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花開也不反駁,定定地望著君無意。
「你帶兵去河北,我要留守洛陽。」北方的土地也燃起了戰亂的烽火,竇建德率領的河北義軍來勢洶湧,已佔據了河北大片土地。
「不去。」這一次,花開斬釘截鐵。
「不聽我的話了嗎?」君無意負手將神色微微一斂,並不發怒,卓絕的氣質已讓人臣服。花開怔了一怔,突然從身後去掰他的手。縱使君無意武功絕頂,也沒有想到她會有這樣的動作,一時間,他的手,被她握住了。
花開的手暖,君無意的手冷。
花開將那雙冷的手分開,想用自己的小手握住它們。
君無意微微掙扎了一下,沒有再動。他只是緊緊地閉上了眼,似是要阻止什麼東西流出。那樣小的手,竟然想將君無意的手捧在掌心。
那樣小的手,竟然是能拿劍的。
她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已做了太多一個孩子原本做不到的事。但她還在拼命努力。她是那樣率真地喜歡著他,只要他說喜歡,她就會用盡一切力量去拼命。
「我不能聽你的話。因為,你要我離開。」花開一字一字地說:「你說過,‘開’是‘開心’的意思,所以我每一天都很開心。但你沒有告訴我,花開的‘開’,是為了‘離開’。」
君無意很久沒有說話,終於,他說:「你如果不再相信我,就留下吧。」
如果不相信他,就留下。
花開怎麼會不相信他?只要他說出一句話,便是她全部的快樂和期待,只要他說出一句話,就是她所有的嚮往和幸福。
她從來都,毫無保留地——相信他。
花開沒有看見,君無意慢慢抽出手時,那同時慢慢抽回的目光,有無限複雜的情感。
她如果看見,就不會相信他!
很久之後,她才知道,當時,他也許期待著她的不相信。因為,他根本騙了她。
他也許期待著,花開在「相信」和「留下」之間,選擇留下。因為相信,是純真的仰慕,而留下,則是生死相隨。
洛陽飛雪,殘碎紅塵——生——死——相——隨……
他把選擇的權力給了她,但她沒有選擇留下。
洛陽戰役歷時三個月,上百次鏖戰中大隋損失慘重,就在洛陽城搖搖欲墜之際,翟讓突然發來軍函。
久仰君將軍德被天下,為減少無謂損傷,請將軍出城相議。
此函在朝廷內掀起了軒然大波,龍椅上的隋煬帝神色陰晴難測,金鑾殿上朝臣們人人心照不宣。
「末將不願多添殺戮,願意與翟讓一議。」不出所料,君無意從容道。
「不可——!」同僚的武將王世充著急道:「翟讓分明是耍陰謀詭計,要君將軍有去無回!」
「而今洛陽危在旦夕,別無他法啊……」年老的文官顫巍巍地說。
「君將軍,」隋煬帝的臉在冠珠的掩映下十分慈祥,聲音不洩漏半分:「你用兵有道卻心地仁慈,此次與反賊大戰三月,竟不殺一名俘虜。名聲早已傳遍了義軍,相信他們是真心敬你,不會言而無信的。」
楊廣的話語中充滿嘉獎,王世充的臉卻慘白了一瞬:聖上對君將軍猜忌至此,此行已成定局。
殘陽如血,洛陽城門緩緩開啟。
君無意白衣孤身而出。他抬眼望了城內一眼,眸中竟是天空的如血氣象:「王將軍,請就此留步。」
王世充的喉嚨哽咽住了,身後的軍隊裡一個個鐵打的漢子們眼睛都紅了,黑壓壓的軍隊裡彷彿倒進了夕陽。
「王將軍,洛陽城交給你了。」
王世充沒有想到,這真的是最後一次看見君無意。
翟讓但對君將軍禮遇有加。不出三日,君將軍為何突然去世,決不是大隋詔告天下的文書上所寫:突染惡疾。君將軍的身體雖然不好,但武功卻絕世。更何況,他還那樣年輕。
只有一種最可能的解釋,義軍明以禮待,暗中殺害。
流言真假不可追辯,翟讓和他的義軍,卻為此付出了致命的代價。
傳說,秦劍茹血,觸骨盡裂。
這句話的意思是,秦劍殺人的時候,不是直刺心臟,而是先碎去人全身的骨頭,再讓人活活的疼痛而死。
大業十三年,翟讓暴斃而亡,有看見的人說,翟讓死的時候,全身的骨頭都碎了。
五
丹陽宮的光線忽明忽暗。
兩年了,楊廣等了這一天很久。
「你終於肯來見朕了。」楊廣坐到龍椅上,俯視站在下方的人。
花開謀反了。
天策鎮西大將軍花開,一路鐵騎,所向披靡。皇城終於淪陷。大隋的多數將士無心戀戰,北軍中更是人心向著花開。現在的皇帝,不過是一隻人人可以誅殺的困獸。但,楊廣仍然很冷靜,甚至,彷彿有一點奇怪的喜悅。
花開冷冷的盯著他的臉,青色的秦劍在她的手掌下,發出一種嗜血般的低幽的紅光。
楊廣一動不動坐在他的龍椅上,保持著這個居高臨下的姿勢。
世間早有傳言:得秦劍者,得天下。兩年前,花開得到了秦劍,楊廣便順水推舟封了她做鎮西將軍。
兩年間,花將軍的鐵蹄攘外安內,踏遍了這萬里江山,征服了朝野人心。
在楊廣眼前的,是個多麼奇特的女子。
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一個男人,也許只有贏她,才能贏得她。後來,楊廣卻發現,自己連這一點,甚至也做不到。
「花開,你為什麼要謀反?」聲音很小,說話的人面容皎素,說不上有多麼美麗,但那眉眼,讓人看到她就彷彿看到了家。
說話的人是當朝天子的寵妃,君貴妃。也是前任左翊衛上將軍君無意的妹妹,君相約。
花開輕蔑地冷笑著,侍衛們的包圍圈在縮小,但他們的劍簌簌顫抖。花開慢慢問:「聖上要奪我的兵權,難道是預見我要謀反?」她將謀反二字說得如此清晰,君相約的臉白了一白。
「聖上……他只是要爭一口氣。」君貴妃說了這句話,彷彿虛脫一樣,臉色驚人的蒼白。原本到死,她也不會說出這句話來。沒有一個女子,願意親口說出,自己深愛的男人愛著別人:「聖上,若連一個女子的心也征服不了,不管這個女子有多麼奇特不俗,也是天子的恥辱。聖上……他只是要爭一口氣。」
花開突然盯住君相約的臉,那裡,有那個人的影子。
只是沒有那種堅定,也沒有那份溫暖。
她突然覺得憤怒,她一字一頓地問:「兩年前,是、你、下、旨、殺、君、無、意?」
君無意私通義軍謀逆,立誅之。
明黃的手諭,赫然還有當日的血腥氣。
楊廣沒有什麼表情,也不猶豫:「是。」漫不經心的,他答:是。
「好,很好。」花開怒極反笑。秦劍一十七式,在這個女子手中殺氣如霜,招招致命!
那劍壓根兒沒有把人命當命,連血沾到劍尖上的機會也不予,只有青光閃電般開鑿出道路。
直取楊廣的首級。
侍衛們用長槍拼身去擋,秦劍輕蔑的揚起,劍槍相撞,一時血肉模糊,此時,花開理智盡失,一心殺人,縱是千軍萬馬,也連一分的勝算、一寸的機會也沒有。
君相約在一旁驚煞慘白了臉色。她只曾聽說,魚在被釣起時,那掙脫的力氣可以有魚體重的十倍。
聖上用盡了心機來引花開上鉤,一心一意要得到她。甚至為了她,動用天子的權力,殺了君將軍。聖上殊不知花開這一劍,直會掙得魚死網破。
突然,君相約顫了一下。
再或者,這原本就是聖上的本意!
不能同生,便死在她手上。那日,在重重帷幕之下,聖上突然浸涼如死灰的慘淡眼神,烙印一樣在她心裡灼熱滾燙起來。
不——!君相約撲身去擋。花開的秦劍若要殺聖上,就先舐了她的血吧。
胸前一陣溫熱。一隻手掌被秦劍生生洞穿。
那手不知是什麼時候伸過來的,手被劍貫穿的地方血流如注,骨骼咯咯作響,君相約聽著骨骼碎裂的聲音,仰面昏了過去。
這世上,原本沒有人可以忍受秦劍碎骨的痛苦,但這個人,這隻手的主人彷彿並未聞到濃郁的血腥,平之又平的聲音好似完全沒有感情:「花將軍,你不該回洛陽。」
他一手點住自己手腕的大穴,甚至連眉也沒有皺一下,那普通的布衫血跡點點,卻是風華不改,階下人人色變。
「可惜他一生心願——」蘇同的話寡淡無味,尾音幾不可聞的悵然一嘆。
兩年前,君無意已病入膏肓。
這個秘密只有蘇同知道。
舊疾新傷併發,心肺俱損的君無意活不過那個冬天了;更何況,他就算能多撐幾日,隋煬帝殺他之心也已硬如磐石——君無意早料到自己的結局,他唯一的心願,只是保天下百姓免受戰亂之苦,而這件事,唯有一個人可以做到——
花開。
「聖上,你做錯了一件事。」蘇同對龍座上的隋煬帝說:「你殺他,但不該讓他死在翟讓的軍中。」他的語氣平和得彷彿對面的並不是皇帝:「君要臣死,他不會有一句怨言,但你嫁禍翟讓,借花將軍之手去剿滅瓦崗軍,讓生靈塗炭血流成河——這件事,卻是讓他一手栽培的良將親手毀滅了他的理想。」
蘇同慢慢側開身來,一線陽光刀般劈在他的眉目上:「聖上,你對不起君無意。」
大殿中安靜得只剩下血殘酷滴落的聲音,楊廣怔了怔,突然仰天狂笑:「我負天下人,又何懼多負一個?」他居高臨下掃視著眾人,似乎要用暴戾的驕傲把那一雙雙眼睛裡的仇恨點得更旺:「大好頭顱,誰當斫之?」
「花開,你有了復仇的心,才會活到今日——來取我的首級。」楊廣的眼中有奇怪的喜悅:「我要你活著,但永遠不會給你機會去完成另一個男人的願望——天下是屬於我的,你就是我的天下!我負天下人,卻只求——不——負——我——心!」
他的聲音響徹大殿,搖搖欲墜了繁華最後的真實和殘豔。
寧負天下,不負我心。
花開竟冷冷地笑了一下,甚至沒有正眼看楊廣:「一手栽培的良將?蘇同,你也幫著他來騙我,騙我心灰意冷——你們以為,這樣我就能忘了他?」她猛地轉身,眸中露出一抹溫暖的殘忍:「你們從來沒有真正的瞭解我。或許,我和楊廣才是一類人——」
突然寒光斜飛,血濺三尺!
殿中的所有人恐懼地看著突如其來的豔烈的死亡,那閃電般的一劍,花開竟將自己的頭顱整個割了下來。隋煬帝即驚即起,那頭彷彿還有生命一般,滾了幾圈,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明黃龍袍。
楊廣冷汗涔涔的愣了片刻,大叫一聲,頹然倒地。
蘇同的手保持著一個向前阻止的姿勢,凝固在了空氣中。幾滴血跡濺在了他的臉上。
所有人都看見,天下第一劍秦劍,被無頭的主人遺棄在了大殿的臺階上!名劍墜地,聲音鈍厚。
青色的劍身,倒映著屍首猙獰的悲傷,和鮮豔的血光。
大好河山萬里馳騁,劍下鐵血千軍臣服,何曾有人真正靠近過你的天下?只在那一個曾經陽光的午後,紅塵鉛華洗盡,世間明雪如醉。
那時,十四歲的花開問君無意:「你喜不喜歡天下?」
室內的空氣有淡淡的香味,窗外的鳥兒突然一躍,樹葉散了幾片,悠悠然地碰到窗欞,又跌到案几上,像是跌疼了,被風一吹,發出嗚咽的聲音。
君無意微微笑著執筆:我喜歡百姓。
花開認真低頭去想,然後她嘀咕:「我問的是天下。」
百姓,不就是天下麼。他寫。
十四歲的花開極小聲的,又嘀咕了一句什麼,她確定那人沒有聽見,但她還是紅著臉低下了頭,匆匆地出去了。
窗外陽光慵懶。
蘇同斜倚在門框上:「不妨讓我來一猜,那孩子問了什麼——」房內,君無意純淡溫和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一抹可疑的紅暈。
蘇同毫不客氣地學著那天真大膽的語氣:「我也是百姓,你喜歡我嗎?」
作者「李惟七」的其他小說
《大唐奇案攻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