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和乳孃都遠遠地站在一邊,好奇地看著這個「故人」,跪在地上,抱著孩子痛哭。他因何痛哭?
等他哭了好一會兒,花溶才輕聲說:「四太子……」
他遽然抬頭,狠狠地瞪著她,因為痛哭過,雙眼更是血紅。花溶一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令曾經不可一世的四太子傷心成這樣?
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她的鼻樑骨上:「花溶!都是你害我!都是你!若不是你,本太子怎會被那淫賤的女人欺騙到底?」
她慢慢地明白過來。
「原來,你一直把我當敵人!我卻從不把你當敵人!若是你被人這樣欺騙,我一定會告訴你,一定會。而你,你就裝聾作啞,等著報復我,是不是?你這樣狠毒自私的女人,難怪有今天,被人打傷是你活該!活該!」
她微笑起來,聲音很輕:「其實不是這樣。」
他打斷她的話,聲音兇狠:「不是怎樣?」
「若不是你縱容耶律觀音,她能在家裡那麼猖狂?你既然寵愛她,就得付出代價,難道不是麼?她做其他的,你看不到,可是,對待文龍孩兒呢?對待天薇呢?這些,你絲毫也不知情?」
他張口結舌,回答不上來。
她輕嘆一聲:「我國古代有個故事,就是說一個君王,他有一名寵妃,極寵愛的時候,妃子咬了他的桃子一口,再給他吃,他很歡喜,說是相親相愛。可是,後來那妃子被打入冷宮了,同樣是這位君王,就說,當初妃子對他不禮貌,咬過的桃子還給堂堂帝王吃。你看,男人們都是這樣,喜愛的時候什麼缺點都看不到,憎恨的時候,一個無心的舉止也變成了別有用心……四太子,憑心而論,你真就那麼無辜?耶律觀音受寵,她就真無一點過人之處?至少,她是草原第一美女,至少,你曾經對她的美貌動心,是吧?怎能說,你完全是被欺騙呢?」有一句話,她還沒說出口,何況,自己如何能知道耶律觀音和契丹小兵私通,是早已懷了身孕?
金兀朮恨恨地站起來,忽然抱著兒子就走。
花溶心裡一抖,卻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傷病的這些日子裡,孩子是她很大的安慰和陪伴,如今,金兀朮要帶他離開,自己,又還能有什麼辦法?
金兀朮的腳步那麼急促,孩子卻在他懷裡拼命抬起頭來:「阿爹,我們去哪裡?」
「回去,回大金國。」
「不,不回去……」
金兀朮怒道:「為什麼不回去?」
「我要跟著媽媽,媽媽去我才去……媽媽……」孩子忽然意識到,阿爹這是要徹底帶自己離開,離開了,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他大哭起來:「媽媽,我要跟媽媽一起……」
他用力地掙扎,頭上的丫角也散了一隻,軟軟的頭髮垂下來,貼在面上,涕淚橫飛。
金兀朮停下腳步。
花溶的聲音非常平靜:「孩兒,你跟阿爹回去吧,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的……」從此,那才真是四太子府的公子、小主人,這些日子,她學著做母親,甚至學會了一些母親才會有的私心,自己一死,這孩子又何去何從?跟著金兀朮,至少總有富貴榮華,得到最好的教育和照顧。
金兀朮忽然回頭,見她的眼角竟然掉下淚來。
她不經意地轉臉,悄然擦掉臉上的淚水。
他心裡一震,這才那麼深刻地發現:對面的女子,自己那麼喜歡過的一個女人,生平第一次喜歡過的女人,她已經是絕症之前的掙扎,不會痊癒,不能生育,生前唯一的樂趣,只得這個孩子的陪伴。而孩子跟著她,並不曾吃任何的苦頭,依舊是豐衣足食,學文習武。
他遲疑地往回走幾步,一鬆手,孩子就從他懷裡跳下來,可是,卻並不走,而是緊緊拉著他的手,幾乎是拽著他一步一步往回走,一直走到花溶面前,才放開他的手,撲在媽媽懷裡,臉上還有淚水:「媽媽,你和我一起走……阿爹,你叫媽媽一起走……」
花溶的手輕輕替他整理散亂的丫角,只低嘆一聲:「傻孩子」!
金兀朮也說不出話來。
孩子見二人都不說話,更是著急,「阿爹,你不要走了,就在這裡……你留下來,阿爹……」他忽然想起嶽鵬舉,想起自己還有一個「阿爹」,又高興起來,「阿爹會烤虎肉,虎肉好好吃。媽媽還會給我做靴子也給你做……」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那件花溶做了一半的兔子衣服,急急遞給金兀朮,「阿爹,你留下,這衣服就給你,媽媽也給你做新衣服……」
他不理兒子的童言童語,只看著花溶:「花溶,我奉勸你一句……」
花溶摟著兒子,心裡也無限酸楚,只說:「四太子但講無妨。」
「你如果能不死,就不要再替趙德基做任何事情了。當然,不止是你,還有那個可惡的嶽鵬舉。兩國交鋒,各為其主,我和你夫妻其實並無私怨,如果嶽鵬舉懂得好歹,知道進退,明哲保身,你也許還有幾天好日子。否則,你二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他臉上先前那種因為「綠帽子」事件帶來的陰霾和痛楚一掃而光,剎那間,又變成那個白衣輕裘,狷狂高傲的手握重兵的大金國四太子了,「趙德基,不過一苟且偷安昏庸無能的鼠輩。休怪本太子沒提醒你,替他賣命,是壽星翁上吊,嫌命長。他根本不配有嶽鵬舉這樣的將領!不值得你們替他效命!你二人,凡事不可再強出頭,今後不妨吃吃喝喝,遊山玩水……」
從秦大王到康公公再到「敵人」金兀朮——天下的人,都要自己夫妻「穿衣吃飯」,其他事情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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