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風拂過,透著涼意,寬大的晉袍被捲起,吹過他單薄的身軀。
兩年半前的雲景山上,他跳下山崖時,從未想過有一日還能再聽到她的聲音。
我還活著,梓元,我還活著。
你呢,這些年,你可還好?
只要可以再見你一面,哪怕只有一面……
韓燁眼底的懷念追憶潮水般浮現,瞳中驚濤駭浪的情感湧來,彷彿千難萬難,他身體微動,朝著帝梓元的方向走去。
「任家大閨女,今兒都這個時辰了,怎麼還沒瞧見你家那位來接你回去?」
小老頭掌櫃和帝梓元嘮嗑,看著天色抽著菸嘴兒笑呵呵問。
酒坊陰影裡坐著的帝梓元一愣,隨即笑道:「掌櫃的,你說我家那口子啊,他呀,打小身體就弱,這天寒地冷的,我捨不得讓他出門!」
「喲,任家大閨女你和你們家相公也是青梅竹馬啊!」
帝梓元本就長在晉南土匪窩裡,和市井百姓嘮嗑談笑也就隨著性子不拘小節。
「我身子弱還能弱過你?每次不留個口信就跑出來,急壞了府裡一群人。今天是不是沒喝藥就跑出來了?」儒雅清澈的聲音在酒坊外響起,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洛銘西抱著披風走過來,一臉無奈。
洛銘西的聲音一響起,韓燁的腳步便是一頓。
洛銘西嗎?他和梓元……?
韓燁望向酒坊的方向,眼底的無措甚至大過驚愕。
哪怕看不見,他也能聽出兩人之間的親近和關心。
韓燁掩住了所有情緒,默默退後幾步,把自己藏在街道拐角處的陰影裡。
酒坊裡的帝梓元起身,笑得一臉無賴,「這不是有你在,他們知道你一出來準能找著我。」
洛銘西替她繫好披風,眼神寵溺。
「您來啦,洛公子。」老掌櫃笑呵呵站起來,「今兒酒不錯,給您也倒上兩杯?」
「不用了掌櫃,明日家中有事,今日要早些回去,我是過來接她的。」洛銘西掏出兩片金葉子放在桌子上,「老掌櫃,這是今日的酒錢。」
老掌櫃一愣,連連擺手,「多了多啦,一瓶子酒,哪值得了這麼多。」
「多的是我們給二丫頭的添妝錢。」帝梓元起身,朝老掌櫃笑道,「二丫頭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她嫁得良人,我們瞧著也高興。老掌櫃,咱們今日先走啦,改日再來喝你的女兒紅。」
「好、好,您二位慢走,下次我還給您留上好的女兒紅!」
笑聲在酒坊前回蕩,帝梓元和洛銘西相攜離去,行了幾步,帝梓元突然頓住腳朝酒坊的另一頭拐角處望來。
那裡一片黑暗,明明什麼都瞧不見,可帝梓元偏偏覺得一股子揪心的疼痛從心底隱秘地劃過,快得她抓都抓不住,卻又真真實實地存在。
「梓元,怎麼了?」
「沒什麼,走吧。」
帝梓元搖搖頭,壓下心底那微妙的感覺,離開了酒坊。
打更的聲音從遠處的街道傳來,深夜的帝都格外清冷安靜。
那個消瘦的身影一直在酒坊拐角處靜靜地立著,他身上染上的寂寥彷彿讓他整個人都沒了聲息。
金澤和徐江不敢上前,只得沉默而擔憂地立在韓燁身後,大氣都不敢喘。
殿下千里回京,怕是怎麼都沒想到會遇見這一幕吧?
殿下如今瞧不見了,恐怕尚能心安些。
「殿下,時辰不早了,回府吧。」
空寂的街道里,幾人身後,突然響起施諍言的聲音,也不知道他從何時來,看到了多少,又陪了多久。
「回去吧。」乾澀的聲音響起,韓燁動了動,迴轉身,拄著青玉竹竿朝來路而去。
他的神情淡漠而疏離,所有的情緒再也不見蹤影。
韓燁從未想過,他這一生,拔劍向前,從無退縮,唯一一次,卻是在現在。
同樣是這個時辰,帝梓元剛從酒坊離開,韓燁還未回到施府,西郊別苑裡卻是燈火通明。
嘉寧帝休憩的房間裡,慌亂的宮娥端著熱水進進出出,一臉倉皇,雙手發抖,那盛著熱水的鐵盆裡,飄著觸目驚心的血紅之色。
房間裡,嘉寧帝半靠在躺椅上,大口大口的鮮血從他口中而出。
「陛下,陛下!」趙福半蹲在地上,一臉慘白,「您保重龍體,奴才這就去把蘇太醫帶過來!」
他說完欲走,卻被嘉寧帝死死拉住袖擺。
「給朕回來!」嘉寧帝的手青筋畢露,明明病入膏肓,這一拉卻力氣驚人。
「陛下。」趙福一個趔趄,連忙迴轉身跪下。
「朕的身體朕知道,不用再喊太醫了,把這個送出去。」嘉寧帝伸出手,摸索著從一旁的暗格裡掏出個東西遞到趙福面前,「你親自去,把這個東西送到她面前,就說……」嘉寧帝喘了口氣,一字一句道,「就說朕有個問題十幾年不得解,你告訴她,朕現在就要死了,朕在京城,候她一面!」
趙福看著遞到面前的傳國玉璽,腳步一軟,眼底驚惶難辨。
十幾年了,陛下他,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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