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把景老爺子剛才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回想了一遍,景老爺子都從供桌上捧下一盤杏仁酥吃起來了,冷月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從她進祠堂開始,景老爺子除了質疑她的身份之外,就是在跟她講解祖宗的供品為什麼能吃的道理,哪裡有說到半句與先皇召集議事有關的話?
冷月只得硬著頭皮問道,「您什麼時候說了?」
「罷了罷了,聽不懂就罷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景老爺子漫不經心地說著,兀自品著手裡這塊似乎不怎麼如意的杏仁酥,微微蹙起眉頭,「你就不想問問齊管家的事嗎?」
景老爺子既然能料到她要問先皇的事兒,那麼能料到她會問齊叔的事兒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了,冷月生怕他在這件事上也打起啞謎來,趕忙能多清楚就多清楚地道,「是,我想知道他是什麼人,從什麼時候起因為什麼才跟蕭昭曄攪合到一塊兒的。」
景老爺子細細嚼著那塊杏仁酥,像是認真思慮了片刻,然後問出了一句似乎八竿子打不著的話,「我聽說,景翊為了你,把家裡的一個丫鬟轟出去了?」
冷月微微怔了一下,才意識到景老爺子說的是季秋。
那個因為迷戀景翊迷戀出了毛病,活剝了景翊的貓,毒死了景翊的魚,又因為一點兒烏七八糟的念想差點兒害得景翊被人開膛破肚的那個季秋。
尋常大戶人家的長輩若是問出這麼一句,多半是帶著責備之意的,雖然當家夫人往外攆個不甚安分的丫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落在長輩眼裡,畢竟家和萬事興才是正經事。
可景老爺子這話裡分明沒有一絲怪她的意思,反倒是和之前一樣,帶著那麼一股循循善誘的味道。
於是冷月坦然答道,「是。」
見冷月承認,景老爺子立馬像是待在閨中閒得長毛的貴婦終於見著同樣閒得長毛的密友似的,弓身向冷月湊近了些許,壓低著聲音神秘兮兮地道,「是就對了,我告訴你,你們攆出去的那個丫鬟,是齊管家的親侄女……別告訴別人啊!」
冷月狠愣了一下。
若真是有這樣一層關係在,她把季秋打得鼻青臉腫,景翊又那樣不留絲毫情面地把季秋掃地出門,齊叔恨上他倆繼而倒戈相向倒也不是說不過去。
但景老爺子那一句小心翼翼的「別告訴別人」,讓冷月隱約覺得這裡面似乎還有些別的什麼。
冷月追問道,「為什麼不能告訴別人?」
這回輪到景老爺子愣了愣,「怎麼,景家的規矩景翊還沒跟你講過?」
冷月臉上禁不住微微一燙,景翊哪裡給她講過什麼規矩,不但沒給她講過規矩,還交代府裡上上下下全以她的話為規矩,冷月不知道當皇后是不是就是這種滋味,但她敢肯定,在那座宅院裡,皇后說話也未必趕得上她的好使。
見冷月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搖頭,景老爺子眯眼一笑,用輕柔得幾不可聞的聲音罵了一聲「小兔崽子」,才和顏悅色地道,「也算不得什麼規矩,只是未免生些像這樣亂七八糟的事端,府上幹活的人裡一向不許出現五服之內的親戚。齊管家這事是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家裡沒人知道,我也從沒跟他戳破過,景翊是家裡最不待見規矩的,我就把他倆弄到他那兒去了,誰知道這倆人……」
景老爺子戛然而止,重新咬了一口杏仁酥,細細嚼著,另起了一句,雲淡風輕地嘆了出來,「祖宗琢磨出來的規矩還是要守一守的,呵呵……」
不知怎麼,景老爺子這幾句牢騷似的話竟把冷月聽得心裡一疼。
景翊起碼得了景老爺子七成的縝密,一對親叔侄終日生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怎麼可能沒有絲毫覺察,只是性情如此,不到萬不得已就情願與人方便,日子久了,別人,甚至連她都只當他是散漫成了習慣,誰也沒意識到這是他掏心掏肺的溫柔。
怪不得他在懲治季秋的時候偏偏要齊叔去替他打那最重的一巴掌,他沒給季秋留絲毫情面,不光是因為季秋對她的冒犯,還因為那女人早已把他所有的情面揮霍殆盡了吧……
想起那個正在受著身心雙重煎熬的人,冷月禁不住看向那人正盤坐在祖宗牌位面前安然吃著供品的爹。
冷月忍不住試探著道,「您知道景翊出事了嗎?」
景老爺子一邊專注地嚼著,一邊抽空道,「你說他在先皇駕崩後自己跳出來頂包,現在又被軟禁逼供的事?」
顯然,景老爺子知道的一點兒也不比她少。
冷月點點頭,嘴唇微抿,低聲問道,「您不擔心嗎?」
「擔心,」景老爺子說著,終於放棄了這盤怎麼吃都不甚如意的杏仁酥,把盤裡剩下的幾塊擺擺整齊,擺得好像從沒被動過一樣,重新放回到供桌上,接著又端下一盤雲片糕,才漫不經心地道,「怎麼不擔心,全家都擔心啊……來,嚐嚐這個。」
冷月看著伸到面前的盤子,好生壯了壯膽,才伸出手去從盤子裡拈起一片,正琢磨著該如何跟景老爺子說才能準確無誤而又不失禮貌地表達出她心裡的那一點不平,就聽景老爺子笑眯眯地道,「教你讀書寫字的先生過世得那麼早,想必沒有教過你擔心二字是什麼意思吧?」
冷月看著滿目憐惜望著她的景老爺子,當真覺得那位教她讀寫的先生似乎過世得早了一些,否則她這會兒怎麼竟會無言以對呢……
擔心就是擔心,還有什麼意思好教的?
景老爺子似是看出了冷月的心思,目光中的憐惜之意愈發濃郁了幾分,緩聲道,「所謂擔心,就是心被什麼東西挑起來了,懸在半空裡晃晃悠悠,沒著沒落的……見過擔水的吧,就跟那水桶是一樣的。」
冷月鬼使神差地摸了一下自己水桶般的心口,看得景老爺子笑意愈濃,「所以啊,擔心,就只有心晃悠晃悠就行了,該吃的東西得照常吃,該辦的事兒得照常辦,否則那就不是擔心,是耽誤事兒了……來,別光拿著啊,嚐嚐。」
冷月不得不承認,這聽來無比淺顯的道理好像確實沒人教過她。
景老爺子這幾句話是連在一塊兒說的,冷月想通了前面幾句,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最後一句,不由自主地就把捏在手裡的雲片糕送進了嘴裡。
「怎麼樣,還行嗎?」
「唔……還行。」
聽到這句不怎麼強烈的回應,景老爺子毫不猶豫地把盤子放回了供桌上,那一副還好自己沒吃的慶幸模樣看得冷月嘴角一陣抽搐。
這真是景翊如假包換的親爹……
景老爺子怏怏地放好盤子,抖抖盤得發麻的兩腿,拍拍屁股從蒲團上站了起來,「時辰差不多了,朝廷裡還有點兒事要辦,你願意跪會兒就再跪會兒,想吃什麼就自己拿,走的時候擺擺整齊就行了……」
景老爺子邊說邊往外走,一隻腳剛邁過門檻,突然像是想起了些什麼,頓了一頓,腳步放緩了些,依然邊走邊道,「對了,跟景翊說,他託我照管的東西我已經給他找著合適的地方安置好了,讓他別老惦記著,免得我一睡著就夢見他在我耳根子上唸叨這些個亂七八糟的……」
話音尚未落定,景老爺子就已走出祠堂所在的院子了。
冷月覺得,她有必要在景翊再次被蕭昭曄與齊叔灌迷糊之前再去跟他好好談談。
顯然太子爺也是這麼覺得的。
冷月剛在七拐八拐之後悄沒聲地回到太子府,還沒從門房前面走過去,就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冷嫣截住了。
「慧王在這兒,想讓太子爺把你借給他協助辦案,太子爺應了。」
冷嫣說得很利落,利落得顯得有幾分輕巧,就好像蕭昭曄當真是誠心誠意地想要請她去協助辦案一樣。
冷月也應得很輕巧,「行。」
橫豎她都是要去見景翊的,比起自己再費腦子編理由,由蕭昭曄把她帶去倒是省心多了。
「行什麼行……」冷嫣皺眉瞪了她一眼,火氣不多,擔憂不少,「我告訴你,城門那邊剛送來訊息,薛汝成薛大人回京了。」
冷月心裡一喜,「安王爺也回來了?」
就算安王爺不便插手這件事,能得他些許點撥,她心裡也會踏實不少,卻不料冷嫣搖了搖頭,還搖得有些凝重。
冷嫣把聲音壓得低低的,聽起來愈發的凝重,「據說他們是一起出京的,但差事是分兩頭辦的,薛大人辦完自己那邊的事兒之後一直等不到安王爺的訊息,因為跟先皇定好的覆命日子已近,就先回京來了。」
冷月皺了皺眉頭,心裡本能地生出些隱隱的不安,卻被景老爺子剛教的擔心二字的含義敲了一下腦袋,話到嘴邊就分外輕巧了起來,還帶著那麼一抹玩笑的滋味,「安王爺沒準兒跟咱們一樣,也是在辦什麼沒法見光的差事吧。」
安王爺那邊的事自有隨行的吳江來料理,她既然一時幫不上手,就在心裡記掛著便是,不必再用言語來給本就時時緊繃的冷嫣增添額外的壓力了。
冷嫣怔了一下,果真輕鬆了些許,眉梢微挑,斜了冷月一眼,「你在景太傅那吃什麼了?」
冷月沒料到冷嫣突然冒出這麼一問,差點兒脫口而出,「供……宮廷綠豆糕。」
冷嫣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他就沒請你吃點兒他家祖傳的沒心沒肺丸嗎?」
沒心沒肺丸……
世上要真有這種藥倒還好了……
藥字在腦中一閃,冷月驀地想起那包還躺在自己袖中的凝神散,不禁神色一肅,沉聲道,「二姐……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先皇駕崩那天知情的幾個太醫都已經被封口了?」
冷嫣沒點頭也沒搖頭,只不察地皺了下眉頭,似有些漫不經心地道,「怎麼,你見著活的了?」
「是。」
冷嫣一驚,卻也就驚了那麼一下,驚訝過後,只像是聽人說起在街上遇到了什麼熟人似的,靜定地問道,「哪個?」
冷嫣問得乾脆,冷月也答得毫不遲疑,「葉千秋。」
冷嫣輕皺了一下英氣滿滿的眉頭,更輕地道了一聲,「我知道了。」
不知為什麼,冷嫣的反應讓冷月覺得她好像當真是知道的一樣。
不及冷月再開口,一個小侍衛已一路跑到了兩人身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定了定微亂的喘息,對冷嫣拱手道,「冷將軍,太子爺讓卑職來看看,您是否已把人找到了……」
冷嫣看了眼身邊滿面坦然的冷月,默然一嘆,抬手把冷月往前推了推。
「剛找著,你帶去吧。」
「是。」
作者有話要說:有妹子問「人在囧朝」系列還有木有其他的文了,有噠有噠,這個系列的下一個文暫定是安王爺的長子(對,就是長子,因為還有另外的兒子木有拉出來溜達過……==)蕭清平和突厥公主的故事,不過要在丫頭把《讀心術》(現言,文案已開,大概11月開坑,戳丫頭的專欄可以看到)的債還上之後才開,目測是明年下半年的樣子~謝謝妹子們的支援~麼麼噠~
冷嫣似是有什麼要緊的公務在身,把冷月推給那個小侍衛之後就急匆匆地出去了。小侍衛好像從來就沒見過她這張臉似的,只說了個「姑娘請」,就客客氣氣地走在前面引路了。
一路上這小侍衛像是在躲些什麼似的,愣是帶著冷月繞了小半個太子府,才從一個頗隱蔽的垂花門裡進了太子爺臥房的後院,從後院進了後門,才見到獨自坐在茶案邊的太子爺。
平心而論,太子爺這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處,捧著茶杯凝神注視著杯中之水,眉頭似蹙非蹙,嘴角似揚非揚,便是沒有穿龍袍,也很有幾分心懷蒼生肩挑社稷的沉穩帝王之風。
冷月滿腔的血剛一熱乎,正想屈膝拜見這位明日帝王,就見這明日帝王抬起頭來,兩眼放光地朝她招了招手。
冷月趕忙走上前去,還沒站定,太子爺就把手裡的杯子捧到了她眼皮底下,「景翊老跟我說你是天底下眼神兒最好的女子,你來幫我看看,這倆魚蟲子到底是在打架還是在求親啊?」
冷月這才注意到,太子爺捧在手裡的那杯不是茶,而是一杯清水,清水裡兩隻肥嘟嘟的魚蟲子正瘋了似的橫衝亂撞,打眼看去很有點兒熱鬧。
她著實想得有點兒太多了……
到底是主子發了話的,冷月破罐子破摔地伸出手接過杯子,只看了一眼,便把杯子遞還給了太子爺,頷首回道,「卑職以為都不是。」
太子爺小心地抱著杯子,滿目期待地看著胸有成竹的冷月,「那它們如此異常活躍地遊動是因為什麼呢?」
「熱,您換杯涼水它們就正常了。」
這話冷月是垂著腦袋答的,沒看到太子爺恍然大悟的表情,倒是聽到了太子爺恍然大悟之後的一句略帶悔愧的自省。
「我還怕它們在魚缸裡待著太冷,特意給它們兌了杯溫水來著……」
「……」
眼瞅著太子爺小心翼翼地把兩隻熱得發瘋的魚蟲子倒回到魚缸裡,冷月忍不住清了清嗓,板住臉沉下聲提醒道,「太子爺,卑職聽說慧王來了。」
「嗯。」太子爺應了一聲,一直看到兩隻魚蟲子當真不再發瘋一樣地四下亂竄了,才眉目輕舒,有些愉快地道,「太子妃看他穿得單薄,就帶到他到花園涼亭裡賞雪去了,估計怎麼也得再待上半個時辰,我這兒正好有件事要告訴你,就讓人先把你找到這兒來了。」
「請太子爺吩咐。」
太子爺擱下手裡的杯子,轉手端給冷月一杯熱茶,邀她在茶案邊坐下來,才道,「景翊被軟禁前託給我一件事。」
冷月微微一怔,心裡莫名的揪了起來。
太子爺和景翊自幼相交甚篤,這個不假,但景翊在君臣之事上向來不會糊塗,他可以毫不含糊地替太子爺出生入死,但若不是萬不得已,他寧肯去安王爺那捱罵,也絕不動用太子爺一分一毫的關係。
他在這種時候託給太子爺的事,必是重要如遺願的一件事,比如那封休書。
「他託我幫他找一個人,說是本想親自找出來,等你回京的時候給你個驚喜的,如今怕是沒空了,讓我找到之後不方便告訴他的話,直接告訴你就行了。」
太子爺說得輕描淡寫,冷月卻聽得出來,景翊當時交託給太子爺這件事的時候,就是當做一件後事交代的。
若她此番沒有冒然回京,待到回京之日,這怕將是她在景翊那裡收到的最後一分殷勤吧,只是這番殷勤之後,再不會有他腆著那張討賞的笑臉看著她,巴巴地等她哪怕一字一句的誇獎。
她怎麼就那麼吝嗇,好像從來都沒有心口如一地誇過他一回……
冷月眼圈一熱,趕忙垂下頭來,悶了一口溫熱的茶湯,心緒安定之後,才聽到太子爺緩聲道,「他託我找的是已故雀巢頭牌花魁畫眉的弟弟,我手下人今天一早來報說找到了。」
畫眉的弟弟……
冷月恍然記起,離京前夜在安國寺裡,她對他說畫眉是因她而死的時候,他曾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靜靜地看了她片刻,並未出言寬慰她什麼,那會兒她只當是自己把情緒藏得很好,卻沒想他是料定了這樣的事空口勸她必是徒然,轉而用這樣的法子來寬她這個一時半會難以開解的心結。
他在把那封休書交給太子爺之後一頭扎進煙花巷裡,應該也是為了這個吧……
冷月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會選擇用僅有的時光去做些什麼,但她如今已經知道,景翊的選擇是馬不停蹄地去做一件他並不擅長的事情,只是為了親手舒一舒她心裡的一塊兒疙瘩。
她現在很想立馬奔到他面前,不管他想討什麼賞,她都一定不遺餘力地賞給他,怕只怕她那點兒賞根本當不起他如此貴重的殷勤。
冷月出神地靜默了半晌,太子爺等得實在憋不住了,「你就不想知道那人是誰嗎?」
冷月差點兒搖頭,得虧在搖頭之前突然醒過神來,忙道,「誰?」
太子爺似是對冷月這樣並不熱烈的反應有些不甚滿意,有意又賣了個關子,「你認得,你和景翊都認得,那人就在你倆眼皮子底下晃盪了好幾天,還要繞這麼大個圈子才把他揪出來,回頭我要是登了基,一準兒先跟六叔聊聊三法司官員的薪俸問題。」
冷月突然覺得,蕭昭曄當皇帝似乎也沒有想象的那麼糟呢……
她與景翊都認得,還曾在他倆眼皮子底下晃盪好幾天的人,這樣的人實在多了去了,冷月一時摸不到頭緒,只得老老實實地擱下杯子站起來,拱手頷首道,「卑職愚鈍,還請太子爺明示。」
太子爺多少還是帶著點兒不情願地道,「安國寺,這樣明瞭吧?」
安國寺……
冷月一愕,幾乎衝口而出,「神秀?」
是神秀就對了。
她一直覺得蕭昭曄處死畫眉的動機似乎還有些別的什麼,畢竟畫眉不是被軟禁在雀巢裡哪也不去的,單是因為不打招撥出去一趟就立遭殺身之禍,委實不大像蕭昭曄這樣謹慎到連折磨嫌犯都要用不見傷口的法子的人幹出來的。
可若是蕭昭曄覺察到畫眉身上的佛香味,又得知她已進過那個親弟弟的禪房,怕她那個身為探事司密探的弟弟發現端倪,繼而失去原有的控制,一步錯而步步亂,那麼倉促之間將畫眉處死也就說得過去了。
看著冷月這副既意外又豁然的神情,太子爺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人折騰了半天,要是在她這裡連驚喜二字中的一個驚字都換不來,豈不是太委屈了……
冷月一時想不出太子爺是如何找到神秀那兒去的,但一想到神秀那兩重不可告人的身份,冷月心裡禁不住一緊,忙道,「那……那他現在還在安國寺嗎?」
太子爺微微搖頭,「我手下人剛走他禪房就失火了。」
冷月心裡一沉,「他死了?」
太子爺沒點頭也沒搖頭,「反正沒發現屍體,倒是在床上發現幾塊亮閃閃的石頭,方丈非說那是舍利子,京兆府的人也沒轍。」
冷月緩緩鬆了口氣。
以神秀的身手,脫身倒還不難,只是往後的日子怕是要辛苦許多了。
一些蕪亂的人與事在腦海中蕩了一蕩,目光落在眼前這位杵在風口浪尖仍淡然自若的少年準天子身上,冷月驀地一怔。
這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人,能在這種時候從容若此,除了那些教導與歷練的功勞,應該還有一樣。
也許就是因為這一樣,景翊才會把這件事交託給太子爺,而不是安王府裡那些找人的行家。
於是太子爺剛大功告成地舒了口氣,伸出去準備端水的手還沒碰到杯子,就見頷首站在他面前的冷月倏然跪了下來。
太子爺一驚,慌地站了起來,「別別別……就芝麻綠豆大點兒的事兒,用不著這樣,不是還有身孕嗎,趕緊起來……」
冷月沒管太子爺的親手攙扶,只管頷首跪著,沉聲道,「卑職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太子爺應允。」
「行行行……你先起來,有事兒好商量……」
冷月仍沒起身,「卑職斗膽,太子爺既能通過皇城探事司找到神秀,一定也能讓他們探到安王爺的訊息。」
太子爺愣了一下,愣得很輕微,但那雙手就扶在冷月的胳膊上,冷月還是覺察到了。
太子爺既沒反問冷月怎麼會知道皇城探事司這回事,也沒斥責她吃了熊心豹子膽,只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略帶歉意地道,「這個我還真不能。」
一聽太子爺拒絕,冷月急道,「安王爺偏偏在這種時候與京中失去聯絡,連薛大人都找不著他,卑職敢斷言王爺那邊肯定是出事了!」
太子爺不疾不徐地點點頭,「我跟你想的一樣。」
冷月一急,言語不禁冷硬了幾分,「那為什麼就不能用探事司的人去找找王爺呢?」
太子爺溫然苦笑,「因為我現在還無權使喚探事司。」
冷月狠狠一愣,看著滿面只見愧色不見慍色的太子爺,張口結舌,「那……那找神秀……」
「景翊把事情託給我之前已經做足了工夫,連畫眉的屍首都是他親自潛去京兆府驗看的,我只是研究了一下他拿來的那些資料,又差人去畫眉的老家跑了一趟而已……要是這點兒事都要靠探事司,景太傅這些年就不是教書而是養豬了。」
太子爺溫聲說罷,淺淺一嘆,眉目間愧色愈濃,「我知道七叔身子不便,他突然了無音訊,你們著急,我也著急……不過說句實話,我到現在連哪些是探事司的人都不知道,你叫我怎麼差他們去找人?」
冷月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她對皇城探事司的瞭解也就只有那麼一丁點皮毛,只知道這夥人是隻聽當朝天子的使喚的,至於先皇過世後這夥人如何接到下一任皇帝手裡,誰也沒跟她講過。
冷月心知衝撞冒犯了主子,忙垂下頭來,實心實意地道了一聲,「卑職該死……」
太子爺搖搖頭,把她從地上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個信封,輕輕抖了兩下,苦笑道,「這是神秀託我前去辦事的手下人帶給我的,他在信裡跟我說,只有在登基之後,探事司的首領才會自己冒出來拜見新主子,而新主子只有拿著先皇傳下來的信物才能使喚探事司,否則探事司就會視這新主子為篡位反賊,後果你能想得到吧……他要是不說,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還有這檔子事兒。」
冷月愕然聽完,已禁不住滲出了一背冷汗。
皇城探事司的探子可謂無處不在,興許是路邊乞丐,也興許是禁軍總領,還可能就是最為親密的枕邊之人,探事司的人若想反誰,比滿朝文武加在一塊兒都攔不住。
只是……
「神秀為什麼要告訴您這些?」
太子爺收起信封,有點兒無可奈何地嘆了一聲,「沒準兒是慧王讓他說的吧,嚇唬嚇唬我,我也許就知難而退,拱手讓賢了呢。」
「太子爺……」
「成了,」太子爺像是沒聽到冷月這略帶勸慰之意的一聲似的,展顏一笑,「我還得裝個病,你就先去前面客廳候著吧。」
「是。」
作者有話要說:魚蟲子:tt
冷月在客廳裡好吃好喝地待了足有一個時辰,太子妃才帶著已經凍得頭暈腦脹的蕭昭曄轉悠了回來,許是怕這客氣勁兒尚濃的嫂子再拉他去冰天雪地裡乾點兒啥,也顧不得去跟窩在臥房裡精心裝好了病的太子爺拜個別,就帶著冷月告辭了。
一路上和蕭昭曄坐在同一輛馬車裡,佈置講究的馬車裡燃著炭盆,溫暖如春,冷月親眼目睹了蕭昭曄從臉色青白變到滿面潮紅,再到接二連三的噴嚏,和無論裝作仰頭看車頂還是側頭看窗外都止不住的鼻涕,冷月終於忍不住關切道,「王爺別忍了,傷風流鼻涕乃人之常情,想吸就吸,想擤就擤,我就是編成本子唱出去,也沒人稀罕聽這個的。」
蕭昭曄燒得泛紅的兩頰登時黑了一黑,抬起手裡那塊質地精良的帕子掩住口鼻,才用鼻音頗濃的聲音道,「我還不曾問過……姑娘是哪個戲班的,怎麼稱呼?」
冷月被問得一愣,一愣之間不知怎麼驀地想起畫眉生前與她閒聊時半玩笑半抱怨地說的一番話,便把一直坐得筆挺的身子緩緩依到車廂壁上,粲然一笑,不慌不忙地道,「安王府的,叫我冷月就行了。」
蕭昭曄被這個明豔如火的笑容晃了一下眼,怔了片刻,才把眉眼彎得更柔和了些,帶著鼻涕快要決堤的憋悶聲盡力溫和地道,「姑娘照實了說就好,日後得閒了,我一定帶人去給姑娘捧場……以姑娘的天資,不成名成家實在可惜了。」
冷月睫毛對剪,笑得愈發明豔了幾分,一雙美目裡寫滿了我代表全家謝謝你,嘴上卻淡淡然地道,「我說的就是實話。」
這樣的場面,蕭昭曄這般身份的男子委實見得太多了,只是平日裡如此場面中的女子們都是滿目的歡迎光臨,滿嘴的公子自重罷了,一回事兒。
於是蕭昭曄微微眯眼,用一種識英雄重英雄的眼神看了她須臾,會心地一笑,輕輕點頭,之後就把精力轉移回了更加難以捉摸的鼻涕上,直到馬車停到軟禁景翊的那處宅院門口,蕭昭曄都沒再開口說一句話,拿眼神打發她下了馬車,就迫不及待地揚塵而去了。
齊叔看到她是從蕭昭曄的馬車上下來的,二話不說就好聲好氣地把她請進了門,笑容和藹可親得好像一大早被坑了一千兩銀票的那個人跟他沒有半點兒關係似的。